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病證治概要 · 第六章 濕熱諸毒黃疸證治

黃疸是以目黃、身黃、小便黃為主要症狀的病證。其中以目黃為主要依據,如《素問·平人氣象論》云:「目黃者,曰黃疸。」《靈樞·論疾診尺》也說:「身痛而色微黃,齒垢痛,爪甲上黃,黃疸也。」黃疸之名,古今皆同。 以往醫家論黃疸,一般從脾胃濕熱和寒濕立論,不屬於肝病範圍。但也有不少醫家確認為黃疸之成,與膽汁外泄有關。如: 《寓意草》云:「膽之熱汁滿而溢出於外,以漸滲於經絡,則身目俱黃,為酒疸之病。」 《臨證指南醫案》載:「陽黃之作,濕從火化,瘀熱在里,膽熱液泄,與胃之濁氣共並,上不得越,下不得泄,重蒸遏郁,侵於肺則身目俱黃,熱流膀胱,溺色為之變赤,黃如橘子色。陽主明,治在胃。陰黃之作,濕從寒化,脾陽不能化濕,膽液為濕所阻,漬於脾,浸淫肌肉,溢於肌膚,色如熏黃。陰主晦,治在脾。」 《景岳全書·黃疸》篇提出「膽黃」病名,認為「膽傷則膽氣敗,而膽液泄,故為此證。 嘉言、景岳、天士為歷代醫家中的佼佼者,他們一致認識到:黃疸的發生與膽液外泄有關。肝膽互為表里,皆主疏泄,肝病及膽,疏泄失職,易出現黃疸,這是很自然的事情了,有鑒於此,我們把黃疸列在肝病證治中討論。 歷代醫家對黃疸分類既詳且細,《金匱要略》有五疸之辨;《諸病源候論》分二十八候;《聖濟總錄》列九疸、三十六黃。為了便於臨床切用,後世醫家總以陽黃、陰黃統之。 陽黃之證,以外感濕熱為主,《素問·六元正紀大論》說:「濕熱相交,民當病癉。」濕熱交蒸,肝膽失於疏泄,而成黃疸。陰黃之證,以寒濕為主,由於脾胃虛弱,中陽不振,寒濕留滯中焦,肝膽氣機不暢,膽液外溢,故成黃疸。陽黃和陰黃的鑑別並不困難,黃色鮮明而不晦暗者,稱之「陽黃」,多伴有發熱證候;黃而發暗無熱象,或見腹滿肢冷者,則稱為「陰黃」。 除外感濕熱或寒濕之外,燥瘀疫毒,皆可久郁互結肝膽而成黃疸。黃疸雖非只有肝病才能見到,但肝病與黃疸卻有一定聯繫。 肝病黃疸具有明顯特點:①初傷在氣,久必入血,病在氣分較少,在血分者尤多。②病位在肝脾。肝氣鬱結則瘀凝,脾運不健則濕滯,無論是由脾及肝,或由肝及脾,都具有明顯的肝、脾兩髒的症狀。③有明顯的傳染性。孫思邈說:「凡遇時行熱病,必多內瘀著黃。」孫氏把黃疸列時行熱病之列,其傳染性是可想而知的。 肝病黃疸的治療,宜著眼於疏、利、清、活、補、溫六法的運用。疏,是指疏解肝鬱,調暢氣機;利,是指利小便,「治濕不利其小便,非其治也」,當然也包括必要時通利大便,以逐瘀熱;清,是指清熱解毒,對於瘟毒發黃,邪入心包經脈,使用清熱解毒法,還必須佐以清心開竅;活,是指活血化瘀,病由氣及血,可同時配伍活血、涼血、逐瘀諸法;補,是指健脾而言,健脾即可以化濕,若濕熱劫傷肝陰,也必須配伍補肝陰之法;溫,是指溫中祛寒,對寒濕黃疸,非溫則疸不退。為了把握其證治規律,現分述如下。 一、濕熱在肝 張石頑說:「目白睛黃,欲發疸也。」(《張氏醫通》)「欲發疸也」,是說欲成疸而尚未成。臨床上確能見到,濕熱在肝尚未成疸的病證,也有的始終不發黃疸,如現代醫學所說的無黃疸型傳染性肝炎等。因此,為了便於臨床掌握,把濕熱在肝一證,首先提出討論。 症狀:口苦,心煩,脅滿或痛,飲食不振,惡聞葷腥,體疲無力,小便黃赤而短,脈弦細,舌苔白膩。 證候分析:肝膽有熱則口苦,心煩;肝氣鬱則脅滿,甚則作痛;氣鬱不疏而濕熱蘊結,是以小便黃赤不利,而舌苔白膩;肝不疏泄,胃氣呆滯則不欲飲食;濕熱穢濁內結,故惡聞食臭,而飲食衰減;濕性重著困於肢體,則肢體疲倦而不欲動。 治法:疏肝清熱,利濕解毒。 方藥:柴胡解毒湯。 柴胡10克,黃芩10克,茵陳12克,土茯苓12克,鳳尾草12克,蚤休6克,甘草6克。 方義:柴胡、黃芩清肝膽之熱,疏肝解郁,故為方中主藥;茵陳清熱祛濕,利膽退黃;土茯苓淡滲利濕,清熱解毒;鳳尾草瀉熱涼血,利尿解毒;蚤休清熱解毒,消炎止痛,以上諸藥為柴胡、黃芩之佐。 經臨床體會,本方對急性肝炎,或慢性肝炎活動期,表現為谷-丙轉氨酶顯著升高,而又具有上述證情的,用此方多效。 【案例】 張某,男,24歲。患肝炎病已二年,轉氨酶500左右,屢治不退,及服五味子粉,旋降旋升,而不能愈。飲食不振,厭油殊甚,聞葷腥亦頻頻欲吐,切其脈弦,視其苔白膩,問其小便則黃短不利。余辨為濕熱入肝,疏泄失司,濕性黏膩,如油入面,而糾纏不解。治當清熱解毒,疏肝利膽為法。方用:柴胡10克,黃芩6克,茵陳15克,鳳尾草12克,土茯苓15克,蚤休15克,甘草6克。此方服五劑,飲食好轉,面色變潤。病既轉愈,又服五劑,肝功化驗,則轉氨酶已正常,病逐漸而愈。 【按語】 濕熱在肝一證,病因是濕熱,病位在肝。因濕熱傷肝,肝失疏泄,肝病及脾,脾失運化,濕熱又易困脾,因此,調治之法應緊緊把握肝鬱與脾困這一對主要矛盾,初期宜採用疏肝與清利濕熱相結合,繼則脾困頗重,則宜疏肝與健脾淡滲利濕相結合,尤其是無黃疸型傳染性肝炎遷延較長時間,更要注意這一點。 二、濕毒凝結 症狀:上述之肝經濕熱證,經服柴胡解毒湯無效,若其人面色黧黑兼見油垢,雖患肝炎而體重反增,臂背時發酸脹,舌苔白膩而厚,且不易脫落,其脈弦緩者,是以濕毒凝結不開之象。 證候分析:濕痰熱蒸,則面色黧黑而有油垢,濕熱瀰漫而重著難除,故體重反增;濕邪外犯少陽而使經脈不利,則臂背發生酸脹,舌苔厚膩,難以脫落,是濕熱有根難拔之象。 治法:清熱利濕解毒。 方藥:柴胡三石解毒湯。 在柴胡解毒湯基礎上,加滑石、寒水石、生石膏、竹葉以增加清熱利濕的作用,加雙花清熱解毒。 服此方應以舌苔褪落,背臂酸脹不發為病癒。故無論急性、慢性肝炎,凡符合本證者,用之則有效。 【案例】 余在門頭溝治一張姓工人,年32歲,患慢性肝炎,脅痛,口苦,嘔惡,小便黃短,舌苔濁膩而脈弦。審為肝經濕毒凝結之證,為疏柴胡解毒湯而弗效。舌苔仍厚膩,自稱肩膊酸楚,身重懶動,乃改用柴胡三石解毒湯,服三劑而舌苔褪,又服三劑而肩膊之酸楚解,且胃飢知食,身體輕鬆,為前所未有,從此又治療月余而病癒。 【按語】 溫病學家論治濕熱證的理論,可以指導濕熱傷肝,濕毒凝結的肝病證治;論病因則以「太陰內傷,濕飲內聚,客邪再至,內外相引」為據,論病機「熱得濕而愈熾,濕得熱而愈橫,濕熱兩分,其病輕而緩,濕熱兩合,其病重而速」。愈遏郁則愈纏綿,愈纏綿則愈膠結,治之之法,務使濕熱兩分。本案初診以疏肝清熱,利濕解毒的柴胡解毒湯而弗效,增入滑石、寒水石、生石膏等甘寒清解濕熱之品而竟全功,務在使濕熱兩分,濕去熱孤,膠著之邪始解。 三、濕熱黃疸 肝炎有發生黃疸症狀者,若其色鮮明如橘子色,則為濕熱發黃。邪入於膽,膽液疏泄失序,則一身面目悉黃,然其中又有濕重於熱,熱重於濕,或濕熱俱盛之不同,論治有別。 仲景開黃疸證治之祖。儘管他將黃疸區分為五,除谷疸有似乎急性黃疸外,其餘皆多屬非傳染性。但是,仲景於黃疸一症,列入傳染性的「傷寒」病範圍之內,就可以說明對肝炎的傳染性已有認識,並且認準茵陳蒿為醫治肝炎病的專藥,偏熱者取梔子,晚期病深者取礬石。仲景所創治療黃疸的方劑,迄今仍廣泛應用於治療肝病黃疸。現就濕熱黃疸證治敘述如下: (一)濕熱鬱蒸 症狀:一身面目悉黃,色明亮而有光澤,身熱心煩,口苦欲嘔,惡聞葷腥,體疲不支,脅疼,不欲食,小便黃澀不利,大便雖通不爽,口渴腹脹,舌苔黃膩,脈弦滑。 證候分析:黃疸有陰陽之分。本證發黃而有光澤,並伴有身熱、心煩、口渴等證,故屬濕熱鬱蒸之陽黃。肝氣不疏則脅疼,腑氣不暢則腹脹,小便赤黃不利,反映了濕熱內盛無路可出。濕熱在肝,影響膽液正常排泄而外溢,則一身面目悉黃。濕性黏膩、重著,故使人體疲倦乏力,舌苔黃膩為濕熱膠結不解,脈弦滑主肝膽有熱。 治法:疏肝利膽,清熱利濕。 方藥:柴胡茵陳蒿湯。 柴胡12克,黃芩9克,茵陳蒿30克,梔子10克,大黃9克。 方義:柴胡、黃芩清肝利膽,而解肝鬱;茵陳蒿清熱利濕,專治黃疸;梔子清利三焦,大黃蕩滌腸胃,使濕熱從小便而去,尿如皂莢汁狀則愈。 本方對急慢性肝炎,若出現黃疸而屬濕熱者,皆可用。對於亞急性肝壞死,雖黃疸隱現黑色,但見尿赤、苔膩、大便不爽、脈弦有力者,亦可服用本方。此方利小便之力大,瀉大便之力小,如久服大便作瀉者,可用梔子柏皮湯代替。另外,還可用茵陳蒿60克,煎湯代茶飲,以協助清熱退黃的作用,亦收佳效。 【案例】 劉某,男,14歲。春節期間,飽食肥甘,又感時邪因而發病。初起寒熱似感風寒,不久則一身面目悉黃而成黃疸。發熱為38.5℃,噁心欲吐,口苦體疲,周身懶惰,而不欲動,小便赤而大便不爽,切其脈弦而數,視其舌苔黃膩,辨為濕熱黃疸,肝膽皆病之證。此病宜疏不宜補,若因體疲誤補則邪結難愈。為疏柴胡茵陳蒿湯,服三劑黃退熱解,病癒大半,後以他方調治而安。 (二)濕重於熱 症狀:黃疸,其色鮮明中而帶暗滯,一身面目悉黃,腫脹,身重,頭如裹,納差,便溏,腹脹,舌紅苔黃白相兼而膩,脈濡不數等。 證候分析:本證發黃,色雖鮮明卻帶暗滯,且頭重如裹、身重,乃是濕邪偏重所致。因濕重於熱,故有腹脹、納差、便溏、腫脹等症,舌苔黃白相兼而膩、脈濡中帶數,乃濕大於熱之象。 治法:宣氣化濕清熱。 方藥:加減二金湯。 雞內金10克,海金沙15克,厚朴10克,大腹皮10克,豬苓10克,白通草6克,射干10克,茵陳10克,柴胡6克。 方義:方中用厚朴、大腹皮、雞內金宣氣化濕,以消腫脹;海金沙、豬苓、通草淡滲利濕,以宣通氣化;加入柴胡疏肝,射干開痹解毒;茵陳蒿清肝膽以療黃疸,使濕熱之邪,從小便分消。 本方用治濕熱發黃而以濕重於熱的急慢性肝炎,對於用大量清熱解毒法後而黃疸不退,見有上證者,療效頗好。 【案例】 郭某,女,45歲。體質肥胖,酷嗜肥甘,夏月乘涼,又喝冰鎮啤酒,未幾而睡,及至天明,則覺周身酸疼,發熱,噁心欲吐,服羚翹解毒丸,病不愈,而心中殊甚,小便黃赤而短,脘腹痞滿,聞食味即欲吐,乃延余診治。切其脈弦而略滑,舌苔白膩而厚,視其目之白睛已有黃色。余對其家人曰:「仲景云:『陽明病,無汗,小便不利,心中者,身必發黃』。今病者,心中為甚,而眼中黃苗已見,恐即將發為黃疸。」然濕邪太重,治當有別。遂書:茵陳蒿30克,澤瀉10克,茯苓12克,豬苓10克,通草10克,滑石12克,海金沙12克,雞內金10克,冬瓜皮10克,藿香6克,厚朴6克,佩蘭6克。藥未購回,而患者黃疸已現。共贊余之先見,乃亟煎藥與服,凡五劑而黃疸病癒。 (三)熱重於濕 症狀:一身面目悉黃,黃色鮮明如橘子色,身熱心煩,脘痞泛惡,便結溺赤,舌紅苔根黃膩,脈沉而數。 證候分析:本證發黃而色鮮明,伴有身熱心煩,便結溺赤,屬濕熱鬱蒸而熱重於濕之候。因中焦濕熱阻遏故脘痞泛惡,舌紅苔根黃膩,乃熱重之象。脈沉主里,數為客熱。 治法:宣通三焦濕熱,佐以甘辛寒清熱。 方藥:加味杏仁石膏湯。 杏仁10克,生石膏30克,半夏10克,梔子10克,黃柏10克,枳實6克,生薑汁10毫升(另兌),茵陳蒿30克。 方義:本方苦降辛開,佐以甘辛寒,為苦辛寒合法。方中以杏仁宣開肺氣,使氣化則濕化,生石膏辛寒以清熱而養津,以梔子清三焦之火,黃柏清下焦濕熱,以半夏、生薑汁辛開濕結,佐以茵陳退黃。 凡急慢性肝炎,出現黃疸而熱重於濕者,可用此方治療,肝昏迷前期,見濕熱傷陰之象明顯,亦可用本方略加甘寒養陰之品,以防止病情進一步惡化。 【案例】 劉君之子,年12歲。緣於暑天浴水捕魚,上蒸下褥,即感寒熱,繼而身黃、目黃、溲黃俱現,黃而鮮明,如橘子色,胸腹熱滿,按之灼手,神煩口渴,渴不欲飲,噁心脘痞,便秘,舌邊尖紅欠津,苔黃膩,脈沉弦而數。經查:黃疸指數52單位,轉氨酶350單位,辨證為陽黃。因上蒸下褥,熱結於里,病發於陽明胃腸,氣分邪熱,郁遏灼津,尚未鬱結血分,立苦辛寒法以清利濕熱,重在清熱,仿《溫病條辨》杏仁石膏湯加味:茵陳蒿30克,杏仁12克(後下),生石膏30克,炒梔子12克,黃柏10克,半夏5克,生薑汁10毫升(另兌),連翹10克,赤小豆15克。服藥十劑後,黃疸明顯消退,寒熱諸證均罷,後佐以和胃之品,共服三十餘劑,諸症悉愈,肝功亦恢復正常。 【按語】 《溫病條辨》杏仁石膏湯,用治「黃疸、脈沉、中痞噁心,便結溺赤」的熱重於濕之證。方中以清熱為主,佐以燥濕宣通,本案即屬熱重於濕的黃疸證,故投入有效。何廉臣《重訂廣溫熱論》與《感證寶筱》言之甚詳,值得師法。 濕熱陽黃之證,常因熱處濕中,濕裹熱外,互相交混,纏綿不解。區分濕熱孰重孰輕,有利於提高療效。鑑別濕熱孰重孰輕的方法是: 1.濕重於熱者 舌苔必白膩,或白滑而厚,或白苔帶灰,兼黏膩浮滑,或白帶黑點而黏膩,或兼黑紋而黏膩,甚或舌苔滿布,厚如積粉,板貼不松。脈象模糊不清,或沉細似伏,斷續不勻。症多見:神困嗜睡,凜凜惡寒,頭目脹痛昏重,如裹如蒙,身痛不能屈伸,或身重不能轉側,肢節肌肉疼痛而煩,腿足痛而酸,胸膈痞滿,渴不引飲,或竟不渴,午後寒熱,狀若陰虛,小便短澀黃熱,大便溏而不爽。治宜苦辛淡清法,輕者可用清熱滲濕湯、黃連溫膽湯,重者可用梔柏絳礬丸。 2.熱重於濕者 舌苔必黃膩,舌之邊尖紅紫欠津,或底白罩黃,混濁不清,或純黃少白,或黃色燥刺,或苔白底絳,或黃中帶黑,浮滑黏膩,或白苔漸黃而灰黑。症多神煩口竭,渴不引飲,胸腹熱滿,按之灼手。治宜苦辛佐淡滲,梔子柏皮湯等。 3.濕熱並重 可分已成實和未成實。未成實者,多見頭有汗而身無汗,鬱熱上熏,小便不利,渴欲飲水,或腹滿,可用茵陳蒿湯,凡濕熱黃疸兼有消化道症狀者多可用之。若未成實者,必多見小便不利,且兼濕熱諸症,宜宣膀胱氣化,可選用茵陳四苓湯加減。 4.瘀熱在里,熱蒸發黃 外而無汗,內則小便不利,可用麻黃連翹赤小豆湯,雙解表里為治。若體溫較高,黃疸初起,濕熱並重,亦可選用甘露消毒丹。 總之,濕熱黃疸辨治,要能入細辨證,並能於清利濕熱之中,配疏肝解毒諸法,則於臨床辨證,思過半矣。 四、濕熱傷陰黃疸 症狀:黃疸而膽胃濕熱不解,少陰之陰復虛,症見:皮膚萎黃,發熱而煩渴,胸滿口燥,但頭汗出,劑頸而還,小便難,或見吐衄,或牙齦浮腫。舌紅苔前淨而後膩,脈弦而細數。 證候分析:黃疸不解,胃膽濕熱而陰分復虛,故見濕熱黃疸而又挾陰虛與熱傷陰血諸症。因濕熱傷陰,邪有燥化的傾向,故黃疸而皮膚乾燥,胸滿口燥而煩喘,為邪熱內盛之徵。津液虧乏,水之上源涸竭,故小便難;熱邪傷陰,動血於上,故吐衄,牙齦浮腫而頭汗出也。舌紅苔淨,脈弦而細,皆為熱傷陰血之徵。 治法:滋陰清熱。 方藥:甘露飲加減。 茵陳20克,黃芩6克,天冬10克,麥冬10克,白芍10克,生地 12克,石斛15克,沙參10克,丹皮10克,枳殼6克,枇杷葉6克。 方義:此足陽明、少陰藥也。煩熱多屬於虛,故以二冬、生地、石斛、沙參以滋陰清熱,瀉而有補;茵陳、黃芩之苦寒,清熱利膽而治黃疸;丹皮、白芍平肝涼血;火熱上行為患,故又以枳殼、枇杷葉抑而降之也。 熱愈盛則陰愈傷,「燥勝則干」,陰傷則燥甚,燥亦可發黃,《金匱要略》云:「諸黃,豬膏發煎主之」,即此之意。 【案例】 李某,男,55歲。患慢性肝炎,身體倦怠無力,右脅脹痛不適,肝功能化驗,轉氨酶為380單位,總膽紅素21.2毫克,膽紅素16毫克,周身黃疸如煙熏,小便深黃而短,兩足發熱,抵出被外為快,脘腹微脹,齒衄,口咽發乾,脈弦細數,舌絳少苔,頭有汗而身無汗。辨為濕熱傷陰,津液不滋之證。治當清熱利濕,並養陰液。疏方:茵陳蒿30克,黃芩6克,石斛15克,生地12克,麥冬10克,天冬10克,枳殼6克,枇杷葉6克,沙參10克。此方服八劑,膽紅素降至10毫克,因其衄血不住,又加白茅根30克,廣角3克,服六劑,膽紅素降至5.1毫克,後又改用柴胡解毒湯而轉氨酶逐漸下降,繼而服藥約百劑,其病獲愈。 【按語】 濕熱黃疸而見濕熱傷陰之證,臨床辨治頗為棘手。欲養陰又恐戀濕熱,欲清利濕熱又恐傷其陰。因此,必須做到:養陰而不膩,清化而不苦寒,半補半清,徐徐緩圖,或可收效。 五、瘀血黃疸 症狀:黃疸呈黧黑色,色氣黯滯,目青面黑,少腹滿,額上黑,大便黑而時溏,舌質尖紅苔黃膩,脈沉弦而澀。 證候分析:瘀血黃疸,色澤黯滯而黧黑,面黑、額上黑,此《金匱要略》所論女勞疸或黑疸之屬,目青系肝鬱所致,肝鬱不舒則少腹滿;肝鬱脾虛,則大便黑而時溏,舌質尖紅苔黃膩,系濕熱內蘊之象,脈沉弦而澀乃瘀血之徵。 治法:行瘀化濕。 方藥:硝石礬石散加味。 火硝10克,皂礬10克(皆燒存性),虎杖15克,丹參30克,茜草15克,田三七12克。共為細末,每日早、中、晚各服4.5克。 方義:方中以皂礬之酸咸,硝石之苦咸,潤下而蕩滌熱結,消瘀逐濁之功甚速。虎杖、丹參、茜草、田三七,意在消瘀,佐以清熱化濕,對瘀血所致黃疸皆有較好療效。 【案例】 經閉三月,膀胱急,少腹滿,身盡黃,額上黑,足下熱,大便色黑,時結時溏,納少神疲,脈象細澀。良由寒客血脈,宿瘀不行,積於膀胱少腹之間也,女勞疸之重症,非易速痊。古方用硝石礬石散,今仿其意,而不用其藥。當歸尾,雲茯苓,藏紅花,帶殼砂仁,京赤芍,桃仁,肉桂末,西茵陳,丹參,青寧丸,血餘炭,澤瀉。(《清代名醫醫案精華·丁甘仁醫案》) 【按語】 本案原有經閉,宿瘀不行,繼而成為女勞疸,丁氏用硝石礬石散法,而另制其方,是善用古法者。張錫純審定硝石礬石散,用治內傷黃疸,是皆熱與瘀結,瘀而不行所致,亦可師法。 六、疫毒黃疸 症狀:卒然身黃,黃色如金,迅速加深,心滿氣喘,高熱口渴,腹脹脅痛,嚴重時神昏譫語,煩躁,尿如柏汁,或吐血衄血,身見斑疹,舌紅絳苔黃燥,脈弦數或細數。 證候分析:本證又名瘟黃,緣由「天行疫癘」,「時行熱毒」感染而成,具有發病急、病勢重的特點。而感染疫毒,肝膽失其疏泄,故有卒然身黃、黃色如金、高熱口渴、心滿氣喘等症。肝與心包同屬厥陰,疫毒深陷營分血分,因肝病及心包,瘀與熱相搏,故煩躁、神昏譫語、吐血衄血、身見斑疹。舌紅絳苔黃燥,脈弦數或細數,皆為熱毒傷陰之徵。 治則:清熱解毒,涼血散瘀,佐以清心開竅。 方藥:犀角地黃湯合清營湯加減。 犀角粉2克(另沖),水牛角末6克(分沖),生地黃20克,丹皮10克,赤芍10克,銀花15克,連翹15克,元參15克,麥冬12克,茵陳15克,梔子10克,大黃10克,送服安宮牛黃丸1粒。 方義:方中以犀角地黃湯清營涼血化瘀,清營湯清透營分邪熱,合茵陳蒿湯清熱瀉下,送服安宮牛黃丸清熱開竅醒神,因而使疫毒解,黃疸消退。 《沈氏尊生書·黃疸》指出「又有天行疫癘,以致發黃者,俗稱之瘟黃,殺人最急。」《諸病源候論》列「急黃候」,並云:「有得病即身體面目發黃者,有初不知是黃,死後乃身面黃者,其候得病但發熱心戰者,是急黃也。」急黃可能相當於現代醫學所指的急性傳染性肝炎、急性肝壞死、肝性昏迷等病範圍,迄今療效不高,是值得研究的課題。據報道:有用大劑量清熱解毒,清營涼血,清心開竅而獲得治癒的案例。我們認為本病的防治應注意:①抓緊早期治療,早期正氣尚盛,運用清營涼血與清熱解毒相結合,往往可以阻斷其惡化趨勢;②在治療中要權衡攻邪與養陰的關係,既要清利濕熱,又要謹防陰竭;③恰當使用攻下法,逐邪從大便而出往往較利小便為速,迫邪從糞解,實火下降,可使源流清而神志蘇。 七、寒濕黃疸 症狀:黃色晦暗,汗出身冷,食少納呆,腹脹脘悶,大便溏,小便不利,舌質淡,苔白膩,脈沉遲。 證候分析:脾胃寒濕,中陽不運,寒濕阻滯中焦,肝膽氣機不暢,膽液外溢,故身目黃而晦暗,食少納呆。脾失健運,寒遏陽虛,故腹脹脘悶,便溏。脾腎陽虛,故汗出肢冷。陽虛而膀胱氣化不行,故小便不利。舌質淡,苔白膩,脈沉遲,為陽虛而濕濁不化之象。 治法:溫陽化濕。 方藥:茵陳五苓散加附子、乾薑。 茵陳30克,茯苓15克,澤瀉10克,白朮30克,桂枝10克,豬苓10克,附子10克,乾薑6克。 方義:方中以茵陳退黃,二苓、澤瀉淡滲利濕,白朮健運脾土,附子、乾薑溫脾腎之陽,桂枝化氣行水,共奏溫陽化濕之效。 【案例】 姜某,男,26歲。久居山窪之地,遇春雨綿綿而入山中作業,久雨濕衣,勞而汗出,雨水汗水共漬,遂成黃疸。前醫用清熱利濕退黃之劑,經治月余,毫無少效,幾欲不支。就診時,黃疸指數85單位,轉氨酶高達500單位。察其全身黃而晦暗,顏面色澤晦滯而垢,看其苔白膩,舌質淡,診其脈沉而遲,問其二便,大便溏,日二、三次,小便甚少。全身似虛腫,神疲而短氣,無汗而身涼,遂辨為寒濕陰黃,治宜溫陽化濕利黃,守茵陳五苓散加附子、乾薑湯,初則日進二劑,三天後諸症好轉,續日服一劑,三周痊癒,化驗檢查亦正常。 【按語】 陰黃之作,或外受寒邪,內傷生冷,或醫過用寒涼,傷脾害胃。本案患者恃年輕以雨水勞倦於不顧,自受寒濕,繼則醫用寒涼誤治,以致寒濕發黃。所幸者溫陽化濕之後,即有效驗,堪稱應手。 肝病濕熱諸毒黃疸的辨治已知前述,臨床運用時要靈活掌握。①要分清先後、緩急、輕重。邪盛以祛邪為主,或因勢利導,從大小便利之,挾表者汗之;正虛以扶正為主,濕熱傷陰則易,宜扶陰為要,寒濕傷陽為急,宜溫化是務。②要根據初、中、末不同時期,運用不同方法。初期邪盛正不虛,祛邪即所以扶正;中期邪正交爭,宜祛邪兼以扶正;晚期正不勝邪,則以扶正為主;寒熱夾雜,陰陽錯綜,虛實混淆,則要隨機制方以應變。③要把握疏肝與清利的關係。尤其濕熱患者,若兼顧疏肝,則療效更速。④要謹防轉化。濕遏熱伏過久,或邪從體化,或誤用寒涼,可使陽黃轉成陰黃,治療不可一成不變。 值得指出的是:《傷寒論》和《金匱要略》兩書對黃疸的論述均有較大的實用價值。《傷寒論》論「傷寒發黃」,按時行病論治,可能就包括了肝病黃疸的辨治,全書論黃疸約計十八條,獨茵陳蒿湯和梔子柏皮湯為治黃獨樹一幟,實起到了啟示後學的作用。《金匱要略》論黃疸二首,脈證十四條,方七首,其中有審小便利與不利,辨黃之發與不發,審口之渴與不渴,辨疸之易治難治,皆有一定道理,對臨床極為有用。我們應當在繼承前人寶貴遺產的基礎上,繼往開來,大膽創新,更好地為人民保健事業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