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三章 思想的淵源(二)

連士升 《甘地傳》
蘇聯大文豪——托爾斯泰 聖人和凡人的分別很簡單:前者言必信,行必果;後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前者躬行實踐,以身殉道;後者說了不算數,出門不認賬。 甘地本來是個平凡的人,但是,自他研究俄國大文豪兼宗教家托爾斯泰的著作及其生平後,他就下個決心,要做超凡人聖的工作了。換句話說,他要做個躬行實踐的君子,願意以他的生命作他所信仰的主義的犧牲品。 托爾斯泰(Leo Nikolayevich Tolstoy)於1828年8月28日生於俄國杜拉省的鄉村,他的家庭算是一個望族,三百年來享盡榮華富貴。他的母親是一個公主,結婚時,給他的父親帶來了一筆可觀的財產。他的兄弟五人,他排行第四。他出身的環境,是處於俄國農奴時代最後的階段,而他的家庭是中上階級的紳士家庭。因此,他自然而然會造成「貴族兼農民」的人生觀。 他三歲喪母,九歲喪父,由近親撫養成人。他自幼在法國的家庭教師的指導下,充分接受法國的文化,對於同時代的俄國文化反而不大重視。十六歲那年,考進卡山大學,但他不大用功,他花了很多時間,從事社交,過著歡天喜地的生活。就在大學時間,他深受盧梭的學說的影響。十九歲那年,他突然離開學校,定居於雅斯那耶·波里安娜村(Yasnaya Polyana),準備躬耕隴畝,關照農奴。不久之後,他發現自己對於這種工作沒有什麼準備,所以這計劃受了挫折。 廿歲那年,他到了莫斯科。在同時代的一般青年的影響下,他也過著放蕩不羈的生活。接著,他開始自省的工作,他不想再過閒散的日子了。1851年,當他才二十三歲的時候,他就翻開個人歷史的新頁。他親自前往高加索去當炮兵隊的志願軍。他在高加索農村的兵營里過著寧靜的生活,偶爾也打獵和爬山越嶺作消遣。三年之後,他應召加入軍隊,奉命前往多瑙河和土耳其人作戰,直至戰事結束而後止。 1857及1860年,他兩度漫遊歐洲各國,這次旅行的結果,徒使他憎惡西方的物質文明及富人政治。他根據最新的教育方法,創辦一間學校來教育農民的兒女,同時,又編印一種雜誌來發表自己的主張。 關於辦學的事情,我想引用香港上海書局出版的《托爾斯泰》書中的片段,借作證明。 托爾斯泰建議,所有願意學習的兒童,到他辦的學校里去學習。農民們起初對這所免費學校抱著懷疑的態度,大約只有二十個兒童來上學,但是,過了三個月光景,看到這些小學生們念書念得很有勁,孩子們便來得多了。 托爾斯泰從清早到深夜,一直不離開兒童們,這種工作特別稱他的心意。他不僅教兒童們念書,而且還經常跟他們一道兒散步,給他們講述一切他們感興趣的東西。千方百計地引誘他們熱愛學習、認真對待學習。他的一個學生在許多年後回憶說:「我們和托爾斯泰形影不離,只有深夜暫時把我們拆散開來。白天我們在學校里上課,晚上我們作遊戲,直到半夜,還坐在他家裡的露台上。」 作為《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復活》等名著的作者,他對於以往的成就,是值得自豪的。但是,他對於自己任何一部作品,都沒有寄予像兒童讀物這樣大的希望,這樣重視。他曾說:「我對這部《識字課本》的期望很大,希望俄羅斯兩代兒童,從皇室子弟到農民都學習它,並從中獲得最初的富有詩意的印象。這本書編寫出來,我死也瞑目了。」。 從1876年,即四十八歲那年起,托爾斯泰對於自己所過的糊裡糊塗的繁華富貴的生活深感不安;同時,死神行將來臨的觀念,使他非常困惑。因此,熱烈追求宗教上的真理,使自己的生活能夠過得比較合理,便成為他努力的目標。起初,他信仰一般人所崇尚的正統的宗教,因為那種宗教既然能夠使幾百萬名受苦受難的人民得到快樂,說不定它也會拯救自己。但是,賦性高傲的他,不能接受它的儀式,同時,也不能接受絕食的行為,所以他便和正統的宗教脫離關係。 他根據自己研讀《四福音》的結果,逐漸產生一種新的基督教,把玄學的、非倫理的部分,完全刪掉。他認為耶穌的全部教訓可以歸納於下列的一句話「你不要抵抗罪惡。That Ye Resist Not Evil」(見《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九節。)這種無抵抗的理論,是托爾斯泰主義的理論的基礎。 當甘地寫《自傳》的時候,他曾很坦白地說出,他怎樣受託翁的影響。他說,遠在四十年前,他曾陷於懷疑失望的深淵,就在那時候,他讀到托翁的名著《天國在你的心裡》(The Kingdom of God is Within You),他大受感動。原來他也信仰非暴力,但是,自他接受託翁的教訓後,他再也不懷疑失望了,同時,他又成為「非暴力主義」堅定的信徒了。托翁給他以最大的影響,就是言行一致,在追求真理的期間,不惜付出最大的代價。光就他的簡樸生活而論,這已經使人驚奇。原來托翁生長於豪華富貴的家庭,過的是窮奢極侈的生活,僕從如雲,一呼百諾,極盡舒適的能事。可是當他壯年的時候,他忽然「覺今是而昨非」,完全放棄享樂的生活,心甘情願地過著恬淡寡慾的日子。這種忠於真理的大無畏的精神,真使「頑夫廉,懦夫立」。 甘地認為托翁是近代提倡非暴力主義最偉大的代表。在西方,關於非暴力的理論,沒有一個人會比他寫得更具體,更透徹,更深入。甚至高談玄學的印度,也沒有一個人能夠趕得上他。須知真正的非暴力主義,是指一個人和惡意、憤怒、仇恨絕緣,代之而起的是一個「愛」字,像托翁那種無所不包的愛,可以算是黑暗世界中的一把火炬,同時,又是一切靈感的源泉。 信仰須繼之以行動。因此,當托翁到了垂老之年,情願做苦工,過著歸真返璞的生活。他製造靴子,從事種植,一天工作八小時。但是,他的體力勞動,並沒有使他的豐富堅強的腦力變成遲鈍。相反的,他的腦力越來越銳利充實,而他本人認為最滿意的傑作——《藝術論》——就是從自己所選擇的勞動生活的空閒時間裡產生出來的。 現在讓我們談談托爾斯泰給甘地以最大的影響的一部書——《天國在你的心裡》。這部書長達六百多頁,綜括起來,可得下列幾點: 第一、無抵抗主義。從前孔子的學生問他說,有什麼一個字可以終身實行得通,他不假思索地答道:這隻有一個「恕」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孔子的弟子說:「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用「忠恕」二字來融會貫通孔子的全部理論,說起來,頭頭是道,而不至東抓一把,西拉一撮,所以古人所謂微言大義,最重要的不過一兩個字,或一兩句話。 自托爾斯泰從《聖經》里找出「你不要抵抗罪惡」這句話,然後再簡化為一個名詞「無抵抗主義」之後,他就下個決心,要實行這主張。他認為,只有實行「無抵抗主義」,才可以使世界免於毀滅,使人類不會參加全盤的預先計劃好的屠殺。 「無抵抗主義是真正抵抗罪惡的一個方法。它粉碎毒蛇的頭部。它殺掉,因而最後消滅作惡的情緒。」(見《天國在你的心裡》,下文引用同一書籍)托爾斯泰這幾句,剛好和孟子的言論相呼應。孟子說得好:「凡物皆然,心為甚。」罪惡的根源在於心裡的胡思亂想。假如要杜絕罪惡,當然要從「正心」入手。 暴力是靠不住的。那些運用暴力的政府,表面上好像很兇惡,事實上,它是外強中乾,一經風吹草動,馬上會發生動搖。托爾斯泰曾舉了一個比喻,說明以暴力為基礎的社會的不可靠。他說:「死樹表面上似乎很堅固,因為它已硬化,所以,覺得更堅固——但是,它的內心已經腐爛,快要倒下去了。以暴力為基礎的現社會秩序也是如此。」因此,托爾斯泰才下個結論,「隨著時間的進展,而且那個時候一定會來臨,凡是以暴力為基礎的一切制度將告消滅,因為大家都明白,那些制度是無用的、愚蠢的、錯誤的」。 第二、和平主義。真正擁護和平的人,沒有不反對戰爭的。在《天國在你的心裡》這部書里,托爾斯泰對於反戰的言論曾有露骨的表現。 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誰都知道戰爭的可怕,誰也知道和平的可貴,但是,一些強國的政要卻提出似是而非的主張。他們認為要達到和平的目的,最好是備戰言和。結果,軍備越來越擴充,殺人的武器也越來越厲害,而和平的前途反而日趨黯淡。 托爾斯泰是個先知先覺,早在百年前,他已經駁斥備戰言和的謬論。在他的心目中,備戰的行動是錯誤的,不論是準備侵略或自衛,他堅決主張戰爭是無益的,和平是幸福的。因此,他早就主張裁軍。萬一兩國發生利害衝突,最好用國際仲裁庭來判定雙方的是非曲直,不必訴諸武力。為什麼呢?因為「暴力絕對不能解決問題,它只會增加暴力罷了;暴虐、屠殺、戰爭,既不能清理問題,又不能決定問題,它只會使一切問題更見混亂,更見複雜罷了」。 第三、友善主義,耶穌說:「愛你的仇敵。」這句話成為千古美談。二千年來,全世界信奉耶穌基督的教會,不論它們屬於任何宗派,誰都讀過《聖經》,誰也記住這句名言。在各種教會的主日學的課堂里,一般傳道教訓少年男女說,你們應該愛護你們的敵人,這些少年男女都唯命是聽。但是,過了幾年,當這些少年男女變為成人的時候,國家要他們服兵役。你知道,兵士是不愛護仇敵的。相反的,他們一見敵人,就是不由分說,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因此,托爾斯泰很感慨地說道:「我覺得,假如這是一件好事情,讓兒童愛護他的仇敵,那麼這也是一件好事情,讓成人愛護他的仇敵。」 的確,托爾斯泰這部書給甘地的影響實在太大了。甘地把他和耶穌基督、坦尼爾、蘇格拉底等宗教家及聖賢並列,因為他們都代表消極的抵抗或靈魂的力量最純粹的形式。「這些大師們把他們的身體不當做怎麼一回事,假如把身體和靈魂作個對比。托爾斯泰是這種理論最優秀而又最漂亮(現代)的代表。他不但闡明這種理論,而且按照這種理論來生活」。 因為甘地深受託爾斯泰的影響,所以他一生拳拳服膺非暴力主義,反對戰爭,維護和平,愛你的仇敵。甘地真正是個躬行實踐的宗教家和革命家。因此,在他畢生反抗殖民地主義,爭取印度獨立的過程中,他從來不和任何一個英國人作對。相反的,他能夠化敵為友,而他和南非的強人斯馬特將軍(General Smuts)的關係,就是一個顯著的例子。到了最後,他被一個印度青年刺死的時候,他還是堅持自己的信仰「愛你的仇敵」,絕不斤斤計較。這種以身殉道的宗教家和革命家,實在值得人永遠尊敬! 我欽佩托爾斯泰的偉大,我更羨慕他的精神上的遺產能夠找到一個聖人如甘地給他作承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