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七章 律師的生涯
由倫敦重返印度的旅程中,甘地寫了一篇很詳細的旅途雜記。這篇遊記發表於1892年4月9日的《素食者》雜誌上邊,現在收集在《甘地全集》里。
在倫敦逗留了三年之後,終於1891年6月12日回到孟買去。這是個天朗氣清的日子:陽光燦爛地照耀著;用不著大衣來抵禦習習的涼風。
十一時四十五分鐘,有一列快車,裁著旅客,從利物浦街的車站開往碼頭。
我不相信自己是回到印度,直至我踏上半島和東方輪船公司的『海洋號』。我對倫敦及其周遭的環境依依不捨;請問,誰不會如此?倫敦及其教育機構、公共美術館、博物院、戲院、繁盛的商業、公園、素食館,這些東西對於學生和遊客,商人和有怪癖者——這是反對派給素食者所加的名稱——都很適合。因此,當我要離開倫敦的時候,我難免會念念不忘。同時,我又很高興,因為我去國那麼久,現在又能夠重返印度,看看我的朋友親戚。
「海洋號」是澳洲的輪船,算是該公司最大的輪船之一。它重達6188噸,擁有1200馬力。當我們踏進這個廣大的浮島的時候,我們就被招待以優良的使人爽快的茶點,無論旅客或者他們的朋友,都是一視同仁。我不應該忘記說,茶點是免費的。這時候,一個陌生人很可能把大家都當做旅客(他們都那麼彬彬有禮),因為他們喝茶的時候是那麼從容不迫;但是,當鑼聲響著,通知各旅客的朋友們說,輪船快要起錨了,許多人即刻散開。當輪船正要離開海港的時候,許多人都在歡呼和搖搖手巾。
前往孟買的旅客,須在亞丁轉搭「阿杉號」輪船,這隻船和「海洋號」輪船是個對照。「海洋號」輪船里有英國的侍應生,他們個個都很整齊、乾淨、服從。另一方面,「阿杉號」輪船里有葡萄牙的侍應生,他們破壞標準的英文(按:即上海話所謂「洋徑浜」),他們時常不清潔,同時,又執拗,又遲鈍。
此外,這兩隻輪船所供給的食物,品質相差很多。這一點從「阿杉號」輪船的旅客所發出的不平之鳴可作證明。不但如此,「海洋號」輪船的設備遠勝「阿杉號」;這事情,公司毫無辦法;公司不能因為前者比較優良,就把後者扔掉。
素食者怎樣應付船上的環境?這是個恰當的問題。
船上僅有兩個素食者,連我自己包括在內。我們倆早就有所準備,萬一我們得不到更好的東西,我們就僅吃煮馬鈴薯、捲心菜、牛油。但是,我們不至走到那麼極端。唯命是聽的侍應生給我們以咖喱煮的菜蔬、米飯,以及從頭等艙拿來的煮熟的或新鮮的水果,最後,還有棕色的麵包;因此,我們所需要的東西,應有盡有。無疑地,他們都很慷慨地把最好的最充足的食物給旅客。可惜他們做得過分;至少我是這麼感覺。
將二等艙的旅客的菜單,以及他們一天吃幾頓的情形稍加敘述,這不見得有差錯。
早晨的第一宗事情,每個旅客可得到一兩杯茶和幾塊餅乾。八點半鐘,早餐的鈴響了,旅客都跑到餐廳。他們非常準時,一分鐘也不差。早餐的菜單包括麥片粥、一點魚、肉排、咖喱、果子醬、麵包和牛油、茶或咖啡等,每樣東西都沒有限制。
我時常看見旅客吃麥片粥、魚和咖喱、麵包和牛油,然後用兩三杯茶衝下去。
當我們沒有充分的時間,把早餐消化完的時候,邦了一聲,一時半吃午餐的鈴響了。午餐像早餐一樣好:羊肉和菜蔬,米飯和咖喱,甜品等東西,樣樣都很豐富。每星期有兩次,全部二等艙的旅客,除了例常的午餐外,還可以得到水果和胡桃仁。這還不夠,午餐的菜餚都很容易消化,所以到了下午四時,我們需要「使人興奮」的茶和餅乾。但是,薄暮的微風,似乎很快就把那「小」茶點效力抵消,所以到了六時半,我們又喝「高茶」(按:非常豐富的茶點):麵包和牛油、果子醬、生菜、肉排、茶、咖啡等東西。海風似乎是那麼清爽,所以旅客在沒有吃幾塊——不過八塊或十塊,至多也不過十五塊——餅乾、一些乳酪、一點酒或啤酒之前,是不想去睡覺的。根據上文所述,下邊的幾行文字,倒是實情。
「你的肚子是你的上帝,你的胃是你的聖殿,你的臟腑是你的祭壇,你的廚子是你的祭司。……炒菜鍋燃燒你的愛情,廚房使你的信仰很熱心,盛滿肉兒的碟子是一切希望所寄託的地方。最得到你敬重的人,還不是時常請你吃大餐,很闊綽地招待你,向你乾杯,祝你健康的人?」
第二個客廳充滿著各種旅客。他們是兵士、傳教士、理髮匠、水手、學生、官吏,以及冒險家。婦女有三四位。我們主要的是用吃喝來清遣。其餘的時間,不是假寐,便是閒談,有時也討論問題,玩玩遊戲等。但是,過了兩三天以後,雖然還有討論、玩牌、辱罵。
我們中間有幾位真正熱心工作。他們組織了音樂會、拔河遊戲、競走比賽和得獎。有一個晚上專門用來做音樂會和演講會。
現在我想,這是個機會,讓我來干預。我要求那位安排這些節目的委員會的秘書,給我一刻鐘時間,讓我發表一篇關於素食主義的簡單演講。秘書很殷勤地點頭答應我的要求。
我來個大準備。我把演講詞想好、寫出,然後又重新寫一遍。我深知將遇到惡意的聽眾,所以我應該小心,不致使聽眾在聽講的時候,昏昏欲睡。秘書請我幽默一點。我告訴他說,我也許會神經緊張,但幽默卻做不到。
現在你以為我的演講是怎麼一回事?第二次音樂會從來沒舉行,所以我就沒有演講,這對我是個大侮辱。我覺得這是因為第一晚的節目不引人興趣,而第二個客廳里根本沒有巴蒂斯和格拉斯吞(Paths and Gladstone,按:指雄辯家)那些人才。
但是,我能夠和兩三位旅客討論素食主義這問題,他們靜悄悄地聽著,答案也能對題。「我們贊成你的主張;但是,只要我們對眼前的食品覺得滿意(不管我們有時會消化不良),我們不想嘗試素食」!
其中有一位旅客,眼看我的素食的朋友和我每天都得到好水果。他真正想試吃蔬菜、雞蛋、牛奶這些食品;可惜肉排所給他的誘惑是太大了。
1891年7月,大律師甘地安抵孟買。他一抵家門,愁雲慘霧馬上籠罩著他的面前。他的親愛的母親死了。他的哥哥到孟買來歡迎,才把這不幸的消息告訴他。雖然他在倫敦的時候,他的母親早已去世。他迷惑了一陣,另外沒有什麼表示。他住在麥達博士的家裡,因為他在倫敦的時候,麥達博士曾經招待過他。在孟買期間,他認識了一個大人物拉芝海(R. Ravjibhai),這個人是個詩人,同時,又是個珠寶商。他是個虔誠的宗教家,對於印度教非常熟悉,這事情給甘地以極深刻的印象。他是個耆那教徒,和甘地同年而又同鄉。不幸三十三歲已經去世。據甘地說,在宗教的理解力上,他還超過托爾斯泰,二人都是能說能行,思想和行為一致。
甘地的哥哥把他從孟買直接帶到那錫克(Nasik),以便履行清心的手續,藉以緩和同一社團里的人憤怒的情緒。當他回到拉谷德的時候,他被同階級的人歡迎,可是孟買和波班達兩地的同階級的人,仍把他當做化外頑民。
在拉谷德,甘地按照他的新理想,開始教導家裡的小孩們。他介紹他們吃麥片粥、可可,廢除茶和咖啡,因為他的家裡人最近曾養成喝茶和咖啡的習慣。他教導體育,讓小孩們穿著歐洲的服裝。
家費逐漸增加。為著應付家費,甘地決定到孟買去開律師館,從法庭里得到一些經驗,研究印度的法律。那時,他還未滿二十二歲,而且毫無經驗。當時最著名的律師,都是國大黨前任的主席,法官哇芝(Jurtice B. Tvabji),及梅達爵士(Sir P. Mehal)。
甘地的住家距離高等法庭較遠,他每天需要步行幾英里路去聽審。他租了一間屋子,雇了一個廚子,這個廚子雖然是婆羅門教徒,不過他又蠢又髒。甘地並沒有把他當做僕人看待,而且和他共同工作,同時,想法教導他。
接著,有人光顧他,要他打個小官司,可是這位年輕的律師,神經緊張過分,他很坦白地告訴他的顧主去請教別的律師。他申請做兼任教員,只因他不是大學畢業生,所以他被拒絕了。雖然到法庭處理案件,他沒有什麼經驗,但他覺得在起草備忘錄這方面,他是個能手。在孟買,他找不到足夠的工作,因此,六個月之後,他又回到拉谷德。
在拉谷德,甘地起草申請書和備忘錄,每月賺了三百盧比。出乎他意料之外,他須付出這筆款的一巴仙,給那位替他找到案狀的錄事。他的哥哥也是拉谷德的一名小錄事,經過哥哥的勸解後,他才忍了一口氣。
甘地是個很有原則的人,要他犧牲原則,遷就現實,這對他是十分痛苦的事情。有一天,他為著哥哥的事務,去訪問一位他在英國相識的紳士。副官很冷淡地招待他,同時,命令僕人用力推他出去,這對於新從英國回來的律師是個新經驗。他想進去質問負責人,但是,那時梅達爵士剛好在拉谷德,他很誠懇地告訴甘地說:「對於許多錄事和律師,這種經驗算是再平常不過的經驗。他是新從英國回來,他不大認識英國的官吏,假如他想賺一點錢,在這兒過得舒服一點,那麼請他撕掉這張狀紙,忍受一些侮辱罷。請你告訴他說,他對於實際的生活還沒有認識。」
不久之後,甘地覺得拉谷德的環境對他很不利;他和紳士吵過架,這對於他的業務很有妨礙。藩邦和藩邦間的陰謀詭計,官吏和官吏間的爭權奪利,這成為普遍的現象。在這惡劣的環境裡,怎樣不會做到焦頭爛額,這是甘地面對的問題。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當甘地給周遭的環境壓迫得透不過氣來的時候,他突然在南非洲找到一份工作。來回可坐頭等艙,報酬105英鎊。甘地一面想著看這個新國家,得到一些新經驗,一面在印度已經吃了兩年苦頭,倒想換換空氣,所以這份工作對他是個天賜的機會,所以他決定到南非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