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病證治概要 · 二、膽腑理論及臨床
膽腑理論是以研究膽的生理功能、病理變化為中心的理論,它是在祖國醫學藏象學說的指導下,對膽腑所作的整體認識。
膽為奇恆之腑,既不同於「藏精氣而不瀉」的五臟,也不同於「傳化物而不藏」的六腑。其生理活動與病理變化,有其獨特的表現和一定的規律可循。
肝與膽互為表里,經脈互相絡屬,又同應春生之氣,故膽與肝的生理、病理有相同之處,但是,肝與膽畢竟是一髒一腑,一表二里,在生理和病理上又有不同之處。為了使讀者在掌握肝病證治規律的同時,對膽腑的生理、病理及其證治規律,有一個概括性的了解,不至於發生臨床茫然無措,故在此進行分析,以供臨床參考。
(一)膽的生理功能
1.膽的生理形態
《難經·四十二難》說:「膽附肝之短葉間,盛精汁三合」。這裡我們可以理解到:①膽位於肝葉;②膽是一個能盛精汁的囊狀物,「盛」有儲藏的意思;③膽儲藏的是「精汁」,故膽又叫「中清之腑」。「精汁」的來源,一說來源於肝,為肝之餘氣所生;一說來源於五臟,「他腑之所受者,皆至濁之物,而唯膽則受五臟之精汁也」(《黃帝內經靈樞集注》)。以上兩說,證明了膽所盛的「精汁」,是與五臟有密切聯繫。正因為膽所盛的乃是「精汁」,因而既不同於五臟所藏的精氣,也不同於六腑所盛的濁物,故有「奇恆之腑」之稱。
2.膽的生理功能
①主決斷:《素問·靈蘭秘典論》說:「膽者,中正之官,決斷出焉。」所謂「中正」即不偏不倚的意思,所謂「決斷」即是「剛正果決」,這說明了膽對人體精神情志活動具有「剛正果決」的能力,並且對外界事物能作出不偏不倚的客觀反映,《靈樞·論勇》說:「勇者……其肝大以堅,其膽滿以傍,怯士者……肝系緩,其膽不滿而縱。」②主疏泄:肝的主要生理功能是疏泄,而膽也主疏泄。因為肝膽同應春生之氣,肝為乙木,膽為甲木,肝為陰,膽為陽,兩者一陰一陽,互相配偶,共主疏泄,肝膽互濟,方成其用。膽又儲藏精汁,是機體不可缺少的物質,它能資助脾胃的生化,促進飲食的消化與吸收。膽為少陽,少陽為三陽之樞,位於半表半里,行於身之側,與手少陽三焦經密切聯繫,三焦為水火升降的道路,關係到人身的氣化功能。可見肝主疏泄,而膽亦主疏泄,肝膽共主疏泄是無疑義的。
3.「凡十一髒,取決於膽」的意義
「凡十一髒,取決於膽」,見於《素問·六節藏象論》,是膽腑理論核心的體現,儘管歷代醫家,見仁見智,存在分歧。王冰以「中正剛斷無私偏」為膽作釋;李東垣以春升化安作解釋;張景岳以「通達陰陽」為辨。我們認為:一方面應對膽的內涵吃透其基本精神;另一方面從五臟與膽的關係加以論證,緊密結合臨床才有實際意義。我們的意見是:「凡十一髒取決於膽」的內涵有二:①五臟的神志活動取決於膽,五臟又有五神髒之稱,如心藏神、肝藏魂、肺藏魄、腎藏志、脾藏意等等。人的神、魂、魄、意、志等精神情志活動,既要在心神的統率下進行,也要有膽的決斷,使這些精神情志活動有一定的主見和選擇能力。②疏泄五臟六腑氣血:五臟皆有氣血,氣血皆有賴肝膽疏泄以為用,肝膽互為表里,共同疏泄氣血,其中肝之疏泄所以不致太過或不及,是膽腑參與了調節的作用。張志聰說:「五臟六腑,共為十一,稟賦不同,情志各異,必資膽氣,庶得各成其用。」正因為膽具有主決斷、主疏泄的功能,因而膽對「十一髒」的影響也必然包括上述的兩方面作用,所以肝膽的功用實不可偏廢。
我們再從膽對五臟的生理、病理影響,看看十一髒取決於膽的實際意義。
以肝膽而言,張景岳說:「肝氣雖強,非膽不斷,肝膽互濟,勇敢乃成」。《類經》又因為肝為厥陰,厥陰多厥熱勝復,寒熱兼見;膽為少陽,少陽為病多見寒熱往來,故肝膽的病變,多有寒熱互見之症。尤其是少陽為半表半里之樞,邪客脅下,逆其樞機,則見嘔吐、胸滿、口苦、咽干、目眩等症。《傷寒論》治療此證,以小柴胡湯和解少陽膽腑的邪氣,後世醫家根據肝膽同治的理論,發展了小柴胡湯的應用範圍,在臨床上廣泛地治療肝膽疾病,而取得了滿意的療效,這都是根據肝膽互為表里,互相影響這一共同病機而進行治療的。
以膽與心而言:心主神明,膽主決斷,決斷功能的發揮是在「心主」的統率下進行的,否則,「主不明則十二官危」;另一方面,心屬火,膽屬木,木火相生,故心主的神明和主見的產生,又需要膽的決斷而後現。《醫學入門·臟腑總論》說的「心與膽通」,就是這個道理。在病理情況下,若情志之火內發,或氣結濕生,化為痰濁,痰火互結,上擾心神,使心主神志的功能失調,通過清膽化痰,達到安定心神的作用。唐容川指出;「膽病戰慄顛狂,宜補心為主。」(《醫經精義·臟腑通治》)這種心與膽的辨證認識是很有見地的。
以膽與肺而言:肺主氣司治節,為最高之髒,五臟六腑皆受其節制;少陽膽木亦受肺氣制約;同樣,因膽經上行注於肺,膽的疏泄對肺主治節,宣發肅降功能的發揮,亦有協同作用。在病理狀態下,一髒有病,則彼此可以相互傳變,尤其是膽氣鬱滯時,對肺的影響為大,故《素問·陰陽別論》云:「一陽發病,少氣善咳」。《素問·咳論》亦云:「膽咳之狀,咳嘔膽汁」。
以膽與脾(胃)而言:肝膽脾胃,是人體氣機升降出入運動的樞紐,必須保持其協調的統一。黃坤載說:「肝氣宜升,膽火宜降,然非脾氣之上行,則肝氣不升,非胃氣之下降,則膽火不降。」( 引自《醫學衷中參西錄》)反之,在病理狀態下,膽虛不能制脾,則易引起濕滯痰生,更明顯表現為對胃降功能的影響,《素問·氣厥論》說:「胃移熱於膽,亦名食」。
以膽與腎而言:膽屬火,腎屬水,膽氣通於腎,膽疏泄功能的發揮,有賴腎的滋養涵濡。在病理狀態下,常出現膽腎同逆為病。《素問·陰陽別論》說:「二陰一陽發病,善脹、心滿、善氣」。所謂「二陰」即指少陰心腎,一陽即指少陽膽,王冰注曰:「腎膽同逆,三焦不行,氣蓄於上故心滿,下虛上盛故氣泄出也。」因此,臨床上亦常見腎病從膽論治,或腎膽同治的案例。
由上所述的內容可以看出,「凡十一髒,取決於膽」是有它的實際內容與指導治療的意義。
(二)膽的病理特點
膽雖是腑,但泄中有藏,一方面協助六腑以傳化物,另一方面疏泄精汁以助生化而貫徹上下,通行表里。沈金鰲說:「為腎之根而通乎下,應肺治節而通乎上,其所以能通乎上者,以其為中和之極也,惟通乎上下,故能遊行三焦,且即三焦之所治,以致用陽明,故十一髒皆藉膽氣以為和,經曰:少火生氣,以少陽為嫩陽,為生氣者也。」(《雜病源流犀燭·膽病源流》)因此,膽以清靜寧謐為順,以煩擾躁動為逆,調暢氣機則順,氣機壅遏則逆。或為寒為熱,或三焦失宜,或神志變異等等,諸證不一,其病理特點可概括為四:
1.寒熱錯雜互見
膽屬少陽,少陽為一陽,乃陽之初生,其經脈行人身之側位居半表半里之間,因此,若邪襲於膽,則可出現往來寒熱一症。因正氣出與邪爭,故見發熱,邪氣入則惡寒,病位半在表,半在里,正邪紛爭在此,是以寒熱往來,交替而作。《靈樞·邪氣臟腑病形》云:「膽病者……嘔宿汁……善寒熱者。」《傷寒論》也載有「寒熱往來,脅下痞鞕」等症,可見往來寒熱一症是膽病證的重要反映。
2.氣機壅滯,鬱結痰火
膽主疏泄,中寓相火,若疏泄失職,氣機郁滯,致使相火不寧而發動,足少陽膽與手少陽三焦同名少陽,而三焦一經既是相火宣布的場所,又是水谷運行的道路,因此,膽病影響三焦氣化,使相水不得宣行,氣機鬱結,水液不得通調,相火不得寧謐,則氣機壅滯,痰火交結而為患,正如《重訂通俗傷寒論》云:「足少陽膽與手少陽三焦合為一經,其氣化一寄於膽中以化水谷,一發於三焦以行腠理,若受濕遏熱郁,則三焦氣機不暢,膽中相火乃熾。」
3.決斷廢弛,發生神志病變
膽主決斷,若膽的疏泄失職,對人的決斷作用廢弛,從而使精神情志活動失常,然有輕重、寒熱、虛實的不同程度,如虛則寒,寒則恐畏,頭眩不能獨臥;實則熱,熱則驚怖,精神不寧,臥則不寧。若痰火上擾,迫使相火不藏,肝魂不寧則易驚多夢,甚則上擾心神,出現不寐,或狂癲等症。《靈樞·邪氣臟腑病形》說:「膽病者,善太息,心中澹澹然,恐人將捕之,中吤吤然數唾。」這裡「澹澹」即動盪貌,吤吤似指咽喉如有物阻塞,類似於現代所指的「歇斯底里」發作的病狀。
4.干擾他髒為患
「十一髒取決於膽」,所以膽腑有病,必然影響其他臟腑。例如:膽火擾心,則心悸心慌;痰熱擾肝,則咳嘔痰涎苦汁;膽火上逆,清陽被遏,脾胃不和則見飲食不振,納谷不化;痰熱迫胃,胃失和降,則嘔吐痰涎酸水;若痰火上擾,氣機升降失司,而又陰虛陽亢,則膽之氣同逆,可見頭暈,心中欲嘔,腰酸腿膝乏力等症,若膽腑之熱波及陽明胃家,亦可出現心下急,鬱郁微煩,嘔不止等症。
由上所述,膽腑病變規律可分為:①膽失疏泄,氣機阻遏,發為痰火交結等證。②膽的決斷功能廢弛不用,可發生各種神志疾患。這些病理特點,為臨床治療提供了辨證依據。
(三)膽病的證治規律
因為膽貴疏泄通降,膽腑以通為順,故治療膽腑疾病,應以通降為主,可根據寒熱的孰輕孰重,分別予以和膽、溫膽、清膽、利膽等法進行治療,切勿濫用補劑以壅滯其氣機而留邪為患。現將其證治規律敘述如下:
1.外邪客膽
(1)邪客膽之經腑,病位在半表半里
症狀:往來寒熱,胸脅苦滿,默默不欲飲食,心煩喜嘔,或胸中煩而不嘔,脈弦,苔白滑。
證候分析:邪客少陽之經,邪正交爭於半表半里,所以往來寒熱。胸脅是少陽經所司之位,邪壅而少陽經氣不利,故胸脅苦滿。邪客少陽,則膽腑氣鬱,疏泄不利,影響於胃,故精神嘿嘿不欲飲食。熱郁於膽則煩,氣逆於胃則嘔,故見心煩喜嘔之證。若邪熱郁於膽腑,膽汁上溢,則見口苦,膽汁外溢,也可發生黃疸。弦主肝膽病,舌苔白滑主熱在少陽未入陽明。
治法:和解少陽,清熱利膽。
方藥:柴胡12克,黃芩10克,黨參6克,炙甘草6克,半夏9克,大棗4枚,金錢草15克,虎杖10克,垂盆草12克。
方義:柴胡氣質輕清,苦味最薄,善疏解膽腑之熱又能開其郁滯,配黃芩之苦寒,以清膽熱,則煩滿可除;半夏、生薑調理胃氣以止嘔;人參、大棗、甘草益氣和中以養正,扶正寓祛邪之意;金錢草、虎杖、垂盆草善清肝膽邪熱。數藥相伍可有條達上下,宣通內外,運行氣血和清解鬱熱之功。
【按語】
上方為小柴胡湯的加味法。小柴胡湯能治療急慢性膽囊炎,或急慢性肝炎,如見上述證候,用之均有顯效。若是膽結石患者可加重金錢草,佐入枳殼、鬱金、雞內金以增其清熱排石之力。使用本方時,柴胡用量應大於人參、甘草一倍以上,方能發揮其清熱透邪,和解表里的作用。
(2)邪郁膽腑,熱結在里
症狀:胸脅苦滿,心下急,嘔不止,鬱郁微煩,大便不通,舌苔黃膩,脈弦而有力。
證候分析:胸脅苦滿,為邪郁於膽之徵,又見胃脘急迫,或疼或滿,使人難耐而又嘔不止、鬱郁微煩,則氣火交阻於里,故大便不通,舌苔黃膩,脈弦有力是其候矣。
治法:清熱利膽,通腑泄熱。
方藥:大柴胡湯。
柴胡12克,黃芩10克,大黃6克(後下),枳實9克,半夏9克,白芍9克,生薑12克,大棗4枚。
方義:本方即小柴胡湯去人參、甘草,加枳實、大黃、芍藥而成。去人參、甘草因里氣實,恐補而留邪也。加枳實、大黃、芍藥之酸苦走瀉之品,以蕩滌熱邪之結。
【按語】
本方治療急性膽囊炎而見上述證候者,可加入鬱金、青皮,效果更佳。對於急性胰腺炎,亦同樣有效。
(3)膽腑邪熱,內迫腸胃
症狀:身熱,口渴,口苦脅痛,乾嘔心煩,或泄瀉,或下利赤白,尿少而黃,舌苔黃,脈弦數。
證候分析:熱客少陽膽腑,膽熱外蒸,膽氣上逆,是以身熱、口渴、口苦而脅痛;若下迫大腸,津液下注,故泄瀉;若熱邪挾濕,則下利赤白,尿少而黃;熱邪上迫胃腑,故乾嘔而煩,至於舌苔黃,脈弦數,則為少陽膽腑熱郁之象。
治法:清泄鬱熱,疏利膽道。
方藥:黃連黃芩湯。
黃連10克,黃芩10克,鬱金6克,豆豉9克,白芍12克。
方義:本方系吳鞠通從《傷寒論》黃芩湯加減衍化而來。方中以黃芩、黃連之苦寒,清利膽腑之鬱熱;鬱金辛寒,以疏膽腑之滯;豆豉性寒體輕,而能宣達鬱熱;白芍一味則平肝和陰之用。
【按語】
乾嘔口苦而渴,系熱郁少陽膽經所致,這是本證的辨證眼目。本方用於慢性膽囊炎而見上述證候者,有一定療效。
(4)濕郁蘊結膽腑
症狀:寒熱似瘧,午後較甚,入暮尤劇,天明得汗稍減,口渴心煩,脘痞苔膩,嘔惡,口苦,脈滑數。
證候分析:濕熱蘊滯,膽失疏泄,邪正交爭,互有進退,故發熱而又惡寒,其形如瘧;因熱中有濕,濕為陰邪,故午後及入暮為劇;膽汁上逆,故口苦;邪熱傷津,則咽干口渴,濕熱阻滯氣機不利,故脘痞而苔膩;濕郁於里,胃失和降,則見嘔惡。平旦之時,陽氣旺盛而能勝邪,故可得汗而症狀稍減,至於舌苔黃膩、脈滑數,皆為濕熱內停之象。
治法:清泄膽腑,分消濕熱。
方藥:蒿芩清膽湯。
青蒿9克,竹茹9克,法半夏5克,赤茯苓9克,黃芩10克,枳殼6克,陳皮6克,碧玉散10克(布包)。
方義:本方以青蒿清透膽熱之邪於外,以黃芩清膽熱之邪於內,竹茹清鬱火,又能化痰和胃。由於濕化為痰,胃氣不和,故又以枳殼與二陳湯合用以專其治。用碧玉散的意思,是清利三焦之濕熱,使從小便而出。何秀山說:「此為和解膽經之良方,凡胸痞作嘔,寒熱如瘧者,投之無不效。」
【案例一】
尹某,男,34歲。胸脅發滿,夜睡囈語不休,且亂夢紛紜,時發驚怖,精神不安,自汗出,大便不爽,既往有癲癇史,此病得於驚嚇之餘。視其人神情呆滯,面色發青,舌紅,苔白黃相兼,脈來沉弦,辨為肝膽氣鬱,兼陽明腑熱,心神被擾,不得潛斂之證,治宜疏肝瀉胃,鎮驚安神。處方:鉛丹5克(布包),大黃6克(後下),茯神9克,柴胡12克,黃芩9克,半夏9克,生薑9克,龍骨15克,牡蠣15克,桂枝4.5克,大棗6枚。服一劑大便暢通,胸脅滿與囈語皆除,精神安定,不復夢擾,惟欲吐不吐,胃中似嘈不適,上方加竹茹、陳皮,服之而愈。
【案例二】
李某,女,54歲。右脅疼痛,掣及胃脘,不可忍耐,惟注射「杜冷丁」方能不痛。視其人體肥,面頰緋紅,舌質紅絳,舌根黃膩,脈沉滑有力。問其大便已四日未解。口苦時嘔,不能飲食。西醫有的診為膽囊炎,有的診為膽結石。余認為症見脅痛而大便不通,口苦而嘔,舌苔黃膩,脈來弦滑,乃肝胃氣火交郁,氣血阻塞不通,不通則痛,而為甚。治宜兩解肝胃,瀉熱導滯。處方:柴胡18克,黃芩9克,半夏9克,生薑12克,白芍9克,鬱金9克,大黃9克,枳實9克,陳皮12克,生牡蠣12克,煎湯,分三次服。一服疼痛減輕得睡,二服,大便解下一次,從此脅痛與嘔俱解,轉用調理肝胃藥而安。
【按語】
案一診為肝膽氣鬱,肝鬱則魂不潛,膽郁則決斷不能,更兼陽明腑熱,上擾心神,心主亦不明,是以柴胡加龍骨牡蠣湯,疏肝膽之郁,瀉胃家之熱,即達到鎮驚安神之效。案二系膽腑有積熱停瘀,氣火交郁,阻塞不通,用大柴胡湯兩解肝胃,瀉熱導滯,一服即見效機,再服脅痛與嘔俱解,可見柴胡劑對膽腑病變應用甚為廣泛。臨床還常用柴胡加芒硝湯,治柴胡證而兼腸中燥屎者,其效果也好。膽以通為順,不通則痛,故常與大便秘結同時出現,所以治用瀉熱導滯之法,使邪有出路而不壅滯,確係治療膽病疼痛的必備之法。在這裡有必要介紹一下《傷寒論》用刺期門法或用小柴胡湯治療熱入血室之證。「血室」歷來在認識上是有爭議的,有人指太沖脈為血室,有人指肝臟為血室,也有人指子宮為血室。我們認為以上三種說法,如能聯繫而論為最好,因為子宮、肝臟、沖脈,統屬於厥陰經的範疇,所謂主沖脈者,是指血的源頭而言,所謂主肝者,乃就其藏象所處而論,所謂主子宮者是就月經流行之地而談。這就說明了血室的內容是肝經血分的各個所系之地。熱入血室多與經水適來或適斷有關,說明了它與月經的關係非常緊密,故有女子以肝為先天之說。
熱入血室的主症是:發熱惡寒,胸脅苦滿如結胸狀,經水適來或適斷,或晝日明了,暮則譫語如見鬼狀。其病機是:因經水適來或適斷,邪熱乘虛而入,熱與血搏,其血必結,淺則邪留少陽,故寒熱往來如瘧,深則邪結厥陰,則熱深厥深。若邪熱上擾心神,或肝神不能戢斂,故晝日明了,暮則譫語如見鬼狀。《類證普濟本事方》云:「……遇經水適來或適斷,邪氣乘虛而入血室,血為邪迫,上入肝經,肝經受邪,則譫語如見鬼狀……」肝脈布兩脅,邪滯肝脈,邪熱與血搏結而不行,故胸脅滿如結胸狀。
熱入血室用小柴胡湯與刺期門法治療的意義,正是體現了病氣淺深不同的治法。章虛谷說:「肝膽為表里,故深則從肝,淺則從膽,以導瀉血室之邪也。」所謂淺,是指邪留少陽;所謂深,是指邪結厥陰。因為熱入血室,與胃腸無涉,故不應下;病亦不在表,故不應汗;胸膈無邪,又不能吐。汗吐下皆不可施,故龐安常說:「先宜小柴胡湯,不差,可刺期門。」故淺者用小柴胡湯和解,深者刺厥陰肝經募穴—期門以泄邪熱。茲錄許學士治案一則加以印證。
許學士治一婦病傷寒,發寒熱,遇夜則如見鬼狀,經六七日,忽然昏塞,涎響如引鋸,牙關緊閉,瞑目不知人,病勢危困,許視之曰:「得病之初,曾值月經來否,其家云:經水方來,病作而經遂止,得一二日,發寒熱,晝靜而夜則有如鬼祟,從昨日不省人事。許曰:此乃熱入血室症。仲景云:婦人中風,發熱惡寒,經水適來,晝則明了,暮則譫語,如見鬼狀,發作有時,此名熱入血室。醫者不曉,以剛劑與之,遂致胸膈不利,涎潮上脘,喘急息高,昏冒不知人,當先化其痰,緩除其熱,乃急以「一呷散」投之,兩時傾,涎下得唾,省人事,次投以小柴胡湯加生地,三服而熱除,不汗而自解矣。(《名醫類案》卷十一)
【案例】
本案診為熱入血室,先以一呷散以去其痰,次以小柴胡湯加生地涼血解熱而愈,然而,熱入血室偏於血熱者,也並非小柴胡湯所宜,《臨證指南醫案》所有熱入血室案,無一例用小柴胡湯的記載,這一方面雖與葉氏的「柴胡劫肝陰」,視柴胡湯如仇敵的偏見有關,但另一方面對邪結厥陰,血熱而邪深的患者,也確非所宜。其解決的辦法是:邪淺而體不虛,小柴胡湯當減去參、姜、棗、草,以免留邪,適當佐入涼血散血之品,使血分鬆動流通,不與熱結則邪可自散。對於邪熱深結厥陰的患者,宜遵王孟英之說:「經水適來,因熱邪陷入而搏結不行者,此宜攻其血結,若經水適斷,而邪乃乘血舍之空虛以襲之者,宜養營清熱,其熱邪傳營迫血妄行,致經來當期而至者,宜清熱以安營。」
2.痰熱內擾
膽寄相火,內通三焦氣化,但又稟氣於胃,而成後天之本。若膽失和降,氣機郁滯,相火肆虐,胃虛則水谷不化精微聚濕而成痰,痰火膠結則痰熱內擾。痰熱內擾從其發病規律來看,往往出現化火、傷陰、動風等證,如痰盛可以化熱,氣鬱可以化火,化火自能傷陰,傷陰必然陽亢,陽亢則變化而動風。而且,病理變化常由膽波及肝,抑或肝膽同病而彼此呼應。
(1)痰熱內擾,膽胃不和
症狀:頭暈目眩,口苦,嘔惡痰涎,煩躁不寐,驚悸不寧,胸悶,善太息,時有幻聞,幻視,舌紅苔黃膩,脈弦滑等症。
證候分析:本證由痰熱內擾,膽胃不和而起,口苦為膽熱之徵,痰熱迫使胃氣上逆,則嘔惡痰涎;膽脈絡頭目,痰濁循經上擾,故頭暈目眩;痰熱內擾肝魂,故煩躁不寐,驚悸不寧;痰濁阻滯,膽失疏泄,故胸悶善太息;神明失守,痰熱上迷,故可見幻視、幻聞、幻覺的「三幻」證候,舌質紅為有熱,苔黃膩為痰濕不化,脈弦滑為痰熱郁阻。
治法:清膽、和胃、化痰。
方藥:黃連溫膽湯。
半夏9克,陳皮9克,茯苓9克,生薑6克,炙甘草6克,竹茹9克,枳實9克,黃連6克。
方義:《備急千金要方》載溫膽湯方治「大病後虛煩不得眠」之症。羅謙甫說:「方以『二陳』治一切痰飲,加竹茹以清熱,加生薑以止嘔,加枳實以破逆,相濟相須,雖不冶膽而膽自和,蓋所謂膽之痰熱去故也。命名溫者,乃溫和之溫,非謂溫涼之溫也……不但方中無溫膽之品,且反有涼胃之藥也。」
【案例】
楊某,女,59歲。病已5年,屢治無效。自稱其右側唇與舌感覺熱而麻辣,如塗辣椒末,而左側的唇舌,則覺寒涼如冰,冷徹肌肉,其人殊肥,面色黧黑。每晨起必先嘔吐痰涎,亦無以為常。問其睡眠,則少寐多夢,且心悸而易驚,六脈弦滑,舌無異常,惟苔則白膩。此為膽經痰熱證,所謂「怪病多痰」是矣。審其晨起嘔吐痰涎,脈滑面黧,屬痰熱之證似無可疑,用溫膽湯加膽星、竹瀝、黛蛤散同煎,服至六劑,不但舌唇之異常感覺消失,其他諸證亦隨之而愈。
【按語】
「怪病多痰」。此證乃肝膽鬱熱,蒸變脾濕而為痰,是以用清肝膽痰熱之藥,是伏其所主也。二年怪病,竟六劑後而若失,可見辨證之要,貴在準確無誤。
為此,臨證時還要辨清是痰偏盛,還是熱偏盛。若痰偏盛,表現頭目眩暈為主;胃中痞滿,嘔吐痰涎不止,見於肥胖體質;舌苔厚膩,脈弦滑,可於黃連溫膽湯中,加入膽南星、竹茹、海蛤、青黛、海浮石等清化痰熱之品;若熱偏盛的,表現為口苦較重,心煩而躁,小便黃赤,舌質絳而苔黃,脈弦滑數,可於黃連溫膽湯中,加入山梔、黃芩、連翹、竹葉等清心解熱之藥。
(2)痰熱內擾,氣鬱不伸
症狀:痰熱內擾,更兼心胸憋悶,噫氣不暢,嘆息覺舒,舌紅苔膩,脈沉弦。
證候分析:氣鬱則內熱,熱郁則痰生,氣、痰、熱交郁,因為痰阻氣滯,故心胸憋悶,噫氣不暢,嘆息覺舒;舌紅主內熱,苔膩主痰濕,脈沉弦主氣鬱不伸。
治法:清膽化痰,佐以理氣。
方藥:溫膽湯,加柴胡10克,香附10克,鬱金9克,佛手9克,橘葉12克。
方義:方中以溫膽湯清化痰熱,柴胡疏肝,香附理氣,佛手、橘葉理氣化痰,鬱金清血分之滯,又能疏肝解郁。
【案例】
張某,女,32歲。得病原因,由於驚嚇。心胸憋悶且慌,時有氣沖,如上至心胸,則覺心中忙亂難忍,必須跑出屋外,大喊幾聲方安。睡眠不佳,多做噩夢,膽小善畏,情志郁而不伸,六脈沉弦,舌紅而苔白。
此證脈沉弦,主肝氣抑鬱,古人說:六郁多沉,而弦主肝膽。肝氣上衝心胸,則心中為之忙亂,跑出屋外,大喊幾聲,使氣鬱得伸故安。寐多且多噩夢,又膽小善畏,乃氣鬱生痰而神魂為之不安。治法:疏肝豁痰,解郁理氣。以溫膽湯原方,另加香附、鬱金、青皮、陳皮、丹皮、白芍、蒺藜、菖蒲、土貝母等藥,服二十餘劑,其病逐漸獲愈。
【按語】
證屬肝鬱,痰火內擾,是以疏肝解郁,清化熱痰而獲效。
(3)痰熱內擾,陰虛已顯
症狀:痰熱內擾,更兼五心煩熱,或低熱持續不退,日晡面部烘熱,頭暈耳鳴,舌質紅絳,苔薄黃,脈弦滑。
證候分析:陰虛則內熱,故五心煩熱,或低熱持續不退;陰虛則潮熱,故日晡面部烘熱;肝腎陰虛,故頭暈耳鳴,舌質紅絳主陰虛,脈弦滑主痰熱內盛。本證多痰熱內擾,繼而傷陰,故既見痰熱內擾之證,又見陰虛之狀。
治法:清化痰熱,佐以滋腎養陰。
方藥:溫膽湯加丹皮、地骨皮、青蒿、生地、白芍、龜板。
方義:方中以溫膽湯清化痰熱,生地、白芍、龜板養陰,丹皮涼血,地骨皮、青蒿以養陰透熱。
(4)痰熱內擾,陰虛陽亢
症狀:在痰熱內擾之症的基礎上,更表現頭目眩暈,或頭痛而脹,面紅目赤,性急易怒,耳鳴如潮,下肢無力,舌絳苔黃,脈滑大充盈有力。
證候分析:肝膽互為表里,痰熱內擾,可傷及肝陰,以致陰虛陽亢。陽亢於上,故頭暈目眩,或頭痛而脹,面紅目赤;陰虛於下,則下肢無力。肝陰虛而氣鬱不伸,故性急易怒;陰虛火旺,故耳鳴如潮。舌絳苔黃主陰虛有熱,脈滑大充盈有力,主陰虛陽亢痰盛。
治法:清化痰熱,平肝潛陽。
方藥:溫膽湯加龍膽草、夏枯草、益母草、石決明、珍珠母、丹皮、白芍、牛膝、桑寄生。
方義:本方肝膽同治,方中以溫膽湯清化痰熱,以龍膽草、夏枯草清肝熱;以益母草、石決明、珍珠母平肝潛陽;丹皮涼血;白芍、牛膝、桑寄生滋陰和陽。
(5)痰熱內擾,肝風內動
症狀:既見痰熱內擾之症,又見頭目眩暈,肢體竄痛或麻木,皮內如有蟲行,或肩背掣痛,或肢顫口眼斜,或突發癲癇,手足抽搐,口吐白沫,人事不知,舌紅而脈弦細。
證候分析:既見痰熱內擾,又見肝風內動,風助火勢,火借風威,痰由熱生,風由火化,是以見症如上。
治法:清化痰熱,養血平肝熄風。
方藥:溫膽湯加羚羊角、鉤藤、絡石藤、當歸、白芍、紅花、茜草、熟地。
方義:方以溫膽湯清膽化痰,羚羊角、鉤藤平肝熄風;當歸、白芍、熟地柔肝養血以熄風;絡石藤通絡熄風;紅花、茜草活血,因血行則風自滅也。
【案例一】
王某,女,30歲。經常頭痛且膽小善畏,如一人居,輒幻見滿室雜坐老幼,集而向之笑,驚駭之餘,毛髮皆聳,移時而所見之人杳然無蹤,為此必挽其夫在家為伴,經常失眠,而多噩夢,頭痛掣目,心煩口苦,其脈滑數,舌質絳而苔黃厚。
脈滑主痰,苔黃厚亦主痰熱,口苦心煩,頭暈目痛,掣及目珠,皆肝膽痰火上逆之氣,肝膽之邪亂於神志,清虛之竅受蒙,神魂為之拂亂,故見心煩、少寐、多噩夢,而又有「幻見」,笑為心之聲,屬痰火內動其性。
治當清化痰熱,兼平肝寧心為法。用溫膽湯原方,加梔子、黃芩、黃連、夏枯草、蒺藜、龍骨、牡蠣、白芍。加減進退,約服十餘劑而愈。
【案例二】
李某,女,34歲。患病三載,睡眠不佳,多夢易驚,精神恍惚失常。曾裁剪衣料,持剪直下,衣料裁廢,方始知悔,其動作每多如此。與人言則喋喋不休,易悲易哭,不能控制。有時全身發熱,自覺有一股風氣,在皮膚中走竄,忽上忽下,尤以肩膊為明顯。兩手顫抖,四肢發麻,口苦多涎,脈弦細,舌邊尖紅絳,苔白。
證屬肝膽痰熱,日久傷陰動風。口苦多涎,寐少夢多,驚畏而精神恍惚,舉止失常,反映了痰熱擾心,神志不安,自覺風氣走竄,四肢發麻,兩手顫抖,脈弦而細,又主虛風動,絡脈失養之象。治宜清痰熱,養血熄風。用溫膽湯原方,另加當歸、白芍、何首烏、桑寄生、紅花、桃仁、全蠍、僵蠶、鉤藤等藥,服三十餘劑,逐漸痊癒。
【按語】
膽病用此法,而肝病亦可用此法,肝膽為病,每相合而來,故舉一反三,存乎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