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五十六章

那個充滿勝利徵兆的幸運夜晚過去了,繼之而來的便是八月二十六日,它將成為當年那場戰爭歷史上至關重要的一天。在城堡里,人們在等待著土耳其方面作出某種大規模攻城的艱難嘗試。確實如此,正當旭日東升之際,從城堡的左翼又傳來了鑿岩石的聲音,其響聲和強度都是迄今所未有過的。顯然,土耳其人在匆忙鑿掘一條規模最大的新坑道。在離這項工程不遠的地方有大部隊在充當警衛。在那些壕塹里,螞蟻般的人群開始走動。自德烏熱克河岸延展開來的田野上,到處旌旗招展,繡帶飄揚,五色繽紛的旗幡多得猶如盛開的花朵。不難看出,是蘇丹的宰相親自麾兵前來主持強攻的。在那些壕塹上方土耳其正規步兵拖來了新的火炮;除此之外,多得不可勝數的人群匍匐於新城堡的廢墟間,以瓦礫堆和溝壕作為掩護體,為白刃近戰做好了準備,隨時都能出擊。 如前人所述,是城堡首先開的炮,射擊的炮火如此有效地殺傷,以至敵人的壕塹里出現了一時的慌亂。但是那些團隊長在轉眼之間就把逃散的土耳其正規步兵重新趕回陣地,整頓好隊列,與此同時,所有的土耳其火炮都開了火。頃刻間,炮彈、榴彈、葡萄彈飛撒而來,防守者頭頂上迸濺著瓦礫、磚頭、砂漿;硝煙攙和著塵土,炮火的灼熱摻和著驕陽的灼熱。人們的胸口給憋得喘不過氣來,眼睛給熏得看不見東西;火炮的轟鳴,榴霰彈的爆裂聲,炮彈在石頭上摩擦時發出的咯吱咯吱響,土耳其人的喧囂,防守者的吶喊,混成了一種令人恐怖的無節律的合奏,與之應和的是那巉岩峭壁發出的可怕的回聲。炮彈接二連三地撒向了城堡,撒向了城池,撒向了各處城門和各處塞堡的防護塔。但城堡進行了壯烈的自衛,以雷霆回擊雷霆,以硝煙對抗硝煙,以震天撼地回應震天撼地,以怒吼回答怒吼,它噴射火焰,撒布死亡和毀滅,仿佛朱庇特之怒裹挾著它,仿佛它沉湎於戰火之中忘記了一切,只想以更頑強的戰鬥意志壓倒土耳其的雷霆,要麼就取得勝利,要麼就被埋進地里。 在一片混亂之中,在紛飛的炮火、塵土、硝煙的籠罩之下,小個子騎士從這門火炮奔到那門火炮,從一段城牆奔到另一段城牆,從這個角落撲到那個角落,他自己就像是摧毀一切的烈焰。似乎他已一分為二,一分為三,無處不在,無時不在奔忙不息;他到處叫嚷,到處敦促,給人鼓氣;哪裡的炮手倒下了,他就在那裡代替炮手開炮,他把希望注入人們心中,然後又奔到別處去。他的戰鬥激情感染了士兵們。他們相信這是最後一次的強攻,擊退之後便能贏得平靜與光榮。他們胸中充滿了對勝利的信心,他們的心態變得堅定而果敢,他們的頭腦為求戰的狂熱所控制。從他們的喉嚨里不時發出吶喊和對敵人的咒罵、挑戰、叫陣。這種昂揚的鬥志,竟使有些人衝出牆垣,跟土耳其正規步兵打起了白刃戰來。 土耳其正規步兵在硝煙塵霧掩護下,兩次以密集隊列衝到缺口處,但兩次都遺屍枕藉倉皇敗退。正午時分,又驅趕來大批民軍和雜牌隊伍給他們助戰,但這些缺乏訓練的人群雖說背後有長矛催逼,可他們只是扯起嗓門兒狂呼亂叫,卻不肯向城堡逼近一步。副宰相來了,但也無濟於事。士卒們驚恐得近乎瘋狂,隨時面臨全軍潰敗的威脅。最后土耳其方面只得收兵,惟有火炮仍像先前那樣無止無休地轟擊,雷渀電瀉,震天駭地。 就這樣過去了幾個鐘頭。火紅的太陽已經走下了天頂向西偏斜,一時煙霧繚繞,黯淡無光,無精打采地窺視著那場戰鬥,仿佛是從硝煙濃霧的掩映中射出的目光。 午後三時左右,火炮的轟鳴達到了如此強烈的程度,以至在城牆上人們哪怕衝著耳朵用最高的聲音叫嚷,對方也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城堡裡面的空氣熾熱得如同在爐火中烤炙。把水潑在赤熱的火炮上,頓時騰起一股蒸氣,蒸氣與硝煙混合,遮天蔽日,但火炮一直在轟鳴。 三點過後,土耳其兩門最大的加農炮給炸毀了。立在這兩門加農炮旁邊的一門臼炮,只在念幾遍主禱文的時間之後也跟著爆炸了,它是給一枚小型炮彈擊中的。炮手們給炸死了一片,多得像落地的蒼蠅。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那不屈不撓的地獄般的城堡,越來越明顯地占了上風,在戰鬥中以雷霆般的轟鳴壓倒土耳其的炮聲,眼看就要贏得最後的勝利。 土耳其的火力已開始逐漸減弱。 「就要結束了!」伏沃迪約夫斯基使出渾身的力氣衝著凱特林的耳朵大聲吼叫道,希望對方能在轟隆的炮聲中聽清他的話。 「我也是這麼想的,」凱特林回答,「至多到明天,或者再長點兒時間吧?」 「興許得長點兒。但今日的勝利將屬於我們!」 「也就是將由我們取得勝利!」 「我們必須考慮那條新坑道。」 土耳其的火力進一步削弱。 「我們得繼續開炮!」伏沃迪約夫斯基大聲說。 他奔到了炮手們中間。 「開炮,小伙子們!」他叫嚷道,「要轟得土耳其最後一門火炮停止射擊!光榮歸於上帝和最聖潔的聖女!光榮歸於共和國!開炮!」 士兵們見到這次強攻即將結束,都高聲發出了歡樂的吶喊,並且帶著更大的熱情紛紛向土耳其的壕塹開炮。 「你們這些惡棍!我們將給你們吹響『晚禱』的號角,『禱告』去吧!」許多條嗓門兒在吼叫。 突然發生了某種奇怪的事情。所有的土耳其火炮一下全都沉默了,就像刀切似的整齊。新城堡廢墟上的亞內恰爾火槍同樣停止了射擊。古城堡還轟隆隆開了一陣子炮,最後軍官們開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彼此詢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 凱特林也有點兒忐忑不安,同樣下令停止射擊。 當時有名軍官大聲說: 「興許我們腳下布置的地雷就要引爆了!……」 伏沃迪約夫斯基向那個說話的人投去了威嚴的一瞥。 「地雷尚未布好,即便是已經布好了,給炸飛的也只能是城堡左翼的牆壁。哪怕從瓦礫堆中我們照樣能夠防守,只要鼻孔里還有一絲氣息,我們就要堅守到底。明白嗎,閣下?」 此後便是一片靜寂。既沒有從城市,也沒有從壕塹傳出一聲槍響攪擾這突如其來的寂靜。 經歷過那震撼城牆和大地的雷鳴和轟響之後,人們在這寂靜中體驗到某種莊嚴肅穆,但同時又是一種不祥的東西。所有的人的目光都集中投向了那些壕塹,但那滾滾濃煙後面什麼也看不見。 驀然間,從城堡的左翼傳來了丁字鎬從容不迫鑿岩石的有節奏的響聲。 「我不是說過,他們才開始鑿坑道嗎?」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說到這裡,他轉身對盧希尼亞道: 「司務長!你帶上二十個人,給我到新城堡去瞧瞧。」 盧希尼亞迅速執行命令,他帶領二十個人,片刻之後便同他們一起從缺口處消失了。 接著又是一派沉寂,攪擾它的只有這裡那裡偶爾出現的傷者呻吟或垂死者的呃逆,還有丁字鎬的回聲。 等待的時間相當長,終於騎兵司務長重新出現了。 「司令官閣下,」他說,「新城堡連一個活人的影子都沒有。」 伏沃迪約夫斯基驚愕地瞥了凱特林一眼,說道: 「莫非他們已經放棄了包圍,還是有什麼別的花招?在這滾滾濃煙里,什麼也看不見!」 濃煙逐漸給風吹散,變稀,變薄。終於,城區上方的煙罩給揭掉了。 就在這一瞬間,從城堡的塔樓上響起了一個宏亮而又恐怖的聲音: 「各處城門上方都飄著白旗!我方投降了!」 聽到這話,士兵和軍官們都把頭轉向了城區。所有的人的臉上反映出的都是可怕的駭異,所有的人的嘴巴都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透過縷縷煙霧眺望城區。 而在城區,在羅斯門和萊赫門上,果然在飄搖著白旗,再遠一點兒的地方,還可以看到巴托雷宮的塔樓上也有一面白旗迎風招展。 那時,小個子騎士臉色煞白,白得就像那些迎風搖曳的降幡。 「凱特林,你看到了嗎?」他轉向好友悄聲問道。 凱特林也是面無血色。 「我看到了。」他說。 有一段時間他們相互對視著,那目光說出了兩位無瑕和無畏的軍人所能說的一切,他們生平從未失言,而他們在聖壇前曾莊重盟誓,寧可戰死也決不獻出城堡。可如今,在經歷了這樣的防守之後,在經歷了足以令人想起茲巴拉日往事的浴血苦戰之後,在擊退了敵人的強攻並且取得了輝煌勝利之後,卻命令他們違背誓約交出城堡,苟且偷生! 正像不久前不祥的炮彈接二連三地飛臨城堡那樣,現在不祥的思緒紛亂地反覆飛臨他們的腦海。一種簡直是深不可測的悲哀壓得他們的心都緊縮了,他們為兩個心愛的人悲哀,為過往的生活和幸福悲哀,因此,他倆的相互逼視都帶有那麼種迷茫,那麼種愴涼,好像他們已經五內俱裂,肝腸寸斷,痛入骨髓了。有時他們把充滿絕望的目光轉向了城區,似乎是想弄清楚他們的眼睛是否在矇騙他們,那最後的時辰是否真的到來了。 恰在此時,從城區方向傳來了嘚嘚的馬蹄聲,過了片刻,波多萊總兵大人寵信的青年霍拉伊姆疾馳而來。 「給城防指揮官的命令!」他勒住吉爾吉斯馬高聲叫道。 伏沃迪約夫斯基接過命令,默默無語地將它從頭至尾讀過一遍,過了片刻,就在墳墓一樣的寂靜中,他開口向眾位軍官說道: 「各位長官!議和代表們乘獨木舟過了河,已到德烏熱克簽訂協議了。過一會兒他們就將經過這裡返回。黃昏之前,我們就得把部隊撤出城堡,而且應立即打出白旗,不能延誤……」 誰也沒有說話。聽到的只有急速的呼吸和喘氣聲。 終於,克瓦西布羅茨基開了口: 「既然定要打出白旗,我立刻就去集合隊伍!……」 很快,這裡、那裡響起了一片口令聲。士兵們開始排成隊列,把兵器扛到肩上。火槍的碰擊聲,步伐均勻行進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城堡激起了迴響。 凱特林來到伏沃迪約夫斯基身邊。 「時間到了?」他問。 「你且等一等,待簽字代表們返回,讓我們聽聽協議的條件再說……我將獨自下去。」 「不!我下去,我比你更熟悉那些地下彈藥庫,知道什麼東西堆在什麼地方。」 他們的交談給一陣叫喊聲打斷: 「代表們回來了!代表們回來了!」 果真,沒過多久,三名不幸的使者出現在城堡上。他們是:波多萊法官格魯舍茨基,御膳官熱武斯基和切爾尼霍夫的掌旗官梅希利舍夫斯基騎士。他們個個垂頭喪氣,面色陰沉,他們脊背上都披了一件由錦緞縫製的土耳其寬鬆長袍,閃耀著霓虹般的色彩,這是他們從蘇丹的宰相手中得到的禮品。 伏沃迪約夫斯基背靠一門炮口朝向德烏熱克的火炮等待他們,那門火炮熱氣騰騰,還在冒煙。他們三人都默默無聲向他致意,而他則問道: 「什麼條件?」 「城池將不會遭到搶劫,市民的生命和財產安全將得到保障,誰不願意留下,有權撤走,想去哪裡由各人自行決定。」 「那麼卡緬涅茨和波多萊呢?」 代表們都垂下了腦袋,悄聲說: 「統統歸蘇丹所有……永世不變!……」 然後,代表們離去,他們沒有取道大橋返城,因為那裡已聚滿了民眾,堵塞了道路。他們便選定了旁邊另一條經過南大門的路。他們一直往下走,坐上了獨木舟。他們要乘這條獨木舟一直劃到萊赫城門。在位於巉岩峭壁之間的窪地上,順著河流,開始出現土耳其正規步兵。大群大群的民眾浪潮般地從城區湧出,擠滿了老橋對面的廣場。許多人想奔上城堡,但是即將撤離的各路團隊遵從小個子騎士的命令阻止了他們。 伏沃迪約夫斯基安排好部隊的撤退順序,就把穆沙爾斯基騎士召喚到身邊,對他說: 「老朋友,勞駕給我幫個忙:請你馬上到我妻子那兒去一趟,把我的話……」 小個子騎士說到這裡,喉嚨哽噎得好一陣兒發不出聲來。 「請把我的話轉告她:這沒什麼!」他匆匆又補充了一句。 神箭手走了。隨他之後,部隊也在緩慢撤離。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在馬上,關照部隊漸次開拔。城堡逐漸撤空了,但由於瓦礫和溝槽的阻撓,撤軍的行動拖拖拉拉。 凱特林來到小個子騎士跟前。 「我這就下去!」他咬緊牙關,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句話。 「去吧,不過,別忙於動手,等部隊完全撤走……去吧!……」 說到這裡,他們彼此投入了對方的懷抱,就這樣緊緊擁抱著呆了好長一段時間。他倆的眼中都閃耀著異乎尋常的光芒……終於凱特林義無反顧地奔向了那些儲存彈藥的地窖…… 伏沃迪約夫斯基從頭上摘下了鋼盔;還朝那廢墟,朝自己光榮的戰場,朝那些瓦礫堆、屍骸、防護堤,朝那斷牆殘壁和大炮張望了好一會兒,接著他抬眼望天,開始虔誠祈禱…… 他留下的最後的話語是: 「仁慈的上帝!請賜她力量,讓她能甘心忍受這一切,請賜她平靜!……」 咳!……凱特林過於匆忙了,甚至沒有等到所有團隊全部撤走,因為就在這一瞬間,各方棱堡猛烈搖晃了起來。一聲可怕的巨響,震天動地:城垣、雉堞、城堡的塔樓、牆壁、士兵、馬匹、火炮、彈藥、活人、死人、泥堆、土塊——所有這一切,為一團烈焰卷掠向上升騰,混雜在一起,擠壓成一陣恐怖的大爆炸,飛向了高空…… 伏沃迪約夫斯基,這位卡緬涅茨的赫克托爾、共和國首屈一指的軍人,就這樣在轟隆的爆炸聲中為國捐軀! 在神甫會駐地斯坦尼斯瓦沃夫大教堂,教堂的中央高搭靈台,靈台周圍明燭輝燿,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躺在安置於靈台之上的棺槨里,內棺是木質的,外槨是鋁製的。棺槨的蓋都已封牢,葬禮正接近尾聲。遺孀的衷心愿望是讓小個子騎士的遺體永遠安息在赫雷普蒂奧夫,但是整個波多萊已落入敵人之手,這樣才決定把它暫時埋葬在斯坦尼斯瓦沃夫,卡緬涅茨的exules已由一支土耳其護送隊監督送到了這座城池,交大統帥的部隊接收。 斯坦尼斯瓦沃夫所有的大鐘全都敲響了。大教堂內擠滿了成群的貴族和士兵,人人都想最後看上一眼這位卡緬涅茨的赫克托爾、共和國的一流騎士的棺槨。有人在悄聲議論,說大統帥要親自來參加葬禮,但直到此時還看不到他的身影,而韃靼部隊隨時都有可能來襲,這樣只好決定葬禮儀式按時結束,不作延宕。 眾位老軍人,死者的好友和僚屬們,都環侍在靈台四周。這些人中有:神箭手穆沙爾斯基騎士,莫托維德沃校尉,斯尼特科爵爺,赫羅梅卡騎士,涅納希涅茨騎士和諾沃維耶斯基校尉,還有其他許多過去鎮守邊塞哨所的軍官。純粹是神奇的機緣巧合,當年那些晚間圍坐在赫雷普蒂奧夫的爐火旁議論軍國大事的人們,幾乎一個不少,他們經歷了如此艱苦卓絕的鏖戰之後,全都完整無恙地保住了頭顱,惟獨他們的首領和楷模,惟獨這位善良和正義的騎士,這位令外敵聞之喪膽、使自己人感到無比親切的驍將,惟獨這位懷有鴿子般心腸的劍術家中的魁首,如今躺臥在搖曳燭光環繞的高台之上,躺臥在無邊無際的光榮但也是死亡的靜穆之中。 見此情景,那些給戰爭錘鍊得像石頭一樣堅硬的心,頓時悲痛欲裂。蠟燭昏黃的火焰映照著軍人們嚴峻、哀傷的面孔,也映照著從他們眼中滾落下來的像火星一樣閃爍的淚珠。 在軍人的環衛中,巴霞以十字形撲倒在地板上,陪伴在她身邊的是老態龍鐘的扎格沃巴爵爺,他已是個衰頹無力、萬念俱灰、渾身顫抖,顯得垂頭喪氣、朽邁無用的老頭兒了。她是從卡緬涅茨徒步而來的,一路伴隨著那載著最珍貴棺柩的靈車,須臾不離左右。現在已到了最後的時刻,不得不交出靈柩,讓她那最珍愛的人來自泥土回歸泥土了。她這一路走來,始終處於神思恍惚的狀態,仿佛她已不屬於這個世界。現在她躺倒在靈台旁邊,只是無意識地翕張著嘴唇,一再喃喃自語:「這沒什麼!」她之所以一再重複這句話,是因為她那心愛的人曾經這樣吩咐過她,因為這是他托人轉告她的最後遺言。然而這種重複,這些詞語,只不過是空洞的音響而已,既無內容,又無真理,也無意義,更無慰藉。不,這並非「沒什麼!」而是有點兒什麼,不過,有的只是憾恨、悲哀、黑暗、絕望、麻木,有的只是無可挽回的不幸,只是備受摧殘的破碎的生活,只是一種茫然的意識——從此世界對她只會是毫不留情,再也沒有仁慈和善心,再也沒有希望。斯人已去,留給她的惟有心靈的空虛,這種空虛將是深不見底的,這種無法填補的空虛將伴隨她的殘生,永遠無法擺脫,除非上帝賜她一死。 大鐘齊鳴,大祭壇上彌撒已將結束。最後,響起了神甫高亢的聲音,仿佛來自幽冥的呼喚:「Requiescat in pace!」發瘧子似的戰慄震撼了巴霞,在她那神志朦朧的頭腦里只閃現了一個想法: 「現在,現在,他們就要把他從我身邊奪走了!……」 然而,這還不是儀式的終結。騎士們準備了許多心裡話,要在靈柩下葬時訴說。這時,卡明斯基神甫登上了布道台,正是這位神甫過去經常是赫雷普蒂奧夫的座上客,在巴霞重病期間曾為她的死舉行過領聖餐的儀式。 在教堂內,人們開始咳嗽,清嗓子,正像聆聽布道前常有的情況那樣。隨後,人們安靜下來,所有的人都把眼睛轉向布道台。 布道台上遽然一聲鼓響。 聽眾不由大吃一驚。卡明斯基神甫擂鼓,就像是在敲警鐘;鼓聲突然中斷,出現了一派死樣的肅靜。然後又響起第二通鼓聲,第三通鼓聲,驀地卡明斯基神甫把鼓槌朝教堂地板上一扔,高高舉起了雙手,朗聲召喚: 「團隊長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回應他的是巴霞的一聲痙攣的尖叫。這聲尖叫給教堂內造成的氣氛簡直就是恐怖。扎格沃巴爵爺站起身來,跟穆沙爾斯基騎士一起,共同扶起神衰力竭、昏厥過去的婦人,把她領出了教堂。 這時,神甫繼續呼喚道: 「看在天主的面上,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警鐘在長鳴!大戰臨頭!敵人已深入國境!而你為何不縱身而起,振奮精神,橫刀躍馬?你這是怎麼啦,英勇的戰士?難道你忘了自己早先的美德,難道你就這麼把我們留在國難之痛、民瘼之衰、惶惶不可終日的苦難之中嗎?你怎麼忍心撇下大好河山撒手人寰?」 騎士們個個心潮激盪,教堂里一片號哭聲,當神甫頌揚死者的忠義德操、愛國熱忱和驍勇善戰時,人們又好幾次放聲大哭,而布道者也為自己的言辭所打動。他面色慘白,額頭上布滿了汗珠;他的聲音在發抖。他為騎士的死肝腸寸斷,為卡緬涅茨的厄運悲憤填膺,為共和國遭到新月旗徽信眾的蹂躪而痛徹肺腑,終於,他以如此悲痛的聲調結束了自己的祈禱: 「啊,上帝!他們就要把教堂變為清真寺,就要在我們迄今傳頌福音的地方傳播他們的《古蘭經》。上帝,你讓我們陷入了萬劫不復的境地,你對我們背轉了你的聖容,你棄我們於不顧,讓我們臣服於邪惡的土耳其強權之下。你的聖裁令人不可思議,啊,上帝!現在有誰還能抗擊來犯之敵?共和國的邊境上有哪支部隊能制服土耳其大軍?你,全知全能的上帝!對你而言,人世間沒有任何秘密,你最清楚,普天之下我們的騎兵是無可匹敵的!還有哪路騎兵能像我們的騎兵這樣為你馳騁疆場,忠貞不渝,萬死不辭呢?難道你要捨棄這樣的衛聖者?他們背後掩護的是整個基督教世界,他們能光耀你的聖名。啊,仁慈的天父!千萬別拋棄我們!請向我們顯示你的慈悲!請給我們派遣來一位保衛者,派遣來一位粉碎邪惡的土耳其強權的征服者,讓他蒞臨此地,來到我們中間,讓他來鼓舞我們被摧塌之心!趕快派他來吧,全能的上帝!……」 就在這一瞬間,聚集在門口的人們紛紛閃避,讓出一條路來,大統帥索別斯基走進了教堂。所有人的眼睛都轉向了他,人們的心都激動得怦怦直跳,而他則大步流星徑直向靈台走去,踢馬刺叮噹作響,他身材魁梧,儀表堂堂,一副羅馬皇帝愷撒的面容,雄姿英發,氣勢昂昂…… 一隊鐵甲騎士緊隨其後。 「Salvator」!神甫感受到一種未卜先知的激奮高聲說道。 大統帥索別斯基跪倒在靈台近旁,開始為伏沃迪約夫斯基的靈魂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