甘地傳 · 第十三章 衣錦還故鄉

連士升 《甘地傳》
1913年初,僑居南非洲的印度人遭遇三大難題:一、當地政府禁止亞洲人入境;二、那些原先是「契約工人」,現在以自由人身份逗留在南非的人,每年須繳納3鎊稅;三、法庭判定,只有基督教徒的婚姻,算是合法。 針對這些事件,印度僑民憤慨異常。甘地很老實地告訴他們說,這種鬥爭不知道何時了結。誰想起來反抗,誰就要準備坐監。他們毫無恐懼地答道,他們絕不會垂頭喪氣,只要甘地肯挺身而出,領導他們。 11月6日,是開始遊行請願的大日子。甘地要領導一隊二千人的隊伍,其中還包括婦孺,這倒不是好玩的事情。因此,在出發前,他對大眾約法三章。沿途每日每人僅能領到一磅半麵包,一兩糖;不得多帶衣服;不得騷擾任何人的財物;假如甘地被捕,他們仍須抱著前仆後繼的精神,繼續前進。 在這期間,甘地很冠冕堂皇地寫信給南非政府說,他們的遊行隊伍闖入端斯華爾,並不想長期逗留該地,而是借這個機會,抗議政府沒有嚴守諾言。事實上,只要政府肯取消每年繳納3鎊稅,那麼罷工的人即刻可以復工,同時,他們也會停止遊行示威。 在這期間,南非的歐籍人士,極盡恐嚇的能事。他們說,假如印度人一進端斯華爾境內,他們將採取槍殺的手段。甘地很和氣地解釋說,印僑之所以要進入端斯華爾,並不想長期住下去,而是借這機會要伸張正義。他還說,印僑都是有勇氣的人,他們既不會傷害任何人的生命財產,也不會臨陣退卻。他們說得出,做得到,雖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計。 在四天之內,甘地先後被捕三次。他的主要的罪名是,引誘訂了契約的印度勞工離開那達爾省。因此,他被軍警用火車押到丹第省的監獄。 做革命事業的人,死生早已置之度外,何況是坐監?自1893年以來,甘地在南非展開社會活動後,他可以說是沒有片刻的閒暇。現在有機會坐監一年,讓他優哉游哉地讀遍他所心愛的書,這倒是個難得的機會。可惜坐監不過一個多月,南非政府受了各方面的壓力,趕緊釋放甘地及其他同志。接著,政府還成立了一個委員會,調查印僑所受的不平等待遇。經過斯馬特將軍和甘地的多次討論後,雙方都有默契,結果,政府通過一條法案,即《印度救濟法案》(Indian Relief Act)於1914年7月開始實施。根據這法案,非基督徒的婚姻有效;「契約勞工」不必每年繳納3鎊稅;自1920年以後,不許印度的「契約勞工」再入境;在南非出生的印度人,可以進出好望角殖民地。 甘地在南非為印度又打了一次勝仗,所以他決心回國。不過在他沒有回國之前,他準備先到倫敦跑一趟。 南非的印僑一聽見甘地要永遠離開,個個如喪考妣。他們要輪流請客,讚美的聲音,洋洋盈耳。他是個再謙恭不過的人,他把所有功勞歸於上帝,歸於死難的烈士,而他自己和他的夫人不過是些工具罷了。他認為當地政府和印僑雙方,如能善意地互相合作,那麼印僑絕對不會使政府為難。事實上,他對印僑有極大的信心,只要他們得到平等待遇,他們自然而然會支持政府。 臨別之前,他依依不捨地告訴印僑說,他不知道怎樣表達他的感情才行。他的生命史上最寶貴的時間在南非度過了。他對於祖國反而十分陌生。他認識南非,但不認識印度。他不知道什麼事情迫得他非回印度不可;但他知道和諸位分離,和那些給他以極大幫忙的歐籍朋友分離,對他是個大打擊;然而他卻要離開。這兒他只好向他們告別,並且給他們祝福。 1914年7月18日,甘地和他的夫人以及他的德國朋友卡蓮巴,搭了三等艙的郵船前往英國。這是個很愉快的旅行,因為郵船給他以種種便利,連他所需要的食品,如胡桃仁、水果,都儘量供應。 經過最近一次的絕食後,甘地很想休息一時期。他曾在甲板上散步,同時,做些柔軟運動,不過這事情也使他疲憊不堪。到了8月4日,當他還沒有抵達倫敦前兩天,歐戰已經爆發了。 有些眼光短淺的人,以為英國正在對德宣戰,手忙腳亂,不暇東顧,甘地應該趁這機會,大膽地向英國提出印度的條件,甘地是個正人君子,他表示自己絕對不乘人之危,把英國所受的苦難變成印度的機會。 相反的,甘地和八十名志願軍受了六星期的救急訓練,而且考試及格。他的夫人和其他印度婦女也參加製造衣服給兵士。 雖然甘地認為參戰是他的義務,但他對於英國軍官的高壓手段,很看不慣,尤其是他們派了年輕的英國學生來做印度志願軍的領袖。甘地竭力反對這種辦法,經過多次會議及往返函件的討論後,終於達致協議,於是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十月間,甘地不幸患肋膜炎,整天纏綿病榻。英國的內政次長羅柏特斯(Roberts)拜訪甘地,並且告訴他說:「我竭力勸導你回到印度,只有在那邊你能夠得到完全的治療。假如你恢復健康後,戰爭還繼續下去,你還有許多機會幫忙我們。雖然如此,我不會覺得你已經所做的事情,算是很小的貢獻。」 臨別之前,他赴威斯加士特皇宮酒店的歡送會,他說: 當內人和我在沒有完成我們的工作之前,同時,當我還抱病在身的時候,就要回到祖國,我仍想用希望的詞句。我曾要求羅柏特斯先生給我事情做,但我的健康不允許,而醫生又很頑固。我並沒有辭去救傷隊的職務。假如我回到祖國後,我得恢復健康,同時,戰爭仍繼續下去,那麼我決定再來,而政府的通知書可以直接寄給我。 關於我在南非的工作,這純粹是一種義務,沒有什麼功勞。我的唯一的願望,就是回到祖國去盡我的義務。 事實上,我已經投荒二十五年,我的師友高禧爾先生(Gokhale)曾警告我不要再談印度問題,因為印度對我是個陌生地。但是,我想像中的印度,是世界上無可匹敵的印度,那兒可以找到極多精神的寶藏的印度。我的夢想和希望,就是印度和英國之間能夠產生一種聯繫,以便造成全世界精神上的安慰和提高的源泉。 12月19日,甘地夫婦搭了半島和遠東公司的郵船的二等艙,由倫敦回國,因為該郵輪根本沒有三等艙。甘地上船的時候,肋骨的部位還用膠布包著呢。 1915年1月9日,甘地夫婦所搭的郵船「亞拉伯號」,安抵孟買。印度的領袖們不等甘地夫婦上岸,趕緊跑到郵船上去歡迎他們。碼頭上的歡迎隊伍,多達幾百人。這些人本來想大吹大擂地像迎神賽會一樣熱鬧,可是政府當局不贊成,結果,歡迎的節目稍微有所更動。 甘地一到印度,馬上改穿印度土布製造的服裝。報紙上大事宣傳甘地回國這事情。在他和記者的談話中,他說自己離開那麼久,對於國內的情形十分隔膜,所以他應該暫時以觀察家和學生的地位,靜觀各種形勢。 甘地又說,南非雖然也有許多印度同胞,但他總覺得,回國服務更見心安理得。過去多年間,國內同胞從來不知道他的失敗。他們所得到的消息,只是有關於他的成功。現在他已經回來了,所以他願意開始為祖國服務。 甘地的原籍是印度古吉拉特省,所以他的旅居孟買的同鄉們特地開個歡迎會。到會人士大多數用英文演講,僅有甘地用他的母語——古吉拉特語——來致謝詞。他宣稱自己「偏愛古吉拉特語和印地語」,同時,他還對大家在這種場合里用英語,表示抗議。 消息傳來,甘地最崇拜的恩人高禧爾先生死了。他馬上開個追悼會來致哀。在追悼會裡,他說:「我決心要找個英雄,在整個印度里,我僅找到一個,這位英雄就是高禧爾。」為著表示他的哀思,他決定赤足一年。 甘地時常作廣泛的旅行,以便得到第一手的印象。當他要前往仰光的時候,他曾在加爾各答停留一些時間。他對當地的學生說,雖然他接受高禧爾的勸告,在這一年內,多聆聽,少說話,但他還是情不自禁地要對學生說幾句話。他認為學生不妨談政治,不過政治不應該和宗教分開。他知道有些學生採取最惡劣的手段,因為他們的心目中,根本不懂得敬畏上帝。因此,他要求青年們須信仰宗教,受宗教和道德的精神的指導。假如青年們能夠這麼做,他願意接受他們的指導,並且和他們同生共死。另一方面,假如他們採取恐怖的手段,他將起來抵抗他們。 四月間,他抵達馬特拉斯。當地的人民在維多利亞紀念堂開會歡迎他,讚美的聲音,到處都可以聽到。甘地很謙恭地答道: 假如你們所說的話,有十分之一可以加在我的身上,那麼你們將用什麼言詞來稱讚那些為南非吃苦的同胞而犧牲性命,而完成他們的工作呢……你們說,我給那些偉大的男女英雄以鼓勵,但我不能接受這理論。這是他們——頭腦簡單的人,光靠信仰來工作,從來不希望有什麼報酬——鼓勵我要達到適當的水準,同時,由於他們的偉大的犧牲,偉大的信念,對上帝有偉大的信託,迫得我去做我所能做的事情。不幸我和內人所做的事情,大家都看得見,而你們又把我們所能做的小小的事情加以擴大。 因為甘地以服務為人生最大的快樂,因為他以服務為人生最大的報酬,所以他很誠懇地告訴公務員說,不要以為稍微做些好事,便能夠得到最大的光榮。相反的,他們須準備給人家擲石子,被人家藐視,然而他們仍舊願意為國家效勞。 最後,他說他在南非所做的一點點事情,望大家忘記,而今後他所走的道路,將按照他的最得力的師友高禧爾的言論和方法來實施,因為他由衷地相信高禧爾還是個重要的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