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尾聲
在卡緬涅茨淪陷後過了一年,各黨派之間的紛爭已有所緩和,共和國終於可以著手保衛自己的東部邊陲了。
而且這是一場富有進攻性的保衛戰。大統帥索別斯基親自麾領三萬一千騎兵和步兵精銳進入蘇丹統轄的地區,直搗敵方重要據點,在霍奇姆城下,痛擊了駐紮在那座要塞城堡的兵力數倍於己的胡塞因–帕沙的各路耀武揚威的軍團。
索別斯基大統帥的姓氏早已成為敵人聞之喪膽的赫赫英名。就在卡緬涅茨淪陷後的那一年裡,擁有不過數千兵馬的大統帥就已顯示了如此之大的威力。他是那樣以兔起鶻落、迅捷異常的奇襲,把土耳其蘇丹不計其數的大軍打得落花流水,殲滅了那麼多韃靼驍騎,解救了那麼多批波蘭戰俘,以至老胡賽因雖然在兵力上比他強大數倍,儘管他親自統領精銳輕騎兵,儘管他還有卡普萬–帕沙助戰,卻不敢在開闊地帶跟大統帥正面交鋒,只好龜縮在設防的營地里,轉入戰略上的防守。
大統帥調兵圍困了那處營地,眾所周知,他想畢其功於一役奪取該處大營。誠然,當時有人認為,以少量部隊攻打擁有優勢兵力的敵人,何況這個強敵還有城垣可扼,有壕塹可守,這在戰爭史上純屬沒有先例的空前大膽舉措。胡賽因擁有一百二十門火炮,而整個波蘭軍營只有五十門。土耳其步兵的人數就是大統帥手下兵力的三倍;單是依仗壁壘掩護,精於白刃戰的可怕的土耳其正規步兵就超過一萬八千之眾。但是大統帥相信自己吉星高照,相信自己的名號具有神奇的威力,最後更相信自己麾統的部隊驍勇善戰,忠肝義膽,士氣高漲,氣貫長虹。
因為他身邊結集的是能征慣戰、飽經烽火錘鍊的各路團隊,是些自孩提時代起就在戰爭的硝煙里、在刀光劍影中成長起來的人們。他們經歷過數不勝數的行軍、遠征、圍攻和陣地戰役。他們中有許多人對赫麥爾尼茨基叛亂的可怕歲月記憶猶新,還記得當年茲巴拉日保衛戰的鏖殺,也記得雙方數十萬大軍在別列斯捷奇科原野打的那場史無前例的大會戰;許多人經受過各種戰爭的考驗:跟瑞典人、普魯士人、莫斯科人都曾長期廝殺過,打過內戰,跟丹麥人和匈牙利人也曾交過鋒。跟他們一起的還有數支貴族隊伍,那是由清一色的老戰士組成的,他們中有來自各邊防哨所的士卒,戰爭對於他們就像和平對於另外一些人那樣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是一種普通的生活方式。羅斯總督麾統十五個鐵甲騎兵連隊,其卓越的戰鬥力甚至外國人都認為是無與倫比的;還有數支輕騎兵連隊,也就是在卡緬涅茨淪陷後由大統帥親自麾領並給予各路獨立的韃靼驍騎部隊以致命打擊的那些輕騎兵;最後還有蘭軍步兵,他們跟土耳其正規步兵交戰,衝鋒陷陣竟然連槍都不用開火,單用槍托就能把守城之敵打得卸甲丟盔。
戰爭培養了這些士兵,因為在共和國的多次戰爭中錘鍊了幾代人;可是在此之前,他們是分散在全國各地,或者是各自在為各個敵對的黨派集團效勞,而現在,一旦國內紛爭得到和解,舉國同心協力一致對外,便可召喚他們結集於一個大營之內,接受統一的指揮。大統帥正是期望依靠這樣的部隊一舉殲滅兵力上占優勢的胡賽因各路軍團和幾乎同樣強大的卡普萬軍團。這些部隊皆有經驗豐富的頭領管帶,在戰局勝負無常的反覆變換中,他們的名字也不止一次載入一系列決定性戰爭的史冊里。
大統帥本人立於眾人之首,像一輪光芒四射的紅太陽,他以自己的意志指揮千軍萬馬。而在這個面對霍奇姆的大營之內,將身披不朽榮耀的其他將帥又是哪些呢?
他們是:兩位立陶宛統領,即大統領帕茨和戰地統領米哈烏·卡齊米日·拉吉維爾,他們倆是在大戰前幾天才和王軍會師的,現在他們遵從索別斯基大統帥的命令,在連接霍奇姆和日瓦涅茨的丘陵地帶安營紮寨。有令必遵的一萬二千名猛士由他們統馭,內含兩千名精銳步兵。自德涅斯特河向南,駐紮著加盟的瓦拉幾亞各路團隊,他們在大戰前夕脫離了土耳其大營,跟信仰基督教的部隊聯合。在瓦拉幾亞兵馬側翼,紮營的是由孔特斯基總兵管帶的炮兵部隊,在攻奪設防的城市和要塞、構築防護堤、精準發炮諸方面,他的韜略和技藝都堪稱無與倫比。他曾在外國受過這方面的訓練,但很快,他的技藝就超過了那些訓練他的外國人。在孔特斯基總兵後側,紮營的是科雷茨基統領的羅斯和馬祖里步兵;再遠點兒,是王軍戰地統領季米特里·維希涅維茨基的營地,這位統領乃是病中的國王陛下的堂兄弟,管帶的是輕騎兵。在他側翼,基輔總督延德熱伊·波托茨基帶領自家親兵步兵和騎兵聯隊紮下了大營,波托茨基曾是大統帥索別斯基的政敵,如今對他的大智大勇心悅誠服。在他和科雷茨基後邊紮下大營的是由羅斯總督雅布沃諾夫斯基麾統的十五個鐵甲騎兵連隊,他們身披的鎧甲閃閃發光,高聳的頭盔有盔檐蔭掩臉部,背後都插有響翼,如林的長矛聳立在他們上方,鋥亮的矛尖閃光耀眼,但他們是在沉穩而寧靜地列隊站立,相信自己擁有無堅不摧的威力,相信他們將決定戰爭的勝負。
一些較為次要的戰將,倒不是驍勇不足,而是名望還不夠高。其中有波德拉謝城防官烏熱茨基,土耳其人在博贊魯夫殺害了他的胞兄,為此他立誓要報此不共戴天的血仇;有斯泰凡·查爾涅茨基,他是抗瑞典名將日維耶茨總兵、偉大的斯泰凡的親侄,現任王國戰地書記官。在卡緬涅茨遭圍困時期,他在戈翁布城下帶領一幫貴族團伙,打著勤王的旗號,差點兒沒挑起一場內戰,而今他渴望在更有意義的戰場顯耀自己的驍勇。還有加布列爾·西爾尼茨基,此人畢生效命於疆場,如今已是白髮皤然的老者;還有其他各位總督,各位城防官,他們在早年的歷次戰爭中不太為人所知,也不那麼顯赫,因此特別渴望建功立業,獲得殊榮。
而在擁有參政員身份的騎士中間,德高望重、英名卓著超乎他人的,當首推威震遐邇的茲巴拉日英雄楊·斯克熱圖斯基團隊長,作為一名軍人,他堪稱騎士的典範,三十年來,共和國進行的歷次戰爭他全部參加過。如今他已鬢髮如霜,可他有六個兒子圍在身邊,個個身強力壯,活像六頭野豬。內中年長的四個已經受過戰爭的洗禮,對作戰可謂諳熟,兩個年齡較小的則剛要在戰場邁出人生的第一步,因此才這般心急火燎地渴望參戰,以至做父親的不得不用一番明智的話語抑制他們迫不及待的心情。
戰友們懷著莫大的敬意看著這位父親和他的兒子們,但雅羅茨基騎士卻引起了他們更大的驚嘆,他雖然雙目失明,卻效仿那位捷克國王約翰·盧森堡遠道而來決意參戰。他既無子女,又無戚串姻舊,單靠親隨挽著他的胳膊領他行走。他只希望戰死疆場,為祖國效忠,贏得名望。在那裡的還有熱奇茨基騎士,他的父兄都於一年之內在鏖戰中犧牲。曾經被俘的莫托維德沃團隊長剛從韃靼的奴役中脫身,立刻就跟梅希利舍夫斯基爵爺一起來到了戰地。他倆急切求戰的目的都是報仇雪恨,前者是為韃靼虜劫,後者則是由於在卡緬涅茨受到的屈辱,因為儘管他享有貴族爵位,土耳其正規步兵卻違背協議條款竟用棍棒打得他遍體鱗傷。還有許多早前長期駐防德涅斯特河沿岸哨所的騎士精英,如剽悍的魯什奇茨團隊長就曾任鎮守拉什科夫的指揮官;舉世無雙的神箭手穆沙爾斯基騎士,他之所以能在卡緬涅茨保全性命,是因為小個子騎士派他去給妻子送信;來到波蘭大營的還有斯尼特科爵爺、涅納希涅茨騎士和所有人中最不幸的年輕的諾沃維耶斯基校尉。
對後者來說,由於生命於他已無慰藉,就連他的朋友和親戚都認定,惟有死亡對他才是最好的解脫。但他的身心竟然恢復了健康,在一年之內,他殲滅了多股韃靼部隊,並以特殊的倔強和冷酷心態窮追猛打立陶宛韃靼騎兵。在莫托維德沃校尉的隊伍被克雷琴斯基擊潰之後,他就在整個波多萊境內獵捕這個立陶宛韃靼叛軍頭目,後任韃靼騎兵團隊長的克雷琴斯基被他打得不得片刻喘息,兵馬傷亡慘重。在這些征討中,他終於生擒了阿杜羅維奇,還命人活活地剝下了他的皮,戰俘悉數宰殺不留一個活口,即便如此,他的悲痛並未減輕,他的血仇仍難得報。就在大戰前的一個月,他前來投效羅斯總督,在雅布沃諾夫斯基的鐵甲騎兵中服役。
索別斯基大統帥就是麾統這等精銳的騎士群體,在霍奇姆城下紮下了大營。軍人們個個摩拳擦掌,枕戈待旦,熱切求戰,首先是為共和國所受的屈辱報仇雪恥,其次也為各自的災難復仇,因為在跟異教徒連綿不絕的戰爭中,在這片鮮血浸染的土地上,幾乎每個人都喪失過自己心中的所愛,每個人頭腦里都裝滿了恐怖的不幸回憶。大統帥之所以決定火速出戰,是因為他看到自己的士兵個個心如火熾,悲憤填膺,這種狂怒惟有冒失的獵人從密林中抓走幼獅時母獅的咆哮可比。
一六七三年十一月九日,征戰由單兵決鬥開始。成群的土耳其人立刻從防護堤後面冒出頭來,求戰心切的波蘭騎士也迅速成群地迎向了他們。雙方各有傷亡,但以土耳其人的損失為大。不過無論土耳其方面還是波蘭方面,知名人士中在大戰伊始便倒地殞命者畢竟都寥寥無幾。不過馬伊騎士剛與對手接觸,就給一名人高馬大的重甲騎兵用彎刀尖刺穿了胸膛,可斯克熱圖斯基的幼子立刻躍馬向前,戰刀一揮,就把那重甲騎兵的腦袋幾乎完全削掉了。為此他得到了他那位出言審慎的父親的稱讚,也贏得了莫大的榮光。
他們就這樣群體決鬥或單兵決鬥,其他人則在一旁觀戰,觀戰者也個個心潮起伏,激起了越來越高的戰鬥熱情。這時部隊已圍繞土耳其大營擺好了陣勢,大統帥給各方面兵馬規定了戰位。他本人則立馬於雅斯克古道,身後有科雷茨基的步兵護衛,此刻他極目遠眺,把胡賽因龐大的營地盡收眼底。大統帥臉上神情安泰寧和,酷似一位劍術大師確信自己的高超技藝,在動手之前泰然自若,對如何打法早已成竹在胸。他時而派出自己的傳令兵向各處發布指令,時而向決鬥兵的廝殺投去沉思的一瞥。黃昏時分,羅斯總督雅布沃諾夫斯基策馬匆匆來到他的面前,說道:
「土耳其營地防護堤如此寬大,從各個方面同時出擊看來難以取得全面勝利。」
「明天我們就將出現在那些防護堤上,而後天,只消三刻鐘光景,我們就會把那些兵馬全部殲滅。」索別斯基大統帥平靜地回答。
此時已到了暝色四合的夜晚。決鬥兵撤離了戰地。大統帥命令所有的部隊趁天黑接近敵方的防護堤。胡賽因竭盡所能進行阻擊,大口徑火炮齊發,然而卻無效果。凌晨,波蘭部隊又向前推進了一些。步兵開始在自己前面構築壕塹、壁壘。有些團隊已進入敵方的「火力圈內」,土耳其正規步兵就開始用步槍射擊,稠密的槍彈雨點般地飛來。遵照大統帥的指令,步兵對敵方火力幾乎完全不作回應,而是準備作一場短兵相接的肉搏戰。士兵們只等一聲令下,便要精神煥發地向前衝鋒,撲向垓心。霰彈同樣呼嘯著,喧鬧著,活像鳥群似的飛向敵方長長的戰線上方。波多萊總兵孔特斯基將軍的炮隊在拂曉時分便投入了戰鬥,雷鳴般的炮聲迄今從未有過片刻的停息。直到戰鬥結束後,這才發現戰果輝煌,原來那些炮彈全都落到了土耳其重甲騎兵和正規步兵設置的營帳最稠密的地方,把那些白色營帳打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如此到了正午,因時值十一月,夜長晝短,故而攻擊必須加緊進行。於是驟然軍號齊鳴,所有的大鼓、銅鼓、半圓鼓全部擂響。上萬條喉嚨以一個聲音發出吶喊,步兵由趕來參戰的輕騎兵襄助,以密集群體發動了進攻。
「突然從五個方面同時攻打土耳其佬。」實戰經驗豐富的軍人楊·鄧勒馬克和克里斯朵夫·德·博漢帶領外國僱傭兵團隊參戰。鄧勒馬克天性急躁,他搶在別的部隊前面猛攻猛打,發狂似的向前衝殺,差點兒沒失去整個團隊,他越來越接近敵人的防護堤,但他遭遇到十幾條火繩槍的齊射。他自己中彈犧牲了,士兵們大為震驚,開始動搖起來,可就在這一瞬間,德·博漢適時前來增援,制止了慌亂。他的團隊像在進行隊列訓練似的,伴著樂隊的節拍,邁著平穩的步伐走完了通向土耳其防護堤的整個間距,他們邊走邊以排射回答排射。當護城河用成捆的柳條、灌木和樹枝填實,他身先士卒,冒著彈雨,頭一個奔過河去,還搖晃著禮帽向土耳其正規步兵致意,並頭一個舉起戰刀,將土耳其的掌旗官劈為兩半。士兵們受到這麼一位團隊長榜樣的鼓舞,人人鬥志昂揚,開始了可怕的廝殺,在惡戰中以自己訓練有素的作戰技巧與土耳其正規步兵狂野的驃勇一決雌雄。
泰特文和道恩霍夫從塔拉班村的方向領來一個曬得黝黑的龍騎兵團隊,另一個團隊則由阿斯韋爾·格雷本和哈伊德波爾帶領,他們都是能征慣戰的出色軍人,除哈伊德波爾之外,所有的人都曾在日維耶茨總兵查爾涅茨基的麾領下在丹麥贏得過莫大的榮耀。他們指揮的士卒個個身強力壯,體格魁梧,動作敏捷,都是從王產莊園的農奴中挑選來的棒小伙兒,而且都受過良好的軍事訓練,他們精於步戰,也是好騎兵。他們攻打的城門都是由雜牌軍,也就是非正規的土耳其步兵把守,這些雜牌軍雖然人數眾多,但打了一陣之後很快便倉皇失措,狼奔豕突,四散逃命,只有在無路可退時才回頭作白刃近戰。這座城門首先給攻克,騎兵也就率先穿門而過,沖入敵營的中心。
由科貝韋茨基、米哈烏·熱布羅夫斯基、皮奧特科夫契克和加韋茨基四位騎士帶領的蘭軍步兵,在其他三個地方攻打敵方掩體和散兵壕。最殘酷的戰鬥是在主城門旁邊打響的。那座城門朝向雅斯克古道,馬祖里步兵正是在那兒跟胡賽因–帕沙的近衛軍展開了激戰的。胡賽因關注的重點首先就是這座城門,因為城門一破,波蘭騎兵即可長驅直入,闖進大營,因此他決定要作最頑強的防守,將土耳其正規步兵一隊接著一隊不斷地逼到那座城門增援。但蘭軍步兵很快便占領了主城門,然後竭盡全力堅守陣地。敵方用火炮和槍射的霰彈驅趕他們,而從翻滾的硝煙中越來越多新的土耳其部隊攻殺前來。那時科貝韋茨基指揮官不等敵兵接近,就像一頭給激怒的棕熊沖向了來敵。雙方的部隊像兩道人牆,相互進逼,相互擠壓,相互搏殺,亂成一團,像狂潮巨浪相互撞擊那樣波涌浪翻,殺得血流成河,屍積如山。在那兒各種兵器都用來鏖殺:有用戰刀的,有用匕首的,有用槍托的,有用鐵杴的,有用鐵棒的,有用削刀的;也有互相投擲石頭的;有時人體貼著人體,擁擠得那麼可怕,以至人們相互揪打,用拳頭和牙齒戰鬥。胡賽因兩次試圖藉助騎兵衝鋒,擊破蘭軍步兵的攻勢,但蘭軍步兵每次都以「離奇的壯烈」沖入騎兵隊列,給予迎頭痛擊,殺得土耳其騎兵慌亂撤退。終於索別斯基大統帥憐惜部下,遂調集營地所有的輜重兵和馬弁前往助戰。
這些人員由莫托維德沃校尉帶領。這隊通常並非用於作戰的烏合之眾,裝備的是隨便什麼兵器,但他們求戰的願望是那麼迫切,行動又是那麼快捷,以至引起了大統帥的驚嘆。或者是奪取戰利品的貪慾激勵了他們,或者是受這天籠罩全軍的戰鬥激情所感染,總而言之,他們就像衝進煙陣那樣沖向了土耳其正規步兵,帶著沖天怒火跟他們搏殺起來。他們的攻勢是如此凌厲,以至頭一陣強攻就逼得土耳其勁旅從城門附近退回到火槍射程之外。胡賽因再次調集新的團隊投入鏖戰的漩渦,於是,眨眼之間又展開了新的惡戰,而且持續了好幾個鐘頭。但在此期間,科雷茨基已帶領多路精銳團隊把城門圍得水泄不通,而從遠處鐵甲騎兵已經出動,形如碩大無朋的巨鳥,懶洋洋地展翅高飛,一經凌空騰起,便向城門猛撲過來。
與此同時,一名傳令兵從營地東邊向大統帥跑了過來。
「貝爾斯克總督已占領了防護堤。」他氣喘吁吁地高聲叫嚷道。
隨他之後,又有人傳報:
「立陶宛各路統領已占領了防護堤。」
在他倆之後,又有其他人奔跑而來,總是帶來同樣的消息。此時天地間已是一片昏暗,可大統帥的臉上卻仍閃耀著奪目的光芒。他轉身對此刻正站在身邊的比津斯基校尉說:
「現在該輪到騎兵上場了,不過這要等到明天才行。」
然而,無論是在波蘭部隊里,還是在土耳其部隊里都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料到,大統帥打算將所有兵力的總攻延擱到翌日清晨。相反,傳令軍官們一直在忙於向連隊指揮官傳送指令,要他們隨時做好攻擊準備。步兵已按戰鬥序列肅立待命,騎兵均已披堅執銳嚴陣以待,戰刀和長矛已握得燙手。所有的人都急不可耐地等待一聲令下,因為人們已是飢腸轆轆,身子凍得發僵。
可是仍無軍令下達,而時間卻在一個鐘頭接一個鐘頭地流逝,夜黑得像服喪的黑紗。白天已開始淫雨霏霏,到了午夜又颳起了旋風,帶來了凍雨夾雪。寒風雨雪的抽打使人們冷徹骨髓;馬匹給凍得幾乎站立不住,人則凍得四肢麻木了。即便是最凜冽的酷寒,只要是乾冷,也不如這朔風怒號、雨雪交加、寒氣刺骨有如鞭子似的抽打在人馬身上那樣讓人和戰馬全都苦不堪言。因為一直在等待號令,故而既不能考慮吃和喝,也不能考慮燃起篝火。隨著一個個鐘頭的流逝,時間變得越來越可怕。這是個令人難忘的夜晚,「一個凍得牙齒打戰的難熬之夜」。「站好!站好!」各連隊指揮官們的喝令聲不絕於耳。習慣於嚴守紀律的士兵只好肅立著一動不動,耐心地保持著最佳的戰備狀態。
與波蘭部隊面對面,凍僵了的土耳其各路團隊,同樣在淫雨、狂風和昏暗中鵠立待命,時刻準備著投入戰鬥。
他們中也沒有任何人點燃篝火,所有的人都是同樣沒吃、沒喝。他們預料波蘭的武裝力量隨時都可能發動總攻,因此,重甲騎兵都手不離戰刀,正規步兵則像牆壁似的列隊直立,持槍在手準備隨時開火。波蘭士兵久經鍛煉,對於嚴寒習以為常,這種難熬之夜他們還能忍受得住。而那些在魯梅利亞的溫和氣候里或在小亞細亞的棕櫚林中成長起來的人們,忍受這樣的酷寒,則是他們力不能勝的。胡賽因瞿然憬悟,索別斯基為何遲遲不發動總攻:這凍了冰的朔風、淫雨,原是波蘭部隊最好的盟友。事情很明顯,如果土耳其重甲騎兵和正規步兵像這樣在風雨中佇立十二個鐘頭,到了明天,他們不用嘗試自衛就會像禾捆似的撲倒在地。至少在戰鬥的熾熱使他們暖和過來之前會如此。
波蘭人和土耳其人都明白了這一點。凌晨四點鐘光景,兩位帕沙進見胡賽因,他們是:雅尼什–帕沙和基阿亞–帕沙,後者乃是土耳其正規步兵統領,一位富有作戰經驗的著名老軍人。他們兩個都是滿臉的愁容和憂慮。
「指揮官大人!」基阿亞頭一個說,「如果我的『羊羔』像這樣站到天亮,那就既無需槍彈,也無需刀劍,就能給收拾乾淨!」
「指揮官大人!」雅尼什–帕沙接著說,「重甲騎兵則都會給凍死,明天他們將無法打仗!」
胡賽因捻著鬍鬚,他正眼睜睜預見到未來的慘敗和他自己的滅亡。可他能怎麼辦?假如他允許解散戰鬥隊列,哪怕只是一分鐘,允許人們燃起篝火,用熱的食物讓身子暖和過來,那麼就在此時,波蘭兵馬立刻就會發動總攻。何況時不時還從防護堤方向響起了軍號聲,似乎波蘭騎兵已經出動了。
基阿亞和雅尼什–帕沙都看到,要避免滅頂之災的惟一辦法就是不等波蘭方面發起總攻,立即就竭盡全力主動攻打敵人。即便敵人已整裝待發,做好了戰鬥準備,也沒什麼,因為對方既然打算主動發起進攻,就不會料到自己會突然受到攻擊。興許能把敵人從防護堤驅走;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夜戰可能會失敗,但如拖到明天,失敗則將更是肯定無疑的。
但胡賽因不敢聽從兩位老軍人的意見。
「這怎麼行?」他說,「我們把廣場挖成了縱橫交錯的壕溝,將它們視為抵禦惡魔般的騎兵惟一的屏障,以救助我們免遭滅頂之災,可現在我們自己卻要去跳那些壕溝,甘冒必然覆滅的風險?挖壕溝據守本是你們的建議和忠告,可現在你們又對我說另一套!」
他拒不下令出擊。只吩咐朝防護堤開炮,對此孔特斯基總兵立即開炮還擊並取得了巨大的戰果。雨水變得越來越冰冷,越來越殘酷地抽打在人們身上,風在呼嘯著、怒吼著,穿透了衣服、皮膚,冷徹骨髓,就連人們血管里的血都凝固了。十一月的漫漫長夜便如此過去,在這樣的夜間,伊斯蘭軍人們都給凍得士氣低落,體力衰竭,慘敗的預感籠罩在他們的心頭。
就在天亮的時候,雅尼什–帕沙再次進見胡賽因,建議他下令以戰鬥隊列撤軍,一直撤到德涅斯特河橋頭,到了那裡,大可進行一次布局周密的戰爭角逐。「因為如果我們的部隊頂不住敵方騎兵的衝擊,」他說,「那時便可過橋撤到河對岸,河便成了阻擋他們進軍的屏障。」
但土耳其正規步兵的指揮官基阿亞卻有不同意見。他認為,採納雅尼什的建議為時已晚,同時他擔心一旦下達撤軍的命令立刻就會引起全軍驚慌失措。他說:
「重甲騎兵在雜牌軍的襄助下應該能夠頂住異教徒騎兵的頭一陣衝鋒,即使在戰鬥中所有的重甲騎兵會喪失殆盡。而在這段時間裡,正規步兵就能趕來助戰,而如果那些異教徒的頭一陣攻殺給頂住了,興許真主就會賜我們勝利。」
基阿亞的籌謀頗合胡賽因的心意,他便依計而行。土耳其的騎兵隊伍成群地向前推進,土耳其正規步兵和雜牌軍也展開隊列在後呼應,胡賽因大營周圍便有了雄兵把守。縱深群集的部隊呈現出一種壯麗和有恫嚇力的景觀。白髯皤然的基阿亞,這位被尊為「真主的猛獅」的驍將,這位迄今領兵打仗都是所向披靡的常勝將軍,他騎一匹高頭大馬,穿插於士兵的密集隊形之間,激勵他們,鼓舞他們的士氣,並向士兵們一再提起過去戰鬥的殊榮和他們不可摧折的優勢。那些步卒也都覺得,與無所作為地鵠立在淫雨之中等待,站在徹骨的寒風中受煎熬相比,打仗畢竟要可愛得多;因此儘管他們的手凍僵了,儘管他們只能勉強握住亞內恰爾步槍和長矛,但想到打仗能使他們暖和過來,都很高興地躍躍欲試。只是重甲騎兵對迎戰敵方的攻殺內心並不那麼興奮。因為首先是由他們來堵截頭一陣衝鋒,而其次,在重甲騎兵中服役的許多人都是來自小亞細亞和埃及的居民,他們對寒冷特別敏感,經過了那難熬的一夜,他們已是半死不活。戰馬也受了不少罪,雖說它們都配有豪華的鞍韂,可此刻駐蹄而立,腦袋都無精打采地垂向了地面,鼻孔里噴出一團團熱氣。人們的面孔都凍得發青,兩眼呆滯無神,根本想不到會打勝仗。他們想的只是:與其像在過去的這個夜晚忍受凍餒之苦,還不如死了的好。當然,最好是能夠逃回遙遠的故園,去盡情享受暖和的陽光。
在波蘭部隊里,有十幾個人因為沒有足夠的衣物禦寒,他們早在天亮之前就凍死在防護堤旁邊了。但總的來說,無論是步兵還是騎兵,耐寒的能力都比土耳其人強得多。何況勝利的希望使他們精神振奮,給他們增添力量的還有一種幾乎是盲目的信念,他們相信,既然大統帥決定讓他們在寒風淫雨中挨餓受凍,那麼這種苦對他們而言必然也是好事,而留給土耳其人的必然是壞事和滅亡。因此,當他們迎接東方露出的第一縷晨曦時,個個興高采烈,勁頭十足。
就在這時,索別斯基大統帥出現在防護堤上。這日雖然天上沒有朝霞,可他的臉上卻射出燦爛的霞光,因為他料到,敵方想在營地向他開戰,這就使他確信,這天必給穆罕默德的信徒們帶來可怕的慘敗。於是他跨上戰馬從一個團隊到另一個團隊反覆說道:
「為受侮辱的教堂報仇雪恥!為他們在卡緬涅茨褻瀆最聖潔的聖女報仇雪恥!為基督教世界和共和國所受的屈辱報仇雪恥!為卡緬涅茨報仇雪恥!」
士兵們向他投去威嚴的目光,仿佛是想說:
「我們已無法忍耐了!大統帥,讓我們去吧!你會看到我們將怎樣復仇!」
清晨暗淡的灰濛濛的光線每時每刻都變得明亮起來;從迷茫霧氣中逐漸顯露出排列整齊的馬腦袋、人影、長矛、旌旗大纛,最後是各路步兵團隊。正是步兵作為先頭部隊首先出動,他們在騎兵的兩側推進,宛如兩條河川在霧中洶湧流向敵陣;然後,輕騎兵出動了,他們騰出中間的大道,以便在適當的時候鐵甲騎兵部隊沿著這條大道馳驟向前。
步兵團隊的每位指揮官、每位連隊長都已得到指令,都知道自己應如何行動。孔特斯基總兵帶領的炮隊開始越來越猛烈地轟擊,轟隆的炮聲喚起了土耳其方面也作出強烈的回應。隨後,火槍噼噼啪啪地響了起來,整個營地響徹了巨大的吶喊聲。總攻開始了。
煙霧瀰漫的空間遮蔽了視線,但戰鬥的聲響還是傳到了鐵甲騎兵集結待命的地方。槍聲、兵器的鏗鏘聲、人們的喊殺聲都是清晰可聞的。直到此刻,大統帥仍跟鐵甲騎兵呆在一起,他正跟羅斯總督交談,突然他住了口,開始凝神諦聽,然後他對雅布沃諾夫斯基總督說:
「我們的步兵正在跟那些雜牌軍士兵交火,他們給散布在前沿的各條小壕塹中。」
過了片刻,火槍的射擊聲開始逐漸減弱,遽然,出乎意料地響起一陣強烈的齊射聲,隨後,又是快速的另一陣齊射。顯然,各路輕騎兵連隊已擊退了重甲騎兵,並且衝到了土耳其正規步兵面前。
大統帥胯下的戰馬豎起了前蹄,旋即他帶領數十名近衛人員閃電似的沖入了戰地。羅斯總督獨自和十五個鐵甲騎兵連隊留在原地。他們隊列整肅,專候出擊信號便躍馬向前,去最後解決這場戰鬥。
他們又等待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而在這段時間內,敵方大營的深部戰鬥已在沸騰,喧囂聲、吼嚷聲變得越來越可怕。鏖戰的兵馬似乎時而滾向右側,時而又滾向了左側,時而他們沖向了立陶宛部隊,時而又沖向了貝爾斯克總督的部隊,猶如在暴風雨肆虐的時候天上霹雷滾滾一般。土耳其的炮火稀一陣密一陣,變得斷斷續續,而孔特斯基總兵的火炮卻以加倍的力量轟擊,一個鐘頭後,羅斯總督似乎覺得鏖戰的重心又轉向中路,直接衝著他的鐵甲騎兵來了。
就在這一瞬間,大統帥帶領自己的近衛人員馳驟而至。他兩眼閃射出烈焰。他來到羅斯總督身邊勒住了坐騎,高聲發令道:
「憑上帝襄助,即刻沖向他們!」
「沖向他們!」羅斯總督喝令道。
而在他之後,各位連隊長重複了口令。剎那之間,那如林的長矛帶著可怕的響聲以一個動作傾向了馬首,十五個騎兵連隊一齊出動,勢不可擋,這些連隊習慣於摧毀沿途遇到的所有障礙,一往無前,有如遮天蔽日的烏雲。
自打當年華沙三日會戰之後,已無人記得哪次攻殺曾具有這等威勢。那時立陶宛鐵甲騎兵在波烏賓斯基的統領下,像一枚巨大的楔子楔入了瑞典全軍,穿透敵陣。這些連隊開頭一溜小跑,待離陣地約兩百步距離的時候,各連指揮官便喝令:
「加速!」
「沖呀!砍呀!殺呀!」騎兵們吶喊著回應。
人們俯身在鞍鞽上,戰馬以最快的速度馳驟騰躍。由鐵人龍駒和前傾的長矛組成的騎兵散兵線如颶風卷掠,蘊含著某种放縱不羈的自然力。像暴風雨肆虐,像狂濤巨浪奔湧向前,轟轟隆隆,沸反盈天。在它的重壓之下大地發出了呻吟。看得出來,雖然他們中誰也沒有伸出長矛,誰也沒有抽出戰刀,他們僅以自身的衝力和重量就能把面前的一切撲倒、壓碎、踐踏成泥,猶如龍捲風颳倒樹木,摧折、毀滅松林一般。威風凜凜,所向披靡的鐵甲騎兵,就這樣衝上了血流漂杵、屍積如山的戰場,那兒鏖戰正酣,像個波翻浪涌的漩渦。各路輕騎兵連隊仍在兩翼跟土耳其騎兵廝殺,他們已成功地把敵騎殺得步步後退;但在戰場的中央,土耳其正規步兵的縱深隊列,仍牢牢地扎住了陣腳,活像一堵綿延不絕的大牆。有好幾次,單隊的輕騎兵衝殺前去,卻無法衝垮那巋然不動的鐵壁,反被其徹底擊潰,就像從廣袤的大海湧起的巨浪拍打岩岸,結果撞得粉碎一樣。衝垮他們,置他們於死地的重任如今只能由鐵甲騎兵來承擔了。
成千上萬條亞內恰爾火槍同時轟響,整齊得「就像一個人在射擊」。有那麼一會兒,土耳其正規步兵更加牢實地扎住陣腳;有些人眯縫起眼睛窺視那狂風暴雨似的可怕逼攻,有些人執矛的手在瑟瑟發抖,所有人的心都像有把榔頭在敲得撲通撲通響。他們牙關緊咬,胸口在猛烈地起伏,喘息沉重。鐵甲騎兵鋪天蓋地直向他們攻殺過來,已經能聽到響如悶雷滾動的馬群鼻息了。隨之破壞從天而降,毀滅從天而降,死亡從天而降!
「安拉!」「……耶穌馬利亞!」雙方都在吶喊,兩種吶喊聲混雜在一起,仿佛不是從人的胸膛里發出來的,它們是如此可怕,聽起來令人不寒而慄,毛骨悚然!那堵由活人組成的大牆在搖晃,在扭曲,在爆裂;矛柄折斷的乾巴巴的咔嚓聲,有一會兒淹沒了其他一切聲響,隨後響起了鐵器碰擊時發出的嘎噔聲,聽起來就像成千把鐵錘在全力錘擊鐵砧,又像千百連枷在打穀場上拍打。突然發出單人的叫喊,群體的呼噪、呻吟,分散的火槍和手槍的射擊聲和恐怖的哀號。攻擊者和被攻擊者相互混雜,殺到了一處,在一種不可思議的惡戰漩渦中翻滾;接著是無情的屠戮,從漩渦里冒出熱氣騰騰的鮮血,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的氣味。
第一列、第二列、第三列、第十列的土耳其正規步兵被衝垮了,成片倒地,遭馬蹄踐踏,被長矛戳穿,給刀劍砍劈。可是「真主的猛獅」、白鬍須的基阿亞仍在一批接一批地調集部眾投入沸騰的惡戰漩渦,全然不顧他們猶如被暴風雨摧毀的莊稼成片倒地,只是命令他們拚死戰鬥。他們為狂怒所控制,呼吸的是死亡的氣息,他們渴望一死了之。排山倒海的馬胸從他們頭頂掠過,他們的隊列給撞得七零八落,他們給沖翻撞倒,於是便仰臥在地面,用匕首去捅去刺鐵甲騎兵的馬腹;數以千計的戰刀無止無休地砍向了他們;刀鋒起落如閃電,砍向頭顱,砍向脖頸,砍向肩胛,砍向雙手;他們仍在不停地捅、刺,他們專刺騎者的兩腳、膝蓋,他們像蛇一樣翻卷、糾纏,像毒蟲一樣蜇人,他們為復仇而死,以死戰復仇。
「真主的猛獅」基阿亞一次又一次地將新的隊伍投入死亡張開的大口;他大喊大叫,激勵部眾投入戰鬥,拚死廝殺,他自己也高舉彎曲的戰刀投入混戰的漩渦。忽然有一名身材魁偉的驃騎兵,他像暴風驟雨一樣橫掃一切,毀滅一切,他揮劍躍馬追趕到白髯飄飄的老者跟前,為了砍得更加帶勁,他直立在馬鐙上,將重劍猛地一揮,劍鋒落到了基阿亞白髮皤然的頭頂上。用彎刀擋不住沉重的劈砍,在大馬士革鑄就的堅牢頭盔下也無濟於事,基阿亞從頭頂到雙肩幾乎給劈作了兩半,儼如受到雷殛,頹然倒地。
這位驃騎兵正是諾沃維耶斯基校尉,此前他在戰場上已給敵人製造了大量可怕的毀滅,因為他膂力過人,再者與土耳其人有不共戴天的仇恨,這使他發狂,以至任何敵人跟他相遇都頂不住他的攻殺,但這次他劍劈迄今以一人之力支撐整個殘酷鏖戰的老者,可算是他在戰場上立下的最大勳勞。土耳其正規步兵見到自己頭領死亡的慘象,發出了一片可怕的長號,其中有十幾條漢子立刻用亞內恰爾槍瞄準了年輕騎士的胸膛,可他卻似陰森的黑夜,繼續撲向了他們。其他一些鐵甲騎士前來攻打操槍者,但已來不及了,亞內恰爾槍轟然一齊開火,隨之諾沃維耶斯基校尉勒住坐騎,撲倒在鞍鞽上。兩位貴族戰友上前抱住他,那時,他臉上早已難見的稀客——一絲燦爛的微笑——照亮了他那陰暗的面容。他的眼瞳向上翻轉眺望,而他那蒼白的嘴唇翕動著在喃喃說些什麼,但在戰鬥的喧囂中,誰也聽不清楚。這時土耳其正規步兵最後的隊列也開始動搖了。
剛愎好鬥的雅尼什–帕沙還想重整旗鼓,繼續鏖戰,但他的部隊已嚇得魂飛魄散、屁滾尿流,激勵、彈壓都不起作用;他們亂了陣腳,嚴整的隊列鬆散了,他們給壓得步步後退,他們遭打擊,被踹踏,受劈砍,無法保持戰鬥隊形。終於整個隊伍斷裂了,像繃得太緊的鏈條斷裂一樣。他們潰不成軍,人們狼奔豕突,如同裂開的鏈條的單個環節飛濺到四面八方。他們呼天搶地,哀叫著,扔掉手中的兵器抱頭鼠竄,奪路而逃。波蘭騎兵則窮追猛打,因為場地狹窄,敵兵沒法散開逃命,時不時人挨人,人擠人,聚集成堆,波蘭騎兵就踩著他們的脖頸、他們的脊樑,縱橫馳驟,戰馬在血染的戰場上奔突。
威嚴豪邁的神箭手穆沙爾斯基騎士揮刀上陣,手起刀落,正砍在剛愎好戰的雅尼什–帕沙的脖頸上,背脊骨髓從被砍斷的脊椎里噴涌而出,濺在了他的絲綢外衣和鱗狀鎧甲的銀質鱗片上。
土耳其正規步兵,給波蘭步兵打垮的雜牌軍士兵和部分在戰鬥開始時就給打得四處逃散的土耳其騎兵,一言以蔽之:整個土耳其大群兵馬現在正往大營對面奔逃,那裡是深不見底的懸崖,懸崖上聳立著陡峭的高達數十英尺的巉岩。「恐懼將那些瘋狂的人們趕到了那裡。」許多人往懸崖下跳,「不是為了逃避死亡,而是為了不至於死在波蘭人之手」。御前侍衛比津斯基校尉想阻止這絕望的人群的瘋狂舉動,擋住了他們的去路,但雪崩似的人流裹挾了他,將他和別人一起卷進了深淵,沒過多久,懸崖底部便積滿了人體,有給打死的,有受傷的,也有窒息而亡的,人體堆積幾乎高達崖邊。
從懸崖底部傳出了可怕的呻吟聲,可以看到人體在痙攣,在顫抖,一息尚存的人們相互用腳踹踢,用手指抓撓,作著垂死的掙扎。到黃昏前還能聽到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聲,到傍晚,那堆積的人體還在動,但呻吟聲越來越慢,越來越弱,人體的動作也越來越不顯眼,直到夜幕降臨時分,一切方歸於靜寂。
鐵甲騎兵衝殺的戰果是嚇人的,給刀劍砍死的八千土耳其正規步兵橫七豎八地躺在環繞胡賽因–帕沙大營的壕溝旁邊,這還不算那些在逃跑中喪命和那些死於懸崖底部的人。波蘭騎兵返回各自的營帳,索別斯基大統帥奏捷歸來。軍號和曲頸號奏凱的號聲嗚咽,最讓人料想不到的是突然之間新的戰鬥重又沸騰了起來。
就在土耳其正規步兵陣地給摧垮之後,土耳其的大統領胡賽因–帕沙立即麾領自己的騎兵近衛隊和其餘所有未遭砍殺的騎兵逃出通向雅斯克古道的大門,恰好和波蘭王軍戰地統領季米特里·維希涅維茨基帶領的各路輕騎兵連隊迎頭相遇。彼此間展開了一場無情的惡戰。胡賽因無奈退回營地,想尋找別的逃路,活像一頭被困在密林中的野獸,拚命在找一條野獸走的小道逃之夭夭。他撤回時動作之神速令人猝不及防,轉眼之間就擊潰了哥薩克輕騎連隊,部分正忙於在土耳其大營擄掠財物的波蘭步兵也給他們沖得亂成一團,他們一直衝到了離大統帥索別斯基所在不足「手槍的半個射程」之地。
「我們差點兒就要在自己的營地吃敗仗,」索別斯基大統帥後來回憶說,「之所以避免了厄運,應歸功於鐵甲騎兵神奇的果敢!」
事實的確如此,土耳其人由於極頂的絕望,想背水一戰,生死一搏,他們攻勢之兇猛前所未有,尤其是因為突如其來,完全出乎意料,故而這攻勢便顯得更加可怕。幸有尚未從鏖殺的熾熱中冷靜下來的鐵甲騎兵,立刻就地出動,以最高速度沖向了土耳其敗兵。頭一個匆匆趕到的是普魯西諾夫斯基帶領的連隊,對來犯之敵進行了堵截;隨他之後斯克熱圖斯基團隊長帶領自己的兵馬攻殺而來,再後全軍的騎兵、步兵和營地輜重兵,無論是什麼兵種,也無論在何處歇營,統統趕來迎敵,所有的人都以最大的忘我精神猛撲敵人,於是又展開了一場惡戰,雖然有點雜亂無章,但其鏖殺的酷烈並不亞於鐵甲騎兵對土耳其正規步兵的進攻。
戰鬥結束後,騎士們回憶起土耳其人困獸猶鬥的拚命勁頭無不感到駭異。當維希涅維茨基和兩位立陶宛統帥率部及時趕到,將他們從四面八方包圍以後,他們悍然進行了如此瘋狂的抵抗,以至雖然大統帥已經傳令,允許波蘭部隊活捉俘虜,但最後擒獲的活俘不過是一小撮而已。經歷半個鐘頭的戰鬥之後,各路鐵甲騎兵連隊終於將他們擊潰,單個群體和此後的零星敵騎,仍在吶喊著「安拉!」堅持死戰到最後一息。波蘭部隊在那裡建樹了許多光輝業績,人們對這些業績是永誌不忘的。在那裡,立陶宛戰地統領親手砍掉了一名孔武有力的帕沙;此人先前曾殺死了魯陀米納騎士,基姆巴爾騎士和日杜爾托夫斯基騎士,統領出其不意襲擊了他,戰刀一揮就砍下了他的腦袋。在那裡,索別斯基大統帥當著全軍的面,親手斬了一名土耳其重甲騎兵的首級,那人當時正在用手槍向他瞄準;御前侍衛比津斯基校尉仿佛奇蹟使然從懸崖下生還,儘管精神上受到震撼,身上又負傷,異常痛苦,可他仍然立即投入鏖戰的漩渦,直殺得精疲力竭,暈倒在戰地為止。後來他大病一場,臥床數月才恢復健康,繼續帶兵打仗,贏得光榮和美譽。
身份地位沒有前者那麼顯赫的騎士中,魯什奇茨團隊長殺得最為兇猛。他像狼闖入羊群撲殺羊羔那樣,撲殺敵方騎兵。斯克熱圖斯基團隊長也顯示了自己的力量,屢建殊勛,他身邊的幾個兒子,個個生龍活虎,奮勇殺敵,活像狂怒的幼獅。上述兩位騎士事後總不免懷著悲痛和惋惜的心情想起他們的摯友、孤膽英雄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他們想到,那位劍術家中的劍術高手假如不是一年前就已投入上帝的懷抱,身披無上榮光長眠地下,在這樣的日子裡,他又該是怎樣掃敵蕩寇大展雄風。可慰的是,他的輝煌武業自有後來人繼承,那些在他的教誨下學會了戰鬥的英傑,畢竟在血染的疆場上為自己贏得了足夠的名望,也為他增添了光榮。
在這場重新掀起的惡戰中,昔日赫雷普蒂奧夫的那些騎士里,除了諾沃維耶斯基校尉之外,還有兩位著名騎士捐軀疆場,他們是:王府哥薩克指揮官莫托維德沃和威聲遠震的神箭手穆沙爾斯基。幾顆槍彈同時射中了莫托維德沃騎士的胸膛,他像一棵遭砍伐的高大櫟樹砰然倒地,於是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一些目擊者說,他死於哥薩克兄弟之手,那些哥薩克在霍霍爾帶領下站在胡賽因一邊,反對自己的慈母和基督教世界,一直戰鬥到最後。而穆沙爾斯基騎士死於箭矢則是令人不解的怪事,據說是某個無名的土耳其兵在逃跑的過程中返身向波蘭的神箭手放了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嚨。當時異教徒已給徹底擊潰,穆沙爾斯基騎士正把手伸向箭囊,以便向那些倉皇逃跑的潰兵再射出幾支百發百中的追魂奪命羽箭,不料他自己卻中箭身亡。他的靈魂想必已和狄迪烏克的靈魂重新相遇了,使他倆當年在土耳其大橈戰船上結下的友誼萬古長青!昔日赫雷普蒂奧夫的老戰友們在這場鏖殺之後找到了他們的三具遺骸,在跟他們的遺體告別時,人人都哭得涕泗滂沱,雖說人人都羨慕他們生得偉大死得光榮。諾沃維耶斯基騎士嘴角含笑,臉上神色安詳,顯出大仇得報的恬靜;莫托維德沃騎士似乎是在安然入睡,而穆沙爾斯基騎士則是抬眼望天,仿佛是在祈禱。他們給合葬在這光榮的霍奇姆戰場上,位於那峭壁巉岩之下,為了讓人們永遠不忘這天的大捷,命人在岩石上鐫刻了一個大十字架,十字架下方鐫刻著他們三人的姓名。
土耳其全軍統帥,那位胡賽因–帕沙,因為騎的是一匹安納托利亞快馬,這才得以逃生,保全了性命,可也只是為了在斯坦布爾從蘇丹手上接過一條上吊的絲繩。在不可一世的土耳其龐大軍團里,只有為數很少的殘兵從殲滅戰中保住了自己的腦袋。而胡賽因–帕沙最後殘存的幾路騎兵部眾,竟自投羅網地仍落入共和國軍隊的手中,命運之悲慘令他們難以想像:戰地統領將他們驅向大統帥的陣地,大統帥又把他們驅向了兩位立陶宛戰地統領那邊,兩位立陶宛統領再把他們一頓砍殺,驅向了王軍戰地統領的陣地。他們就這樣翻來覆去疲於奔命,到處受到砍殺,直到他們幾乎全部戰死。而從土耳其正規步兵中幾乎沒有一人保全性命。整座遼闊的土耳其大營血流漂杵,鮮血混合著雨和雪浸透了大地。那許多屍體橫七豎八地躺滿營地,只是由於酷寒,烏鴉和狼的撲食,才得以免除一場瘟疫,因為隨著屍體腐爛,通常會有瘟疫禍害人間。波蘭部隊士氣是如此之旺盛,戰鬥熱情如此高漲,以至鏖戰之後還沒好好喘口氣就一舉攻下了霍奇姆。僅在敵方營地奪取的戰利品就多得難以勝數。大統帥從戰場繳獲的火炮就有一百二十門,旌旗大纛和各種標識三百餘種。在一個世紀之內,在這同一個戰場上,波蘭武裝力量已是第二次取得如此輝煌的勝利。
索別斯基大統帥獨自站立在胡賽因–帕沙的鑲金嵌玉、流光溢彩、氣勢恢宏的營帳前面,如今這裡已成了他的中軍大帳,正是從這裡他派出急使將霍奇姆大捷的消息傳送到四面八方。隨後騎兵、步兵,所有的波蘭團隊、立陶宛團隊和哥薩克團隊,總而言之,整個部隊結集在營帳前邊的廣場上,排成了整齊的隊列。舉行了隆重的感恩祈禱,而就在這同一廣場上,伊斯蘭的宣禮教士們昨天還在叫嚷「Lacha il Allach」,此刻卻響徹了「Te Deum Laudumus!」的歌聲。
大統帥以十字架形狀躺在地上,聽著彌撒和讚歌,待他起立時,歡樂的淚水像珍珠般順著他那尊嚴的面孔滾落。見此情景,尚未擦去身上的血跡、尚未從奮力拚殺的戰慄中緩解過來的各團隊騎士們,頓時歡聲雷動,三次高呼:
「Vivat Joannes Victor!」
而在十年之後,當楊三世國王陛下在維也納城下把土耳其大軍碾為齏粉,那種歡呼聲重又響徹四方,從海洋傳到海洋,從高山傳到高山,傳遍全世界凡是有鐘聲召喚信眾祈禱的所有地方。
※※※
就此結束長年來所寫的這個系列的作品,我之所以廢寢忘餐、殫精竭慮、付出了巨大勞動來寫這個系列的作品,目的在於鼓舞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