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五十三章
第二天,土耳其蘇丹的宰相親自率領數量可觀的重甲騎兵、土耳其正規步兵和來自亞細亞諸地的民團來到卡緬涅茨城下。起初,人們根據敵方集結大量部隊兵臨城下,料想他們必定要攻城,但宰相關心的只是勘察城牆。跟他一起來的那些工程師觀察了城防塞堡和壕塹、土堤。這一次出城迎戰蘇丹宰相的是梅希利舍夫斯基爵爺,他帶領的是步兵和志願騎兵。於是又展開了一場大戰前的單兵決鬥,此戰對被圍困者而言是有所斬獲的,只是戰績不如頭一天那麼輝煌。終於宰相命令土耳其正規步兵開到城牆下面,為的是試試對方的火力。古城堡雉堞和塞堡火炮雷響,聲音震撼了整座城市。而當土耳其正規步兵貼近波德恰斯基爵爺的防地時,所有槍炮頓時都轟轟隆隆開了火,波德恰斯基立刻就從上方應戰,槍炮都射得很準確。土耳其正規步兵擔心波蘭騎兵會從他們的側翼衝殺出來,便毫不遲疑地沿著通往日瓦涅茨的道路撤退,返回大本營。
傍晚時分,某個捷克人潛入城區,他曾是土耳其正規步兵阿哈的扈從,因為受到杖腳底的酷刑,便決意逃亡了。從他的口中,守城者得知敵人已在日瓦涅茨修築防禦工事,占用了從德烏熱克村開始的大片田野。人們焦急地一再追問這名逃亡者,土耳其軍中的普遍看法如何,是認為他們定能奪取卡緬涅茨,還是不能?那人回答說,土耳其軍中士氣很高,再者預兆也吉祥。前幾天,在蘇丹御帳前面,突然從地下升起一團仿佛是煙柱一樣的東西,下部很稀薄,但很快向上擴展開來,形成一簇碩大的流蘇。穆夫提們解釋說,這種現象表明,土耳其蘇丹陛下的殊榮將直上天庭,說蘇丹將成為這樣一位統治者,他將粉碎迄今從不曾被攻克的卡緬涅茨要隘。這釋語大大堅定了全軍的必勝信念。逃亡者接著說:
「土耳其人懼怕索別斯基大統帥,懼怕他發兵前來解圍。因為往事難忘,他們牢記,跟共和國的軍隊在開闊地面交鋒是絕對危險的事,他們更樂意跟威尼斯人、匈牙利人或任何別國的人在開闊地面打野戰。但是自從他們得到消息,說共和國實在沒有兵馬,他們便都普遍認為,雖說不無困難,但卡緬涅茨他們定能奪取。蘇丹副宰相卡拉·穆斯塔法曾建議直接發動對城市的強攻,但是更為精明審慎的宰相卻寧可以正規作戰的辦法包圍城市,用火炮遍轟城區。在打過頭一仗後,蘇丹已傾向於宰相的主張,因此應該料到這將是一場正規的包圍戰。」
逃亡者如此陳述,聽到這些消息的波托茨基總兵、主教神甫、波多萊監督、伏沃迪約夫斯基以及其他所有高級軍官全都大為焦慮。因為他們原來盤算敵人會發動強攻,並且指望依仗城市的防禦能力,他們能夠頂得住敵人的攻勢並經過有效阻擊予敵以慘重傷亡。他們從實戰經驗熟知,連續的猛攻,攻擊者必蒙受巨大的損失,而每次被擊退的攻勢,必然逐次削弱對方的銳氣,增添被圍困者的信心和果敢精神。就像當年茲巴拉日的守城騎士最終都迷戀於抗擊、陣地戰和偷襲那樣,卡緬涅茨的市民也會逐漸愛上鏖殺,尤其是一旦每次侵犯都以土耳其人的慘敗和卡緬涅茨人的勝利結束,守城者的士氣必將隨之高漲,整個局面必將大大改觀。可一旦出現正規的圍困,情況就不同了,在這樣的攻防戰爭中,能做的無非是挖掘迂迴壕塹、埋地雷、不斷拖拉火炮改變配置方位,僅此而已,結果只會使被圍困者疲憊不堪,摧毀人們的精神,削弱鬥爭意志,使人們傾向於談判議和,其後果則不堪設想。而且難以指望組織偷襲,因為不宜抽調城牆上的守兵,而營中僕役或普通市民倉促成軍,將他們送到城牆之外,是難以經受住土耳其正規步兵的砍殺的。
考慮到這一切,高級軍官們個個憂心如焚,他們覺得守城似乎很難有個好的結果。獲勝的幾率渺茫,不僅是由於土耳其兵力強大,而且也由於他們自己的不足之處。誠然,伏沃迪約夫斯基是一位無與倫比的軍人,聞名遐邇,但他並非位高權重,身上也缺少那種龍驤虎步、叱吒風雲的氣概。誰若具有赤日之尊,誰就必能溫熱萬物;誰若只是一團火焰,即便燃燒得最為熾烈,那他溫熱的也只能是身邊最接近的人。小個子騎士的處境就是如此。他不擅,也不能將自己誓死守土、與卡緬涅茨共存亡的悃愊之心傳給他人,就像他不知如何把自己精湛的劍術傳給他人一樣。波托茨基總兵,身為軍中主帥,卻不是名驍勇的軍人,何況他既不相信自己,也不信賴別人,連對共和國也缺乏信心。主教神甫主要是指望談判議和;他的兄弟雖有一雙沉重的手,但他的心智並不那麼清明。解圍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大統帥索別斯基雖有經天緯地之才,拔山超海之力,戰陣勇於風飈,謀謨出於胸臆,但他手下卻無可用之兵。國王也無可用之兵,整個共和國既無可籌之餉,又無可用之兵。
八月十六日,克里木汗率領汗國兵馬來了,陀羅申科帶領自己的哥薩克也趕到了卡緬涅茨城外。他們兩個從奧雷尼開始,在田野占據了大片空間安營紮寨。也就在這一天;蘇凡卡茲–阿哈邀請梅希利舍夫斯基爵爺談話,勸說他獻城投降,說他若能毫不延宕地做到這一點,就能得到圍城史上聞所未聞的恩遇。主教神甫很感興趣,急於進一步打聽有關恩遇的細節,但他在軍事會議上卻遭到了眾口一聲的斥責,於是作為回應發出了拒降文書。
八月十八日,土耳其開始進兵,蘇丹本人御駕親臨。一時間精兵利甲洶湧而至,勢如汪洋大海。波拉赫步兵、土耳其正規步兵、重甲騎兵蜂屯蟻聚。各路帕沙都麾統自己帕沙轄區的部隊來了:於是軍中既有歐羅巴臣民、亞細亞臣民,亦有阿非利加臣民。緊隨其後絡繹前來的是龐大的輜重營,車輛都滿載軍需物品,用騾馬和水牛拉拽。那螞蟻般的人群穿著百色紛呈的服裝,身背各種各樣的兵器,正在緩緩推進,連綿不絕,沒有盡頭。從黎明到黑夜,無止無休地進軍,從一個地方轉到另一個地方,分別安置軍隊,在田野兜著圈子選址紮營,搭建帳篷。從那些塞堡和城堡的塔樓以及卡緬涅茨制高處瞭望,那白色營帳遍地皆是,占滿了遼闊的空間,極目遠眺,見不到一方空地。在人們的眼中,似乎剛下過一場大雪,覆蓋了卡緬涅茨整個郊野。安營紮寨的活動在轟隆的槍炮聲伴隨下進行,因為掩護這項工作的土耳其正規步兵分隊不停不歇地向城牆上射擊,而城牆上的守兵也以不間斷的炮火回應。巉崖峭壁雷鳴般響著槍炮的回聲,那升騰的硝煙遮蓋了蔚藍的天空。到了傍晚,卡緬涅茨已給封鎖得如此嚴實,恐怕惟有鴿群才能從城裡飛出。直到天空閃亮出第一批星辰,雙方的槍炮才停止射擊。
接連數日,圍城兵和守城兵始終如一地堅持開槍放炮,這使圍城兵馬遭到巨大的損失;每逢土耳其正規步兵以較大群體集結於火炮的射程之內,立刻在城牆上便白煙綻放,顆顆炮彈就在這些士兵的集群中落地開花。他們四散奔逃,就像一群麻雀當有人用一管有來複線的獵槍向它們射出一大捧細粒的霰彈時就轟然飛走一樣。此外,土耳其人顯然不知在卡緬涅茨兩座城堡和城裡都備有遠程火炮,他們就貿然把營帳扎得離城牆較近。由於接受了小個子騎士的建議,允許他們這麼做,在他們搭帳篷時並不開炮轟擊,而是一直等到他們該歇息的時刻,士兵們為了躲避酷熱紛紛進入帳篷,把裡面塞得滿滿登登的,城牆上的火炮便響起了不間斷的雷霆怒吼。於是就出現了一片驚慌;炮彈撕裂了帳布,折斷了帳架,殺傷了兵卒,把岩石炸得碎石四濺。倉皇失措的土耳其正規步兵只好亂七八糟毫無秩序地後撤,個個大喊大叫,在逃跑的過程中,又把別處的帳篷踹翻踢倒,到處撒播著驚慌。就在這種混亂的時刻,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率領騎兵沖向了失魂落魄的步卒,恣意砍殺,一直殺到敵方強大的騎兵隊伍趕來接應他們為止。炮擊主要是由凱特林指揮的,而除他之外,有司法權的萊赫市政長官齊普里安也在異教徒中製造了極大的殺傷。他親自俯身在每門火炮上方,親自安裝導火索;然後手搭涼棚,觀看炮擊的戰果,當他見到自己的工作幹得如此富有成效時,心中不由得充滿了歡樂。
但是土耳其人卻挖掘了迂迴壕塹,構築了壁壘,壁壘上配置了重型火炮。可在他們開炮之前,一名土耳其使者騎馬來到要塞圍牆下,長矛上戳著一封蘇丹的文書,向被圍困者展示。派出的龍騎兵立刻就將這名使者抓獲,把他帶到了城堡。蘇丹召喚城市投降,他既顯示了自己的威力,又把自己的寬厚仁慈吹上了天。蘇丹在文書中寫道:
我的兵馬為數之多,可與林中的樹葉、海灘上的沙粒相比。你們在夜間不妨仰望天空,當你們看到不計其數的繁星閃耀,那時你們心中就該激起恐怖,你們就該互相轉告:「瞧吧,這就是信仰先知者的強大兵馬!」而我作為一國之主,寬厚仁慈勝過其他君主;我更是真主的嫡孫,故而我的權力是真主所授。你們要知道,我所憎恨的只是頑固不化之徒,你們休要違抗我的意志,趕快獻出你們的城池!你們若想跟我頑抗到底,你們所有的人都將在刀劍之下喪生,那時便再也沒有人敢於抬高嗓門兒反對我了!
困守孤城的人們思謀良久,研究該如何答覆那封文書。扎格沃巴爵爺主張剁下一條狗尾巴作為答覆送給蘇丹,但他的建議遭到了拒絕,因為大家都說這樣做不合乎外交禮儀。最後找到了一位精通土耳其語的能幹人士尤雷查,派他帶著覆信去了蘇丹大營。覆信的內容如下:
我們無意觸怒蘇丹陛下,但是我們也沒有義務聽從他的勸說,因為我們並未盟誓效忠於他,我們只忠於自己的君王。卡緬涅茨我們是絕不會獻出的,因為我們有誓言約束,只要我們一息尚存,將誓死保衛要塞和教堂。
覆信送出後,軍官們立即返回各城堡防區。主教神甫蘭茨科龍斯基和波多萊總兵波托茨基利用這個機會,重新寫了一封書信送給蘇丹,懇請對方權且做四個禮拜的armistycjum。消息傳遍了各座城門,一時人們吼聲震天,刀劍撞擊得山響。
「能相信嗎?!」這個人對那個人說,「我們在這兒守著火炮受煎熬,而那裡,他們卻在我們背後瞞著我們送信給蘇丹,雖說我們都是軍事委員會的成員!」
伊斯蘭晚禱號吹過之後,軍官們結隊進見總兵,領頭的是小個子騎士和馬科維耶茨基御膳官,他們兩個都為發生的事件感到痛心疾首。
「這是怎麼一回事?」拉蒂奇的御膳官叫嚷道,「難道你們已考慮獻城投降,為此你們才派出另一名使者?可為何這種事不讓我們知道?」
「確實令人費解,」小個子騎士補充說,「既然我們受命參加軍事會議,那就不該背著我們另發書信,關於投降的事,我們可沒容許任何人這麼做;若是誰想獻城投降,就讓誰退出指揮機構,辭職拉倒。」
他這麼說著,威嚴地抖動著他那兩撇小八字鬍,因為他是個紀律性極強的軍人,視服從上級為本分,故而這樣頂撞長官,內心不免感到無限痛楚。但既然他已盟誓,要為守衛城堡奮戰到死,所以他認為自己就該這麼說。
波多萊總兵一下慌了神兒,回答說:
「我原以為這是大家一致贊同的舉措。」
「沒哪個贊同!我們都寧死不屈!」十幾條嗓門兒一齊叫嚷。
對此總兵說:
「我很高興聽到這些話,因為就我而言,也是信仰比生命更寶貴,我從來不是個貪生怕死的人,將來也不是。各位,請留下吧,在這兒共進晚餐,我們會很容易協商一致的……」
可是他們都不願留下來。
「我們的崗位在城門那兒,不是在餐桌旁!」小個子騎士回答說。
恰在此時,主教神甫騎馬來了,待他弄清了事情的原委,立刻轉身對馬科維耶茨基御膳官和小個子騎士說道:
「二位可敬的閣下!每個人心裡想的都跟你們一樣,沒有人提到過投降。我派人送書信,是要求對方做四個禮拜的armistycjum。我是這樣寫的:『在這段時間裡,我們將派人去請求我們的國王解圍,並等候他的旨意,而以後如何,全憑上帝恩賜。』」
小個子騎士聽了他這一番話,又開始抖動那兩撇小八字鬍,但這一次卻是因為,他既惱怒,同時又蔑視在討論如此重大的戰爭問題時那種空虛無聊的笑臉。他,作為軍人,打自孩提時代他的耳朵就從未聽說過,也從未相信過會有人向敵方倡議休戰,以便贏得時間派人去求援軍解圍。
於是,小個子騎士開始望望馬科維耶茨基御膳官,又望望別的軍官,而那些人也都在瞧著他。
「是開玩笑吧,難道不是玩笑?」好幾條嗓門兒這麼問。
然後,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語。
「尊敬的神甫大人!」伏沃迪約夫斯基終於開了口,「我經歷過跟韃靼人的戰爭,跟哥薩克的戰爭,跟莫斯科人的戰爭,跟瑞典人的戰爭,但這樣的道理我可從來沒有聽說過。因為蘇丹來這兒不是為了投我們之所好,只是為了滿足他自己的願望。他怎麼會同意休戰,如果給他的書信中說的是我們意在贏得時間,舒舒服服地等待解圍?」
「如果他不同意休戰,局勢跟眼下也不會有什麼不同!」主教神甫回答。
對此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誰祈求休戰,誰就在將自己的恐懼和虛弱狀態明顯地暴露給敵方,而誰在指望有人來解圍,就足以看出那個人對自己的力量缺乏信心。異教惡狗現在就會從那封書信中嗅出我們的艱難處境,這樣一來造成的損失也就不可估量了。」
主教神甫聽後立刻就犯起愁來。
「我本來可到別的地方去,對這裡的事兒撒手不管,」他說,「只是在大難臨頭之際,我不能捨棄我的羊圈,我願承擔所有的譴責。」
一位可敬的高級僧侶這般自責,小個子騎士頓感於心不忍,因此就抱住了主教的雙腳,然後又親吻了他的手說道:
「上帝明鑑,千萬不要以為我在這裡譴責誰,但既然是consilium,我就該說出我的作戰經驗讓我應該說的話。」
「現在該怎麼辦?就算是mea culpa,可是該怎麼辦?如何才能彌補這種失誤?」主教問道。
「如何彌補這種失誤?」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重複了一遍。
他沉思了片刻,然後又面帶喜色地昂起頭來。
「好,這樣行!各位,請隨我來!」
他走了出去,軍官們跟在他身後。一刻鐘光景,整個卡緬涅茨響徹了隆隆的炮聲,震天駭地。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率領一支志願兵衝出城外,偷襲了正在迂迴壕塹里睡大覺的土耳其正規步兵,一個勁兒地狂劈亂砍,殺得他們鬼哭狼嚎,直到把他們驅散,趕回到他們的輜重營才罷手。
然後,他返回總兵住所,在他那裡又見到了蘭茨科龍斯基神甫。
「尊敬的神甫大人!」他樂呵呵地說,「瞧,這就是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