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八章 到南非洲去

連士升 《甘地傳》
1893年四月,甘地坐船去南非洲。到了五月底才抵達德班港(Durban),這是南非洲的一個重要海港。到碼頭來歡迎他的,是他的顧主佘·阿都拉(Abdulla Sheth)。這個人是個回教徒。沒有受過什麼教育,但他算是南非那塔爾邦(Natal)最富裕的商人。 當1890至1891年間,僑居南非洲的印度人多達十五萬人,他們大多數都住在那塔爾邦。憲法上註明這些印度人算是「半野蠻的亞洲人,或者屬於未開化的亞洲民族」。由於那塔爾邦的政府不斷的要求,印度政府才在1860年,准印度的「契約勞工」,前來這個地方。 原來在南非洲工作的印度人,不論他們是印度教徒、回教徒、基督教徒,英國人一律叫他們做「苦力」;只因大多數印度人都屬於勞工階級,所以人家就把所有印度人叫做「苦力」或「三美」。因此,印度的商人,被叫做「苦力商人」;甘地被人稱為「苦力律師」。 甘地在德班港住了一星期,就束裝前往他的工作的地方比勒陀利亞(Pretoria)。那時,交通不大便利,有的地方火車可以通達,有的地方須改用其他交通工具。當甘地所坐的火車抵達那塔爾邦的首都的時候,鐵路當局命令甘地搬到普通的車廂,雖然他買的是頭等的火車票。這種非常不公平的待遇,甘地拒絕接受。鐵路當局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號召警察來,把他連人帶行李推到月台上邊。接著,火車開走了。甘地在冷冰冰的候車室里待了一個通宵。只因這事件,他的生命史才起了一個大變動。他曾說:「房間裡有白種人,我害怕他。我問自己說:我的責任是什麼?我應該回到印度呢,或者我應該前進,讓上帝作我的保護者,面對現實所有的困難?我決定待下去,忍受一切苦難。我的積極的非暴力主義,就是從那時開始。」 第二天早晨,甘地打一封電報給鐵路局的總經理,同時,也打一封電報給他的顧主佘·阿都拉。總經理一面替鐵路當局辯護,一面通知甘地說,他已經替甘地關照一切,他大可平安抵達目的地,當甘地的火車到站時,許多印度人都來歡迎。他們曾訴說自己所受的苦頭,同時,他們還解釋說,像甘地在火車上所遭遇的事情,是再平常不過,何必大驚小怪。 由切斯特頓(Chesterton)到約翰內斯堡(Johnnasburg),根本沒有火車,只有馬車。雖然甘地的顧主曾對馬車的代理商關照一切,可是代理商一看他是印度人,屬於苦力的階級,只好推辭沒有座位。等到後來找到座位的時候,白種的旅客又不願意和他同席而坐。甘地認為這是個極大的侮辱,但是,為著前途,他只好忍受,乖乖地坐在馬車夫的隔座。 到了下午三時,坐在車廂里的白種人,要出來抽菸,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所以他就從馬車夫處拿了一塊骯髒的破布袋,扔在地板上,對著甘地說:「你坐這上邊,我要坐在車夫的旁邊。」這種無法形容的侮辱,實在沒法子忍受。甘地又害怕,又氣得發抖。於是對那位白種人說,「這是你叫我坐在車頭,雖然我本來可以坐在車廂裡邊。我曾忍受那種侮辱。現在你要坐外頭來抽菸,所以你要我坐在你的腳邊。我決定不這麼幹,但是,我準備到裡邊去坐。」 當甘地正在很吃力地說這幾句話的時候,那位先生不由分說,狠狠地給他打了幾個耳光。他拉著甘地的手臂,準備推他下車。甘地抓緊馬車的欄杆,雖折斷腕骨,也在所不計。一般旅客眼巴巴地看這個人胡鬧一場——既破口咒罵,又拉拉扯扯,甚至拳腳交加,但甘地仍抓緊馬車的欄杆,不肯放手。他的身體很強壯,甘地的身體很瘦弱。有些旅客對甘地表同情,於是異口同聲說道:「先生,讓他罷。別打他罷。他是無罪的。他是對的。假如他不可以坐在車頭,讓他進來跟我們同坐罷。」「別怕。」那個人嚷著。雖然如此,他似乎有點沮喪,所以不再打甘地了。 各位旅客坐定了之後,笛子一吹,車開走了。甘地的心跳得很厲害,他懷疑自己是否能夠平安抵達目的地。那個傢伙還是時常用怒目來瞪著甘地,而且用手指指著他,大聲嚷道:「請你當心一點,等我抵步後,你瞧,我會怎樣對付你。」甘地一聲不響,靜悄悄地坐在那邊,只求上帝保佑他。 到了薄暮時分,他才安抵目的地。當他看見那些前來歡迎的印度人的時候,他不禁鬆了一口氣。那些人說:「我們都來歡迎你,要領你去見佘先生,因為佘先生早已給我們打電報。」他覺得很高興,於是跟他們同去佘先生的店鋪。他把一路的經歷,一一告訴他們。他們都對他表同情,而且把他們自己的苦痛的經驗也告訴他,以便彼此互相慰藉。 他要把一切告訴馬車公司,所以他寫了一封信,細說緣由,同時,請公司注意那位蓄意恐嚇旅客的辦事員。他也請公司保證,第二天旅行的時候,可以和其他旅客坐在車廂裡邊。關於這些事情,公司一一答應。公司還補充了一句:「明天我們將開更大的車,管理人員也要更換。你所指摘的那位先生明天不去,你可以和其他旅客同坐於車廂里。」公司這封回信,多少使他得到安慰。他也不想進一步控訴那個傢伙,所以這件事便告一結束,他也能夠平平安安地抵達約翰內斯堡。 他抵達約翰內斯堡後,徑往「大旅店」去投宿。旅店經理把他打量一番,然後很客氣地說了一聲:「對不起,我們的旅店已經住滿了客人。」於是他就搭馬車去找印度人。湊巧佘家已經派人來接。他把找旅店的經驗訴說一番,大家哈哈大笑地說道:「你怎麼能夠希望找到旅店?」他反問一聲:「為什麼不能夠?」他們又告訴他說:「你在這兒再住幾天,便知端的。只有像我們這種人,才能夠在這兒待下去,因為我們的目的在於謀生,所以一切侮辱,我們都能夠忍受。」接著,他們便把多年來印度人在南非洲所受的痛苦,完全向他坦白。 第二天早晨,甘地去拜訪律師巴克先生(Mr. Baker),巴克很熱烈地歡迎他,並且告訴他說:「我們不能請你做律師,因為我們已經請到很有名的律師。我想請你幫忙找些必要的情報。」巴克除了做律師外,還是一個很忠實的未出家的傳道者。他把甘地安置在一個貧窮的烘麵包師的家裡,每星期須付三十五先令的膳宿費。甘地每天和幾個朋友到巴克的私人教堂去參加祈禱。巴克給甘地一些基督教的讀物,包括《聖經》在內。他很喜歡甘地信仰基督教。 甘地在比勒陀利亞的第一個星期內,就召集當地所有的印度人,開了一次大會,討論端斯華邦(Transvaal)的狀況。第一次會議,主要的是回教徒參加,印度教徒比較少。事實上,當地的印度教徒占了少數。 甘地談到做生意的人須遵守真理。他告訴他們說,在外國地方,他們遵守真理的責任更見重大,因為少數印度人的行為,被人當做幾百萬同胞衡量的標準。甘地請他們注意公共衛生,不要分為幫派。他提議組織印度協會,替印度僑民,向當局請願,而他本人願意花時間和精神,為大家服務。這次大會的演講,是甘地畢生第一次的演講。那時,他才二十五歲。 此後,甘地經常舉行這種會議,平均每月一次。甘地逗留比勒陀利亞的期間,對於印度僑民的社會、經濟、政治有深刻的認識,這種研究對於他自己和印度的僑民都有很大的幫忙。 談到打官司這事情,甘地知道原告和被告都是印度人,所爭的是商業上賬目的糾紛。甘地對於這案件非常注意。他細心研究法律、會計、翻譯。他不但把所有文件一一譯成英文,而且對於案情有充分的認識。他知道,假如這個官司繼續打下去,結果,原告和被告都會破產。因此,他很誠懇地勸導雙方接受調停,同時,讓被告分期償還債務,不至周轉不靈,甚至有破產的危險。 1893年年底,甘地回到德班港,準備束裝歸國。在他的許多顧主所設的歡送會上,他看見報紙上記載政府將要通過一條議案,取清印度人的選舉權。他也知道,這似乎是其他不利於印度人的議案的先聲。他馬上要印度同胞注意,假如他們不立刻採取抗議,反對立法議院通過這條議案,前途將不堪設想。在場的印度僑民,經過甘地的指點之後,才恍然大悟。佘·阿都拉說:「我們那裡會了解這些事情?我們只明白和我們的商業有關的事情。你知道,我們在奧蘭治自由邦(Orange Free State)的生意一落千丈。我們煽動這事情,但不見效。因為不識字,我們實際上是跛子。此地的歐籍律師,算是我們的耳目。」 甘地對佘·阿都拉說:「這個議案是釘我們的棺材的第一個釘子。它打擊我們的自尊心的基礎。」在場有個客人說:「請你把船票退掉,多住一個月,我們一定接受你的指導而展開鬥爭。」 其他客人一倡百和地說道:「不錯,不錯,佘·阿都拉,你應該把甘地留下來。」佘說:「讓我勸他留下來。但是,他的費用怎樣辦呢?」 這句話刺痛了甘地的心,於是他插嘴說:「費用不成問題,做公益事,談不到費用。我可以留下來,為諸君服務。我準備再住一個月。但是,還有一件事情要交代明白。雖然你們用不著給我費用,不過像我們想幹的事情,沒有經費是沒法子發動的。顯然一個人是不能擔任全部工作。許多人才應該前來幫忙。」 於是大家異口同聲地說道:「上帝是偉大而又仁慈,錢會來的,你要多少人,就會有多少人。請你答應留下來,一切事情都好辦。」 甘地趕快起草一個章程,決定再在這兒逗留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