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想錄 · 一九八四年

187 史識是治史的眼睛。 188 時代概念，在歷史長河中的近代才特別顯示出來。 189 最壞的時代產生最好的東西，最好的時代也有最壞的東西。 190 近代中國破一分封建即前進一步，「五四」提出的民主與科學口號，旨在破封建。 191 以虛帶實，由實入虛，但虛都是實的反映。 192 陸遊說：「嘗試成功自古無。」胡適在編《嘗試集》時說：「自古成功在嘗試。」兩人的著眼點不同，用意都是對的。 193 應該建立中國的「近代學」，中國不能只有古代學。什麼是中國的「近代學」？就是古今、中西的匯合。二十世紀初年，有人說梁啓超的《新民叢報》是「中外雙鉤於筆底，古今一治於胸中」（三月五日在本校政教系主辦的「中國近代哲學史進修班」開學典禮上想起的）。古今中西的匯合集結為進化史觀，然後是階級論，中國人自己的進化論和階級論。 194 康有為說：「因顯微鏡之萬數千倍者，視虱如輪，見蟻如象，而晤大小齊同之理。」小說家可以誇張虱如輪、蟻如象，但不能改變虱之所以為虱，蟻之所以為蟻。 195 康有為發動的戊戌維新運動，當時被視為洪水猛獸，事後回顧卻只是對千百年的陳年老賬踩了一腳。 196 農民始終是革命暴力的主力軍，而在社會革新的道路上卻是民族覺醒的保守勢力。 197 中國破古代的觀念形態、立近代的觀念形態從哪裡開始？是從鴉片戰爭開始的，是從認識堅船利炮開始的。 198 人民是永存的，人民需要的東西是消滅不了的。 199 歷史上的鬥爭，有的目的是崇高的，而手段是卑鄙的；有的目的不是光彩的，而手段是可取的。 200 中國的古代學是豐滿的，應該還有她的近代學，那就是古今、中西的匯合。 201 洪秀全搬來的「洋上帝」，就是「歐風美雨」開始飄來的風和雨。 202 洪秀全搬來號稱獨一無二的真神洋上帝以掃蕩一切土菩薩，義和團則動員仙佛神怪等一切土菩薩以對抗（驅逐）洋上帝。 203 我們對西方來的事物，十九世紀後期概稱之為「洋務」，二十世紀初期概稱之為「歐風美雨」，「洋務」就是「歐風美雨」。 204 歷史是古老的，又永遠是新陳代謝的。 205 革新的道路從來是不平坦的，怕犯錯誤就沒有革新。 206 要從同一性中找出不同一性，要從不同一性中找出同一性。 207 保守，從來是右的表現，有時卻是「左」的象徵，因為時代變了，他們所保守的是傳統的「革命」教條。 208 假東西有真價值。袁世凱的《戊戌日記》可以說明袁世凱的虛偽性。但你須先知道它是假東西，才可探出它的真價值。 209 最大的虛假是上帝，上帝的背後卻有著最大的真實。 210 原先努力追求而被打斷了的東西，在另一個時候又會成為更集中的奮鬥目標出現，如戊戌維新中一度被提出過的立憲，政變後消失了，到一九○五至一九一○年又掀起了一股立憲聲浪。 211 三十五年前隨處可見到的「族譜」，現在一有發現，報上已作為文物報道。 212 新和舊是對立的，表明了它們的不同一性。但它們互相轉化，又具備著同一性。 213 《金剛經》的「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思想，是禪宗的重要依據，並把它發揮至極虛妄的境界而成為禪宗一派。 214 會黨是近代社會的極不安定因素，統治階級害怕這種不安定，革命勢力則需要這種不安定，這就構成了它的歷史作用。 215 會黨是社會的游離分子的集結，它不代表新的生產因素，而是在舊的生產體系崩潰中找不到出路的人群。 216 沒有改革願望的人而廁身於改革之局，不可能誕生真改革。 217 最優秀的古代文化如果害怕污染而不汲取外來文化的養料，也是會枯萎的。 218 政治家的善良願望是野心家得以售其奸的通道，如孫中山、黃興在辛亥革命中對袁世凱的謙讓。 219 在新舊文化的遞嬗中，「有兩種很特別的現象：一種是新的來了好久之後而舊的又回復過來，即是反覆；一種是新的來了好久之後而舊的並不廢去，即是羼雜」（魯迅《中國小說的歷史變遷》）。這種「反覆」和「羼雜」到了民國初年特別顯著地呈現出來。 220 近來報刊上流行「鬆綁」一詞，富有時代氣息。「綁」是多方面的，生產上的綁鬆了，思想上的綁不松，它還會綁生產的腿。 221 民族傳統與近代文化的衝突，是前者汲取後者還是後者改造前者的衝突，因人因時而異。 222 史與論的關係，事為體，論為用。 223 「開民智」是醫治愚昧，「尚服從」是提倡愚昧，以革命的名義宣揚愚昧主義則是民族的災難。 224 給不幸的人以幸福是無私的（看電視播放《大橋下面》所想）。 225 不顧客觀要求地去保全自己，或者不擇手段地去發展自己，沒有不走向反面的。 226 發展意味著變革。凡變革都有阻力，所以發展總是在衝破阻力而後取得的。 227 傳統保守觀念總是存在的，但它不能統治每一個人的頭腦。 228 進化論的傳播，在中國是古典哲學的終結、近代哲學的開始。這種變化具體體現於康有為思想。 229 「事實是最有權威的發言人」，歷史的權威就在此。 230 變易思想引導了王安石那樣的變法，變易思想加進化論才引導了康有為那樣的維新變法。 231 「左」之所以能嚇唬人，因為它總有不許人反詰的強權。 232 後起者的正確常常是在前行者的錯誤下取得的。 233 理論會把實際搞得顛三倒四，實際也會把理論整得狼狽不堪。 234 唯物辯證法是針對形上學的，並不排斥歸納法、演繹法，更不抗拒系統論、控制論等新方法，只有這樣才能豐富自己。 235 「視官吏如天帝，望衙署如宮闕，奉縉紳如神明。」（《清議報》全編卷七第二集，第九頁）這種千百年形成的社會意識，至今還若隱若現。 236 霍元甲之所以能擊敗對手，因為他不拘守霍氏一家之拳法，盡取別家的長技。 237 明治天皇的「開拓萬里波濤，宣布國威於四方」，表現了一個海上島國的雄心，與天朝上國的中國迥然不同。 238 只談一分為二，不談合二而一；只談破字當頭，立也在其中矣，不談立字當頭，破也在其中矣，都是半截子辯證法。半截子辯證法仍然流為形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