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想錄 · 詩 詞
黔靈山寺中戲著袈裟攝影〔1〕
回首前程笑拈花，
儒冠今欲換袈裟。
眼中一滴英雄淚，
要渡蒼生百萬家。
所里病中〔2〕
翠竹粉牆院落清，
銷憂晝作繞階行。
到眼風光春未老，
支離病骨怕聞鶯。
烏江船上〔3〕
雜花猶繞樹，江上已春殘。
水急千尋石，雲深兩岸山。
居民無完服，破屋每三間。
休道風光好，西南物力艱。
次韻鍾誦余兄見贈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九日
一沙一葉托精神，風雨名山自有因。
守朴廿年持故我，盟心五夜訪斯人。
著書卡爾真名世，耕鑿許行昔問津。
留得心香長嚮往，明珠珍重未投身。
離 重 慶〔4〕
多謝雲情送去船，
浮板斜坡過江邊。
行人多道舟延發，
巴渝又留一日緣。
書齋置菊花一盆晚移檐前〔5〕
正是蕭蕭欲曉天，
輕移盆菊到檐前。
疏籬知汝風霜慣，
爭恐輕溫失自然。
船泊奉節〔6〕
茫茫湖山道路賒，眼穿望不到京華。
東風吹漲一江水，秋雨羈留八月槎。
心伴馬頭雲出峽，人同雁影渚為家。
看書睡起渾無事，細剝核桃數浪花。
船自三峽下泊武漢重遊黃鶴樓〔7〕
衣冠幾輩濁難分，樓閣依然滿夕曛。
胸底險翻三峽浪，眼前幻接十年雲。
江山合有詩人藻，竹帛空談革命勛。
中原血淚民力盡，和平安得戢兵氛。
病中感雜〔8〕
（一）
朽木敢傷爨後琴，杏壇十載息余陰。
臨床重問斯人疾，公誼私恩海樣深。
（二）
親心日夜逐天涯，劫後故園望眼賒。
函電交馳無別語，只言病好早還家。
（三）
知我病深每過從，問醫調藥斂歡容。
此身早是剝余繭，又吐新絲一萬重。
（四）
多謝友生念我頻，馳書臨褥倍相親。
身經九死一生後，敝帚從知要自珍。
贈李新同志〔9〕
北來追驥尾，一載聆琴音。
風月垂清宇，詩文展素心。
舉杯嫌日淺，閱世感知深。
春夏乘佳興，槳聲過柳蔭。
贈研究生〔10〕
大江東下復京師，幾輩相從煥英姿。
絳帳何曾施化雨，名園兩度閱春時。
辛勤助我編新史，穎悟過人有銳知。
學海汪洋終可濟，讀書實踐復深思。
游八達嶺〔11〕
青春結伴過居庸，腳底蜿蜒萬里城。
北去關山鎖內外，南望途轍辟縱橫。
放懷天地神州赤，到眼風光大漠青。
不信古來征戰地，只今一片鐵錘聲。
泛舟西湖〔12〕
一湖春水似絮柔，
不晴不雨泛輕舟。
迎人花草皆生意，
買酒今宵邀月游。
揚州之行四首〔13〕
渡江至六圩
一舟橫渡去如飛，三十分鐘到六圩。
回看江河相接地，當年南北作門扉。
在揚州師院作歷史人物
評價問題
多少人才踞上游，居然褒貶仿春秋。
英雄有盡時無盡，入海長江日夜流。
瘦西湖泛舟
曲水重重第幾橋，暖風拂柳綠千條。
遊人莫道西湖瘦，素絹丹青分外嬌。
湖上品茗
綠滿枝頭影滿牆，品茗湖上齒余香。
詩人爭道揚州月，我愛揚州夏日長。
鵲踏枝·中秋之夜寄李新同志〔14〕
去年佳節京都住，賓館月華款款花前步。
囂囂懼將天下誤，反修曾把文章著。
今宵車發又離滬，輪轉聲聲清輝隨我渡。
平旦應登津浦路，日高卻向淮南去。
悼 鴻 逵〔15〕
頑強從不計難辛，竟使惡癌誤此身。
撒手小樓成永訣，骨灰一盒作新墳。
梁燕離巢初學飛，歸來重霧失萱鬧。
聲聲只喚媽何在，化作啼鵑淚滿衣。
海濱風雨久相依，垂老那堪失伴飛。
夜靜悄聽梯步響，猶疑抱卷遲遲歸。
鷓鴣天·一九六九年去滬郊夏收
又到郊村助夏收，麥黃菜綠稻秧稠。兒童猶稔年前事，鑽入人叢喚老牛。挖思想，究根由，機前脫粒汗珠流，書生換骨縱非易，不向人間作贅疣。
漁家傲·國慶二十周年
十七年風雲雨露，更三年電閃雷鼓，盡掃塵埃排毒霧，看華宇，最新圖畫畫難足。
天起崑崙作砥柱，江南塞北萬流注，思想領先揚我武。呵紙虎，雷池不許過一步。
偶 書〔16〕
豈可等閒話脫胎，
要從心底起風雷。
千回苦鬥期殲敵，
換取源頭活水來。
送辛兒赴江西插隊〔17〕
長風掃垢史無前，革己革人兩著鞭。
家庭原自私產起，也經洪流濯罪愆。
大妮入廠先食力，脫盡鉛華體更妍。
大兒插隊長江北，漸知稼穡挑一肩。
二妮下鄉不計遠，斗天斗地在延邊。
今日次兒又南去，一懷春雨指臨川。
且喜梁燕紛展翅，東西南北景萬千。
惟有幼兒年十四，積習未除受愛憐。
縱老舔犢非我願，會教隨兄舞翩躚。
君不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地，
人民七億共嬋娟。
閩夏紀行雜詩〔18〕
參觀廈大魯迅紀念館
風狂雨驟賦南征，小駐廈門察去程。
「心事浩茫連廣宇」，揮毫夜夜作潮聲。
參觀泉州李贄故居
世代滄桑溯故居，先生自有不焚書〔19〕。
說長道短尋常事，第一功勳是反儒。
登鼓浪嶼日光岩
日光岩欲接蒼穹，海市島群一望中。
「練膽」〔20〕至今遺石在，鄭王畢竟是英雄。
謁林祥謙墓
萬丈濤頭卷大江，國門懸目看渠亡〔21〕。
神州解放首丘〔22〕日，戰骨埋來土亦香。
游鼓山
宋明石刻意斑斕，古剎猶存萬綠間。
峰頂未窺如鼓石，此行恰到半山還。
登羅星塔
九十年來戰浪淘，臨江一塔只今豪。
憑欄寧懼風吹去，更喜群山挾怒濤。
游西湖
又是西湖入眼來，水光掩映幾亭台。
榕樺窈窕重新綠，儘是將軍砍後栽。
廈門所見
萬木千岩競化工，海島無處不蔥蔥。
道邊最喜鳳凰樹，九月花開火樣紅。
南普陀所見
門掩南陀難進身，岩頭佛字亦成神，
兩三婦女深深拜，雙幣占來問吉凶。
悼念周總理〔23〕
四海窮千變，
一身赴萬難。
何當疑懼日，
竟爾失崇山。
滬粵車上口占〔24〕
葉葉萬殊物豈齊，
人謀天擇莫相違。
廿年興廢憑誰說，
實踐一論定是非。
一九八○年春節有感
興來盡日屢探梅，踏遍碧蘿〔25〕腳未衰。
薄海同心奔四化，中華往事溯千回。
已諳世味應忘我，卻念國殤總惜才。
且看來朝春四海，青松翠柏滿園栽。
游西樵山〔26〕
危石飛泉景最殊，
西樵山上望眸舒。
欲尋南海讀書處，
昔日聲光已杳無。
還湘雜詠〔27〕
車到長沙
去時烽火湮萬家，來日昭蘇睹物華。
卻道長沙應識我，休嗔我不識長沙！
登嶽麓山
楚天寥廓一江流，嶽麓山偎橘子洲。
歷劫猶留黃蔡塚〔28〕，斬除君統自千秋。
應湘潭大學邀，講近史問題
新開嚳宇楚之南，暮夜鉉歌出眾山〔29〕。
著史欲追司馬兩，真知端向實踐探。
雙峰鄉居五日
三十六年此日還，心情未老鬢雙斑。
家家有酒迎歸客，話到辛酸語轉刪。
又一首
四山大樹盡飄零，萬疊新株峰又青。
原上幾回尋舊跡，故鄉泥土總芳馨。
到邵陽
資水奔流出萬岑，悠悠已鑒百年心。
識時首倡「師夷」議，到此誰不念默深〔30〕。
訪金田水庫〔31〕
霖雨蒼生願豈虛，
洪揚當日起宏圖。
炭工千百崎嶇路，
泉石而今匯廣渠。
無題二首〔32〕
（一）
君賦悼，我鼓盆，十年相距各招魂。
相逢莫問悲歡事，會向崑崙叩九閽。
（二）
是是非非總折磨，為人為己兩蹉跎。
年來一事差堪慰，刊後文章轉載多。
重訪修文中學志感〔33〕
一車逕上古龍崗，斑駁額書〔34〕石已亡。
四面雲山仍舊貌，幾行課舍盡新裝。
猶疑鬢影來窗下，忽聽歌聲出道傍。
休憶華年傷逝水，眼前風物細評量。
黃果樹觀瀑布〔35〕
頭上瀑飛山欲頹，
落傾潭底響驚雷。
風吹水沫騰空起，
似霧似煙又似灰。
瓜洲口占〔36〕
春滿乾坤古渡新，
淮揚風物正宜人。
閘開緩緩迎船隊，
兩岸不聞邪許聲。
參觀南海康有為故居題詩〔37〕
一百二十五周年〔38〕，
我來南海拜先賢。
艱難留得故居在，
昔日聲光又燦然。
訪問黎里柳亞子故居〔39〕
南社詩人宅，
吳江革命軍。
書生期報國，
民主舊還新。
游乾陵（高宗與武則天墓）〔40〕
乾陵風月自年年，
一代女皇耀簡編。
已與君違還合塚，
相逢地下可團圓？
成山頭觀海〔41〕
成山頭接榮成灣，
此日海天得往還。
任他浪卷千堆雪，
我自臨風看碧瀾。
游天子山〔42〕
史壇歲歲集群才，
酌古論今第幾回。
雖有痴情填學海，
此行卻為看山去。
除夕詠雪〔43〕
窗外雪花送兔年，
電台百戲正爭妍。
老來不愛「春之舞」，
坐對熒屏夜不眠。
皖行詠史
一九八八年十月，赴合肥參加「李鴻章與近代中國經濟」的學術研討會，參觀了李鴻章享堂，享堂為鋼鐵廠占用，幾難辨識。並瞻仰了包拯祠、墓，包河縈迴，樹木森森，景象肅穆。會後攀登天柱山，過三祖寺，寺以禪宗三祖（僧璨）得名。繼至安慶師院講「近代中國的啟蒙運動」，得睹徐錫麟紀念碑、陳獨秀墓、嚴鳳英塑像。所至不無感觸，遂成組詩。
包拯祠、墓
包祠包墓相依偎，河水清清護祭台。
來者若為「官倒爺」，包公喝令跪下來！
李鴻章享堂
死後兒孫立享堂，享堂斑駁記滄桑。
為功為罪多齕，但有識時策富強。
三祖寺
袈裟一襲播禪宗，三祖燈傳此寺中。
世間寧有虛無境，雲山蒼蒼天柱峰。
徐錫麟紀念碑
五步之間響炮彈，欲憑只手挽狂瀾。
碑前佇立秋光好，放眼猶思易水寒。
陳獨秀墓
神州莽莽挾風雷，萬里河山費剪裁。
創世終輸霹靂手，一棺長蓋賦歸來。
嚴鳳英塑像
江淮村女唱天仙，唱徹人間孽與緣。
名藝翻難逃浩劫，又添離恨譜新傳。
注 釋
〔1〕 在貴陽大夏大學讀書時（一九三八年春至一九四三年二月）所作。
〔2〕 作於一九四五年。
〔3〕 一九四五年三月由湘入川時在船上所作。
〔4〕 一九四六年離開重慶時所作。
〔5〕 作於一九四六年。
〔6〕 一九四六年由川赴滬船泊奉節所作。
〔7〕 一九四六年由川赴滬途經武漢時所作。
〔8〕 寫於一九四七年。
〔9〕 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一年在北京參加《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通史》主編工作時所作。
〔10〕 作於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一年間。
〔11〕 作於一九六○年。
〔12〕 作於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一年間。
〔13〕 原載《文匯報》一九六二年六月十六日。
〔14〕 作於一九六五年中秋。
〔15〕 作於一九六九年四月。陸鴻逵為陳旭麓夫人。
〔16〕 作於一九六九年。
〔17〕 作於一九七○年春。
〔18〕 作於一九七四年。
〔19〕 李贄的詩文集為《焚書》、《續焚書》，一再遭到明朝政府的禁毀，現在福建注釋了這兩部書。
〔20〕 日光岩傳為鄭成功練兵指揮處，岩下有鄭成功紀念館，館中存「練膽」兩字刻石。
〔21〕 意思是說把眼睛懸掛在祖國的城門上看著北洋軍閥和帝國主義的滅亡。
〔22〕 人死後歸葬故鄉曰「歸正首丘」。林祥謙烈士一九二三年在武漢犧牲，解放後才歸葬福州市郊。
〔23〕 作於一九七六年一月。
〔24〕 作於一九七八年十一月。
〔25〕 長風公園為碧蘿湖公園舊址。
〔26〕 作於一九八○年十二月。
〔27〕 作於一九八○年十二月。
〔28〕 黃興、蔡鍔墓仍完好。
〔29〕 湘潭大學建於山丘，到此已華燈初上。
〔30〕 魏源字默深，邵陽人。
〔31〕 作於一九八一年三月十七日，金田水庫在紫荊山口。
〔32〕 作於一九八一年。
〔33〕 作於一九八二年八月。修文中學設於龍崗書院舊址，一九四三年作者曾在此校任校長。
〔34〕 原有古龍崗書院題額。
〔35〕 作於一九八二年八月。
〔36〕 作於一九八三年三月十八日。
〔37〕 作於一九八三年九月。
〔38〕 指康有為誕辰一百二十五周年。
〔39〕 作於一九八三年十月。
〔40〕 作於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41〕 作於一九八四年九月。
〔42〕 作於一九八七年八月，題目為編者所加。
〔43〕 作於一九八七年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