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病證治概要 · 第十章 肝虛證治
肝以血為體,以氣為用,血屬陰,賴氣以運,氣屬陽,以血為基礎。肝體陰而用陽,正常功能的發揮,必須藉陰陽氣血平衡為條件。
肝虛證是指肝臟氣、血、陰、陽不足所引起的病證。有屬於血虧而體不充者,也有屬於氣衰而用不強者。所以肝虛證應當包括肝血虛、肝氣虛、肝陰虛、肝陽虛四種。過去局限於把肝虛證指為肝血不足,這就會導致概念不全面,任何一髒都具有陰陽氣血不足的病證,肝臟也不能例外。
正常的肝氣和肝陽是使肝臟升發和調暢的一種功能,故稱「肝用」。若這種能力減弱,便會出現懈怠、憂鬱、膽怯、頭痛麻木、四肢不溫等症,這就是肝氣虛和肝陽虛的證候。《聖惠方》說:「肝虛則生寒,寒則苦脅下堅脹,寒熱,腹滿不欲飲食,悒悒情不樂,如人將捕之,視物不明,眼生黑花,口苦,頭痛,關節不利,筋脈攣縮,瓜甲乾枯,喜悲恐,不得太息,診其脈沉滑者,此皆肝虛之候也。」這裡包括了肝血和肝氣兩者之虛,但以肝虛則生寒(寒即陽不足)為辨證眼目。滋養和充實肝臟的物質,稱為「肝體」,若這種物質不足,就是肝體不充,從而可表現出:肝血不足而見眩暈,消瘦,脈細,舌質淡,婦女經少,經淡,經閉;肝陰不足而見頭目眩暈,久視昏暗,潮熱盜汗,神疲瘈瘲,舌絳苔少等症。由於體用密切相關,陰陽與氣血不可分離,所以在病變過程中也不能絕對劃分。
「虛則補之」,是論治肝虛證的原則。臨床上應根據虛在何處、虛的程度,而分別採用不同補法,如補肝氣、補肝血、補肝陰、補肝陽等。王旭高所以能夠分彆氣、血、陰、陽不足,而分別補之,即是其長。現具體分述如下:
一、肝血不足
症狀:面色無華,眩暈,夜寐多夢,耳鳴如蟬,兩目乾澀,眉棱骨痛,視物模糊,或有雀盲,爪甲不榮,婦人則經量少或經閉,舌淡,脈細。
證候分析:肝血不足,不能充養頭面,故面色少華而眩暈,耳鳴如蟬,舌淡;血不能上濡於目,故兩目乾澀,眉棱骨作痛,視物模糊或雀盲。婦女則經脈失其濡養,血海空虛,故月經量少或經閉,血不足則不能充盈脈道而脈細。《筆花醫鏡·肝部》說:「肝之虛,腎水不能涸木而血少。脈左關中弱或空大,其症為脅痛,為目干,為眉棱骨眶痛……」
治法:滋補肝血。
方藥:補肝湯 (《醫宗金鑒》)
當歸12克,白芍12克,川芎10克,熟地黃12克,炒棗仁10克,麥冬12克,甘草10克,木瓜12克。
方義:方中以川芎、當歸之「動」,以行血中之氣,以熟地、白芍之「靜」,以養血中之血,以棗仁、木瓜、麥冬、甘草,意在取其酸甘化陰以護肝陰,故本方對肝血不足之證有較好的效果。
四物湯雖不是補肝血的專方,但因肝藏血,故比較多用。臨床上可去滋膩的熟地和偏於辛竄的川芎,專取歸、芍二味。前人用四物湯加減治療肝病的方劑甚多,如柴胡清肝飲治療肝膽火盛,挾有風熱之症,即於原方加黃芩、連翹、山梔、牛蒡、防風、天花粉、甘草,即是其例。
肝病過程中,辨證屬於肝血不足,未至化火動風之變,皆可用補肝湯治療。但應注意加減運用:①血虛挾滯,宜去辛香走竄的川芎,以免傷陰動血,佐少量的桃仁、紅花以行其滯;②血虛有熱,去熟地,加甘寒之生地使其涼血養陰;③血不自生,得陽則生,必要時應佐以甘溫益氣之品,可酌加黃芪、黨參等藥;④如血虛而又見血熱且瘀之證,須攻補兼施,可酌加雞血藤、丹參、丹皮、赤芍等藥,切忌逐瘀破氣之品。
肝病過程中,因肝藏血,心主血,心肝陰血皆見不足,血不濡氣,神志失和,出現「髒躁」之證,無故悲傷欲哭,不能自立,頭暈耳鳴,驚惕少寐,舌心發乾而不欲飲,治宜滋血潤燥,甘緩和中,可選用《金匱要略》甘麥大棗湯加酸棗仁、白芍。
二、肝陰不足
症狀:頭目眩暈,耳鳴筋惕,低熱起伏,五心煩熱,盜汗,舌絳苔少,脈細弱而數。
證候分析:肝血虛證進一步發展,使肝陰虧乏,是以頭目眩暈而筋惕。陰虛則生熱,故五心煩熱,或低熱起伏。肝腎精血同源,損則俱損,榮則俱榮,肝陰不足則腎水亦乏,故耳鳴、盜汗。舌絳苔少、脈細弱而數,為肝陰不足之徵。
治法:滋陰柔肝。
方藥:葉天士養肝陰方。(《臨證指南醫案》)
生地15克,天冬15克,阿膠10克,女貞子15克,旱蓮草15克,白芍15克,茯神12克,雞子黃2個(另化)。
方義:方中以女貞子、旱蓮草、生地以補腎陰,使腎水足而涵肝木;芍藥佐阿膠補陰之中而又斂陽;天冬養陰柔肝;茯苓甘淡利水寧神,共奏養陰柔肝之效。
【案例】
夏月進酸苦泄熱,和胃通降,為陽明厥陰治甚安。入秋涼爽,天人漸有收肅下降之理,緣有年下虧,木少水涵,相火之風旋轉而上,熏灼胃脘,沖逆為嘔,舌絡被熏,則絳赤如火,消渴便阻,猶剩事耳。凡此皆屬中厥根萌,當以慎養為宜。
生雞子黃一枚,阿膠一錢五分,生白芍三錢,生地黃三錢,天冬一錢(去心),川黃連一分(生),上午服。(《臨證指南醫案》)
【按語】
本案水虧風旋,熏灼胃脘,是以肝陰腎水皆顯不足,故以黃連阿膠湯去黃芩加生地、天冬以瀉火滋水。本案較前述之證有所發展,因黃連阿膠湯瀉心火,苦甘寒合劑,今去黃芩之苦寒,加生地黃、天冬,意在酸甘化陰,重在柔潤壯水,以鎮剛亢之炎威。若誤用剛燥,則易致厥陰無一息之寧而病反劇。黃連阿膠湯用黃芩、黃連瀉心火以交通心腎,而本方不用黃芩少用黃連,意重在補肝陰,藥味配伍不同,故主治亦不同。
肝藏血,腎藏精,精血皆屬陰,同源而異各異用。肝腎精血關係密切,若腎精充足,則肝之陰血亦旺,若腎精虧損,必導致肝陰、肝血不足,所以欲養肝陰,必滋腎精,腎精得充,則肝陰自不傷,前人有「補腎即所以補肝」之說,道理就在於此。臨床上可選用六味地黃湯加酸甘補陰之品,即可有補肝陰的作用。
補肝陰並不難,難的是欲速不達,陰血難以驟復是也。若陰虧而氣滯,陰虧而風陽上浮,陰虧而血瘀,陰虧而風動、火升、痰生,則不屬於純陰虛證,不在本章討論之列,肝病傷陰證治中,任何複雜的病證,滋陰仍不失為治本之圖。
三、陰損及陽
症狀:脈動似數,按之不鼓,便血日久,吸促如喘,心悸、耳鳴,或脈數悠悠,頭巔疼痛,自利兼喘,汗出淋漓,昏倦如寐,舌紫絳不渴。
證候分析:便血,下痢日久,以致肝腎之陰欲脫,故脈動似數,按之如鼓,甚則汗出淋漓,昏倦如寐,舌紫絳不渴;陰脫而風陽外越,故見息促、巔痛、心悸、耳鳴。腎陰竭,關閘失司,是以便血失度,甚至厥脫。
治法:固攝平肝。
方藥:加味赤石脂禹餘糧湯。(葉天士方)
禹餘糧15克,赤石脂15克,人參10克,五味子10克,山萸肉 10克,木瓜12克。
方義:本方原載《臨證指南醫案》,方中以禹餘糧、赤石脂之外剛內柔,味酸質厚,能填陽明空漏,人參益氣生津,合木瓜以入胃,五味子、萸肉酸收斂陰固液以熄肝風。蓋陽明陽土,宜濟以柔,誤用剛燥,慮其劫液。因此,固胃關就是固少陰,滋化源,即所以救腎陰也。
由上可知,肝病過程中,肝陰不足(肝血不足)在臨床並不少見,但與肝火傷陰有關證治有別,宜前後參看。陰脫及陽者,亦應與肝陽(肝氣)虛證相鑑別。
四、肝氣虛衰
症狀:脅肋脹滿,少有疼痛,氣短不足以息,難以平臥,頭重目眩,四肢乏力,納差,脈兩寸細微無力,左關弦細。
證候分析:肝氣虛怯,疏泄不及,氣機郁滯,是以脅肋脹滿,或有疼痛。氣虛則溫升不足,氣血不能上達,故頭重目眩,氣短不足以息,而難以平臥,兩寸細微無力。左關弦細,皆為肝氣不足之徵。
治則:補肝益氣。
方藥:理郁生陷湯。
生黃芪30克,知母9克,當歸10克,桂枝尖5克,柴胡 5克,生龍骨、牡蠣各10克。
方義:方中重用黃芪大補肝氣,昔人皆以黃芪為溫脾益氣之品,其實補肝作用更勝一籌,張錫純說:「凡遇肝氣虛弱不能條達,用一切補肝藥不效,重用黃芪。」佐知母涼潤之品,以制黃芪之熱,柴胡疏肝理氣,當歸身養血,桂枝暖肝,生龍牡重鎮肝魂,從而本方升而不散,溫而不熱,為其特點。
本方原無龍骨、牡蠣,而有生乳香、沒藥。因生乳、沒有刺激胃壁而引起嘔吐之弊,故用龍骨、牡蠣取代,既能安神,又能固澀精氣而保肝。
【案例】
邑王氏女,年二十餘,心中寒冷,飲食減少,延醫服藥,年余不效,且羸瘦。後余診視,其左脈微弱不起,斷為肝虛證……用黃芪24克,柴胡、川芎各3克,煎湯飲下,須臾左側即可安臥,又服數劑,諸病皆愈。(《醫學衷中參西錄》)
【按語】
筆者體會,凡見到脾胃病,只要左關微弱,用理郁升陷湯,皆有效驗。本案「左脈微弱不起」,即斷為肝虛證,而重用黃芪,不數劑而愈,說明溫補肝氣在臨床上確有實用價值,切勿執「肝無補法」之論。至於如何補法,我們在下面重點討論。
五、肝陽虛衰
症狀:精神悒悒不樂,頭痛目眩,胸脅滿悶,懶言善太息,神疲氣短,肢冷便溏,小腹冷痛,舌淡,脈虛弦。
證候分析:《聖惠方》云:「肝虛則生寒。」因肝臟為一陽生化之氣,內寄相火,腎中真陽寄於肝膽之中,若肝陽不足,肝魂不振,故精神悒悒不樂,頭痛目眩。肝虛則脾土不運,故肢冷便溏,肝經絡於小腹,故見小腹冷痛。肝虛則疏泄不及致氣鬱,故懶言善太息,神疲短氣。陽氣不運,故胸脅滿悶。舌淡,脈虛弦,則主肝陽不足。
治法:溫肝益氣。
方藥:桂枝加桂湯。
桂枝15克,白芍12克,炙甘草10克,生薑10克,大棗10克。
氣虛甚者,加人參、黃芪;陽虛甚者,加肉桂、淡蓯蓉、鹿角、巴戟天、木瓜;少腹冷痛加吳茱萸、生薑。
方義:方中以桂枝加桂湯,重用桂枝疏肝木之逆,溫肝陽之虛。氣虛甚佐參芪溫升益氣,陽虛甚加溫潤之品以溫腎陽,腎陽充則肝陽亦旺。
【案例】
陳某,男性,38歲。患慢性肝炎三年,三年前因急性肝炎迭進苦寒,肝脾之陽受損,黃疸雖退,但腹痛、脅痛、脹悶之症有增無減。谷丙轉氨酶始終不正常,時高達250單位,近日來頭暈而痛,動則更甚,伴腰酸神疲,精神悒悒不樂,時心悸氣短,四肢不溫,懶言,善太息,舌質暗淡、苔薄黃,脈虛弦細弱。辨證為肝陽虛衰,疏泄不及,氣滯血瘀,治宜溫肝益氣,疏肝化瘀。擬方為:桂枝14克,當歸12克,白芍12克,黃芪30克,淡吳萸3克,生薑8克,枳殼12克,川厚朴12克,仙靈脾12克,菟絲子15克。服藥10劑,諸症明顯好轉,再守原方出入,佐以健脾之品,調治三月,漸愈。
【按語】
歷代醫家論肝者,多論其有餘,少論其不足,而論肝氣肝陽不足者尤少。我們認為:肝內寄相火,寓一陽生化之氣,寄居腎中真陽,「凡動皆為火,」「天非此火不能生物,人非此火不能有生」(《相火論》)。若肝陽不足,則機體生化睏乏。黃元御認識到肝陽重要,把肝陽與脾陽相提並重,強調「生氣不足,十當八九」,可見肝氣、肝陽虛衰確有其病理基礎。
近代醫家蒲輔周曾提出過:任何一髒皆有氣血陰陽,肝臟也不例外,並認為,「肝陽虛則筋無力,惡風,善驚惕,囊冷,陰濕,飢不欲食。」(《蒲輔周醫療經驗集》)其實肝陽虛衰,皆有其證候特點,諸如驚恐傷肝,起病急,症狀多變等等皆是。
肝氣、肝陽虛證是導致疏泄不及的一個重要病理環節,這不僅是由肝氣肝陽本身的生理功能所決定的,而且有其客觀的病理基礎。《素問·方盛衰論》說:「肝氣虛則夢見菌香生草,得其時則夢伏樹下不敢起。」《靈樞·天年》云:「五十歲,肝氣始衰,肝葉始薄,膽汁始減,目始不明。」由此說明,《內經》中也早就認識到肝氣虛、肝陽虛可表現出不同的病理變化規律。
至於肝陽虛的論治,雖然王旭高在《西溪書屋夜話錄》中,列出了補肝氣、補肝陽的藥隊,但所列的藥物,多泥於祛風範疇,且沒有新的見解,所以我們提出桂枝加桂湯可作為治療肝陽不足的代表方。
桂枝加桂湯原載《金匱要略·奔豚氣病脈證並治》,而《傷寒論》同時亦載其方。奔豚病,有「氣沖少腹上沖於心」之證,嚴重時「發作欲死,復還止」,病機為陽虛陰乘所致,這與肝陽不足的證候特點和病機都極為吻合。桂枝加桂湯,取其調和營衛,降沖平逆,又重用桂枝溫疏肝木,對肝陽虛衰之證也確有效驗,如前引陳案,就說明了這一點。
誠然肝陽虛衰有輕重之別,氣虛為陽虛之漸,陽虛為氣虛之甚,兩者無絕對界線,但有輕重之分。景岳的暖肝煎,雖名曰暖肝,實是以溫通為法,所以臨床上,可用桂枝加桂湯溫肝陽之虛,氣虛甚者加黃芪、黨參;陽虛甚者必佐酸甘溫養之品,如肉桂、蓯蓉、仙靈脾、鹿角、巴戟天、菟絲子、山萸肉、棗仁、木瓜、枸杞等品,並適當配伍川厚朴、砂仁以暢氣機,從而可達溫肝理氣之效。
六、肝虛欲脫
中醫學中之謂脫,系指病情突變,垂危於頃刻,陰陽幾欲相離的重症。前人論脫有陰脫陽脫之別,責其元陰元陽虛憊而致,唯張錫純從肝虛立論,頗獨出心裁。
症狀:喘逆迫急,或嘔吐不止,或吐血不止,或汗出渾身如洗,目上竄不露黑睛,或短氣不足以息,或努力呼吸有似乎喘,或氣息將停,危在頃刻,脈沉遲微弱,或六脈不全,或參伍不調,或失語,或小便失禁,或大便滑泄。
證候分析:脫由虛極所致,虛在何處,唯張錫純認為:「肝膽虛極,而元氣欲脫也」。並謂:「元氣之上行,原由肝而敷布,而元氣之上脫,亦即由肝疏泄也」。「誠以肝能為腎行氣,即能瀉元氣自下出也。」因此,「元氣之上脫由於肝,其下脫者亦由於肝。」(《醫學衷中參西錄》)
因氣逆不降,而見喘逆迫促,或嘔吐不禁,或吐血不止,為上脫之候。
汗出渾身如洗,目上竄不露睛,為元氣隨汗外脫之徵,胸中大氣下陷,氣隨陷而隨脫,故見短氣不足以息,或努力呼吸有似乎喘,或氣息將停,危在頃刻,脈沉遲微弱,或六脈不全,或參伍不調諸症。
若陰欲下脫,可見小便失禁,或大便溏泄諸症。
治則:升補肝氣以固脫,酸斂收以護肝。
方藥:根據陰脫、陽脫之別,上脫、外脫、陰陽兩脫的不同症情,分別採用不同方劑。
1.上脫
參赭鎮氣湯。(《醫學衷中參西錄》)
組成:人參12克,赭石18克,蘇子6克,生芡實15克,生山藥15克,山萸肉18克,生龍骨18克,生牡蠣18克,生杭芍12克。
方義:原書云:「治陰陽兩虛,喘逆迫促,有將脫之勢,亦治腎虛不攝,沖氣上干,致胃氣不降作滿悶。」方中以人參補之,借赭石、蘇子下行之力鎮安奠定以挽元氣,山藥、杭芍補肝腎之陰以納元氣,又以萸肉、芡實、龍骨、牡蠣群隊酸澀之品以固澀元氣,由補氣鎮攝兼滋陰斂納為法組方,共奏降沖逆之氣,挽將脫之元陽的效果。
【案例】
一婦人,年三十餘,勞心之後兼以傷心,忽喘逆大作,迫促異常。其翁知醫,以補斂元氣之藥治之,胸中窒礙不能容受。更他醫以為外感,投以小青龍湯喘益甚。延愚診視,其脈浮而微數,按之即無,知為陰陽兩虛之證。蓋陽虛則元氣不能自攝,陰虛而肝腎又不能納氣,故作喘也。為制此湯,病人服藥後,未及復杯曰:「吾命休矣」。詢之曰:「從前呼吸惟在喉間,幾欲脫去,今則轉落丹田矣」。果一劑病癒強半,又服數劑痊癒。(《醫學衷中參西錄》)
【按語】
從來救脫,或桂附以挽元陽之脫,或大小定風、三甲復脈以挽元陰之脫,或生脈散以挽氣陰兩虛,有效有不效者,張氏陰陽並理,補氣中寓鎮攝,滋陰中寓斂納,從肝主論,實開了救脫的新法程。本案補斂元氣反斂邪氣,而「胸窒礙不能容受」,以小青龍湯,虛作實治病反劇,陰陽兩虛之證,喘逆迫促之甚可知,服參赭鎮氣湯之後,從呼吸「惟下喉間」,而「轉落丹田」,明顯由淺表呼吸而轉入有根之吸納吐故,可見其效果之大,洵非虛語。若因吐血過多者而見喘促咳逆,血脫而氣亦脫,可用保元寒降湯(同書)補斂兼用。
2.外脫
來復湯。(《醫學衷中參西錄》)
組成:山萸肉60克,生龍骨30克,生牡蠣30克,生杭芍18克,野台參12克,炙甘草6克。
方義:張氏認為:「萸肉救脫之功,較參、術、芪更勝。蓋萸肉之性,不獨補肝也,凡人身陰陽氣血將散者,皆能斂之。故救脫之藥,當以萸肉為第一。」輔以芍藥補肝,佐龍牡斂之,則能固攝元氣而止汗,使氣無外脫之慮。
【案例】
一人,年二十餘,於孟冬得傷寒證,調治十餘日,表里皆解。忽遍身發熱,頓飯頃,汗出淋漓,熱頓解,須臾又熱無汗。若是兩晝夜,勢近垂危,倉促延愚診治。及至,見汗出渾身如洗,目上竄不露黑睛,左脈微細模糊,按之即無,此肝膽虛極,而元氣欲脫也。蓋肝膽虛者,其病象為寒熱往來,此證之忽熱忽汗,亦即寒熱往來之意。急用萸肉二兩煎服,熱與汗均愈其半,遂為擬此方,服兩劑而病若失。
【按語】
由於張氏認為,「凡人元氣之脫,皆脫在肝」,所以力主酸斂之品以救欲脫之候。萸肉酸澀微溫,能補益肝腎,故推為固脫之首,繼則於酸斂之中,善用龍骨、牡蠣以固斂,謂龍牡「但斂正氣,而不斂邪氣」,兩相配伍,萸肉之收,得龍牡之澀,元氣即可因而不散。
3.大氣下陷欲脫
升陷湯。(《醫學衷中參西錄》)
組成:生黃芪18克,知母10克,柴胡5克,升麻3克,桔梗5克。
方義:方中以黃芪補氣、升氣,伍柴胡引入肝以升補肝氣,知母涼潤制大劑黃芪之熱,升麻引陽舉陷,桔梗舟楫之品,載藥達胸,使氣補而不滯,升而不散,達升氣固脫之效。
【案例】
一人,年二十四。胸中滿悶,晝夜咳嗽,其咳嗽時,脅下疼痛甚。診其脈象和平,重按微弦無力。因其脅痛,又兼胸滿,疑其氣分不舒,少投以理氣之藥。為其脈稍弱,又以黃芪佐之,而咳嗽與胸悶益甚,又兼言語聲顫動。乃細問病因,知其素勤稼穡,因感冒懶食,猶飢腹力作,以致如此。據此病因,且又服理氣之藥不受,其為大氣下陷無疑。遂投以升陷湯,四劑,其病脫然。(同書)
【按語】
看來升陷湯證的鑑別,不謂不難,要不然張氏自製其方,而竟「少有差錯,猶幸迷途未遠」,其實,得一之情,細詢病史也,「感冒懶食」,「素勤稼穡」,其勞傷氣可知,「服理氣之藥不受」,自要考慮與氣虛下陷有關。可見,「伏其所主,必先所因」。
4.陰陽兩脫
既濟湯。(《醫學衷中參西錄》)
組成:大熟地30克,萸肉30克,生山藥18克,生龍骨18克,生牡蠣18克,茯苓9克,生杭芍9克,烏附子3克。
方義:方中以山藥、熟地峻補真陰,萸肉、龍牡補肝收斂,少用附子引上越之陽下歸其宅,以期陰陽固結,水火互濟,而救上脫下脫之厄,實發展了仲景腎氣丸法。
【案例】
一人,年二十餘,稟資素羸弱,又取耽煙色,於秋初患瘧,兩旬始愈。一日大便滑泄數次,頭面汗出如洗,精神頹憒,昏昏似睡,其脈上盛下虛,兩寸搖搖,兩尺欲無,數至七至。延醫二人皆無疏方。愚後至為擬此湯,一劑而醒,又服兩劑遂復初。(同書)
【按語】
大病之後陰陽不相維繫,陽欲上脫,或喘逆,或自汗,精神頹憒,昏昏似睡;陰欲下脫,或失精,或小便不禁,或大便滑泄,此證危在旦夕,而張氏從肝陰陽兩虛立論,以既濟湯,其效甚好。
張氏從肝虛立論以救脫,是有陰陽之別的。陰虛則風動,風動疏泄太過,致泄元氣,所以他強調:「故人虛極者,其肝風必動,肝風動,即元氣欲脫之兆。」氣虛則大氣下陷,大氣下陷而脫,必補肝之氣,升肝之氣始效。
由上所述,張氏救脫從肝虛立論,有理論,有實踐,既給救脫法開了新的門徑,也為我們論證肝有陰、陽、氣、血諸虛證,提供了有力的論據。
總結
肝為五臟之一,由於肝的性能不但與身形內外為一個有機整體,與自然界也有密切關係,因而,它並不是一個孤立的形態單位。就肝的性能特點而言,主要是體陰而用陽,其「體」之所以為陰,是因為它具有藏血、藏魂的作用;其「用」之所以為陽,是因為它具有升發、疏泄、動搖的氣分作用,理解這一點十分重要。
中醫的肝病是基於藏象學說的基本精神,以肝臟為中心,以經絡為徑路,因而概括肝系統,包括所屬內外表里臟腑經絡組織器官的種種病理變化而言,因此,它也包括現代醫家所指的各型肝炎、肝硬化等疾病在內。
中醫一貫認為:肝病的發病最急,傳變最快,病證最廣,因而有「肝病十居六七」,「肝病如邪」,「肝病賊五臟」之說。因此,把握肝病的證治規律,不僅對臨床醫務工作者很重要,即使是對患有肝病的患者,也不無裨益。
本書總論概括了肝的生理、病理、診斷、治療的特點,也即是概括了肝病不同於其他疾病的特有規律。各論部分,則首先從肝氣結郁開始,闡明了肝鬱在諸郁發病中的地位,進而論及肝氣抑鬱、肝鬱挾痰、肝鬱挾熱、肝鬱挾寒、肝鬱挾食、肝鬱挾濕等不同證治規律,既把握肝鬱的共同規律,也掌握挾痰、挾熱、挾寒、挾食、挾濕的不同個性,因而有不同的治療方法。若濕熱諸毒傷肝,可表現出有黃疸或無黃疸的不同,因邪的不同性質,有不同的致病特點,形成不同的證候,如濕熱在肝、濕毒熱凝結、濕熱發黃、瘀血成疸、疫毒成疸、寒濕成疸,這些證候之間,既有其共同規律,也有不同特點;肝氣沖逆雖然所反映的大都是肝氣有餘的病變,但根據肝病所傷部位臟腑經絡不同,又可分為氣逆本髒、氣火內郁、肝氣衝心、肝氣犯肺、肝氣克脾、肝氣乘胃、肝氣傷腎、肝氣迫及沖任等證候,肝氣鬱而化火,火性燔灼則又可出現:肝火上炎清竅、肝火內擾胸脘、肝火擾魂、肝火沖斥三焦、肝火犯肺、肝火擾心、肝火傷脾、肝火灼腎、肝火動血、肝火下迫大腸諸證,證不同而治亦有異。若肝火進一步傷陰,突出表現以陰虛為主者,則又要分別灼傷肝陰、中傷胃陰,下傷腎陰,所傷不同,論治皆有不同特點;若肝氣、肝火進一步化風,形成肝風證,因為風有虛風、實風,故又需分為肝火動風、肝陽上亢、陰虛風動、肝風挾痰、濕熱在經、肝風內動、肝風內動竄犯心包、脾虛風動諸證。因為肝關係氣血,氣血反映肝病「體」、「用」失調運一基本矛盾,氣血瘀滯是常見證候,其中可分為肝血瘀滯、肝血瘀而有腹水、肝脾之積、肝著、肝絡不和、肝寒血凝經脈等證,肝屬厥陰,與少陽相表里,當少陽一陽來復,又易出現寒熱錯雜之證,其中有寒熱錯雜、肝熱脾寒、上熱下寒等證;若肝受寒邪,可見肝寒濁陰上逆、寒滯肝脈、肝病腹脹而脾腎虛寒;最後,對肝病虛證進行了探討,不僅論治了肝血、肝氣、肝陰、肝陽虛衰等證治規律,而且對陰損及陽,肝虛欲脫之證也作了闡述。由於肝的生理在人體生命運動的重要性,所以認識肝病也必須從整體出發。肝病既是一個十分複雜的疾病,而且各種病證之間,又有著密切的內在系聯,只有把握各類證候的主要脈證特點和它們之間相互聯繫、相互轉化的規律,則辨證論治才能有的放矢,並取得滿意的治療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