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病證治概要 · 第七章 氣血瘀滯證治
肝司氣機,藏血之髒。肝病初傷在氣,繼而氣病及血。在一定的病理階段,多表現出氣血瘀滯之症,或傷經,或入絡,種種見證不一。
一、肝血瘀滯
症狀:面色青黑不華,右脅作痛如針刺,尤以夜晚為甚,或伴有腹脹,體倦無力,肝脾腫大,手可觸及,脈弦而澀,舌絳,邊有瘀斑,苔白。
證候分析:氣病及血,血脈瘀阻,故肝區刺痛,而夜晚尤甚。肝脾腫大,脈弦而澀,以及舌有瘀斑出現,反映了肝血瘀滯之勢已成。
治法:疏通氣血,軟堅消痞。
方藥:加味柴胡桂枝湯。
柴胡12克,黃芩6克,黨參9克,灸甘草6克,半夏9克,生薑9克,鱉甲15克,牡蠣15克,紅花9克,茜草9克。
此方以十劑為一療程,輕者兩個療程,重者四個療程,即可收明顯效果,臨床用於治療早期肝硬化也頗為理想。
方義:本方即小柴胡湯去大棗,加鱉甲、牡蠣、紅花、茜草而成。以小柴胡湯疏通氣血,和解表里,加鱉甲軟堅,牡蠣消痞,紅花、茜草活血。其用量柴胡應大於黨參、炙甘草一倍,療效才明顯可靠。
【案例】
湖北,王某之妻,患慢性肝炎,日久不愈,已至「早期肝硬化」階段,脅痛如刺,日輕夜重,脈來弦澀,舌質紫暗,邊見瘀斑。問其月經,則稱四十天一次,經行少腹疼痛頗劇。辨為肝病日久不解,氣病及血,肝絡血瘀之證。
遂用:柴胡10克,桂枝6克,黃芩6克,白芍6克,紅花10克,茜草根 10克,丹皮10克,坤草10克,土鱉蟲6克,炙甘草6克,黨參6克,半夏6克,生薑6克,鱉甲20克,牡蠣20克。
此方前後共服30餘劑,則脅痛不作,月經按時而來,飲食增加,面容光潔,判若兩人,從此肝病痊癒。
二、肝血瘀而有腹水
血可化水,水可化血。肝病過程中,水血互結而瘀,或脹、或痛、或腫,但有陽虛陰虛之別。
(一)水結互瘀
症狀:面色黧黑,腹部青筋暴起,四肢反瘦,小便發黃而不利,舌質紫暗,脈沉弦。
證候分析:由於血瘀氣阻,導致水濕內聚,而小便不利,腹脹滿青筋暴起,舌質紫暗,反映脈絡瘀阻,脈沉弦則主水濕已凝而不消散。
治法:消滿除濕,活血逐水。
方藥:消脹除濕湯。
鬱金10克,木瓜6克,苡仁30克,蜣螂10克(炒,去翅足),路路通15克,絲瓜絡10克,佛手12克,香櫞皮12克,茯苓皮15克,冬瓜皮15克,枳殼6克,紫菀6克。
方義:此方用蜣螂入陽明、厥陰二經,消腹脹,行血氣;路路通通經利水,木瓜伐肝利濕,苡仁利水濕之滯;鬱金行氣血之瘀,絲瓜絡活血通絡;茯苓皮、冬瓜皮利水消脹;枳殼行氣寬中,紫菀利肺寬胸,兩藥相配,能消氣滯之腹脹;佛手、香櫞皮疏肝利氣,能開水氣之凝結。
【按語】
此方治肝硬化腹水而不太嚴重者,一般多有效。
(二)陽虛氣滯,血瘀水停
症狀:腹脹大,按之不堅,胸腹滿,面色晦滯,畏寒肢冷,下肢浮腫,舌質淡紫有齒痕,苔薄白,脈弦細,甚則嘔血吐血。
證候分析:脾腎陽虛,水飲搏結於胸腹,陰寒內盛,是以腹脹大,按之不堅,胸滿,畏寒肢冷;氣聚水停血瘀,故下肢浮腫;肝血瘀阻,故面色晦滯,舌質淡紫;瘀甚則迫血,故嘔血吐血。脈弦細,苔薄白,皆陽虛肝鬱之徵。
治法:溫陽活血利水。
方藥:桂枝去芍藥加麻辛附子湯加減。
桂枝12克,麻黃10克,生薑12克,甘草6克,大棗6枚,細辛6克,附子10克,丹參30克,郁李仁30克。
方義:方中用桂枝湯去芍藥之酸寒,配麻黃附子細辛湯,通陽補中,逐飲散寒,丹參活血化瘀,郁李仁通便行水。
【案例】
丁某,男,43歲。脅痛3年,腹鼓脹而滿3月,經檢查診為「肝硬化腹水」,屢用利水諸法不效。就診時見:腹大如鼓,短氣撐急,腸鳴漉漉,肢冷便溏,小便清長而量少,舌苔薄白質淡,脈沉細,診為陽虛氣滯,血瘀水停。擬桂枝去芍藥加麻辛附子湯加味:桂枝10克,生麻黃6克,生薑10克,甘草6克,大棗6枚,細辛6克,熟附子10克,丹參30克,白朮10克,三棱6克。
服藥30餘劑,腹水消退,諸症亦減輕,後以疏肝健脾之法,做丸善後。
【按語】
桂枝去芍藥加麻辛附子湯,原載《金匱要略·水氣病脈證並治》篇,原文云:「氣分心下堅,大如盤,邊如旋杯,水飲所作,桂枝去芍藥合麻辛附子湯主之。」陳修園頗有所悟地解釋:「此方略露出其鼓脹機倪,令人尋譯其旨於言外」。該方重在桂枝去芍藥以溫肝,麻黃附子細辛湯鼓舞腎陽,使「大氣一轉,其氣乃散」。臨床可加用牛膝、益母草、沉香、檳榔、丹參等活血利水之品,待腹水消退後,應健脾利水以善後。
(三)陰虛內熱,血瘀水停
症狀:腹大脹滿,手足心熱,低熱,面色萎黃,消瘦乏力,兩顴泛紅,口乾口苦,齒衄鼻衄,小便黃短,大便溏,或便解不暢,納差,胸背可見蜘蛛痣,舌質紅絳少津,脈弦細而數。
證候分析:肝病營陰受損,陰虛內熱,脾病轉輸失常,運遲則水濕蘊郁,肝脾兩傷,統藏失職。肝陰不足而內熱,故見手盡心熱,低熱,兩顴泛紅,口乾口苦,舌質紅絳少津;脾不轉運,故小便黃短,大便溏,納差神疲;氣滯血瘀,故胸背泛見蜘蜂痣;脾虛水停,故腹大脹滿,內熱迫血妄行,故齒衄鼻衄。
治法:養陰活血利水。
方藥:養陰活血利水湯。
生地30克,何首烏20克,玉竹15克,赤芍12克,丹皮10克,膽草6克,雞內金9克,茅根30克。
方義:方中以生地滋陰,首烏養血,玉竹增液,赤芍、丹皮涼血化瘀,膽草瀉火,雞內金軟堅,白茅根清熱涼血利水,從而共奏滋陰利水之效。
【案例】
查某,男,45歲。患血吸蟲病肝硬化多年,近二月來,腹漸脹大,腹皮繃急而光亮,腹形如箕,欲便不能,欲溲不得,納差,時泛惡,齒齦出血,體酸,口乾口苦而黏,舌質紅絳苔淨,脈細弦而數,診為陰虛血瘀成癥,水血互結。擬養陰活血利水湯增損:生地45克,何首烏20克,玉竹15克,赤芍12克,丹皮10克,丹參30克,雞內金6克,白茅根30克,益母草15克,郁李仁10克。
服六劑而腹水明顯消退,腹脹減輕,繼服三十劑,舌仍絳,但有薄苔,諸證亦見好轉,後改湯為丸,鞏固三月,漸趨平穩。
【按語】
養陰活血利水湯,用治陰虛型肝硬化腹水,有明顯利水之效。《醫碥》云:「氣血水三者,病常相因,有先病氣滯而後血結者,有先病血結而後氣滯者,有先病水腫而血隨敗者,有先病血結而水隨蓄者。」說明氣、血、水三者常互為因果,是形成肝病臌脹、腹水惡性循環的主要原因之一。水可化血,血可化水,水賴氣化,氣賴血載,津液精血皆由水谷所化。若陰虛內熱,陰虛水停,陰虛血瘀,皆可導致腹水成臌,治宜滋陰為主,佐以活血利水。我們在臨床上體會到,陰虛水停患者,運用生地、首烏,不但無泥膈之弊,而且必須重用才能收功,常可收到滋陰而不礙水,利水而不傷陰之效,故附錄於此,以供讀者參考。然陰虛型肝硬化腹水,其預後多屬不良。
三、肝脾之積
《難經·五十六難》云:「肝之積名曰肥氣,在右脅下如覆杯,有頭足……脾之積名曰痞氣,在胃脘,覆大如盤。」古之「肥氣」、「痞氣」,即相當於今之肝脾腫大。由於肝病由氣及血,繼而病水,故在氣分則痞,在血分則癥,病水則成臌。肝脾腫大未至水停,應按氣滯血瘀論治,其證治規律有:
(一)陰虛內熱,氣血凝滯
症狀:肝脾腫大疼痛,夜晚尤為明顯,腹脹,口咽發乾,面黑,或五心煩熱,或低燒不退,舌紅少苔,邊有瘀斑,脈弦而細。
證候分析:肝脾腫大疼痛,舌有瘀斑,乃氣血瘀滯之象;腹脹為氣血瘀滯,肝脾不和所致;口咽發乾,主津液已傷;五心煩熱,或低燒不退,是陰虛內熱之候。
治法:滋陰軟堅,活血化瘀。
方藥:柴胡鱉甲湯。
柴胡6克,鱉甲15克,牡蠣15克,沙參10克,麥冬10克,生地10克,丹皮12克,白芍12克,紅花9克,土鱉蟲6克。
方義:方中以沙參、麥冬、生地以益胃陰,胃陰復而氣降得食,則肝陰自可復。丹皮涼血,白芍護肝陰,牡蠣軟堅,鱉甲軟堅通絡,柴胡疏肝,紅花、土鱉蟲活血化瘀,從而可達軟縮肝脾之效。
【案例】
李某,男,35歲。患慢性肝炎已有兩載,肝脾腫大且疼,胃脘發脹,噯氣少舒,口咽發乾,飲食日減,自述服中藥二百餘劑,迄無功效,索視其方,皆香燥理氣之品,其脈左弦細,右脈滑,舌光紅無苔。證候分析:服藥二百餘劑不為不多,然無效者,此肝胃不和,而非一般之肝胃不和,何以知之,舌紅而光,脈又弦細,口咽又干,陰虛乏液昭然若揭。且新病在經,久病入絡,宜乎肝脾腫大而又疼。治法:軟堅活絡,柔肝滋胃。方藥:川楝子10克,鱉甲20克,生牡蠣15克,紅花6克,茜草10克,麥冬12克,玉竹12克,生地15克,丹皮9克,赤芍9克。
此方加減進退,服至三十餘劑,胃開能食,脅脹與疼皆除,面紅潤,逐漸康復。
【按語】
據我們臨床體會:此方治療慢性肝炎晚期,出現蛋白倒置,或B型肝炎「澳抗」陽性者,或亞急性肝壞死,而出現上述脈證時,多有較好功效。
(二)濕熱傷肝,血瘀成癥
症狀:脅下痞塊,堅硬不移,脅肋脹痛,腹脹,納差,四肢浮腫,溲黃短,便溏,舌暗苔白膩,脈弦細,或濡數。
證候分析:肝膽脾胃協調機體氣機升降活動,以為生理之常。若濕熱壅滯肝膽,肝膽失其疏泄,以致脾不升清,運化無權,濕熱壅滯愈甚,肝膽氣血瘀滯愈劇,上不得入,下不得出,中不能透達,是以脅下痞塊,堅硬不移,脅肋脹痛,繼而腹脹、納差、便溏、浮腫、溲黃而短。舌暗主血瘀,苔白膩主濕不化,脈弦細主肝氣鬱滯,脈濡數主濕熱壅滯。
治則:辛開苦降,佐以活血消癥。
方藥:加減痞氣丸。
川厚朴60克,黃連60克,乾薑60克,茵陳60克,茯苓90克,豬苓60克,澤瀉60克,黨參60克,蒼朮60克,丹參60克,砂仁30克,黃芪60克,三棱60克,莪術60克,鱉甲90克,青礬60克,卷柏60克,青陳皮各60克,神曲60克。
共研細末,水泛為丸,每日早、中、晚各服9克。
方義:本方從痞氣丸加減而成。方中以參芪苓術益氣健脾燥濕,以茵陳、茯苓、澤瀉利水,黃連、乾薑辛開苦降,青陳皮、砂仁、厚朴、神曲理氣導滯,鱉甲入絡搜邪,青礬斂燥濕,卷柏、丹參涼血化瘀,尤妙在三棱、莪術消積化瘀,張錫鈍說:「三棱、莪術能治一切血凝氣滯之症,若與參術芪諸藥並用,大能開胃進食,調血和血。」本方作用特點:助脾胃以調升降,辛開苦降以調寒熱,益氣活血以消癥積。
【案例】
景某,男,37歲。患血吸蟲病肝脾腫大3年,屢用銻劑注射治療三次,肝脾未見明顯縮小,近三月來,脅脹滿痛,腹脹,顏面清瘦,下肢輕度浮腫,納差,便溏,舌暗苔白根膩,脈弦細,自嘆不久人世,乃求余予之一決。余診為癥瘕,濕熱傷肝,血瘀所致,照加減痞氣丸原方,共服三料,竟體丰神健,肝脾亦見縮小,隨訪十餘年未見復發。
【按語】
據筆者臨床體會,加減痞氣丸對血吸蟲病肝硬化而見上症者,具有較好療效。
(三)寒熱錯雜傷肝,血瘀成癥
症狀:左脅下板滯,積塊不移,納食不舒,食後腹脹,舌質淡,苔白膩,脈濡或。
證候分析:肝從左而升,肺從右而降。邪聚肝絡,氣血凝滯,是以左脅下板滯,積塊不移,即是脾腫大,皆氣結血瘀所致。脾寒而不運,是以納食不舒而苔膩;木郁而為熱化,繼而克脾,是以腹脹;脈濡為脾濕,脈主血瘀,皆為或見之脈。
治法:活血消癥,寒熱並調。
方藥:鱉甲煎丸。
炙鱉甲120克,烏扇30克(即射干,燒),黃芩30克,柴胡60克,鼠婦30克,乾薑30克,大黃30克,白芍50克,桂枝30克,葶藶10克(熬),石韋30克(去毛),厚朴30克,丹皮50克(去心),瞿麥20克,紫葳30克,阿膠30克(炒),蜂窩40克(炙),赤硝60克,蜣螂60克( 熬),桃仁20克,半夏10克,人參10克,蟲50克(熬)。
共為末,依法蜜丸,每日二次,每次6~9克。
方義:本方扶正之中,寓辛苦通降,咸走血絡法。方中鱉甲為君,主癥瘕寒熱,專入肝經血分,引四蟲入髒絡。四蟲者,蟲、蜣螂、鼠婦、蜂房,取其迅速飛走入絡,以松透病根,即行絡中之氣,又化絡中之血。輔以桃仁、丹皮、紫葳破滿行血,以葶藶、石韋、瞿麥行氣滲濕。尤妙在以小柴胡湯合桂枝湯去姜棗,既調營衛,又和解少陽;大承氣去枳實,驅胃腑之熱結,三陽同治,佐以人參、乾薑、阿膠補益氣血以養正,因而用治癥瘕瘧母,肝脾腫大而見上證者,均有較好效果。
【案例】
沈左,久瘧屢止屢發,刻雖止住,而食入不舒,左脅按之板滯,胃鈍少納,脈濡,苔白質膩,脾胃氣弱,余邪結聚肝絡,擬和中運脾疏絡。於潛術炒二錢,陳皮一錢,川朴一錢,制半夏一錢五分,沉香曲一錢五分,焦楂曲三錢,茯苓三錢,炒竹茹一錢,鱉甲煎丸一錢五分,開水送服。(《張韋青醫案》)
【按語】
鱉甲煎丸雖然重點是在理氣血破瘀消結,且有和解表里、平調寒熱、通利上下之功,但猶恐藥性猛峻,宜輔以調理脾胃,運行氣血等養正之藥。本案系以運脾疏絡和中,送服鱉甲煎丸,臨床可廣泛用於肝脾腫大而見症如上者。不過,本方與「緩中補虛」的大黃蟲丸相比較,其化瘀之力則明顯遜於大黃蟲丸,而養陰之力反而較強。
(四)燥淫傷肝,血瘀成癥
症狀:腹中癥塊不散不痛,或脅痛寒熱,或婦女痛經,經閉,或產後血瘀。
證候分析:肝腎陰傷,妄用急攻治瘕,致瘕成蠱。肝氣鬱滯,燥邪深入下焦血分,是以腹中癥塊不散不痛,或兼見脅痛寒熱。婦人以肝為先天,故見痛經、經閉、產後血瘀諸症。
治法:消癥破結,潤燥回生。
方藥:化癥回生丹。
人參(或黨參代)90克,安南桂30克,兩頭尖30克,麝香20克,片薑黃30克,公丁香45克,川椒炭30g,蘇木45克,桃仁45克,蘇子霜30克,五靈脂30克,降真香30克,乾漆30克,當歸尾60克,沒藥30克,元胡索30克,白芍60克,杏仁45克,香附米30克,吳茱萸30克,水蛭30克,阿魏30克,小茴香炭30克,川芎 30克,乳香30克,良姜30克,艾炭30克,益母膏120克,熟地黃60克,鱉甲膠30克,大黃120克。
共為細末,以鱉甲、益母、大黃三膠和勻,再加煉蜜為丸,重5克,蠟皮封,用時溫開水和,空心服,瘀甚之證,黃酒下。
方義:「燥淫於內,治以苦溫」。本方系從鱉甲煎丸、回生丹脫胎而出。吳鞠通自謂:「此方以參桂椒姜通補陽氣,白芍、熟地守補陰液,益母膏通補陰氣而消水氣,鱉甲膠通補肝氣而消癥瘕,余俱芳香入絡而化濁,且以食血三蟲,飛者走絡中氣分,走者走絡中血分,可謂無微不入,無堅不破,又以醋熬大黃三次,藥入病所,不傷他髒,久病堅結不散者,非此不可。」
【案例】
乙酉八月三十日,王室女,二十歲,肝鬱結成癥瘕,左脈沉伏如無,右脈浮弦,下焦血分閉塞極甚,此干血癆之先聲也。急宜調情志,切戒怒惱,時刻能以恕字待人,則病可愈矣。治法以宣絡為要。
新絳紗三錢,桃仁泥三錢,廣鬱金三錢,蘇子霜三錢,旋覆花三錢(包),歸橫須三錢,降香末三錢,公丁香一錢五分,煮三杯,分三次服。
九月初四日,服前藥四帖,六脈沉伏如故,絲毫不起。病重則藥輕,於前方內加川椒炭三錢,良姜二錢。
再用化癥回生丹早晚各服一丸,服至癥瘕化盡為度,三、四百丸均未可定,斷不可改弦易轍也。
十月十七日,癥瘕瘀滯,服宣絡溫經藥二十二劑,化癥回生丹四十餘丸,業已見效不淺,脈亦生動,經亦暢行。藥當減其制,化癜回生丹每早空心只服一丸,效則不必加,切戒生冷豬肉介屬,可收全功。
新絳紗三錢,丹皮五錢,廣鬱金二錢,香附三錢,旋覆花三錢(包),歸橫須二錢,降香末二錢,廣皮二錢,蘇子霜一錢五分,煮三杯,分三次服。此方常服可痊癒。(《吳鞠通醫案》)
【按語】
本案患者,年方弱冠,肝鬱成癥,血分閉塞已極,先予宣絡,繼佐溫通,並加服化癥回生丹,始效,脈由「沉浮如無」,以致「生動」,月經由閉而暢行,進而痊癒。病程中加用化癥回生丹,要求服至癥瘕化盡為度,斷不可改弦易轍,可見,化癥回生丹之功甚偉。
化癥回生丹較鱉甲煎丸似力峻而實稍緩,不僅人參、地黃、鱉甲膠用之量大,加以醋蜜為制,峻者亦為緩也。無怪吳氏自信地說:「有制之師不畏多,無制之師少亦亂也。」
綜上所述,肝瘀血而腹水,或肝脾腫大,皆系漸變而成,緣因情志鬱結,肝失疏泄,或飲食失節,脾胃受傷,或黃疸病後,或感染諸蟲等因素引起,繼而氣滯、血瘀、水停。始於氣滯,終必血瘀,發展則水聚而成臌脹,病位多由肝脾而累及於腎。其證治皆以氣滯血瘀為標實之證,以陽虛內寒,或陰虛內熱而為本,因陽虛多氣化不行而停水,陰虛多精血同虧而內熱,因而治療宜標本兼顧,或溫陽益氣活血利水,或滋陰養血清熱化瘀,皆宜據證而施,自始至終,不可攻伐太過,亦不可操之過急,不可辛燥溫補太甚而愈增其脹,《格致餘論》云:「醫者不察病起於虛,急於作效,炫能希嘗,病者苦於脹急,喜行利藥以求一時之快,不知寬得一日半日,其脹愈甚,病邪甚矣。」因而,正確運用扶正祛邪之法,是取得療效的關鍵。
四、肝著
症狀:胸脅脹滿刺痛,痛處不移,吞酸作嘔,口渴欲熱飲,得熱飲稍舒,舌質暗紫,脈細澀。
證候分析:肝著是指肝臟氣血郁滯不行,逆而犯肺而言,尤在涇說:「然則肝雖著而反注於肺,所謂橫之為病。」(《金匱要略心典》)肝鬱而橫逆於肺,是以胸脅皆脹滿刺痛,痛處不移;犯胃則吞酸作嘔;氣血遇寒則滯,得熱則舒,瘀阻於內,是以口渴欲飲,得熱飲則舒。舌質暗紫,脈細澀,皆血瘀之徵。
治法:行氣散滯,通陽和血。
方藥:旋覆花湯加味。
旋覆花10克(包煎),茜草10克,蔥白10克,合歡花10克,柏子仁10克,絲瓜絡10克。
方義:方中以旋覆花咸溫下氣,散結而通血脈,蔥白通胸中之陽,原方用新降,今用茜草代之,用以破血活血,合歡皮疏肝活血,柏子仁理氣行滯,絲瓜絡通絡,從而使氣血宣通,諸證可解。
【案例】
劉某,女性,24歲。情懷素抑鬱而不舒,肝區疼痛而脹,胸滿已二年,屢治乏效,逍遙、越鞠、四七諸湯皆不應病,近二日疼痛愈頻,痛如針刺而不移,時嘔吐痰涎,欲熱飲而心胸寬以少許,舌質暗苔薄淨,脈細弦,診為肝著,投旋覆花湯加味:旋覆花10克(包煎),茜草12克,蔥白三根,合歡皮12克,柏子仁10克,絲瓜絡10克,當歸10克。服藥三劑,疼痛如失。
【按語】
旋覆花湯以旋覆花為君,降胸中之氣而不破氣,不同於枳朴之下氣;蔥白通胸中之陽,不能等同於薤白、蔥白輕宣,使陽氣自通;茜草、當歸皆活血之妙品,是以理氣行氣諸方不應,而用通陽和血,行氣散滯始可收功。若肝著之病,郁久不愈,傷及肝絡,可致肝絡不和。
五、肝絡不和
肝絡不和,是肝病由氣及血,瘀阻絡脈所致,反映了病邪深居隱伏。臨床可分為絡實證和絡虛證,虛實證治有別。
(一)絡實證
症狀:脅痛如刺,固定不移,臥著不安,劇則呼吸不利,腹脹,食則痛劇,脈澀。
證候分析:肝絡凝瘀,或肝風內震入絡,故脅痛如刺,固定不移。瘀重則氣機壅滯愈甚,可見呼吸不利,臥著不安。陰邪聚絡,或絡脈瘀甚,可見腹脹,進食而痛劇。脈澀主血瘀也。
治法:辛溫通絡。
方藥:辛香溫通湯。
蓽茇10g,半夏9g,川楝子9g,元胡6g,吳茱萸9g,良姜9g,蒲黃9g,茯苓10g,桂枝6g,當歸須10g,淡姜渣6g。
兼血瘀痛久不移,邪正交結,可加蟲3克、蜣螂6克;若症屬虛寒,可加枸杞6克、蓯蓉10克、胡桃10克、鹿角霜9克。
方義:方中以蓽茇、吳茱萸、良姜、桂枝辛溫快利,佐以半夏、姜渣、茯苓化痰通絡,伍以川楝子、元胡、當歸須理氣活血止痛,又防吳茱萸、桂枝辛燥太過之弊。全方配伍,可達辛香溫通,活絡止痛之效。
【按語】
本方對肋間神經痛而見症如上者,常有明顯效果。
絡實之證,是邪伏深居絡脈,性質屬實之證。因積傷入絡,氣血皆瘀,既不能峻攻,又不可緩圖,必須辛香溫通,燥動絡中伏邪,絡脈才能暢和。葉天士門人姚亦陶說:「陰邪聚絡,大旨以辛溫入血絡治之。蓋陰主靜,不移即主靜之根,所以為陰也,可容不移之陰邪者,自必無陽動之氣旋運之,而必有陰靜之血以倚伏之,所以必藉體陰用陽之品,方能出陽,以旋其辛散溫通之力也。」(《臨證指南醫案·積聚》)若瘀血久滯,邪正交結,宜「取蟲蟻迅走飛去諸靈」,以達「松透病根」之效,故加蟲、蜣螂為妥,若絡虛寒者,宜溫潤通補,所謂「柔劑陽藥」,如鹿角霜、枸杞、蓯蓉、胡桃等,通奇經絡脈而不滯,溫補血絡而不凝,非一般補血厚味之品所能比。
絡實證有輕重之別,治有緩急之分。葉天士治絡實證,主張辛潤法,宜於邪在絡久而化熱化燥的患者,以旋覆花湯加歸尾、桃仁、紅花、柏子仁等;若劇者配伍和陽益陰,潤滑善動之品,如生地、阿膠、麻子仁等;若有熱者,加辛涼潤而又善走之品,如川楝子、丹皮、夏枯草等。與前述辛香通絡法相比,本證較前為輕,治亦稍緩。
(二)絡虛證
症狀:脅痛悠悠,痛不持久,重按少緩,得食自緩,知飢不納,唇紫,舌青,脈細澀;或身寒,嘔吐清涎,或入陰分勢篤,五心煩熱。
證候分析:虛為氣血不足,肝絡不榮,故「絡虛則痛」,凡虛者,病勢不甚重,重按、得食能緩,若寒入絡虛,是以身寒,犯胃則嘔吐清涎;若絡熱則痹,每天夜甚,且兼五心煩熱、唇紫、舌青、脈細澀,皆為瘀阻絡道之徵。
治法:柔劑通補。絡虛寒則溫柔辛補,絡虛熱則涼潤辛補。
方藥:
1.溫柔辛補 宜當歸生薑羊肉湯。
當歸15克,生薑15克,羊肉60克。
2.涼潤辛補 宜炙甘草湯去薑桂。
炙甘草12克,大棗10克,麥冬12克,火麻仁10克,生地12克,阿膠10克。
方義:溫潤辛補方,以當歸、生薑之辛,養血散寒,羊肉溫補養血,是以有通補之功。涼潤辛補方,麥冬、阿膠、生地養陰益血,炙甘草溫通益氣,火麻仁涼潤,大棗扶脾益氣,是以有涼潤辛補之功,宜於液虧風動,絡虛則熱諸證。
【按語】
肝絡不和,多是「藥所不及」,深居而隱藏之處患病,有虛實不同病變規律。有病證特殊,病情纏綿,一般藥難能取效,芩連不能清,姜附不能溫,參芪不能補,芍地嫌其膩等特點。無論虛實,用藥應取流動活潑之品,補應通補,攻應緩攻,這是病久入絡的論治規律,臨床應加以注意。
六、肝寒血凝經脈
症狀:肩臂疼痛,得溫則減,形寒,手足厥冷,舌淡而暗,脈細欲絕。
證候分析:肝虛而寒,寒邪客於血府,絡脈不通,是以肩臂疼痛,得溫則減。血虛不能充脈,陽氣不能通達,故手足厥寒,脈細欲絕。形寒,陽虛之徵;得溫則減,虛寒之象。舌淡而暗,氣虛凝瘀所致。
治法:溫肝散寒,活血通脈。
方藥:當歸四逆湯加味。
當歸9克,桂枝9克,赤芍藥9克,細辛6克,炙甘草4.5克,木通6克,大棗6枚,蔥白3根,陳紹酒30克。
方義:寒傷厥陰經脈,寒凝血瘀,故用當歸四逆湯溫肝經經脈之寒,活厥陰心包之血脈。該方為桂枝湯去生薑,倍大棗,加當歸、木通、細辛組成。一方面寓治肝五法於一方之中,「以桂枝之辛以溫肝陽,細辛之辛以通肝陰,當歸之辛以補肝,甘棗之甘以緩肝,芍藥之酸以瀉肝,復以通草利陰陽之氣,開厥陰之絡。」(王晉三語)。該方再加入蔥白、陳紹酒,取其速通經隧,暢通絡脈。若其人內有久寒者,加吳茱萸直溫厥陰之寒,生薑之辛以溫散經脈之寒濕,從而暢通氣血,溫經散寒。王旭高云:「此方治寒入營絡,腰腿足痛甚良」。
【案例】
少腹久痛未痊,手足攣急而痛,舌苔灰濁,面色不華,此寒濕與痰,內壅於肝經,而外攻經絡也,現在四肢厥冷,宜當歸四逆湯加減:當歸(小茴香炒)、白芍(肉桂炒)、木通、半夏、苡仁、防風、茯苓、橘紅。《曹仁伯驗案》
【按語】
寒傷厥陰有在經、在絡、在髒之別。傷經因厥陰血虛寒郁,傷絡因絡脈瘀阻,唯傷髒證最重,厥陰相火內寄,不易傷髒,若見髒寒之證,則生死攸關。本案少腹久痛未痊,手足攣急,四肢厥冷,顯系肝血內虛,寒濕外犯,挾痰內壅肝經所致,故遵當歸四逆湯法,去甘棗甘壅,免滋膩之弊,去細辛免損及營陰,桂枝改為肉桂,以溫下焦之寒。半夏、橘紅、茯苓、苡仁化痰利濕,防風祛風化濕,藥後少腹痛止,惟手足攣急未愈,後轉方專理上焦,以蠲痹湯去防風合指迷茯苓丸而痊癒。足見臨床辨證,費在靈活,法不變而方可變。
「人身所有者,血與氣耳」,肝病無不關係氣血,其體用矛盾失調的基本形式,就是氣血失調,氣滯血瘀則是這個基本形式的一個重要病理環節。前所述及的肝血瘀滯,肝血瘀而有腹水,肝脾腫大,肝著,肝絡不和,肝寒血凝經脈等,皆是氣滯血瘀中常見的病證,而每一病證又各有其不同證候特點,掌握這些證治特點和規律,就可以提綱挈領,提高臨床療效。
氣滯血瘀的論治原則是:「疏其血氣,令其調達,而致和平。」須知「陰血為病不犯陽氣之藥,陽旺則陰轉虧也;陽氣為病,不犯陰血之藥,陰盛則陽轉敗也」。(《醫宗必讀·辨治大法》)因此,氣血的偏勝或偏衰,不能脫離客觀實際而存在,而治療大法的側重點也應隨之相應變更,既掌握氣血為病的共性規律,也應區彆氣血偏盛或偏衰致病的各自特點,從而進行恰當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