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十二章 第一次坐監
1906年,南非端斯華爾政府公報刊印一種擬議中的法令,需要所有印度人向政府登記,以後須隨身攜帶登記證,不然,就要坐監或驅逐出境。這個法令綽號「黑法案」(Black Act),甘地初讀這法令的時候,他真真切切地覺得,假如這法令被實施,這等於「南非印度僑民絕對毀滅」。那時,印僑的領袖們曾舉行小組會議,自甘地把這法令的內容向他們解釋了之後,他們就贊成開大會,對於「黑法案」提出一些反建議。
9月11日開大會那一天,帝國戲院擠得水泄不通。大會由印僑協會主席賈尼(Abdul Gani)主持。他是個老印僑,在社會上很有地位。大會提案里最重要的一條,就是這樣:假如這個法令變成法律的時候,全體印僑誓必反對,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甘地把這提案向到會的聽眾詳細解釋,聽眾個個洗耳恭聽。接著,這提案有人正式提議,有人附議,再經幾位富有煽動力的演講家的說明後,便一致通過。
甘地對於群眾運動很有經驗。他知道一般群眾「難與慮始,可與樂成」。此外,群眾是感情用事,而感情是時常變動的東西。因為這次的提案,大家指天為誓,堅決反對,所以甘地更需要坦白地指出它的後果,好讓他們在心理上有所準備。甘地告訴他們說,萬一政府不接受這提案,那麼他們須心甘情願地準備挨打、挨餓、受侮辱、做苦工、坐監、驅逐出境。稍微一動搖,中途屈服,這等於懦夫,將來會遺臭萬年。
甘地希望大家重新考慮之後,才舉行宣誓;千萬不要輕易宣誓之後,再度變節。就他本人而論,他早已把死生榮辱置之度外。
甘地這次演講,群眾大為感動。他們決定接受他的領導,準備犧牲一切來反對「黑法案」。
當時甘地和一般同志,把這次運動定名為「消極的抵抗」(Passive Resistance)。後來他細心一想,這是英文的詞句,恐怕在民間不大流行。他曾登報徵求讀者來定名,經過再三斟酌後,他才決定採用Satyagraha。這個字的意思是真理,包括仁愛和堅定,而仁愛和堅定將會產生偉大的力量。自此以後,Satyagraha一詞不脛而走。它的意思是指「非暴力主義」,以代「消極的抵抗」。
1907年7月,「黑法案」付諸實施,住在南非的一切印僑都要登記。當政府發現登記的人寥寥可數的時候,它就下令抓人,以便強制實行這法案。到了那年聖誕節,政府就給印僑的幾個領袖——包括甘地在內——以一紙通知書,問他們既然不按照新法律所規定的登記的辦法,為什麼他們不應被驅逐出境。
地方法院審問個別的印僑領袖,要他們在48小時內,或者7天至14天內出境。
到了1908年1月10日,政府限定的時間已經終止。同日,他們須出庭聽候判決。據甘地知道,有些印僑被判坐監三個月,做苦工,罰巨款;假如他們沒有現錢付還罰款,他們須再坐監三個月。甘地認為,假如那些人的行為算是犯罪,那麼他所犯的罪將更大。因此,他要求地方法院給他以更重的處罰。但是,地方法院不接受他的要求,僅罰他坐了兩個月監。
原來地方法院是他常造之地,不過平時他以顧問的資格來此地,現在卻以被告的身份來給人家審判。但是,他的行為光明磊落,所以他雖坐在犯人的席位,他一點也不覺得難過。
法庭里擠滿幾百名印度人和其他律師。當他被判決後,他就被警察帶進監獄,大門一關,開始過著寂寞的生活。這時,萬感交集,家庭、法院、群眾大會,好像春夢一樣,了無痕跡,而他自己卻成為犯人。在今後兩個月間,會有什麼變化呢?他是否要坐滿兩個月監?假如要求坐監的人數逐漸增加,那麼他顯然不必坐滿兩個月監。假如監獄不至有人滿之患,那麼坐監兩個月,真是度日如年。
他細心一想,覺得自己太過虛榮,太過無聊。自己時常告訴人家說,須把坐監當做住在堂皇富麗的旅館,須把反對「黑法案」所得的後果當做無比的幸福,須把一切犧牲當做最大的享受!為什麼這些正確的認識現在卻逃逸得無影無蹤?自己這麼一質問,好像吃了一劑補藥一樣,膽量來了,同時,他也開始嘲笑自己的愚昧無知了。
在約翰內斯堡監獄裡,他自己的衣服被獄卒收起,改穿監獄的衣服。這種衣服骯髒得要命,但是,為著堅持自己的無抵抗主義的信仰,只好咬緊牙齦,勉強穿起來。獄卒記錄他的姓名住址後,把他放在一間較大的監房裡邊。不久之後,許多同志也進了監獄,並且告訴他說,他們也得到同樣的判決。因為大家同住在一間監房,所以大家都覺得很愉快。
監獄的大門,下午六時關閉。大門雖沒有鐵枝,但非常堅固。門頂上有個小洞可通風,因此,大家覺得關在監獄裡,好像被鎖在保險箱裡一樣悶氣。
在南非的監獄裡,監房分為兩類:一邊監禁白種人,一邊監禁黑種人。印度人被判坐黑種人的監房,所以甘地就和黑種人住在一起。
監獄的飯菜,淡而無味,飯又煮得太爛。甘地和他的同志要求監獄的醫官給他們以一些作料,並且告訴他說,印度的監獄准許犯人用作料。醫官很嚴厲地答道:「這兒並非印度。監獄裡的食品,根本談不上什麼作料,」所以不准。經過多次的交涉,他們才可以自己煮菜,每周限兩天,時間僅限中餐一頓。
住在監獄的同志們,個個下了最大的決心,以最愉快、最寧靜的心情,履行坐監的期限。他們不必做苦工,閒著無事,大家努力從事掃除的工作,把屋內外打掃得十分潔淨。
同樣住在監獄,各種犯人的待遇是不平等的。只有白種的犯人能夠分配到床鋪、牙刷、毛巾、手帕,印度的犯人卻得不到這種待遇。中國的犯人所得的待遇更壞,甘地往往想法使中國和印度的犯人能夠得到同等的待遇。總督准許非暴力主義者使用桌子和文房四寶。在獄中,甘地精研英國大文豪兼名史家卡萊爾關於彭斯、約翰生、司各特、培根的論文集,以及有關於托爾斯泰、羅斯金、蘇格拉底等人的著作。這些書他往往會一讀再讀。早晨,他讀印度的經典;中午,他多數閱覽英譯的《古蘭經》。到了晚上,他教導一位中國的基督教徒讀《聖經》,因為那位先生要學英文。他開始翻譯卡萊爾和羅斯金的著作為古吉拉特文,可惜他被提前釋放,所以這種翻譯工作並沒有完成。此外,他每天早晨還和友人從事柔軟運動。
非暴力主義者的被捕,引起印度和英國強烈的抗議。斯馬特斯將軍和他的閣員時常開會,接著,他派了一位幹員去見甘地,提出妥協的條件。內容是,印僑須自動登記,詳細情形由政府和印僑共同決定。據悉,假如大多數印僑肯自動地登記,那麼政府可以取消「黑法案」,同時,想法使自動登記成為合法。
1月30日,約翰內斯堡的警監給甘地安排一輛專車,前往拜訪斯馬特斯將軍。二人見面之後,甘地便告釋放,而甘地的一切提議,被政府完全接受。
那時,甘地的身邊沒有半分錢。他向南非總督的秘書借錢來買火車票。晚上九時,才抵達約翰內斯堡車站。他片刻不停,坐車前往牛頓的回教堂。到了午夜,他居然召集了一個群眾大會,對一千名印僑演講。他說:「這次問題的解決,使印僑的責任大大提高。我們應該自動登記,以便證明我們無意把一個印度人秘密地或錯誤地帶進端斯華爾。」
甘地的話剛剛說完,質問的聲音就洋洋盈耳。有一位巴生人(Pathan,住在印度西部的阿富汗人)說:「是你告訴我們,只有犯罪的人需要指模。是你說,一切鬥爭集中於指模。那些言論是否能夠和你今天的態度相稱?」
甘地答道:「假如根據『黑法案』來簽字,這已經算是罪惡,更不用說指模了。但是,現在環境變遷了。假如你想用武力來強迫我接受你的意見,那麼在大家的心目中,在你我的心目中,我都變成一文不值。假如我以兄弟或同志的身份來接受你的意見,這倒能夠反映出我的謙恭和斯文。」
巴生人很唐突地告訴甘地說:「我們聽說你出賣印僑,從斯馬特斯將軍處領到一萬五千鎊的代價。我們絕對不印指模,同時,也不許別人這麼辦。以阿拉為證人,我發誓要把那位領導登記的人打死。」
甘地指出,那些發誓不印指模的人,大可不必印。他答應給那些願意登記而不想印指模的人以一切可能的幫忙。但是,他加了幾句:「我不喜歡這位朋友用死來恐嚇我。我也相信,一個人也用不著指天為誓來殺別人。我既然負責辦理這事情,同時,又算是印橋的公僕,在責任上我應該領導大家印指模,而且我祈求上帝,請他恩准我這麼幹。死在一個兄弟的手裡,而不死於疾病或其他原因,這對我一點也不痛苦。我對於我的兇手,絕對不懷半點憤怒或仇恨的意見,我知道這事情將增加我的永久的福利,而我的兇手以後也會認識我是完全無罪」。
清晨三時,甘地回家。七時,他即前往監獄報到。過了一小時後,他和其他同志,得到通知書,說他們可以正式釋放,這是1月31日的事情。印度社團在監獄大門外歡迎他,然後大家共同前往參加歡迎會。
2月10日,星期一,九時三刻,甘地和他的同事們剛剛離開他的辦公室,準備到政府那邊去領取登記證。八名粗人,在那位體格魁梧奇偉的亞蘭·默(Mir Alam)的領導下,跟蹤他們。當他們快要抵達登記局的時候,亞蘭就問甘地說,他要做什麼。甘地答道:「我準備蓋上十隻指模,領取登記證。假如你跟我去,那麼我就先給你弄個登記證,只需印兩隻大拇指,然後我也要領一張,印上我的指模。」
說時遲,那時快,亞蘭馬上給甘地吃了一棒。這一棒雖然沒有打中他的脊骨,但甘地已經吃不消,突然撲倒,上唇和臉部受傷,牙齒被打落了一個,前額撞到石頭上。接著,亞蘭一般人還是拳腳交加,幸虧有人解圍,卒免當場被他們打死。
嘈雜的聲音,引起在場的白種人的注意。亞蘭及其黨羽拔足狂奔,但不久之後,就給歐籍人抓住,交給警方。甘地被人救起來,送到歐籍人的辦公室。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杜克牧師(Rev. J. Doke)把他帶到家裡,延醫診治。在這當兒,甘地請登記局的職員,把文件拿來,讓他即刻登記。登記局的職員,請甘地休息一會見,但是,他答道:「我宣誓要拿第一張登記證,假如我仍活在人世,假如這種行為被上帝接受。因此,我堅持此時此地要領取登記證。」
在病榻上,甘地即刻打電報給總檢察長,替亞蘭一般人說情。因為亞蘭一般人根本不知道他們那種行動是錯誤,所以更值得警方原諒。此外,亞蘭是個回教徒,甘地是個印度教徒,說不定這種流血事件也許能夠使印回團結起來。
杜克牧師一家人招待甘地非常周到。事實上,杜克牧師認識甘地還不到一年,但二人的關係親如手足。他曾一度任《印度民意報》的編輯,而且是撰述甘地傳記的第一人,那是1909年的事情。
從那時起,甘地養成一個好習慣,這是說,他隨時隨地能夠坐而假寐;假寐了幾分鐘後,他又能夠精神奕奕地從事他的任重道遠的工作了。
以後幾個月間,他繼續不斷地在《印度民意報》上發表文章。他的意見得到大多數印僑的贊同。到了5月9日,即自動登記最後的一天,在八千份申請書中,有六千份得到批准通過。於是甘地就請政府履行它的諾言,把登記這事情做得更合理化,使亞洲人能夠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