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五十五章

「晨禱」之後,火炮的轟鳴震撼了城堡和城區。土耳其人已順著城堡鑿出了一條長達五百肘的坑道,在一個地方已經深及城堡的大牆。從護城河那邊,土耳其正規步兵不斷用亞內恰爾火槍對城牆加強了火力襲擊。被圍困者用塞滿毛織物的皮囊做掩體,可是從敵方的那些壕塹里無止無休地飛來小型炮彈和榴霰彈,使得守城者的火炮周圍倒下密密麻麻的屍體。在一門火炮旁邊一發榴霰彈,一下就打死了伏沃迪約夫斯基的步兵中的六名士卒,在其他火炮旁邊不時有炮手中彈倒地。到黃昏的時候,防區的領導人眼見新城堡實難堅守,尤其是敵方通過坑道放置的地雷隨時都可能爆炸。因此,各路騎兵連隊長帶領各自的騎兵連隊夤夜撤出新城堡防區。到天亮前,人們在槍炮不間斷的射擊中已將所有的火炮、彈藥和所有的給養儲備全都搬進了古城堡。古城堡的地基是堅硬的山岩,敵人若要在這樣的岩石下面開鑿坑道,自會遇到更大的困難,因而在這裡能堅守的時間就會更長些。在軍事會議上研究防務時,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宣稱,只要沒有人去搞什麼議和,他就準備堅守一年。他的話傳到城區,給人們心中灌注了莫大的勇氣,因為人們知道,小個子騎士向來言而有信,為實現自己的諾言,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 但在撤離新城堡時,在城堡的兩個凸出部分和城堡正面的下方布置了強力的地雷。接近正午的時候,引爆的地雷發出轟然巨響,卻並未給土耳其人造成重大的損失,這是因為他們記取了昨日的教訓,一時還沒敢去占領這廢棄了的陣地。可是新城堡的兩個凸出部分,正面及主體部分卻給炸成了一個巨大的瓦礫堆。那些瓦礫,誠然給敵方進入古城堡製造了麻煩,但也成了他們抵擋槍手阻擊的絕妙屏障。更糟的是,敵方坑道兵並未給巍然矗立的岩壁嚇退,而是立刻開始鑿掘新坑道。督建此項工程的是效忠蘇丹的義大利和匈牙利內行的工程師,他們的工作進度神速。困守的一方無論用火炮還是火槍都不能殺傷敵人,因為見不到他們。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陷入了沉思,他想搞一次偷襲,但又想到此舉無法立即實施。部隊已過於疲憊,人困馬乏。龍騎兵由於不間斷地頂槍托射擊,右肩都磨出了麵包大的血腫。有些人幾乎連手都完全抬不起來了;但顯而易見,如對敵方鑿掘布雷坑道不作阻擊,過一段時間,古城堡的大門就會給炸飛。預見到這種危險,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下令在大門後面築一道高大的防護堤,他銳氣不減地說: 「我怕什麼!大門炸飛了,我們將在防護堤後面堅守,一道防護堤給炸飛了,我們再築第二道,如此下去,只要我們感到腳底下還有一肘土地,我們就得堅守。」 但波多萊總兵已經失去了一切希望,於是問道: 「可一旦連一肘土地也沒有了呢?」 「那也就不再有我們了!」小個子騎士回答。 同時他下令用手擲榴霰彈打擊敵人,也給敵方造成了許多損失。最精於此道的首推鄧賓斯基校尉,給他炸死的土耳其人數不勝數,直到一顆榴霰彈因過早燃燒而在手上爆炸,把他那隻手完全炸斷,此時他仍始終在卓有成效地奮勇殺敵。施密特大尉也因手擲榴霰彈過早爆炸而壯烈犧牲。許多人死於土耳其人的炮火,而隱藏在新城堡瓦礫堆中的土耳其正規步兵又以冷槍點射也殺死多人。在這段時間裡,城堡的火炮很少發射,這使得在城裡軍事會議上的官員中不少人驚慌失措。 「他們都不開炮了,顯而易見,連伏沃迪約夫斯基本人都在懷疑是否能堅守得住。」 這在當時是普遍的看法。 軍官中沒有一人敢於帶頭髮表意見:既然要塞難守,剩下的惟一辦法只有爭取最好的議和條款;不受騎士榮譽約束的主教神甫把這種看法大聲說了出來。不過在作出決定之前,他還是派遣了瓦西爾科夫斯基騎士去見總兵,打探城堡方面的消息。總兵寫下了回覆: 「照我的看法,城堡將守不到傍晚,可是在這裡,他們的想法正好相反。」 在讀過總兵的覆信之後,甚至連軍官們都開始說: 「我們已做了能做的一切,在這裡誰也沒有吝惜過自己的性命,但不可能的事畢竟不可為,因此需要擬定談判條款。」 這些話傳到了城區,由此招來了一大批民眾。人群站立在市政廳前面惴惴不安,沉默不語,他們中對議和持否定態度的多於贊同的。有幾個亞美尼亞富商心中竊喜,以為圍困即將結束,集市貿易又將興起;但其他那些在共和國定居已久的亞美尼亞人則對這個國家懷有深厚感情,他們和萊赫人及羅斯人一樣,寧願堅守到底。 「我們要投降,不如一開始就打出白旗,」這裡、那裡有人低聲抱怨說,「因為那會兒能爭得的優惠條款會多得多;可時至今日,條款絕不會那麼寬厚,既然如此,還不如給埋葬在瓦礫堆下。」 不滿的嘟囔,漸漸變成了高聲的忿詈,突然,出人意料地變成了同仇敵愾的吶喊和熱血沸騰的山呼「萬歲」。 出了什麼事?原來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在胡米耶茨基持劍官的陪同下來到了市場。因為總兵有意叫他們去市政廳,讓他們親自通報在城堡正在發生的一切。群眾熱情洋溢,有些人叫嚷得那麼厲害,就像土耳其人已經進了城;有些人見到自己崇拜的騎士,禁不住潸然淚下,因為在他身上可以見到他所經歷的非同一般的艱難困苦。他的臉給硝煙熏得黢黑,形容枯槁,兩眼布滿血絲,眼窩深陷,可他卻依然顯得樂呵呵的。他和胡米耶茨基兩個好不容易擠過周圍密密匝匝、水泄不通的人群,進入議事大廳,在那裡他們得到了歡天喜地的迎接,主教神甫立刻就說: 「親愛的兄弟們!Nec Hercules contra plures!總兵已給我們寫信,說你們不得不投降。」 對此,胡米耶茨基嗤之以鼻,這位持劍官愛憎分明且出身豪門顯貴,無需看人的臉色行事,只聽他尖銳地回答說: 「總兵大人是昏了頭;不過,他有個美德,就是敢於拿腦袋冒險,不避槍林彈雨。至於說到防守,我把發言權讓給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因為他會比我說得更清楚。」 所有人的眼睛都轉向了小個子騎士,而他又抖動了那兩撇小八字鬍,說道: 「我的上帝!是誰在這裡重提投降?難道我們不曾向上帝盟誓,說要前仆後繼,堅持到底?」 「我們曾盟誓,說要做我們能做的一切,我們已竭盡所能了!」主教神甫說。 「誰盟過什麼誓,就讓誰對自己的誓約負責!我和凱特林曾盟誓,說至死也不交出城堡,我們就一定不交,因為如果我連每個人都應承擔的騎士諾言都不能堅守,那我對至高無上的天主還能做些什麼?」 「哎,城堡的情況究竟如何?我們聽說大門下面敵方已鑿坑布雷?你們能長期堅守?」許多條嗓門兒問道。 「大門下面已經布雷,或者將要布雷,不過,我們在大門後面已在構築一道很堅實的防護堤,我已下令在堤上安置火炮。親愛的兄弟們,你們該敬畏上帝的受難;你們該想想,一旦投降,就得把那許多教堂交到異教徒手上,他們會將其統統改作清真寺,以便在裡面宣講褻瀆上帝的污言穢語!你們又怎能懷著輕鬆的心情大談什麼投降呢?你們怎能大開方便之門讓兇惡的敵人直逼祖國的心臟?你們的良心何在?我身處城堡卻不懼地雷爆炸,而你們呆在城區,離敵人還遠著哩,你們反倒怕了?謹憑親愛的上帝之名!只要我們活著,我們就決不投降!但願子孫後代永遠牢記卡緬涅茨的保衛戰,就像牢記茲巴拉日的保衛戰那樣!」 「土耳其人會把城堡變成一堆瓦礫!」有個聲音說。 「那就讓他們把它變成瓦礫吧!我們從瓦礫堆中也能防守!」 說到這裡,小個子騎士有點兒缺乏耐性。 「我將從瓦礫堆中防守,願上帝助我!最後,我要正告諸位:我絕不交出城堡投降!你們聽到沒有?」 「你要把城市也毀掉嗎?」主教神甫說。 「與其讓它落入土耳其人之手,我寧可把它毀掉!我盟過誓!不必耗費更多的口舌,我得趕快回炮陣去,因為那些火炮能保衛共和國,而不是出賣她!」 說完此話他就揚長而去,胡米耶茨基也跟在他後面走出議事大廳,還砰的一聲關上了廳門。他倆匆匆前行,因為他們確實覺得,與其跟這些意志薄弱、怯懦的人在一起,真不如置身瓦礫、屍骸和槍林彈雨中更好。途中,馬科維耶茨基御膳官趕上了他們。 「米哈烏,」他說,「你給我說真話,你所說的抵抗究竟是為了壯膽還是你真能守住城堡?」 小個子騎士聳了聳肩。「千真萬確!只要他們不獻城投降,我就能堅守一年!」 「可你們為何不開炮呢?人們都因此而發慌,所以才談論投降的事。」 「我們沒開炮,因為我們在扔手擲榴霰彈,那傢伙已在土耳其的坑道兵中製造了重大的傷亡。」 「你聽我說,米哈烏,你們在城堡既有這等防衛力量,能不能也從後翼用火力封鎖羅斯門?因為一旦土耳其人突破防線——上帝保佑千萬別發生這樣的事——但萬一突破了,他們就會直取羅斯門。那時我自會竭盡全力把那兒守住,但參戰的都是市民,沒有正規士兵,我怕沒法守住。」 對此,小個子騎士說: 「你別著急,親愛的兄弟!我有十五門火炮已從這方面調整了瞄準器。對城堡你們也大可放心。我們不僅能自衛,如有必要,我們還能對各處城門給你們以火力支援。」 馬科維耶茨基御膳官一聽此言,歡欣鼓舞,正想離去,小個子騎士卻留住了他,問道: 「你是經常在那兒議事的,告訴我,他們到底是想試探我們,還是真的打算把卡緬涅茨交給蘇丹?」 馬科維耶茨基低下了頭。 「米哈烏,」他說,「現在你坦率地告訴我,難道事情最終不會是這樣結束嗎?我們將抵抗一段時間,一個禮拜,兩個禮拜,一個月,兩個月,可結局還不是都一樣。」 伏沃迪約夫斯基陰鬱地沖他瞥了一眼,然後舉起雙手,叫嚷道: 「你也一樣,你這個布魯圖,也反對我?哈!到那時就讓你們自己去咀嚼自己的恥辱吧,我對這種食物可很不習慣!」 他倆心中都充滿了苦澀,就此分手。 伏沃迪約夫斯基返回不久,古城堡的大門就給敵方布下的地雷炸毀了。炸得磚塊和碎石滿天飛,塵土和硝煙升騰瀰漫。炮手們的心中一時驚恐異常。土耳其人也立刻向缺口一擁而入,就像羊群給牧羊人從後面用鞭子驅趕,擁擠著通過敞開的圈門紛紛奔進羊圈。但是凱特林及時讓早先安置在防護堤上的六門火炮一齊發射,將一批批榴霰彈潑向了那密集的人群;頭一陣齊射,第二陣齊射,第三陣齊射,就把他們統統趕出了城堡庭院。伏沃迪約夫斯基、胡米耶茨基和梅希利舍夫斯基帶領步兵和龍騎兵火速奔殺而來,他們密密麻麻蓋滿了防護堤,就像炎熱的夏天蒼蠅蓋滿牛屍或馬屍一樣。一場火槍和亞內恰爾槍對射的戰鬥開始了。 子彈落到防護堤上,密如雨點,又像一個健壯的農夫,用鐵杴揚播麥粒。土耳其兵卒麇集於新城堡的瓦礫間;他們或兩個,或三個,或五個,或十個隱蔽於每個坑洞裡、每處溝槽中、每塊大石頭後面、每處殘垣斷壁旁,進行無止無休的射擊。從霍奇姆方向,敵方增援的兵馬陸續抵達,一個團隊接著一個團隊,匍匐在瓦礫中間,立即開火投入戰鬥。整個新城堡到處是包頭巾,仿佛是鋪砌路面的鵝卵石。那包頭巾群體不時驟然帶著瘋狂的吶喊奔躍而出,沖向缺口,但凱特林跟著便扯起嗓門兒喝令開炮;低沉的炮吼,淹沒了火繩槍的噼啪聲,成批的霰彈呼嘯著,令人恐怖地颼颼落向那個群體,打得它成片倒地,那缺口竟給成堆抽搐的人肉堵塞了。土耳其正規步兵發起了四次強攻,凱特林四次都把他們擊退,像是暴風雨卷掠落葉那樣,把他們轟得四散奔逃。他獨自兀立在烈火和硝煙里,在土塊的飛濺中、在榴霰彈的爆裂中巋然不動,酷似一位戰神。他兩眼緊盯著缺口,在他那高雅的額頭上沒有顯露出絲毫的憂懼。他時而從炮手那裡奪過導火線安裝在火炮上,親自發射;時而手搭涼棚,察看炮擊的效果;有時他笑容滿面地轉向附近的波蘭軍官說道: 「他們是進不來的!」 如此狂暴的進攻為如此壯烈的防禦所擊潰,誠然是前所未有的事。軍官們和士兵們相互展開了殺敵競賽,似乎這些人看重的是每樣殺敵的事,惟獨不看重自己的死亡。而死神則揮舞大鐮刀砍殺生命無數。胡米耶茨基持劍官犧牲了。基輔支隊指揮官莫科席茨基騎士犧牲了。終於,匈牙利步兵隊指揮、鬚髮皆白的卡烏舍夫斯基軍官抓住了胸口,發出了痛苦的呻吟,他是伏沃迪約夫斯基的老友,脾性溫和得像只羔羊,可作為戰士,又像頭可怕的猛獅。伏沃迪約夫斯基趕忙上前扶住這位站立不穩的老人,老人卻說: 「把手給我,快把手給我!」 然後他又補充說道: 「讚美上帝!」他的臉頓時變得像他的鬚髮一樣蒼白。 這是在敵人發動第四次強攻之前。缺口外邊出現了一群土耳其正規步兵,或者不如說是因為飛來的炮彈過於稠密,他們無法撤回去了。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便帶領步兵沖向了他們,竟用槍托和利刃眨眼之間就把他們收拾乾淨了。 過了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對射的火力不見減弱。但就在這時,有關英勇保衛戰的消息傳遍了全城,激勵了人們的熱情和戰鬥願望。萊赫市民,特別是青年人,開始相互召喚,彼此察言觀色,互相鼓勵壯膽。 「讓我們到城堡助戰去!讓我們都去!讓我們都去!我們不能只叫兄弟們犧牲!去呀,小伙子們!」 這樣的叫喊聲響徹了市場,響徹了各處城門,很快,數百人,裝備各有不同,但內心都充滿了豪情,無畏地走向了通往城堡的大橋。土耳其人立刻向這些青年猛烈開火,橋頭很快布滿了屍骸,但還是有一部分勇敢的男兒過橋去了,立刻開始從防護堤抗擊土耳其人,顯示了巨大的戰鬥熱忱。 第四次強攻終於給擊潰,給土耳其人帶來的是慘重的傷亡。似乎他們不得不歇口氣了。可這是徒然的希望!土耳其正規步兵槍炮的轟鳴一直持續到傍晚。只是在「晚禱」時,火炮才停止射擊,土耳其人撤離了新城堡的廢墟。 倖存的軍官們從防護堤後面來到外邊。小個子騎士不失時機,立刻下令搜集一切可能取得的戰備物資,於是人們用大段的原木、柴捆、瓦礫、泥土填塞了那個缺口。步兵、驃騎兵、龍騎兵、普通士兵和軍官,不分等級,均爭先恐後地幹得熱火朝天。因為人們預料,土耳其的火炮隨時都可能重新轟響起來。但這一天畢竟是被圍困者擊潰圍困者取得巨大勝利的日子,因此,所有的防禦戰士都顯得容光煥發,內心都燃燒著取得更大勝利的希望和信念。 填塞缺口的工作結束後,凱特林和伏沃迪約夫斯基手挽手去巡看廣場和城牆,將身子探出雉堞,查看新城堡的庭院,兩人都為豐碩的戰果喜不自勝。 「那兒真是屍橫遍地!」小個子騎士指著瓦礫場說,「而在缺口旁邊,屍體堆得那麼高,哪怕搭個梯子敵人也休想從那兒開溜。凱特林,這都是你的火炮立下的功績!……」 「最要緊的是,」騎士回答說,「我們已將那個缺口填得嚴嚴實實,敵人進入城堡的通路又給堵死了,他們不得不去挖條新的。雖說他們的兵馬多得有如滄海之水不可勝數,但像這樣的圍城,圍上一個月,兩個月,也夠他們膩煩的。」 「在這段時間裡,大統帥會來解圍。再說,不管怎樣,你我都受誓言約束。」小個子騎士說。 這時他們相互遞了個眼色,然後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壓低嗓門問道: 「我對你說的那件事,你辦好了嗎?」 「一切都準備就緒,」凱特林悄聲回答,「不過我想,不至於到這一步,因為我們確實還能堅持很長時間,還會有許多像今天這樣的日子。」 「願上帝保佑我們,明天也是這樣!」 火炮的轟鳴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榴霰彈又開始向城堡飛來。但是有幾枚在空中就爆炸了,而且立刻熄滅,宛如夏天的閃電。 凱特林用行家的眼睛望了望。 「他們正是從那處壕塹開炮的,」他說,「在那裡,他們給榴霰彈的導火線用了太多的硝磺。」 「一處開始冒煙,別的也會跟著來!」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果然如此。這就像在寂靜的夜晚,一條狗開始狂吠,別的狗立刻便跟它應和,最後這個村莊便響徹了犬吠聲。在那些土耳其的壕塹里,也是一門火炮開始射擊,所有鄰近的火炮都跟著開火,於是榴霰彈就在被圍困的城池四面爆炸,發出雷鳴似的轟響。但這一次敵方火炮轟擊的目標主要是城區,而不是城堡。只是從城堡的三面都能聽見鑿掘布雷坑道的聲響。儘管碩大無朋的堅硬岩石几乎使坑道兵的一切努力都付諸東流,但顯而易見,土耳其人決心不惜任何代價,定要把這構築在磐石之上的岩巢炸飛。 遵從凱特林和伏沃迪約夫斯基的命令,又開始朝著有丁字鎬響動的方向投出手擲榴霰彈。可是在夜間漆黑一片,無法弄清這種防衛方式是否能給包圍者造成某種傷害。再說,所有人的眼睛都專注於城區,成群結隊的火鳥都朝那個方向飛去。有些炮彈在空中爆炸,但還有一些在天上劃了一道火紅的弧線便落到了城區的屋頂上。頓時,在幾個地方,那血色的火光就撕裂了夜的黑暗天幕。聖·卡塔琳娜教堂著火了,羅斯區的聖·喬治東正教堂在燃燒,很快,亞美尼亞大教堂也燒了起來,其實它在白天已燒過一次,只是現在它給榴霰彈擊中,重新燒了起來。火勢每時每刻都在加劇,把整個地區都照得通明透亮。喧囂聲從城區一直傳到了古城堡。簡直可以認為,整座城池都在燃燒。 「事情不妙,」凱特林說,「這樣一來,市民的信心就沒了。」 「就讓一切都燒光吧!」小個子騎士回答說,「只要這山岩不給炸碎,我們從這裡就能防守。」 這時,城區越來越是人聲鼎沸。火勢從大教堂蔓延到了專售貴重商品的亞美尼亞店鋪,那些店鋪建在屬於亞美尼亞族所有的市場上。龐大的財富在那裡燃燒,金器、銀器、地毯、毛皮、各種昂貴的紡織品,全都付諸一炬。過了片刻,這裡、那裡,火舌開始躥到屋頂上方。 伏沃迪約夫斯基心急如焚。 「凱特林,」他說,「你照看一下投擲榴霰彈的事,要盡一切可能破壞敵方布雷的工作,我得趕快進城,因為我實在放心不下多明我女子修道院。讚美上帝,城堡暫時無事,我可離開一會兒……」 在城堡里此刻確實無事可干,於是小個子騎士跨上龍駒揚鞭離去。兩個鐘頭後他才返回,陪他一起回來的還有神箭手穆沙爾斯基騎士,他自那次給哈姆迪砍傷之後,一直無所作為,好在已經痊癒。現在他來到城堡,想在敵人發動強攻的時候,用弓箭給異教徒們以可觀的摧折,並為自己掙得不世之勛。 「你們好!」凱特林說,「我已是惴惴不安。多明我修女們那邊情況如何?」 「一切都好,」小個子騎士回答說,「連一顆榴霰彈都沒在那兒爆炸過。那地方很僻靜,也很安全。」 「讚美上帝!克瑞霞在那兒沒有驚慌?」 「她很平靜,就像呆在自己家裡一樣。她和巴希卡兩人合住一間修室,扎格沃巴爵爺跟她們做伴,諾沃維耶斯基校尉已恢復了神志,也在那裡,他要求跟我們一同來城堡,可他還是兩腿無力不能久站。凱特林,這會兒你也去看看,你這兒的事由我代管。」 凱特林擁抱了伏沃迪約夫斯基,因為他實在放心不下親愛的克瑞霞,於是他吩咐立即備馬。但在給他把馬牽來之前,他再次詢問小個子騎士,城內的情況如何。 「市民們都在非常英勇地滅火。」小個子騎士回答說,「但是那些亞美尼亞富商眼見燒了他們的店鋪,因此選派了代表去見主教神甫,堅決要求獻城投降。得到這個信息,我立刻去了市政廳,雖然我曾暗自發誓再也不去參加他們的會議。在那裡,對一個最堅決要求獻城投降的人我扇了他一記耳光,為此,主教神甫對我火得都不正眼相看。不妙,兄弟們!在那裡,怯懦已越來越纏緊人心,我們的矢志堅守在他們眼中越來越掉價。他們在那兒譴責我們,而不是讚揚,他們說,我們在徒然拿城市冒險。我還聽到,人們在攻擊馬科維耶茨基御膳官,因為他曾反對議和。主教神甫親口對他說:『我們既非背棄信仰,也不是背棄國王,但繼續抵抗效果何在?』他說,『你瞧,這抵抗會造成怎樣的後果?難道不是教堂受褻瀆,良家女子遭凌辱,無辜孩童遭擄掠?』他說,『而簽訂獻城投降條約,我們興許還能確保他們不為自己的命運擔憂,也能確保我們自由撤離!』主教神甫這麼說著,而總兵大人一直在點頭,還說:『我是寧願戰死的,但主教說的也是實際情況!』」 「那就只有聽憑上帝的意志了!」凱特林說。 而伏沃迪約夫斯基卻在反擰雙手。 「哪怕這話是真理!」他叫嚷說,「但上帝明鑑!我們是能堅守到底的!」 這時,已有人給凱特林牽來了馬。他匆匆跨上馬背,伏沃迪約夫斯基在給他送行時說: 「過橋要小心,因為那裡榴霰彈落得最密。」 「過一個鐘頭我就回來!」凱特林說。 於是他揚鞭策馬疾馳而去。 伏沃迪約夫斯基和穆沙爾斯基一起開始巡視城牆。 在三處地方有人投手擲榴霰彈,因為在這三處聽見了丁字鎬敲鑿岩石的聲音。在城堡的左翼是盧希尼亞在指揮這項工作。 「情況如何?」伏沃迪約夫斯基問。 「糟透了,司令官閣下,」騎兵司務長回答,「那些惡棍已鑿出了岩洞,呆在裡面打不著,只是偶爾在洞口炮彈殼傷到個把人。我們投彈成功的次數不多……」 在其他地段,情況更糟,尤其是因為天變陰了,還下起了雨,榴霰彈的引信給雨水淋得濕乎乎。黑暗也妨礙了投彈工作。 伏沃迪約夫斯基把穆沙爾斯基騎士領到稍微遠點兒的一邊,站定後突然說道: 「聽我說,閣下!我們能不能嘗試一下把那些鼴鼠悶死在洞裡?」 「我覺得,這樣干好像是在找死,要知道,有成團隊的土耳其正規步兵在守護他們!不過,我們可以試試!」 「有許多團隊在守護他們,這是真的,但是夜色這麼漆黑,突然攻上去,容易使他們驚慌失措。閣下不妨想想,他們在城裡正在考慮投降。為什麼?因為他們說:『坑道就在你們腳下,你們連自己都保不住!』如果今夜我們派人去通報消息,說:『坑道已經沒有了!』這樣就可封住他們的嘴。為了這樣的事業,值得豁出腦袋還是不值得?」 穆沙爾斯基騎士思考了片刻,終於叫喊道: 「值得!真的,值得!」 「在一個地方,他們不久前才開始鑿岩石。」伏沃迪約夫斯基說,「這些人我們暫且可以放下不管,不去驚動他們,但是,你瞧,在那兒,在那一邊,他們已把坑道鑿得很深了。閣下,你帶五十名龍騎兵,我也帶五十名,我們去試試把他們憋死。你願不願意干?」 「我願意干!而且興趣還越來越大呢!我還要找些鐵釘擱在腰帶里,好把他們的火炮釘死。興許在途中就會撞上什麼炮位。」 「是否能撞上,我感到懷疑,雖說附近就立著好幾門小炮。但閣下不妨帶上鐵釘。我們只等凱特林返回城堡,因為他比別人都清楚,如果突然發生什麼不測,他就可給我們以火力支援。」 凱特林按他自己約定的時間返回城堡,分秒不差。半個鐘頭後,兩隊龍騎兵,每隊五十人,走向那處缺口開始悄悄溜到另一邊。然後就在黑暗中消失了。凱特林下令,再用一段時間向敵方投擲榴霰彈,但只投擲了一會兒,也就停下等待。他的心在不安地怦怦跳動,因為他十分清楚,這是個多麼大膽的舉措。一刻鐘過去了,半個鐘頭,一個鐘頭過去了;他似乎覺得那些龍騎兵也該到達目的地並已開始行動,但當他把耳朵貼到地面上時,卻清晰地聽到丁字鎬鑿掘岩石的平靜的響聲。 猝然在城堡的腳下,從左翼傳來了手槍的射擊聲,其實在潮濕的空氣里,由於敵方壕塹射出的槍聲不斷,相形之下,手槍射擊的聲音並不太響,假如這槍聲過後,沒有立刻爆發出一陣可怕的喧囂,也許不會引起敵方哨兵的注意。 「他們已到達了!」凱特林心想,「但是他們回得來嗎?」 恰在此時,從那兒傳來了人的叫喊,鼓聲咚咚,長笛呼嘯,終於響起了亞內恰爾火槍的轟鳴,倉促而又雜亂無章。土耳其人從各個方向一齊開火,火力很密集,顯然,必有整師團部隊趕奔前來救援坑道兵,但不出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所料,土耳其正規步兵果然是驚慌失措,亂成一團,他們擔心自己人開槍會彼此造成傷害,於是高聲相互召喚,在盲目射擊的同時,一部分是朝天放槍。人聲,槍聲,匯成巨大的聲浪,不絕於耳。就像那嗜血的黃鼠狼深夜闖進熟睡的雞塒,在靜寂的屋子裡頓時出現一片不可思議的喧闐,人聲嘈雜,咯咯雞叫。此刻在城堡四周也是一樣,為數不多的肇事者鬧得雞飛狗跳,沸反盈天。從土耳其的壕塹里開始向城堡開炮,想用炮火驅除黑暗,提高能見度。凱特林指揮十幾門火炮,對準土耳其警衛部隊的方位,射出了成串的炮彈。土耳其的迂迴壕塹燃起了火焰,城牆也燃起了火焰。城內敲響了警鐘,因為人們普遍認為土耳其人已沖入了要塞。龜縮在壕塹里的土耳其兵卒的看法恰好相反,他們認為是被圍困者大軍奇襲,攻打各處的坑道工程,都嚇得心驚膽戰,到處響起了警號。夜色有助於伏沃迪約夫斯基和穆沙爾斯基兩位騎士的大膽舉措,因為天色已變得非常黑暗,伸手不見五指。火炮的發射和榴霰彈的投擲,只能瞬息撕破黑暗,隨後,黑暗就變得更加稠濃。終於,天國水閘驀然開啟,驟雨湍流般地傾瀉下來。雷聲淹沒了火炮的轟鳴,雷霆翻滾著,吼叫著,轟轟隆隆,震天動地,在巉岩峭壁上激起了可怕的回聲。凱特林跳下防護堤,帶領十幾名士兵跑向缺口,在那裡等候著。 但他並未等候多久。很快就見到堵塞缺口的木板之間湧出密集的黑色人影。 「誰在那兒?」凱特林喝問道。 「伏沃迪約夫斯基!」響起了一聲回答。 過了片刻,兩位騎士彼此投入了對方的懷抱。 「那兒情況如何?」軍官們異口同聲問道,他們中越來越多的人跑向了缺口。 「讚美上帝!坑道兵已給砍得一個不剩。他們的工具或給破壞,或給扔掉了。他們幹的事已全屬徒勞!」 「讚美上帝!讚美上帝!」 「穆沙爾斯基和他帶去的人已經回來了嗎?」 「還不見穆沙爾斯基回來。」 「也許該去給他們幫把手?各位軍官!誰願去?」 可就在此刻,缺口處又擠滿了人。這是穆沙爾斯基帶去的人回來了,他們形色匆忙,數量也比原來少得多,因為許多人都中彈犧牲了。不過回來的人還是面露喜色,因為他們同樣獲得了輝煌的戰果。有些士兵帶回了一些鑿岩石用的丁字鎬、螺旋鑽、鶴嘴鋤,以證明他們確實打進了坑道。 「穆沙爾斯基騎士在哪裡?」伏沃迪約夫斯基問。 「真的!穆沙爾斯基騎士在哪裡呢?」好幾條嗓子重複著。 赫赫有名的神箭手指揮下的部眾開始面面相覷,忽然有一名身負重傷的龍騎兵用虛弱的聲音開口說道: 「穆沙爾斯基騎士犧牲了。我親眼見他倒下的,我也倒在他身邊,可我爬了起來,他卻留在了那裡……」 眾騎士一聽神箭手為國捐軀,全都悲痛不已,因為他是共和國軍中第一流騎士中的一個。有人還問那龍騎兵,這種不幸是怎麼發生的,但那人已不能回答了,因為他身上還在泉涌般地出血,跟著他就像一捆麥秸撲倒在地。 在場的人們開始傾訴對穆沙爾斯基騎士的痛惜之情。 「軍中將對他永誌不忘,」科瓦西布羅茨基少校說,「誰能經受住這次圍困,誰就將傳揚他的美名。」 「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第二個這樣的神箭手了。」 「在整個赫雷普蒂奧夫,他也是位膂力最強的勇士,」小個子騎士說,「他用一個手指頭就能把一枚金幣完全擠進一塊新木板。只有立陶宛人波德比平塔校尉在力氣上要勝他一籌,可那位已在茲巴拉日獻身了,而在活著的人中,興許諾沃維耶斯基校尉能敵得過他的手力。」 「這損失實在太大,太大了,」其他一些人說,「只有早前的時候才能出生這樣的勇士。」 人們邊悼念神箭手,邊登上防護堤。伏沃迪約夫斯基立刻派了一名急使去向總兵和主教神甫呈報消息,說他們偷襲成功,破壞了敵方的坑道,把坑道兵統統殺光。呆在城內的那些人聽到這個新聞都大吃一驚。但誰又能料到,他們暗地裡卻是持否定的態度!總兵和主教神甫認為,一時的勝利並不能拯救卡緬涅茨,相反,此舉只會更加激怒那頭兇殘的猛獅。設若儘管取得了勝利,仍然同意投降,惟有在這種情況下,勝利才有可能派上一定的用場。因此兩位首領決定繼續擬定投降條款。 但無論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還是凱特林,甚至片刻都沒有料想過他們送去的大好消息只會帶來這樣的後果。相反,他倆都確信,這大好消息必會把勇氣注入那些即便是最軟弱的人心中,如今人人都會重新燃起熾熱的願望,作一次壯烈的抗爭。因為敵兵若不先奪取城堡,也就不可能攻占城池,因此如果城堡不僅堅持抗擊,還能殲敵,那麼被圍困者就根本無需求救於什麼談判議和。要塞的物資儲備是豐富的,彈藥也是充足的,因此,應做的只是守住各處城門和撲滅城裡的大火。 在整個圍困期間,對於小個子騎士和凱特林來說,這是最歡快的一個夜晚。他們從未有過如此的奢望:他們將會完整無損地走出土耳其的重重包圍,還能把他們最珍愛的人帶走。 「他們還會來幾次強攻,」小個子騎士說,「但顯而易見,土耳其人將會感到膩煩,他們將打算用飢餓使我們屈服。可我們的物資儲備足以堅持。九月近在眼前,再過兩個月,陰雨季節和冬天就到了,那些兵馬耐寒力差;他們凍得受不了,就得撤走。」 「他們許多人是從衣索比亞各地來的,」凱特林說,「或是來自各個盛產胡椒的地方,小小不然的霜凍就會把他們凍壞。至於我們,就是在最糟的情況下,哪怕敵人強攻不歇,我們都能堅守兩個月。同時也不該認為,我們竟會沒有救兵來解圍。共和國最終會猛然醒悟,即便大統帥沒法調集強大兵力,也會不斷派來騎兵偵察隊騷擾土耳其人。」 「凱特林!我似乎覺得,我們的最後時辰並未到來。」 「這是全仗上帝的威力。不過,我也似乎覺得,我們的最後時辰不會到來。」 「即便我們哪個為國捐軀,像穆沙爾斯基騎士那樣!唉,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對穆沙爾斯基騎士是非常惋惜的,雖說他死得其所,是騎士的英勇獻身!」 「願上帝也賜我們同樣的光榮而轟轟烈烈地獻身,只要不是現在。我坦率告訴你,米哈烏,我覺得我對不起……克瑞霞。」 「可不是,我也覺得對不起巴霞……不過,我們是在熱忱衛國,沒準我們會得到上帝的慈悲。不管怎麼說,我內心都是充滿了某種歡樂的!明天,我們還得干出點兒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來!」 「土耳其人在那些壕塹上,都在用木板做掩體。我倒想出了個主意收拾他們,就是用燒船的辦法,先將破布浸在焦油里……我希望明天正午之前,我就會把那些工事燒得精光。」 「哈!」小個子騎士說,「那我就打它個突襲,乘大火給他們製造點兒混亂,何況他們誰都不會想到,在白晝我們也能偷襲他們。明天戰果興許會比今天的更大,凱特林!」 他們兩個就這麼交談著,心潮澎湃,鬥志昂揚,然後他們就去休息了,因為他們實在是疲憊不堪。但是小個子騎士還沒睡上三個鐘頭,騎兵司務長盧希尼亞就把他喚醒了。 「司令官閣下,天大的新聞!」他說。 「怎麼回事?」這位頭腦敏捷的軍人立刻跳將起來,叫嚷道。 「穆沙爾斯基騎士回來了!」 「我的上帝,你說什麼?」 「是他!我站在缺口近旁,突然聽到有人從另一邊用我們的語言喊叫:『別開槍,是我!』我定睛一看,竟是穆沙爾斯基騎士回來了!他打扮成一名土耳其正規步兵。」 「讚美上帝!」小個子騎士說。 他一路奔跑著去迎接神箭手。這時天已經亮了。穆沙爾斯基騎士就站立在防護堤的這一邊,但見他頭戴一頂白色風帽,身披一襲鱗狀鎧甲,跟一名真正的土耳其正規步兵是那麼相像,以至讓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見小個子騎士,立即便撲了過去,彼此開始了歡悅問好。 「我們已哀悼過閣下了!」伏沃迪約夫斯基叫嚷說。 這時,別的幾位軍官也奔了過來,其中就有凱特林。所有的人都驚詫得不得了,於是就爭先恐後地向神箭手問長問短,特別是問他用什麼辦法找到這麼一套土耳其服裝的,那位開言說道: 「在返回的時候,我絆著了一具土耳其正規步兵的屍體,摔倒了,我的腦袋給一顆掉在地上的子彈磕破了,雖說我的制帽襯了個鐵絲網,可我還是昏厥了過去。自從那次受到哈姆迪的打擊之後,我的腦袋就對一切傷害都非常敏感。待我甦醒過來,發現自己竟是躺在一個給打死的土耳其正規步兵身上,就像躺在床上似的。我摸摸腦袋,有點兒痛,不過,甚至連個包都沒有撞出來。我摘下制帽,雨水清涼了我的額頭,於是我就暗自思忖:運氣不錯!接著我便考慮:我何不取下這土耳其士兵的全副裝備打扮起來,到土耳其人中間去看看?須知我的土耳其語說得跟波蘭語一樣流利,沒有人能憑說話認出我,而我這副嘴臉跟土耳其正規步兵的也毫無區別。我何不去走走,聽聽他們說些什麼。有時我忽然記起當年做俘虜、受奴役的痛苦,就會嚇出一身冷汗來,但我還是去了。夜晚一片漆黑,他們那邊只有某些地方有點兒亮光。各位,我跟你們說,我混到他們中間走來走去,就像在自己人中間一樣。他們中有許多人就躺在有頂棚的壕溝里;我溜達到他們那兒去了,間或有個把人問我:『你幹嗎走來走去?』我回答說:『因為我睡不著!』也有人聚堆議論圍困的事。他們中間有股畏葸情緒,不知所措。我親耳聽到他們是怎樣抱怨在場的我們這位赫雷普蒂奧夫駐軍司令的,說到這裡,穆沙爾斯基騎士向伏沃迪約夫斯基深深鞠了一躬,現在請恕我照他們的ipsissima verba複述一下,因為敵人的咒罵往往是最大的嘉許,那些惡棍用『這條小狗』來稱呼閣下,他們說:『只要這條小狗在守衛城堡,我們就永遠都休想攻下它。』還有人說:『槍炮和刀劍都傷不著他,而從他那裡,卻像瘟疫一樣向人們撒播死亡。』跟著,那一群中所有的人都開始抱怨起來,都在說:惟獨我們在打仗,別的部隊卻什麼都不干。那些雜牌軍在肚皮朝天睡大覺,韃靼人忙於搶劫財物,重甲騎兵則在市場上遊逛。蘇丹陛下把我們稱作『我可愛的羔羊』,但顯然我們並不怎麼可愛,否則就不會把我們派到這兒來挨揍了。他們說,『我們會堅持下去的,但不會太久,以後我們將撤回霍奇姆,如果不准許我們撤兵,最後得叫幾顆顯要的腦袋搬家。』」 「你們聽見了嗎,各位?」伏沃迪約夫斯基叫喊起來,「一旦土耳其正規步兵暴動,蘇丹就得膽戰心驚,那時他就會撤圍。」 「千真萬確,我說的都是真的!」穆沙爾斯基騎士說,「在土耳其正規步兵中間出現譁變是不難的,他們已非常不滿,議論紛紛。我是這麼想的,他們還會來一兩次強攻,然後他們就會齜牙咧嘴回頭去對付土耳其正規步兵的統領和各級指揮官,哼,甚至蘇丹本人!」 「定會如此!」軍官們齊聲應和。 「就讓他們試試再來二十次強攻吧,我們已準備好了!」另一些人說。 人們開始把戰刀拍得噼啪響,一雙雙火辣辣的眼睛望著敵方的壕塹,大家都在喘著粗氣,伏沃迪約夫斯基見到此情此景,激動不已,悄聲對凱特林說: 「一個新的茲巴拉日!一個新的茲巴拉日!」 但聽穆沙爾斯基騎士又說道: 「這就是我所聽到的一切。其實我離開那兒不無遺憾,因為我滿可以聽到更多的消息,但我只怕白天他們會識破我的喬裝。於是我就走向那些他們沒有射擊的壕塹,以便在黑暗中開溜。我四下里張望,直到看見一處沒有嚴密布哨的地方,那裡只有成群的土耳其正規步兵在走來走去,就像到處都有人在轉悠一樣。我走到一門巨大的火炮跟前,誰也沒有叫喊。司令官閣下知道,我在突襲時隨身帶有專為收拾火炮的鐵釘。於是我迅速將一枚釘子往起爆信管里塞,可是塞不進去,必須用小錘敲一下。感謝上帝恩賜我不同一般的手勁,各位自然不止一次見識過我手上的功夫,於是我便用手掌把它硬往裡面壓,嘎吱了一下,那鐵釘就一直深入到了釘頭……我高興得無法形容!……」 「天啦,閣下就是這麼幹的?閣下將一門巨炮釘死了?」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問。 「我就是這麼幹的,釘死了一門火炮,又碰上了另一門,因為事情進行得很順溜,我又不願離去,於是又去收拾第二門,我覺得手有點兒痛,但是釘子還是塞進去了!」 「各位長官!」伏沃迪約夫斯基叫嚷道,「我們這兒誰也沒有干出過這樣的大事來,誰也沒有身披這樣的光榮!萬歲!穆沙爾斯基騎士!」 「萬歲!萬歲!」軍官們齊聲歡呼。 緊隨軍官們之後,士兵們也開始高聲喝彩。那些呆在各條壕塹里的土耳其人聽到這歡叫聲都嚇了一跳,他們的自信心就變得更小了;而神箭手則是滿腔欣慰,頻頻向各位軍官鞠躬,同時伸出自己那大得像鐵杴的巨掌,在那上面可以看到兩處黑色的斑點,他說道: 「上帝明鑑,千真萬確!各位,這就是證明!」 「我們相信!」所有的人齊聲叫喊說,「讚美上帝,你總算平安回來了!」 「我是從那些板棚中間溜回來的,」神箭手回答說,「我本想放把火把那些工事燒掉,可我辦不到。」 「知道嗎,米哈烏,」凱特林叫嚷道,「我已把那堆布片放在焦油里浸泡過了,一切準備就緒,我已在考慮那蓋板。讓他們知道,我們也會首先找他們的麻煩。」 「動手吧!動手吧!」伏沃迪約夫斯基叫嚷道。 他旋風似的奔向了軍械庫,同時派人把新的信息送進了城。呈報的大意是: 「穆沙爾斯基騎士在夜襲中並未戰死,已安全返回,還釘死了兩門巨炮。他混進了那些正在考慮譁變的土耳其正規步兵中間。一個鐘頭後,我們要焚燒那些板棚。如果同時能來個奇襲,我就出擊。」 信使還沒來得及過橋,火炮的轟鳴就震得城牆發抖。這一次是城堡頭一個開始雷鳴般的對話。在晨光熹微時分,火紅的布片像熊熊燃燒的旗幟飛向敵方壕塹,落到了板棚上。雖說夜間雨水把木頭澆透,但潮濕頂不住烈火的燎烤。很快木板就著火了,燃燒了起來。隨著燃燒的布片,凱特林又開始向壕塹傾瀉榴霰彈。成群疲憊的土耳其正規步兵在瞬息之間就拋棄了藏身之地,雖然沒有人吹響召喚「晨禱」的號角。蘇丹的宰相親自麾領新的團隊前來助戰,但顯然就連他的內心也充滿了疑慮,因為帕沙們都聽見他在怎樣嘀咕: 「對他們而言打仗比休息還重要!呆在這城堡里的是些什麼人?」 軍中四面八方都能聽見驚恐的聲音,到處都在重複一句話: 「小狗開始咬人了!小狗開始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