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五十四章
那次偷襲之後,一夜都是在雙方火器斷斷續續的對射中度過的。拂曉時分,有人通報,說有幾名土耳其人站在城堡下方等候這邊派人去跟他們談判。無論如何得弄清楚他們究竟想幹什麼,於是軍事會議的頭頭腦腦指派馬科維耶茨基御膳官和梅希利舍夫斯基爵爺出城去跟異教徒交談。
過了片刻,波多萊持劍官卡齊米日·胡米耶茨基又去跟他們會合,三人一起出了城。原來這三名土耳其人是:穆赫塔爾–別伊,魯什丘克帕沙薩洛米,第三名是科茲拉,翻譯。會談是在城堡大門外的露天下進行的。土耳其人一眼見到出城的使者便開始躬身行禮,同時把手指尖兒放在心口,再放在嘴邊和額頭上,波蘭人也彬彬有禮地回敬對方,同時詢問他們的來意。
對此,薩洛米說:
「可愛的使者!我主蘇丹陛下遭受了巨大的傷害,所有熱愛正義的人必將為此而痛心疾首,如果你們不儘快迷途知返,永恆的真主必將對你們嚴懲不貸。正是你們主動派遣尤雷查叩拜於我國宰相駕前祈求休戰,可是後來,當我們信任你們的道義之請求,走出巉岩峭壁和壕塹,你們卻向我方開炮射擊,更有甚者,你們又出城偷襲,殺得誠信真主的人們屍橫遍野,從通路直達蘇丹陛下的御營。這種背信棄義的罪愆不能不受到懲處,除非你們立即獻出城堡和城池,舉手投降,同時向蘇丹陛下深表歉意和悔恨。」
對此,馬科維耶茨基御膳官回答說:
「尤雷查無非是一條狗,他是越權違令擅自行動,因為他吩咐自己的隨從打出白旗。為此,他會受到查辦。主教神甫不過是私下考慮休戰是否可行,而在遞送這些書信時,你方並未停止向我方的壕塹開火,我自己就是見證人,因為你方炮擊時濺起的石頭打傷了我的嘴巴。因此你方無權要求我們單方面停火。現在,如果你們帶來了準備就緒的休戰協議,這很好,如果沒有休戰誠意,可愛的使者,那就請你們轉告你們的君主,我們將一如既往守衛我們的城堡和城池,直到戰死,或者更可肯定的是,直到你們統統死在這些巉岩峭壁中為止。可愛的使者,我們再也沒有什麼話好對你們說的了,除非是祝願上帝保佑你們多活些時日,允許你們活到終老之年。」
在如此會談之後,雙方使者立即分別策馬離去。土耳其人返回向宰相交令,馬科維耶茨基、胡米耶茨基和梅希利舍夫斯基回到城堡。在那裡,人們向他們提出了一個又一個問題,問他們是如何拒絕那些使者,如何把他們打發走的。使者們以土耳其人的聲明作為回答。
「你們是絕不會接受的,親愛的兄弟們,」卡齊米日·胡米耶茨基持劍官說,「簡而言之,那些惡狗是想讓我們在黃昏之前就把城門的鑰匙交出去。」
對此,許多條嗓子齊聲叫喊,重複著他們一貫喜歡的表達方式:
「這異教惡狗靠啃我們的骨頭是養不肥的。我們決不投降,我們還要把他們打得狼狽逃竄!我們不要休戰!」
在作出如此決斷後,所有的人都分別離去,並且立刻開始射擊,萬炮齊鳴。土耳其人已經拖來多門重炮,安置在相應的炮位上,他們的炮彈越過防護牆開始落向城區。布置在城區和城堡的炮手在白天剩餘的時間裡,接著又是一整夜,都幹得汗流浹背,向敵軍發炮回擊。只是人手不夠,一個人倒下了,竟沒有後備炮手遞補,同時也缺乏搬運炮彈與火藥的專門人員。直到拂曉前火炮的轟隆聲方才止息。
但是,就在天剛破曉時刻,在東方剛開始顯露出一條玫瑰紅色鑲了金邊的帶狀朝霞之時,在兩座城堡里便響起了警鐘。在城內,凡是睡覺的人都從夢中驚醒,睡眼惺忪的人群開始擁到街上,豎起耳朵仔細諦聽。
「正在準備強攻!」有人指著城堡方向對另一個人說。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在不在那裡?」一些惴惴不安的聲音在問。
「他在!他就在那裡!」有人這麼回答。
在兩座城堡里,人們敲響了禮拜堂的大鐘,此外還有咚咚的鼓聲,響徹了四面八方。在這清晨的半明半暗中,在城區的相對寂靜里,這些聲音聽起來既神秘又莊重。恰在此時,土耳其人吹響了晨禱號;這個軍樂隊和那個軍樂隊的號聲交相應和,這些聲音漸次遠去,宛若回聲,迴蕩在整個以輜重車輛環繞的其大無比的大營。螞蟻般的異教徒群體開始在營帳周圍活動。晨禱過後,隨著冉冉升高的旭日,那堆疊的壁壘、那壕溝和曲折壕塹從夜的昏暗中顯現了出來,以一條長線延伸到城堡下方。驟然間,在這整條長線上,土耳其重炮一齊轟鳴起來,斯莫特雷奇河的巉岩峭壁跟著報以巨大的迴響,那驚天動地的聲響是如此恐怖,如此令人震悚,仿佛天國倉庫儲存的所有雷霆都發起威來,帶著雲霞的穹窿落向了大地。
這是一場正規的炮戰。城池和城堡也以猛烈的炮擊回應。剎那間,硝煙磺霧遮蔽了太陽,遮蔽了世界,看不見土耳其的壕塹、壁壘,也看不見卡緬涅茨,看見的只有一片碩大無朋的內部充滿了雷火與轟隆聲的灰色雲陣。
只是土耳其的火炮比城區的火炮射程更遠。不久死神便開始在城區揮舞大鐮。幾門大口徑重炮給炸裂了。負責給小炮填彈藥的士兵三三兩兩瞬間殞命。一位在壕塹行走、給火炮祝福的方濟各宗神甫,在一門火炮下面給彈片的楔角削掉了鼻樑和部分嘴巴;在他身邊兩名非常勇敢的協助開炮的猶太人也倒地犧牲。
但是土耳其火炮的主攻對象是城區的壕塹壁壘。卡齊米日·胡米耶茨基持劍官呆在那裡,他鎮定得像只蠑螈。在最厲害的炮擊煙火陣中,他的騎兵連隊有一半人給擊斃,其他所有倖存者也幾乎都負了傷。他本人則已失語,失聰,但在有司法權的萊赫市政官的協助下,他仍迫使敵方炮陣沉默了下來,至少在拖來新炮填補被炸毀的舊炮位置之前啞口。
一天過去了,又一天過去了,第三天也過去了,而那可怕的火炮的colloquium一直沒有片刻止歇。在土耳其人那邊一天四次輪換炮手,而在城區戰地卻總是同一些人,他們不得不無眠無休地堅持著,幾乎沒吃沒喝,給硝煙窒息得半死不活,許多人為炮擊的碎石和擊毀的炮架殘片打傷。士兵們忍受著一切堅持了下來,但在市民中間卻開始有人喪失信心。最後只得用棍棒把他們趕到火炮跟前效力,其實,他們已在火炮旁邊密密麻麻倒下了一片。幸好,第三天傍晚和一整夜,從禮拜四到禮拜五,主要的攻擊轉向了城堡。
兩座城堡,尤其是古城堡,已被臼炮射出的榴霰彈撒過一遍又一遍,不過它們的「殺傷力有限」,因為在黑暗中每一枚榴霰彈都很顯眼,故而人容易避過。直到天亮前,人們都已疲累得精疲力竭,有些人由於缺覺倒地便睡,也就開始有越來越多的人喪命。
小個子騎士、凱特林、梅希利舍夫斯基和克瓦西布羅茨基從城堡里以炮火回擊土耳其人的炮火。波多萊總兵時不時來看望他們,在彈雨中走來走去,憂心忡忡,但他對個人安危並不在意。
可是入暮以後,敵方的炮火進一步加劇,波托茨基總兵向伏沃迪約夫斯基走了過來。
「團隊長閣下,」他說,「看來我們在這裡要堅守不住了。」
「只要他們滿足於就這麼開炮,」小個子騎士說,「我們就能堅守得住,但是他們會用地雷把我們從這兒炸飛,因為他們在開鑿岩石坑道。」
「他們果真在鑿岩石坑道嗎?」總兵忐忑不安地問。
對此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七十門火炮輪流射擊,雷鳴般的轟隆聲幾乎沒有停歇過,儘管如此,發炮有時會有間隙,那時是靜悄悄的,尊敬的閣下,不妨利用這樣的時機豎起耳朵仔細諦聽,就能聽到。」
這樣的時機果真很快就來了,尤其是敵方的一個意外事故幫了他們的忙。恰在此時,土耳其的一門攻城炮爆炸了。這一下引起了某種混亂,從別的壕塹派人來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射擊就出現了間隙。
那時波托茨基總兵就跟伏沃迪約夫斯基一起,走到新城堡一個突出部分最邊沿的地方,開始凝神諦聽。過了一段時間,他們的耳朵相當清晰地捕捉到了許多丁字鎬敲擊岩壁的響動的回聲。
「他們在鑿岩石坑道。」波托茨基總兵說。
「他們在鑿岩石坑道。」小個子騎士重複著說。
然後,他倆都沉默不語。總兵的臉上顯露出極度的不安,他抬起雙手用手心按住兩邊的太陽穴。伏沃迪約夫斯基見此情狀就說:
「在每次圍城的時候,這是很平常的事兒。當年在茲巴拉日,他們也是日日夜夜在我們腳下又挖又鑿。」
總兵抬起腦袋,問道:
「維希涅維茨基對此有什麼妙招?」
「我們一再撤離那些較寬敞的防禦工事,進入越來越狹窄的防禦工事裡。」
「那麼這會兒我們又該怎麼做呢?」
「我們也該將火炮和一切可以帶走的東西統統撤到古城堡去,因為古城堡是構築在他們休想用地雷炸開的岩石上的。我一向認為,新城堡只能用於抵禦敵方的頭一陣強攻,隨後我們就必須自己用火藥從前頭部分將它炸毀,真正意義上的防守應是從古城堡開始。」
出現了片刻的沉默,總兵重又低下了他那怫鬱的頭顱。
「如果我們將來不得已必須從古城堡撤出,我們還能撤到哪裡去呢?」他這麼問,嗓音是沮喪的。
一聽此言,小個子騎士挺直了身子,抖動著他那兩撇小八字鬍,用手指指著地面。
「只要我在那裡!」他說。
就在這時,火炮又開始轟鳴,成批的榴霰彈開始飛向城堡後面的城區,但是由於黑暗已籠罩世界,因此那些榴霰彈清晰可見。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告別總兵後,順城牆而行,從一座炮台走到另一座炮台,到處激勵官兵士氣,提出建議,獻計獻策,終於他與凱特林相遇,說道:
「嘿,怎麼樣?」
那一位甜甜地一笑。
「給榴霰彈照得就像白天似的。」他說著握緊了小個子騎士的手,「他們沖我們開火,是不吝惜炮彈的!」
「他們又一門巨炮爆裂了。那是你炸的嗎?」
「是我。」
「我困得要命。」
「我也是,但不是睡覺的時候。」
「唉,」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夫人們一定都在擔心著急;一想到這一點,我的睡意立刻就全跑光了。」
「她們都在為我們祈福。」凱特林說著,抬眼仰望那飛來的火光閃爍的榴霰彈。
「願上帝保佑你我的夫人健康!」
「在人世的婦女中,」凱特林開言道,「實在沒有……」
但他來不及把話說完,因為就在這一瞬間小個子騎士已轉身向城堡內走去,突然他大叫一聲:
「哎呀!我的天!我看到了什麼!」
他一個箭步向前奔去。凱特林驚詫地四下觀望:相隔十幾步遠,在城堡的庭院裡,他見到了巴希卡正跟扎格沃巴爵爺和那個日姆茲人平特卡在一起。
「到城牆下邊去!快到城牆下邊去!」小個子騎士叫嚷著,急忙把他們往雉堞的蓋板下面拉。
「我的天!……」
扎格沃巴爵爺喘著粗氣,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說:
「咳!對付這麼個婦人,你有本事請自己去試試吧!我勸她說:『你會毀了自己也毀了我!』她不聽……我給她下跪,一點兒用處也沒有!難道我能放她自己獨個兒來這裡嗎?……說什麼也幫不上忙!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她一個勁兒只是說:『我定要去,我定要去!』這不就來了!」
巴霞的臉上顯得驚恐萬分,她那兩道娥眉在打顫,仿佛就要大哭起來。可這並非因為她害怕榴霰彈,也不是畏懼炮彈的轟鳴,更不是害怕四處飛濺的碎石,她只是害怕丈夫生氣。於是她雙手交叉擱在胸前,活像個害怕受罰的孩子開始帶著哭腔叫嚷說:
「我不能,親愛的米哈烏!就像我愛你一樣千真萬確,我不能!我親愛的,你千萬別生氣!我不能呆在那裡,而你在這兒受熬煎。我不能!我不能!……」
他果真開始生氣了,已經叫嚷了起來:「巴希卡,難道你不敬畏上帝!」可猝然一股柔情向他襲來,聲音給堵在了喉嚨里,直到那顆有著最珍愛的淺黃秀髮的腦袋依偎在他的胸口,他這才說出:
「你呀,我最忠實的、生死不渝的摯友,你呀,我最親愛的人!……」
他張開雙手把她摟在懷中。
這時,扎格沃巴爵爺把身子擠進了城牆的曲折處,急忙對凱特林說道:
「你的那位也要來,只是我們騙了她,說不來這裡。她怎能來!在這種身懷六甲的狀態下……她會給你生個炮兵將軍,如果不是將軍,就算我是個占卜不靈的孬老頭兒……哈!在從城區到城堡的橋上,那些榴霰彈像梨子般地掉落下來……我還以為我會給炸開花的……不是害怕,而是由於怒火中燒……我一下摔倒在那滿地尖角的彈片上,皮肉給割傷得那麼厲害,恐怕一個禮拜內我都會痛得坐臥不寧。修女們將不得不給我敷藥塗油膏,再也顧不上矜持……呸!那些惡棍在一個勁兒地開炮、開炮,但願雷霆劈了他們!……波托茨基總兵想把指揮權讓給我……你們得給士兵們喝點兒什麼,因為他們就要堅持不住了……你們瞧這顆榴霰彈!天啦!它就像要落到這附近什麼地方……你們快掩護好巴希卡!天啦,它就要落到近處!」
但這顆榴霰彈落到了遠處而不是近處,因為它落到了古城堡的路德宗禮拜堂的屋頂上。在那兒,由於禮拜堂的拱頂非常堅固,早先就把彈藥運到裡面儲存。但炮彈還是炸穿了拱頂,點燃了火藥,引起一聲比炮彈的爆炸聲更為強烈的巨響,震得兩座城堡瑟瑟發抖。從雉堞上傳來驚恐的人聲,波蘭方面和土耳其方面的火炮都停止了射擊。
凱特林丟下了扎格沃巴,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丟下了巴霞,他們倆拼盡渾身的力氣奔上了城牆。有那麼一會兒,能聽到他倆邊喘氣邊發布命令的聲音,但在這時,土耳其壕塹擂起了震耳欲聾的戰鼓,把他們發令的聲音都淹沒了。
「他們就要發動進攻!」扎格沃巴對著巴霞的耳朵說。
果然,土耳其人聽到這聲爆炸顯然以為兩座城堡定是全都給炸毀了,而守城官兵必有一部分給埋在了瓦礫中,而另一部分則給嚇昏了頭。在這種想法的支配下,他們發起了衝鋒。這群蠢貨!他們不知道炸飛的只是路德宗禮拜堂,火藥爆炸除了震動了一下之外,沒有造成其他損失,甚至在新城堡上連一門火炮也沒有從炮架上震落下來。然而敵方壕塹里的戰鼓越發急驟地擂響。成群的土耳其正規步兵從壕塹里冒了出來,一溜小跑向城堡奔襲而來。城堡里的燈火以及土耳其迂迴壕塹里的燈火都已熄滅,但這夜異常晴朗,皓月當空,藉助皎潔的月光可以看到密集的白色制帽,由於敵群在奔跑,白帽搖曳不定,狀似風追浪涌。幾千名土耳其正規步兵和數百名「雜牌軍」兵卒一齊狂奔過來。他們中有許多人將從此再也見不到斯坦布爾清真寺的高塔,再也見不到博斯普魯斯清澈的水波和伊斯蘭公墓上那陰暗的柏樹林了,但此刻他們正執拗地、內心又抱著某種勝利的希望朝著城堡的方向猛跑不息。
伏沃迪約夫斯基像個幽靈似的順著大牆奔走。
「別開火。等我的口令!」他在每個炮位旁邊叫喊說。
龍騎兵帶著火槍隱伏在雉堞里,形成了一個大花環,因為狂怒而呼呼喘氣。接著是一派寂靜。聽到的只是土耳其正規步兵快速的腳步聲,像是壓抑的悶雷。他們越是接近城牆,越是信心十足,以為這一次強攻就能拿下兩座城堡。許多人都認定,守軍殘部已撤回城區去了,認為在那些雉堞上已空無一人。他們跑到護城河邊,開始往河中拋下成捆的柳條、灌木、樹枝、成袋的棉花和成捆的麥秸,眨眼之間,護城河就給他們填實了。
城牆上仍然是寂靜無聲。
但是,當頭一批敵兵已踏上拋進護城河中的鋪墊物時,在雉堞的一處凹槽里,發出一聲清脆的手槍射擊,而幾乎與此同時,一個尖銳刺耳的聲音叫喊道:
「開火!」
立刻在城堡的兩個凸出部分和連接它們的前沿長廊上,驟然閃亮起一排長長的火焰,響起了火炮的轟鳴和火繩槍及火槍噼噼啪啪的射擊聲,防守者的吶喊和進攻者的哀叫,各種聲音混成了一股股洶湧的聲浪。如同有個強壯的圍獵者,揮手投出一支長矛擊中了一頭棕熊,長矛的半截兒已戳進熊的腹部,那熊收縮成一團,吼叫著,翻滾著,撲騰著,挺直了身子又收縮成一團——土耳其正規步兵和那些雜牌軍群體,正是這樣撲騰著,翻滾著。防守者彈無虛發,沒有一槍不射倒一個敵兵。以霰彈為填料的火炮更是大顯威風,一發炮彈就使敵兵成片倒地,就像狂風不經意地一拂便颳倒滿地簇立的莊稼。那些衝到連接兩處凸出部分長廊上的敵兵,處於三面火力夾擊之下,一個個嚇得魂不附體,他們開始毫無秩序地往中心跑,密密麻麻的人相互擠踏,紛紛倒下,形成了一座座戰慄的人丘。凱特林操縱兩門火炮,向這人群傾瀉霰彈,終於在他們開始逃跑的時候,潑灑下鉛和鐵的驟雨,封鎖了兩處凸出部分之間狹窄的通道。
敵人的強攻全線被打退了,土耳其正規步兵和雜牌軍丁勇離開護城河,驚恐地吼叫著,像瘋子似的倉皇逃命。這時在土耳其的壕塹里,開始扔出燃燒的焦油桶,亮起火把,還用火藥燃起焰火,使黑夜亮如白晝,既是為給逃跑者照路,也是為給意料中的追擊者的襲擊製造困難。
這時,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眼見給封鎖在兩處凸出部分之間密集的人群,立刻喝令龍騎兵跟他一起撲向了擠成一團的敵兵。那些不幸的丁勇又一次嘗試衝出狹窄的通路逃回本營,可是凱特林以可怕的彈雨使他們紛紛倒地,堵斷了退路,堆積的人屍都有防護堤那麼高。倖存者的前景也是惟有一死,因為守衛者不虜活人,於是敵方也就開始作決死的拼搏。精壯士卒兩個三個多至五個結成小群體,彼此背靠背相互依靠,手裡或使梭鏢或使斧鉞或使彎刀或使戰刀瘋狂劈砍。惶遽、恐怖、自信必死而絕望,這諸般情感在他們心中演化成了單一的暴戾。戰鬥的狂熱控制了他們。有些敵兵忘乎所以地撲向龍騎兵,作個對個的白刃戰,但眨眼之間這些人就在馬刀的揮舞下喪命。這是兩支狂怒隊伍的惡戰,龍騎兵們由於環境艱苦、無休無眠和飢餓,都懷著對仇敵的滿腔怒火,依仗使用冷兵器作戰的技藝勝過對方,因此在他們的刀劍之下,敵兵的慘敗在不斷擴大。為自己人方面著想,凱特林希望把戰場照得更亮,他也命令點燃焦油桶,在熊熊火光的照耀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不可抗拒的馬祖里勇士刀劈土耳其正規步兵的情景:揪他們的腦袋,拽他們的鬍鬚。特別是嚴酷的盧希尼亞橫衝直撞,斬殺無數,活像是頭狂野的公牛。在另一翼的末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自己也投入了戰鬥,當他發現巴希卡正站在城牆上望著他時,他的英武更勝過往常。就像一隻伶鼬鑽進鼠群麇集的禾垛並在裡面大肆咬噬那樣,小個子騎士殺入土耳其正規步兵群體之中;左劈右砍,完全像個奪命的幽靈。他的威名,在土耳其人中間早已如雷貫耳,他們既從前幾次的戰鬥中,也從霍奇姆土耳其人的講述中得知他能征慣戰,勇猛過人;土耳其人中普遍認為,無論誰跟他交手,必死無疑;因此被封堵在兩處凸出部分的土耳其正規步兵中,不止一個猝然見他就在自己的面前,甚至不作自衛,而是閉起眼睛嘴裡叨念著「聽天由命」就在他的劍鋒之下命喪黃泉。終於,敵兵的抵抗愈來愈弱;殘部無路可逃,只得撲向那阻斷通路的屍丘,並在那裡給徹底殲滅。
龍騎兵們獲勝了,他們歡呼歌唱,氣喘吁吁,渾身散發著血腥,穿過填實的護城河返回營地。接著,從土耳其壕塹和從城堡還對射過幾發炮彈,然後是一派靜寂。連續幾天的炮戰就這樣以土耳其正規步兵強攻失敗而終結。
「讚美上帝!」小個子騎士說,「至少到明天的『晨禱』我們可以休息一下,而公正地說,我們也該稍事休息了。」
但這種休息也只是相對的,因為就在夜色深沉之際,在寂靜中又傳來了丁字鎬敲擊岩壁的響聲。
「這可比火炮更糟。」凱特林說道,同時豎起了耳朵諦聽。
「照理現在就該出動一次偷襲。」小個子騎士說,「可是辦不到,人們都太satigati了。官兵們沒睡沒吃,雖說有口糧,但沒有時間吃。再說,敵方常有數千名雜牌兵和重甲騎兵警衛他們的坑道兵,生怕我方會給他們造成什麼傷害。別無他法,我們務必自己炸掉新城堡,撤進古城堡堅守。」
「這也不是今天就要辦的事。」凱特林回答說,「你瞧,這些漢子都像禾捆兒似的倒在地上就酣睡不醒,龍騎兵甚至來不及擦去馬刀上的血污。」
「巴希卡,進城去,睡覺去!」小個子騎士突然說。
「好的,親愛的米哈烏,」巴霞順從地說,「我照你的吩咐走就是了。不過,那邊修道院已經關門了,因此,我寧願留在這兒,守護你睡上一覺。」
「說來也真奇怪,」小個子騎士道,「在這樣的辛勞之後,我竟然睡意全無,根本就不想找個地方放平一下自己的腦袋……」
「那是因為你在消遣土耳其正規步兵時把你自己的熱血也深深地攪和得沸騰起來了。」扎格沃巴說,「我也常常如此。每場大戰之後,我總是怎麼都睡不著。至於巴希卡,又何必勉強她連夜奔回去吃那修道院的閉門羹呢?最好還是讓她留在這裡吧,直到伊斯蘭『晨禱』的時候。」
巴霞歡喜得擁抱了扎格沃巴爵爺,小個子騎士由此看出她是多麼想留下來,於是說道:
「那就讓我們去城堡的臥室吧。」
他們去了。卻發現城堡臥室里到處瀰漫著石灰粉塵,那是敵方炮擊震撼牆壁時抖落下來的。在臥室里無論如何都呆不住,於是過了片刻時間,巴霞和丈夫一起走了出來重又向城牆走去,在一個壁龕里安頓了下來,這壁龕是用磚砌死舊門後形成的。
小個子騎士在裡邊坐了下來,將身子靠在城牆上,而巴霞則依偎在他懷中,像孩子偎依著慈母似的。八月的夜晚,風兒和煦而又溫馨,一輪明月灑下銀輝,照耀著壁龕,小個子騎士和巴霞的臉沐浴在皎潔的月光中。下面,在城堡的庭院裡,可以看到成群躺臥熟睡的士兵,還有在白天炮擊中給敵人的炮彈擊殺的遺骸,因為迄今還找不到時間將他們掩埋。寧謐的月華順著這混亂的一群緩慢移動,仿佛那天庭孤客想看清哪些是由於疲憊而在熟睡的人體,哪些是已永遠長眠的屍身。稍遠處,顯露出城堡主建築的牆壁,在月光照耀下,投落出黑色的陰影占了半個庭院。在城牆外面,在那兩座城堡的凸出部分之間,躺地的是被刀劍劈砍而亡的土耳其正規步兵,從那裡傳來了男人的聲音。那是輜重兵和部分視戰利品比睡眠更金貴的龍騎兵在剝取死者身上的衣物。他們手提的小油燈在戰場上閃閃爍爍,宛如螢火蟲的熒光。他們中有些人在悄聲相互召喚,有一個人在輕輕哼唱一支甜蜜的歌曲,而其詞意跟他此刻所幹的事兒頗不協調:
我不把白銀放在心上,
也不把黃金放在心上,
更不貪求成群的牛羊——
哪怕倒在歪籬笆下氣絕身亡,
哪怕飢餓讓我命送無常,
只要我能在你身旁!
但是過了一段時間,那種活動開始逐漸消減,最後完全停止了。四方一派沉寂,打破這沉寂的只有遠遠傳來的丁字鎬敲鑿岩石的聲音和城牆上哨兵的口令聲。那寂靜、月光溶溶、晴朗溫馨的夜晚,令小個子騎士和巴霞為之陶醉。雖說他倆暗自銷魂,但不知何故卻又都鬱鬱寡歡,還有那麼一點兒哀傷。巴希卡抬眼凝望著丈夫,見他睜著雙目,於是問道:
「親愛的米哈烏,你沒睡著?」
「真怪,就是睡不著。」
「可你歪在這兒好受嗎?」
「好。你呢?」
巴希卡開始轉過了她那淺黃色秀髮的腦袋。
「啊呀,親愛的米哈烏,真好,啊呀!啊呀!你聽到那人在唱什麼嗎?」
說著,她把歌詞最後幾句又唱了一遍:
哪怕倒在歪籬笆下氣絕身亡,
哪怕飢餓讓我命送無常,
只要我能在你身旁!
小個子騎士的聲音打破了片刻的寂靜。
「巴希卡!」他說,「你聽我說,巴希卡!」
「你想說什麼?親愛的米哈烏!」
「說句實話,我們倆在一起都感到幸福極了,可我常想,如果我們中有一個不幸犧牲,另一個定要傷心死了。」
巴霞完全明白,小個子騎士說「如果我們中有一個不幸犧牲」,而不說「不幸死去」,這就證明他心裡想的是他自己的死。她腦子裡立刻感應到,他興許不指望能從這次圍困中生還,他想讓她逐漸習慣這種艱難的處境,於是,一種可怕的預感使她的心緊縮起來,她交叉雙手放在胸前,說道:
「米哈烏,你對自己,也對我發發善心吧!」
小個子騎士的聲音有些激動,雖說依然是平靜的。
「可你瞧,巴希卡,你這話沒有道理。」他說,「讓我們理智地想一想,在這短暫的塵世中生命的價值何在?為什麼我們要在這裡拼死拼活?當一切都像干樹枝,脆弱得危在旦夕的時候,誰又能充分享受幸福和情愛呢?不是嗎?」
但是巴霞已經哭得渾身顫抖,嘴裡只是顛三倒四地說:
「我不要聽這些,我不要,我不要!」
「上帝明鑑,你就是沒有道理。」小個子騎士又說,「你該這麼想,瞧吧,在那上方,在那寧靜的月亮後面,便是永恆的極樂之境。你該對我講這樣的話!誰有幸到達那楊柳環繞的牧場,誰就會像經歷長途跋涉之後那樣,深深舒了一口氣,並在那兒平靜地放牧。如果我的大限到了,這對於一個軍人乃是尋常之事,而對於你,也很簡單,你應對自己說:『這沒什麼!』你儘管對自己說:『米哈烏走了,是的,他走得很遠,比從這兒到立陶宛還要遠,不過,這沒什麼!因為我也要跟他去!』巴希卡,求你安靜點兒,你別哭!誰頭一個走,誰就會給另一個準備好住處。這就是全部問題之所在。」
說到這裡,仿佛那些未來之事的幻象已出現在他的面前,但見他抬眼凝望月光,繼續說了下去:
「這易逝的浮生算得什麼!我們不妨設想一下,假定我已經走了,到了天國,忽然有人來敲天國的大門,聖彼得把門打開,我抬眼望去:那是誰?是我的巴希卡!天啦!我會一個箭步躥上前去!啊!我會怎樣大叫一聲!親愛的上帝!我滿肚子的話嘴裡說不出來!再也不會有哭泣,再也不會有眼淚,惟有無盡的歡樂;再也不會有異教徒,再也不會有火炮,再也不會有埋在城牆下面的地雷,有的將只是安寧和幸福!哎呀,巴希卡!你要記住:這沒什麼!」
「米哈烏,米哈烏!」巴霞反覆說著。
又是一派沉寂,打破這沉寂的只有那遠方單調的丁字鎬鑿擊岩石的聲響。
伏沃迪約夫斯基終於開口說道:
「巴希卡,現在讓我們來念主禱文吧。」
於是,兩個像淚珠那麼純潔的靈魂開始祈禱。當他們念完主禱文的時候,他倆的心情平靜多了,然後他倆就沉沉睡去,一直睡到東方破曉。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還在伊斯蘭「晨禱」之前就把巴霞一直送到連接古城堡和城區的那道橋上,分別時他說:
「你要記住,巴希卡,這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