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十章 受辱與挨打
甘地在南非工作了三年,聲譽卓著,業務發達,所以他特地請假半年,回到印度去,把妻子接到南非來團住。
當他在印度小住期間,他曾寫了一本小冊子,報告南非印僑的狀況。這個小冊子名為《綠色小冊子》(Green Pamphlet),他印了一萬冊,很快就銷售精光。他曾拜訪各地報紙的編輯,博得他們的同情,尤其是《政治家》和《英國人》這兩種報紙,經過甘地的再三聯絡後,決定傾全力來支持他的主張。
甘地到處演講,到處受人歡迎。當他正要在加爾各答開會的時候,他忽然接到南非那達爾邦的急電,說:「國會定於一月開會,速歸。」甘地對報館記者透露他要突然離開加爾各答的理由,然後急急忙忙地趕到孟買,搭船前往南非。
甘地在印度逗留半年,時間雖短,收穫卻很可觀。他第一次和印度各領袖們接觸,同時,他使印度一般人民得充分了解南非的印僑所處的困難的狀況。
1896年11月28日,甘地再度赴南非。他帶了妻、二子、一外甥,搭了高蘭郵船(Courland)首途德班港。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和妻子旅行。他覺得印度人必須在服裝和外表上講究一些,這樣才能夠得到人家的尊敬,以便為社會服務。因此,他決定要全家人更換服裝。他的太太穿著巴西式的紗麗,孩子們穿著巴西式的衫褲,因為大家都承認,在印度同胞中,巴西人算是最文明的人。甘地一家人都穿鞋著襪,吃飯時也使用刀叉,雖然他們覺得很不方便。
12月19日,高蘭郵船抵達德班港。同日,又有一隻船到埠。這兩隻船都受衛生部的防疫檢查。黃旗一直在船頭上飄揚,超過平時所定的期間,雖然船上根本沒有人發生傳染病。
因為兩隻船載了八百名旅客同時抵埠,這更把那種謠言——即甘地要使更多印度人安置於南非的計劃——渲染得有聲有色。在這期間,德班港的白種人已經組織就緒,他們要遊行示威,不許印度人登陸。
德班港有個白種的官員,要在1897年1月4日召集一個大會,不許亞洲人登陸。那天有兩千人在德班市政府開會。他們的演講詞,集中攻擊甘地,到會人士個個摩拳擦掌,準備以武力來實現他們的目標。
德班港的居民非常憤慨。他們決定要採取行動,並且委派「隊長」來領導他們。住在德班港的印度人也知道群眾暴動的事情,隨時會爆發。
在這期間,甘地所搭的郵船仍舊受衛生部的防疫檢查,他向政府當局申訴的信件,毫無下文。現在白種的官吏,威迫和利誘雙管齊下。他們對印度的旅客說:「假如你們不乖乖地回到印度,你們將被推到海里去。」印度的旅客很乾脆地答道:「旅客們不想回去。」甘地時常和旅客們往來,同時,儘量鼓勵他們,所以他們既保持鎮定,又富有勇氣。他們被扣留在船上二十三天,到了1月13日,郵船才可以抵港,旅客才准許上岸。
德班港的大律師伊斯康(H. Escombe)告訴船長說,請他通知所有旅客,他們在那達爾政府的法律的保護下,好像他們在自己原籍的政府的法律的保護下,一樣安全。接著,他又對岸上的四千名群眾演講,說國會不久將開會討論這問題,請他們靜悄悄地回去。於是群眾就散開。
旅客們紛紛從郵船轉到渡船。但是,甘地得到一個消息,叫他不要和旅客同時下船,最好等到晚上才登陸。甘地本來準備接受這建議,可是代理輪船公司的法律顧問勞吞(Laughton)跑到船上,請甘地和他同時上岸。他們和縣長商量,願意負起這種行為的責任,所以甘地決定馬上登陸。
甘地先把太太和孩子們送到當地的印度殷商陸斯吞基(P. Rustomji)的家裡,然後獨自上岸。可是他一上岸,馬上被白種兒童們認出來。他們便大聲喊著:「甘地,甘地。」「打他。」「包圍。」碼頭上聚集著一大群人,形勢相當險惡。勞吞雇了一輛人力車,但是,群眾恐嚇著車夫,不讓他拉車,結果,勞吞只好拔足狂奔。當甘地和勞吞在前面走的時候,群眾越來越多,弄得寸步難行。在群眾的混亂和擁擠中,勞吞和甘地被人潮隔開了,於是他們用石子、魚、臭蛋等東西向甘地的身上亂擲。有的人把他的頭巾拿走,有的人開始對他拳腳交加。他暈倒,但他仍牢牢地掌握著一間屋子前的欄杆,想法透了一口氣。但是,那些蠻不講理的群眾仍對他拳腳交加。
當地警長的太太,本來和甘地相識,湊巧在路上遇著甘地挨打的事情。她把傘兒打開,讓自己夾在群眾和甘地之間。她這種行動,多少能夠抑制群眾的情緒。在這期間,有個印度的小孩,跑去找警察,而且大聲嚷著,說群眾要打死甘地,於是大批警探就來救駕。警長願意把他的辦公室給甘地作避難所,但是甘地很誠懇地拒絕這番好意。甘地還說了一句:「當他們發現自己的錯誤的時候,他們一定會平靜下來。我相信他們有正義感。」
在警長的保護下,甘地很平安地抵達陸斯吞基的家裡。甘地遍體鱗傷,湊巧郵船上的醫生這時也在場,因此,醫生就給他敷藥,同時,他的朋友和家屬也可以照顧他。
夜幕已經低垂。當地的白種人團團包圍這間屋子。群眾大聲喊道:「我們一定要找到甘地。」於是警長給甘地送個信:「假如你想救救你的朋友的家庭和財產,同時,也想救救你的家眷,你應該化裝離開這兒,像我所建議的那樣。」警長的建議是這樣,甘地應該穿著印度的警察的制服,頭上應該蓋著一隻厚實的鐵盔,外面用頭巾包住。他應該由兩名偵探陪伴著,其中一名假裝印度的商人,他的臉部須化裝,使他和印度人相像。他們一行三人,由後巷跑到鄰近的一間商店,然後通過貨倉前的沙袋,跳過籬笆,抵達先前給他作避難所的警察局。在這期間,警長故意作弄群眾們,他以開玩笑的態度哼著:「把甘地在酸蘋果樹上吊死!」當群眾真正知道甘地已經離開這間屋子的時候,他們不禁啼笑皆非地紛紛散開。
英國殖民部部長張伯倫,給那達爾政府打一通電報,要它控告那些打擊甘地的人。甘地告訴政府說:「我不想控告任何人。我不責備那些打擊我的人。他們以為我在印度曾作言過其實的關於那達爾白種人的聲明,因而誹謗他們。假如讓我說句公道話,應該受責備的是你們這些領袖。事實上,我不要責備任何人。我相信,當真理明白後,他們將懊悔自己的輕舉妄動。」
不久之後,風潮便告平息。報紙宣布,甘地是無辜的,群眾應受譴責的。三四天之後,甘地回家,很平安地住下去。
那達爾的立法會議通過兩條議案,一條對於印發商人有不利的影響,另一條是要嚴格限制印度的移民。
甘地的公共事務激增,印度社團逐漸有責任感,所有議案被譯成印度文,內容的意義也沒有加以充分的解釋。印度人向殖民部長的請願沒有下文,議案一一通過,成為法律。
甘地為那達爾印度國大黨要求增加會員,充實經費。他要替國大黨籌募基金,然後運用基金的利息來推動工作。
在這期間,甘地個人的生活起了大變動。他已經開始的舒服的生活,很快就告一結束。他實行自我檢討,他的生活日趨簡化。為著節省開支,他開始自己洗衣服。他買一本洗衣服的書,自己細心研究怎樣洗衣服,同時,也教導他的太太。他再也不依賴理髮匠了;他買了一副剪髮刀,對著鏡子,自己動手剪髮。
他時常記住做一些具體的工作。有一次,有個患麻風病者跑到他的門前,他讓病人住在家裡,替他敷藥,細心照顧他,後來他才把病人送到醫院。他喜歡有永久性的帶著人道主義的工作。因此,他每天花了幾個鐘頭,到小醫院工作,注意病人的訴苦,把病狀告訴醫生,幫忙拿藥品。這樣一來,他和受苦受難的印度人,其中大多數都是契約勞工,發生密切的關係。
甘地到了南非後,又生了兩個小孩。他從醫院裡所得到的經驗,使他對於撫養工作很在行。他研究了一本書《給母親的教導》,他撫養嬰孩,而他的最後的一個孩子出世時,他就親自接生。他不想多生小孩,所以此後他厲行節育。
甘地在南非的工作,成效卓著。1896年,加爾各答國大黨,通過了一個強硬的議決案,抗議南非政府虐待印度僑民。1897年,該黨又把有關南非的議案,重新通過一次。
南非是甘地的復國運動的發祥地,同時,也是他一生事業的基礎。當他初度赴南非時,他的志向並不大。他好像一般印度僑民一樣,目的僅在於謀生。但是,形勢比人強,時代的思潮,迫得他要負起領導的責任。在南非期間,他不但徹底認識殖民地的人民切身的痛苦,而且鼓起最大的勇氣,犧牲一切,為民前鋒,他不但吸收各宗教大師,各國文豪的菁華,而且很自信地造成自己的思想的體系。因為在思想上、學問上、行為上都有充分的準備,所以他以後才能夠負起時代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