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五章 童年的樂趣

連士升 《甘地傳》
印度的社會,是個階級劃分得很清楚的社會。社會上分為四階級:一、婆羅門(Brahmans);二、統治者和士兵(Kshatriyas);三、商人和農民(Vaisyas);四、勞動階級(Sudras)。 甘地的家庭,原先是屬於第三階級,即商人和農民階級。但是(從他的祖父起,他們曾任孟買西北部的小半島上的幾個小邦的宰相。他的祖父烏淡贊(Uttam Chand),因事背井離鄉,前往另外一個邦去避難。他用左手和該邦的統治者握手。有人問他為什麼這樣不講禮貌,他很幽默地答道:「右手早已獻給波班達(Porbandar)了。」這雖是小事,但甘地卻引以為榮,因為他親切地覺得,祖父是個「有守有為的人物」。 祖父結婚兩次。前妻生了四個孩子,繼室生了兩個孩子。在這六個孩子中,第五和第六位——開柏(Kabu)和杜錫達(Tulsidas)——相繼擔任波班達的首相,而開柏就是甘地的父親。 父親一連結婚了四次,因為他的妻子相繼死亡。他的原配和繼室,有兩個女孩,最後才娶到甘地的母親,生了一女三男,而甘地算是幼子。 父親愛護同宗,為人誠實、勇敢、慷慨,不過脾氣稍微暴躁。平生廉潔自持,不知道貪污是怎麼一回事,無論在家庭里,或者在社會上,他總是絕對公平正直。 父親對於身外浮物一點也不注意,所以他並沒有留下什麼家產。 父親沒有受過高深的教育,他的史地的知識也十分淺薄,但是,他富有實際的經驗,所以在解決非常複雜的問題,或者在駕馭幾百名工作人員的時候,他老是遊刃有餘。他雖然沒有受過宗教的訓練,但是,由於他經常參觀各種寺廟,聽取教宗的言論,所以他對於宗教多少有所認識。到了晚年,他在一位博學的婆羅門教徒的鼓勵下,開始研讀佛經。當每天禱告的時間,他照例要高聲朗誦幾首詩篇。 母親對宗教的虔誠,給他以深刻的印象。在沒有禱告以前,她絕對不肯進食。她對神祇的宣誓,一定要身體實行,甚至生病也不會放鬆。她一連絕食幾次,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當雨季時期,她時常一天僅吃一頓。在另一個雨季里,她發誓不見陽光,不肯進食。那時,甘地和其他小孩,老是目不轉睛地瞪著天空,準備給母親報告太陽出山的消息。誰也知道,當雨季達到高潮的時期,太陽是輕易不肯露面的。偶爾太陽突然顯出它的金光,小孩們趕緊跑去通知母親。母親要親自出來觀察,可是,當母親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隱而不見了。這樣一來,母親只好又絕食一頓。她興高采烈地說道:「這又有什麼關係,今天上帝不願意我進食。」說完,她又繼續干她的例行公務。 母親的常識非常豐富。關於本邦里的大小事情,她都是了如指掌,因此,宮廷里的貴婦人十分重視她的聰明能幹。 就在波班達這麼一個良好的家庭里,聖雄甘地於1869年10月2日出世。 童年時期,他就在故鄉波班達讀書。他很謙恭地說自己的天資很遲鈍,乘數表怎麼也背不出來。童年時代,正經的事情他都不記得,可是,他和那些頑皮的同學,給老師取了各種綽號的事情,他卻記得一清二楚。這些行為使他認為自己的工作既不努力,記性又太差。 當甘地功成名遂,準備要寫《自傳》的時候,他曾說,他最好不要寫這一章,因為一提到婚姻問題,他難免會萬感交集,百悔叢生。但是,他是個崇拜真理的人,他不能不說老實話,雖然當他一提到十三歲結婚這事情,他還會覺得這是個痛苦的經驗。 原來在甘地的故鄉里,訂婚和結婚的禮節分得一清二楚。訂婚是指雙方父母給未成年的兒女訂下金石良緣,這是可以隨時取消的。已經訂婚的兒女,當男方夭逝的時候,女方沒有守寡的責任。這純粹是雙方父母的默契,兒女管不著,甚至他們被蒙在鼓裡,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據甘地說,他曾經訂婚三次,事前他全不知道,其中兩個女孩相繼夭折。他模模糊糊地記得,第三次訂婚的時候,他才七歲呢。 上文說過,甘地有三個兄弟,大哥早已結婚,二哥比他大了兩三歲,他的父母決定要二哥,一位比他大歲把的堂兄,及他三人,同時結婚。這事情既非出於這三個孩子的本意,又非他們的願望,這純粹是大人們的方便和經濟罷了。 須知印度的婚姻一點也不單純。新郎和新娘的父母,往往因結婚而宣告破產,浪費金錢和時間,自在意料中。光是服裝、首飾、宴會的準備,起碼要花幾個月工夫。大家對於菜餚的數目和花樣,獨具匠心。婦女們不管嗓子好不好,總要唱到力竭聲嘶,甚至唱到病倒。至於結婚時期的嘈嘈鬧鬧,杯盤狼藉等事情,誰也不會見怪,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家裡遲早也會發生這種事情。 因為三人同時結婚,既能夠節省費用,又能夠來個大排場,所以大家非常高興,何況父母和伯父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他們更需要熱鬧一番。 由於家裡忙著準備婚事,甘地這才知道自己是快要結婚了。在他的心目中,所謂結婚,無非穿著新衫,敲鑼打鼓,結婚的行列,豐盛的宴會,以及找一位素未謀面的女孩來玩耍罷了。 甘地的父親算是波班達邦的首相,他甚得薩高盧閣下(The Kore Saheb)的歡心。因此,薩高盧一直要挽留他,不肯輕易放他走。由波班達到拉谷德(Raj Kut),全程120英里,平時坐車需要五天,現在為著爭取時間,決定快馬加鞭,要在三天內趕到。誰料到了第三站,稍微不大小心,馬仰人翻,父親遍體鱗傷。抵步時,父親全身包紮著綁帶,弄得結婚的興趣打個折扣。但是,婚禮仍舊要進行,因為日期不能更換。 父親是個很有耐性的人。他忍受遍體鱗傷的痛苦,很愉快地參加婚禮。當時甘地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一天他會很嚴厲地批評父親給他主持早婚這事情。那天,他只覺得萬事如意,同時,他自己似乎也急急要結婚。只因他覺得父親所主持的事情,沒有批評的餘地,所以當時所經過的情形,歷歷如在眼前。 記得結婚的晚上,兩位天真爛漫的少男少女,在人生的海洋中相會。甘地的嫂子曾教他怎樣對待新娘,怎樣交談,怎樣舉動。事實上,關於男女的事情,根本沒有指導的必要。起初,大家還有一些拘束;過了幾天之後,大家已經可以自由自在地開懷暢談了。 關於早婚之害,甘地在結婚九年之後,曾有一段文章說得很明白。他說: 假如一位十一歲的男孩,和一位年齡不相上下的女孩結婚,當這位男孩根本不知道結婚是怎麼一回事的時期,人家迫他找個太太,他當然還在學校讀書,除了功課的繁重外,他還要照顧他的童稚的太太。事實上,他用不著維持她的生活,因為,在印度社會裡,已經結婚的男孩,除非父母意見不合,他用不著離家;但是,除此以外,他要負責一切事務。結婚六年之後,他已經生了孩子,那時他還沒完成學業,但他必需想法賺錢,以便維持自己和妻子,因為他不能一輩子靠父親過活,姑定父親肯幫忙,他也應該負擔一些妻子的生活費。這種責任感,難道不會使他憂心,因而損害他的健康。誰敢說這事情不會使他的壯健的體魄大受打擊?……(《甘地全集》第一冊) 甘地自幼受父母嚴格的訓練,力戒下列三事:一,不吃肉;二;不喝酒;三,不接近女色。但是,朋友的勸告,外界的引誘,居然使甘地破了吃肉的戒條,時間竟達一年之久。 有個朋友告訴他說,他們的老師,多數都是偷偷地吃肉喝酒的。當地許多名人,也是酒肉之徒,甚至有些中學生也不能避免。 甘地聽了之後,既驚奇,又痛苦。他問朋友吃肉的理由,朋友答道:「我們是個懦弱的民族,因為我們不吃肉;英國人能夠統治我們,因為他們是肉食之輩。你知道我是多麼壯健,同時,我又多麼會賽跑,原因是,我是個吃肉者。吃肉者不會生瘡長瘤,姑定有時生長了一些,但很快可以醫好。我們的老師和其他吃肉的名人,並不是傻瓜,他們懂得它的美德,你也應該這麼辦。事實上,這不過是嘗試嘗試罷了。嘗試之後,你才知道它會發生什麼力量。」 朋友勸他吃肉的事情,並不是說完就算了。事實上,他是說了再說。他的大哥早已被說服,所以大哥也贊成朋友的主張。站在哥哥和朋友的旁邊,他顯然是骨瘦如柴,相形見絀。他們既壯健,又勇敢,尤其是那位朋友,在賽跑這方面,他跑得又遠又快,這事情使他羨慕不置,因為他既不會跳,又不會跑。 甘地說他幼年時代太過懦弱。他害怕盜賊、鬼、蛇。晚上他不敢出門。他一看黑暗就害怕。他不敢在黑暗的房裡睡覺,因為他會幻想鬼從一方面來,盜賊從另一方面來,蛇從第三方面來。他的朋友深知他的一切弱點。他故意強調,說他能夠捉住活生生的蛇,膽敢抗拒盜賊,而且不相信有什麼鬼。他之所以能夠這麼本事,因為他曾經吃肉。 經過朋友的一再慫恿,他終於屈服了。他開始覺得吃肉有好處,吃了肉後,他會壯健勇敢。假如印度全國人都吃肉,那麼他們就會克服英國人。 甘地的家庭所屬的階級,是絕對禁止吃肉的,同時,他是個孝順的兒子,凡事唯命是聽。他知道,假如父母一旦發覺他吃肉,他們將氣得發瘋。此外,他酷愛真理,這不能不使他格外小心。 但是,甘地準備吃肉,為的是想壯健和勇敢,而且希望全國同胞都如此,以便打倒英國人,使印度獨立。雖然那時他不知道獨立是怎麼一回事,但「自由」的意義他卻很明了。 一方面,他想「改造」身體;另一方面,他卻偷偷摸摸地要干那種違背良心的事情。這兩種觀念交織於胸中。最後,他受不了朋友的引誘,終於開始偷吃肉。 他第一次吃肉的晚上,輾轉反側,不得好睡。他一閉著眼睛,馬上覺得有一隻活潑潑的羊兒在他的肚子裡叫喊。但是,他的朋友詭計多端,他串通廚子,預備各種各式美味的肉類,同時,還冠冕堂皇地在大餐廳里進食。一切費用,由朋友負擔,雖然他的錢從哪兒來的,他始終蒙在鼓裡,莫名其妙。 當他有機會吃肉的時候,他馬上覺得家裡的曉餐淡而無味,再也不想吃了。母親自然會叫他去吃飯,並且問短問長。他只好答道:「今天沒有什麼胃口,消化似乎不良。」他找出這種藉口的時候,心裡覺得很難過。他知道自己在撒謊,對母親撒謊。他也知道,假如父親和母親懂得自己變成吃肉的傢伙,他們將會多麼驚奇。這種良心的責罰,實在不大好受。 他自言自語地說道:「雖然吃肉很重要,雖然食物的『改良』也很重要,但是,對父親和母親欺騙和撒謊,這比較沒有吃肉更壞。因此,當他們還在世的時候,吃肉這事情當作罷論。當他們已經去世之後,而我也能夠自由行動,那麼我就公開吃肉,但是,在那種時機還沒有來臨以前,我一定要禁止吃肉。」 他把這種決策對朋友說明,從此以後,他再也不吃肉了。他的雙親從來不知道他們的兩個孩子曾經有一度變成吃肉的傢伙。 當1887年,甘地才十八歲的時候,他已經在孟買大學的入學考試上被錄取,他進了巴那嘉學院(Bhavnagar Gollege)。當時的情形是這樣,假如一個青年不是孟買大學的畢業生,他就沒有社會地位。姑定他能夠找個一官半職,但這種職業也不穩定,除非他有後台老板給他支持。甘地知道,假如他在孟買讀大學,至少要三年工夫才能夠畢業。他時常覺得頭痛和鼻子流血,這也許是由於炎熱的氣候的關係。此外,姑定他能夠在大學畢業,他的前途也十分渺茫,因為他並沒有什麼得力的靠山。 正在躊躇不決的時候,甘地的父親有個朋友勸甘地到英國去讀法律。這麼一來,他已經動了留學的念頭。他私自猜想,「假如我能夠到英國去,我不但有希望做律師,而且能夠觀光英國——哲學家和詩人的國土,文明的中心。這位朋友對我的父兄很有影響的力量,所以他能夠勝利地說服他們,要送我到英國」。 印度人要遠渡重洋去讀書,並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一來,經濟大成問題。甘地的父親雖然曾任幾個小邦的宰相,但他一向不重視金錢。每月的薪俸,除家裡的開銷外,便用來做慈善事業,所以家裡並沒有藏錢。有人問他的父親,為什麼不儲錢給兒女呢?他含笑地答道,他的兒女代表他的財富,假如他儲了太多錢,這難免會縱壞了他們。 甘地曾想法申請獎學金,結果失敗。有人還說風涼話,只要甘地能夠以大學畢業的資格來證明他的價值,他才能夠得到獎學金。在這無可奈何的時期,他鼓起勇氣,向哥哥表示自己的志願,請哥哥把家裡剩餘的一切財產拿出來,送他到英國去受教育。 當時有許多人,不是昧於環境,便是出於妒忌,他們整天在甘地的哥哥面前造謠,說甘地到了英國後,將薰染西方的惡習慣,弄到身敗名裂,甚至葬身異域,沒有生還的希望。但是,哥哥既不聽外人的惡意的謠言,同時,母親又十分信任他,所以第一道難關總算打破。 二來,他要和妻子告別。他的妻子那麼年輕,不知人情世故。他走了之後,誰會照顧她呢?在這三年悠長的時間裡,她將怎麼辦呢?為著這問題,他每天晚上總要聽岳父的教訓和盤問,同時,他要絞盡腦汁來答覆許多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