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五十章

三個禮拜後,正午時分,諾沃維耶斯基騎士才出現在赫雷普蒂奧夫。從拉什科夫出發,一路之所以走這麼長的時間是因為他曾多次泅渡到德涅斯特河對岸,襲擊了駐紮在沿河各村落的韃靼隊伍以及摩爾達維亞各市政長官的部眾。這些人不久便給前來的蘇丹部隊報信,說他們到處都見到波蘭分遣隊,而且聽說有波蘭大軍結集,他們絕不會等待土耳其兵臨卡緬涅茨城下,相反,他們會出其不意迎擊來敵,而且要在會戰中和對方一決雌雄。 於是曾確信共和國孱弱無力的蘇丹不禁大為吃驚,一邊派遣立陶宛韃靼騎兵、瓦拉幾亞兵以及多瑙河沿岸的汗國兵馬打前陣,一邊親自麾領主力部隊緩慢進發。因為儘管他麾領的兵力無比強大,但要跟共和國正規部隊打會戰,他還是有所顧忌的。 在赫雷普蒂奧夫,諾沃維耶斯基沒有見到伏沃迪約夫斯基,因為小個子騎士在莫托維德沃校尉走後立即出發增援波德拉謝總兵,抗擊克里木汗國和陀羅申科的兵馬。在那裡,他再次大顯神威,在既有的名望之上又添新的榮光:他消滅了殘暴的科爾潘,而且將此人的屍體留在大荒原上餵野獸;他還殲滅了嚴酷的德羅茲德和剽悍的馬韋什卡以及著名的哥薩克襲擊能手西尼兄弟倆,剷除了許多小股匪幫和韃靼隊伍。 就在諾沃維耶斯基抵達的時刻,伏沃迪約夫斯基夫人正準備帶著剩餘的兵馬和輜重去卡緬涅茨,鑒於入侵之敵勢如狂潮巨浪步步緊逼,赫雷普蒂奧夫只得放棄。但要撤離這座木結構塞堡,伏沃迪約夫斯基夫人是不無感傷的,誠然,在這裡她曾經受過許多風險,但她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刻也是在這兒度過的,在這裡,她在自己丈夫的身邊,置身於軍功卓著的官兵中間,置身於充滿愛心的人們中間。現在她要離去了,出於自己的請求要到卡緬涅茨去面對生死難卜的命運,面對凶多吉少的圍城威脅。 可她有一顆剛毅果敢的心,決不讓自己為悲傷所摧折,因此她認真而仔細地照料一切準備工作,關心士兵和輜重。幸好她有兩位得力的助手,一位是足智多謀的扎格沃巴老爵爺,他在關鍵時刻總能獻出超越常人的韜略、妙計;一位是神箭手穆沙爾斯基,他不僅是一位鐵腕軍人,更具有非比尋常的作戰經驗,遇險不驚。 諾沃維耶斯基校尉的到來,他們所有的人都感到無比欣慰,雖說從年輕騎士的臉上他們立刻就看出,他既沒能從異教徒的奴役中救出艾芙卡,也沒能救出甜蜜的佐霞。巴霞也為兩位小姐的厄運傷心得痛哭流涕,因為她們已被視為永遠失去了的人。不知她倆被賣給了何人,很有可能從斯坦布爾奴隸市場給帶到了小亞細亞,帶到了土耳其轄區的某些島嶼,或者賣到了埃及並給囚禁在那裡的伊斯蘭後宮裡。這樣一來不僅無法贖回她們,就連打聽她們的下落也不可能。 巴霞在哭,智多星扎格沃巴老爵爺在哭,無與倫比的神箭手穆沙爾斯基也在悽然落淚,惟有諾沃維耶斯基騎士的兩眼是乾的,因為他的淚水早已流盡了。他開始向眾人講起了他如何直下多瑙河,遠至泰基奇,如何就在汗國和蘇丹大軍跟前,把立陶宛韃靼騎兵一舉全殲,又如何擒獲圖哈伊–別伊之子、怙惡不悛的阿齊亞,兩位老騎士聽了頓時把佩刀拍得山響,高聲叫道: 「請立刻把他送到這裡來,就讓他在赫雷普蒂奧夫受死!」 對此,諾沃維耶斯基答道: 「無需等到抵達赫雷普蒂奧夫,他在拉什科夫就已經被處死了,是這裡的騎兵司務長給他安排的酷刑,讓他死得不那麼輕鬆。」 於是他描述了阿齊亞死刑的過程,人們聽時也覺得毛骨悚然,卻絕無憐憫之意。 「顯然,這是聖主天父在追懲罪孽,」扎格沃巴老爵爺終於開口說道,「但奇怪的是,魔鬼護衛自己的奴僕竟如此不得力!」 巴霞十分虔誠地嘆了口氣,抬眼望天,默默思考了片刻,然後說道: 「因為魔鬼沒有力量左右聖主的意旨!」 「啊,夫人,你可是一語中的!」穆沙爾斯基騎士大聲說,「因為假若上帝維護此類惡行不受懲罰,假若魔鬼比聖主天父更強大,那麼,所有的法制連同共和國必將蕩然無存!」 「其實我並不怕土耳其人,因為首先他們就是這號龜兒子,而其次他們都是惡人的後代。」扎格沃巴說。 有那麼一會兒,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語。諾沃維耶斯基坐在帶靠背的長凳上,雙手擱在膝頭,瞪著兩隻呆板無神的眼睛望著地面,於是穆沙爾斯基騎士轉身對他說: 「想必你應感到輕鬆點兒了,因為如此血海深仇得報,該是至大的慰藉。」 「跟我們說說吧,閣下,你是否真的得到了寬慰,如今你是否感到好受些?」巴霞問道,聲音充滿了同情。 這巨人還沉默了一段時間,仿佛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終於他開了口,似乎是帶著莫大的驚異,聲音輕得幾乎是竊竊私語: 「各位能想像嗎,說真的,我原本跟各位一樣,也以為一旦我殺了他,就會感到鬆快得多……當我看到他插在木樁上,看到他的一隻眼睛給螺旋鑽旋了出來,那時候我對自己說,我感到好受多了,然而這是假話!是自我欺騙!……」 說到這裡,諾沃維耶斯基騎士用雙手抱住了自己不幸的腦袋,從咬緊的牙縫裡擠出了這樣一席話: 「他即便是給插在了木樁上,即便是給螺旋鑽旋出了眼珠,即便是給烈火焚燒了雙手,也要比我這等憂心如焚、愁腸百結好受一些,我內心的思念和記憶始終揮之不去,惟有死才是我的慰藉,惟有死!死!就這麼回事!」 有顆堅毅的戰士的心的巴霞,一聽此言霍地站立了起來,將一隻手按在這不幸漢子的頭頂上,說道: 「到了卡緬涅茨,願上帝賜你寬慰,你說的是真話,這的確是惟一的慰藉!」 而他則閉起了眼瞼,嘴裡只是一個勁兒地說: 「是的!是的!謝謝!……」 就在這天傍晚,他們所有的人便向卡緬涅茨進發。 巴霞騎馬出了旋轉大門後,還朝這座小塞堡久久地、久久地張望,但見它在晚霞的映照下閃閃發亮,終於她用聖十字架畫了個十字和它告別,說道: 「願上帝賜福,親愛的赫雷普蒂奧夫!但願我們還能跟米哈烏一起回到你的懷抱!……但願我們的前路平坦,逢凶化吉!……」 兩滴淚珠沿著她那紅撲撲的臉頰流淌下來。某種莫名的憂傷壓抑在每個人的心頭,他們默默無言地策馬遠去。 這時已是暮色四合。 他們向卡緬涅茨徐徐行進,只因輜重營的行動非常緩慢。其中有大小車輛、馬群、犍牛、水牛和駱駝;畜群概由兵營僕役照護。僕役和士兵中有些人已在赫雷普蒂奧夫結婚成家,因此在輜重營中也就不乏婦女。騎兵部隊就是諾沃維耶斯基率領下的那些,此外還有兩百名匈牙利步兵,這是一支由小個子騎士自費裝備、親自訓練出來的隊伍,由優秀的軍官卡烏舍夫斯基擔任他們的指揮官,巴霞則是他們的守護神。其實在這支步兵隊伍里並沒有真正的匈牙利人,它之所以被冠名為「匈牙利步兵隊」,只是由於他們的制服是匈牙利式樣的。士官皆是龍騎兵中「身經百戰」的士卒,而列兵則都是由過去的「強盜」和被抓獲並判處了絞刑的匪幫中的桀驁不馴之徒組成。他們得到恩赦,留得性命,條件是他們都得在步兵中服役,並以忠誠和勇敢洗雪自己過去的罪愆。其中自也不乏志願兵,他們拋離深溝峽谷、岩洞和類似的匪巢,寧可投奔到赫雷普蒂奧夫「小雄鷹」的翅膀下服役,也不願感受到他的寶劍時刻懸在自己的頭頂上。這類人不太服管教,訓練也不充分,但他們異常驍勇,吃苦耐勞,不畏兇險和流血犧牲。巴霞異乎尋常地喜愛這支步兵隊伍,簡直把它看成了米哈烏的傑作,而在這些猛士蠻暴的心間很快竟也產生了對這位妙不可言的仁慈的夫人的眷戀之情。現在他們環繞著夫人的輕便馬車大步前行,肩上扛著火繩槍,腰間挎著戰刀,為能護衛夫人感到無比自豪;如有哪路韃靼隊伍敢於攔路截殺,他們準備為保衛夫人血戰至死。 但道路仍然是暢通無阻的,因為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比他人更有先見之明,何況對他自己無限至愛的嬌妻,旅途耽擱只會使她擔受兇險,所以他特別謹慎,早就做了必要的安排。行軍是平靜的。他們午後離開赫雷普蒂奧夫,一路趲行到天黑,然後又走了一夜,到翌日下午,他們就已見到卡緬涅茨那高聳的巉岩了。 見此景象,見到輝映於巉岩峭壁之巔的那些五角堡壘和圓形堡壘,陣陣巨大的喜慰之情頓時沁入心間。因為他們似乎覺得除非上帝之手,單靠任何凡人之力均不能摧毀這座傲居於蟯崗之巔、由河川和密林環衛的鷹巢。在這夏日的白晝,天色晴好得出奇;那些天主教教堂和東正教教堂的塔樓從密林中聳然而現,宛如碩大無朋的蠟燭閃閃發光;寧靜、晴和歡樂懸掛在這片光明之地的上方。 「巴希卡,」扎格沃巴說,「異教徒們已不止一次啃咬過這些石壁,而他們總是在它上面磕斷了牙齒!嘿!倒有多少次我親眼見到他們是怎麼捂著嘴臉從這裡逃走的,因為他們痛得難以忍受。願聖主天父保佑,這一次他們也將得到同樣的下場!」 「肯定會如此!」容光煥發,神采奕奕的巴霞回答。 「要知道,曾幾何時他們的一個蘇丹,奧斯曼就曾來過這裡,那是在一六二一年,我記得清清楚楚,就像是今天發生的事。那個惡棍就這麼從霍奇姆來了,正是從斯莫特雷奇河那面來的;他把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老大,把這兒看了又看,瞧了又瞧,終於問道:『這要塞是誰建造出來的?』『是天主上帝。』土耳其樞密大臣回答。『那就讓天主上帝占有它吧,因為我可不傻!』於是立刻就撤兵回到原處。」 「沒錯兒,當年他們甚至撤得很快!」穆沙爾斯基騎士插言道。 「他們撤得很快,」扎格沃巴老爵爺說,「那是因為我們幹得很聰明,專用長矛扎他的軟肋,事後,騎士兄弟們把我抬在手上,送我去見盧博米爾斯基。」 「也就是說,閣下在霍奇姆打過仗?」無與倫比的神箭手問道,「我想想,簡直不敢相信,什麼地方閣下不曾到過!什麼功業閣下不曾建樹!」 扎格沃巴爵爺感到有點兒受到奚落,於是回答道: 「我不僅在那兒打過仗,而且身上還負過一處傷,閣下若是好奇,我不妨亮出來讓閣下ad oculos看看,我這就可以亮出來。不過得到一邊兒去,因為當著伏沃迪約夫斯基夫人的面炫耀我那處傷疤未免有失體統。」 著名的神箭手頓時憬悟,自己是給戲耍了,而他自知,要跟扎格沃巴老爵爺比賽幽默,他自己是不能與之匹敵的。於是他也就不再盤根問底,便轉換了話題: 「閣下所說的一點兒不錯,」他說,「一個從遠方到這兒來的人聽人議論說:『卡緬涅茨軍需不足,卡緬涅茨必將陷落。』他定會嚇一大跳,而待他見到卡緬涅茨的險峻,立刻就會受到鼓舞。」 「更何況米哈烏還會在卡緬涅茨堅守!」巴霞大聲道。 「而且索別斯基大統帥興許還會派來援兵!」 「讚美上帝!我們的處境並不是那麼糟!不是那麼糟。嘿!也曾有過更糟的情勢,可我們都頂住了!」 「哪怕是糟到不能再糟的地步,關鍵在於不要喪失信心和勇氣!他們過去沒能吃掉我們,將來也不能把我們吃掉,只要有股精神在!」扎格沃巴爵爺總結道。 在這種樂觀心緒的環繞下,人們沉默了起來,但是這種沉默卻給一種令人費解而又痛心的情況所打破。恰在此時,諾沃維耶斯基騎士猝然策馬來到巴霞的輕便馬車前邊。他那老是顯得陰鬱而嚇人的面孔此時竟然變得開朗了,甚至笑容可掬。他的眼睛牢牢盯著沐浴在燦爛陽光下的卡緬涅茨,看得出神,臉上一直是笑吟吟的。 兩位騎士和巴霞都驚愕地望著他,因為他們無法理解,為何要塞的景象竟能如此突如其來地祛除了他壓在心頭的重負。只聽他說道: 「讚美天主聖名!我心中原有那麼多的煩惱,可現在,瞧吧,歡樂就在眼前!」 說到這裡他轉向了巴霞: 「她倆都在萊赫人的執法官那裡,她們藏在那裡,真好,因為在如此固若金湯的要塞,那些匪徒對她們是毫無辦法的!」 「閣下說的是誰?」巴霞惶惑地問。 「說的是佐霞和艾芙卡。」 「願上帝助你!」扎格沃巴爵爺嚷道,「千萬別受魔鬼誘騙!」 而諾沃維耶斯基接著說: 「還有那件有關家父的事,他們都說阿齊亞殺害了他,其實這也是謊言!」 「他的神志失常了!」穆沙爾斯基騎士悄聲說。 「請夫人允許,」諾沃維耶斯基又說,「讓我一馬當先走在隊列最前邊吧,這麼長時間沒見到她倆,人都快要想死了!哎呀,遠離所愛,真是活受罪,受罪!」 他這麼說著,就向兩邊點晃著他那碩大的腦袋,接著用腳後跟擠壓馬腹馳驅而去。 穆沙爾斯基騎士立即召喚幾名龍騎兵跟在他後邊策馬疾行,看緊這個狂人。 巴霞用雙手捂住自己艷如玫瑰的臉龐,很快長串的熱淚便開始從她的指縫間涌流出來。扎格沃巴爵爺則說: 「他是條好漢,有顆金子般的心,可這種奇災大難是人所受不了的,何況,傷痛的心靈單靠復仇是無法修復的……」 在卡緬涅茨,防務的準備工作正開展得熱火朝天。在城牆上面,在老城堡里,在各處城門下,特別是在「羅斯門」旁邊,定居於該城的各族民眾都在他們各自的執法官帶領下工作,在這些執法官中尤以萊赫人的執法官托馬舍維奇可算得是一位首屈一指的人物,不僅因為他膽略過人,更由於他操縱火炮的技能為眾所不及。就在此時,萊赫人、羅斯人、亞美尼亞人、猶太人和吉普賽人,有的揮動鐵杴,有的推著獨輪車都忙於修築工事,彼此你追我趕,爭先恐後,形形色色團隊的軍官則擔任了工程監督。低級軍官和兵卒都來幫助市民幹活兒,甚至貴族也來參加勞動,忘記了他們自己的人生信條:上帝給他們創造雙手只為舞刀弄劍,其他所有的活計概由「低賤」等級的人們去勞作。波多萊的掌旗官沃伊切赫·胡米耶茨基樹立了榜樣,見他勞作的情景,令人感動得落淚,他竟然親手推著獨輪車運送石頭!在城市裡,在城堡各處都在構築防禦工事,一片沸騰。多明我會修士、耶穌會修士、方濟各會修士和迦密山修會修士在人群中轉來轉去,為人們的努力奮戰祈福。婦女們則為勞作的人們送來了食物和飲料:標緻的亞美尼亞女子、富商大亨的妻女,還有來自卡爾瓦塞雷、日瓦涅茨、津庫夫和多瑙河格勒的那些更為標緻的猶太女子,她們都招惹了士兵們的眼睛跟著團團轉。 但是最吸引人群注意的莫過於巴霞的入城。毋庸置疑,在卡緬涅茨有許多論身份地位都比巴霞更為尊貴的女子,但她們中任何人的丈夫都沒有像她的丈夫那樣以赫赫戰功而身披榮耀。同時在卡緬涅茨人們也常聽說有關伏沃迪約夫斯基夫人的種種神奇傳聞,說她是位英勇絕倫的女子,不怕呆在荒原的邊防哨所里,不怕跟蠻暴的野民廝混在一起,說她曾和丈夫一道出征打仗,說她曾受到一名韃靼人的劫持,竟能擊傷對方並從他那兇殘的手中平安脫險。因此她的名望同樣響徹四方。但那些和她不相識的人,那些迄今沒見過她的人,在他們的想像中,都認定她必定是一位女巨人,能隨手掰斷馬蹄鐵,能把鐵甲捏得粉碎。當他們見到從輕便馬車裡探出的一張嬌小的、紅撲撲的、幾乎是童稚的臉蛋兒,人們的駭異簡直無法形容。 「這是伏沃迪約夫斯基夫人嗎?或許只是她的女兒?」人群中有人問。 「是她本人。」熟悉她的人回答說。 於是,市民和軍人,婦女和神甫全部都讚不絕口。人們望著「所向無敵」的赫雷普蒂奧夫警備隊,望著龍騎兵,自然也少不得嘖嘖稱羨。在龍騎兵隊列里,諾沃維耶斯基平靜地按轡徐行,面帶微笑,睜著一雙迷茫的眼睛。人們也把視線投射到原為亡命匪徒而現已改造成匈牙利步兵丁勇的嚴酷面孔上。跟巴霞同來的雖然只有區區數百人,但他們個個都是好樣兒的,是些體魄健壯、身材魁梧的漢子,是訓練有素的職業軍人,因此立刻便給市民增添了信心。 「這是一支非同尋常的武裝力量,這些人是敢跟土耳其鬼子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人群中有人讚嘆道。 某些市民,甚至某些士兵,特別是新到卡緬涅茨來的特熱比茨基主教神甫的團隊士兵們,都想當然地認定,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本人就在入城的壯麗行列里,他們都扯起嗓門兒高呼: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萬歲!」 「最卓越的騎士、我們的保衛者萬歲!」 「Vivat伏沃迪約夫斯基!Vivat!」 巴霞聽到這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聲,不禁心如潮湧,因為作為婦人,再沒有什麼能比自己丈夫的榮耀更令她自豪了。特別是在一座偌大城市裡,人們這麼眾口一聲地熱烈讚美他的戰功。 「這兒有那麼多騎士,」巴霞心想,「可人們歡呼的不是別人,恰恰是我的丈夫,是米哈烏!」這種感動,使她自己也渴望跟著人們一起喝彩:「Vivat伏沃迪約夫斯基!」但恰在此時扎格沃巴爵爺提醒了她,說她應表現得像個有尊嚴的人士,應向兩邊人群躬身答禮,該像那些王后駕返都城時那樣,顯示出雍容涵蓄的風采。 他自己也是這麼做的,一會兒揮動帽子,一會兒揮手向眾人致謝,每逢相識者對他表示敬意,開始歡呼:「Vivat!」時,他就向人群回禮道: 「尊敬的各位!誰曾堅守過茲巴拉日,誰就能在卡緬涅茨堅守到底!」 遵從伏沃迪約夫斯基的指令,儀仗隊來到了新建成的多明我會女子修道院的門前。小個子騎士在卡緬涅茨有自己的府邸,但既然修道院處於僻靜之地,炮彈難以打到那裡去,因此他寧願把自己的愛妻巴希卡安頓在那兒,何況他作為修道院的捐助人,可以指望巴希卡由此而得到院方的熱情接待。果不其然,女子修道院院長、布拉茨瓦夫省總督斯泰凡·波托茨基之女維多利亞嬤嬤張開雙臂歡迎了貴客。剛從院長嬤嬤的擁抱中脫身,她又投入了另一個人的懷抱,這人便是她至愛的嬸嬸馬科維耶茨卡夫人,她們倆已有好幾年沒見面了,此刻緊緊摟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一向寵愛巴霞的拉蒂奇御膳官也在一旁揮淚。他們所有的人剛剛擦乾動情的熱淚,凱特林夫人克瑞霞就奔上前來,於是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擁抱、落淚、噓寒問暖,隨後,巴霞就被許多修女和貴族夫人們團團圍住,這些貴夫人中既有相識的,也有不相識的;她們是:馬爾琴諾娃·博古朔娃夫人,斯坦尼斯瓦夫斯卡夫人,卡利諾夫斯卡夫人,霍奇米耶爾斯卡夫人,還有著名騎士、波多萊掌旗官的妻子沃伊切霍娃·胡米耶茨卡夫人。有些人例如博古什的妻子博古朔娃夫人就是來向她打聽有關自己丈夫的消息的,也有人就土耳其大舉入侵之事詢問她的看法,還有人關心卡緬涅茨是否能守得住? 巴霞感到由衷的欣悅,因為她發現人們在某種程度上把她也看成了一個軍事權威,期望從她口中得到慰藉。因此她也就慷慨地滿足了她們的願望。 「這方面沒什麼好說的。」她言道,「我們怎麼會對付不了土耳其鬼子?!米哈烏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最遲過不了幾天後就會到這裡來的,而一旦由他主持這裡的防務,各位夫人,你們盡可放心大膽地睡大覺。何況,眾所周知,這兒是要塞,高牆深溝壁壘戒備森嚴,感謝上帝,對這類事我多少是略知一二的。」 巴霞的信心將慰藉灌注入了這些婦女的心田,特別是她說伏沃迪約夫斯基即將到來,更使她們精神振奮。確實,他的英名受到如此尊敬,以至即便時已入暮,當地的軍官還是紛紛趕來向巴霞深表敬意,他們中的每個人幾乎都在寒暄之後立刻便問,小個子騎士何時返回,是否決意留在卡緬涅茨堅守?巴霞只對如下人等給予接待,他們是:克拉科夫主教神甫屬下的步兵指揮科瓦西布羅茨基少校;書記官熱武斯基,此人乃是翁琴斯基的繼任者,或者說是代替他擔任團隊指揮,還有凱特林。除了上述人等,其他軍官則一概給擋在了門外,無法進見夫人,實因她旅途勞頓,同時她還得親自關照諾沃維耶斯基校尉。因為那位不幸的青年才抵達修道院門口,就從馬背上栽落倒地,人事不省,讓人抬進了一間修室。 立即派人去找醫生,請來的是赫雷普蒂奧夫曾給巴霞治病的同一個人,他宣告諾沃維耶斯基患的是嚴重腦疾,存活的希望渺茫。巴霞跟穆沙爾斯基騎士和扎格沃巴老爵爺就此事一直議論到晚上,為年輕騎士的不幸命運擔憂。 「醫生告訴我,」扎格沃巴說,「他若想活命,就得有效放血。讓他不致精神錯亂,然後才能有較為輕鬆的心境承受不幸。」 「只是再也沒有什麼可讓他感到寬慰的事兒了。」巴霞說。 「事情常常是:一個人沒有記憶或許還更好些,」穆沙爾斯基言道,「可就連animalia也是沒法兒完全擺脫記憶的。」 但老人對著名神箭手的這個意見大不以為然,厲聲斥責道: 「假如閣下沒有記憶,閣下就不能去做懺悔,那時閣下也就成了一個路得信徒了,等待閣下的也只能是地獄的烈火燒身。卡明斯基神甫早就對閣下的褻瀆言辭提出過警告,但是你還對狼念主禱文,可狼寧願去找羊的親娘!」 「我怎麼是狼!」著名的神箭手說,「哼!阿齊亞才是狼!」 「難道我沒說過這句話?」扎格沃巴問道,「是誰頭一個說那是只惡狼?」 「諾沃維耶斯基曾對我說過,」巴霞言道,「他日日夜夜都聽到艾芙卡和佐霞在召喚他『救命!』可在這裡怎麼救她們呢?他又怎能不得病?因為任何人都承受不住這樣的精神折磨和痛苦。她們的死亡他或許還能忍受,但她們身受的凌辱和苦楚,他無論如何都忍受不了。」 「如今他像塊木頭一樣躺在那裡,什麼都不知道。」穆沙爾斯基說,「可惜了,因為他算得是個一流的奇襲能手!」 一名親隨進來中斷了他們的談話,他報告說,城裡又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因為民眾都聚集起來,在觀看波多萊總兵入城的盛況,他帶來了數目相當龐大的官府人員和幾十名步兵。 「城防指揮就是由他負責的,」扎格沃巴議論道,「從尼古拉·波托茨基將軍方面說,他寧可到卡緬涅茨來與大家共度時艱而不是跑到別的什麼地方去逃避戰禍,也算得是一種有德之舉,像往常一樣,我倒寧願他不在這裡。哼!跟大統帥作對的,就有他一個!他不相信大戰已迫在眉睫,可如今誰能知道他會不會由此而丟掉自己的腦袋!」 「興許波托茨基家族其他各位顯要人物也會隨他之後來到這裡。」穆沙爾斯基騎士說。 「這就可以看出,土耳其人離這兒不遠了!」扎格沃巴爵爺回答,「以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但願將軍能成為第二個耶雷梅,但願卡緬涅茨能成為第二個茲巴拉日。」 「必定會如此,要不然我們就得頭一批為國捐軀了!」門檻外面有個聲音這麼說。 聽到這個聲音,巴霞霍地跳將起來,叫嚷著:「米哈烏!」一頭撲進小個子騎士的懷抱。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從戰場帶來了許多重要消息,在向軍事會議通報之前,他就在寧靜的修室里把情況先向妻子做了說明。他徹底殲滅了幾股較小的韃靼部隊後,又旋風式地襲擊了克里木和陀羅申科的臨時軍營,使自己越發聲威大震。他還帶回十幾名戰俘,可從他們中間挑選些活口,打探汗國和陀羅申科的兵力。 只是別的那些騎兵奔襲隊的戰績欠佳。波德拉謝城防官曾統帶一支實力較為可觀的兵馬,但在一場血戰中損兵折將,損失不小;莫托維德沃校尉率部向瓦拉幾亞驛道的方向進發時,遭遇克雷琴斯基,叛軍頭目得到別爾哥羅德汗國部隊和在泰基奇從諾沃維耶斯基手下逃得性命的立陶宛韃靼騎兵殘餘分子的協助,擊潰了莫托維德沃的兵馬。伏沃迪約夫斯基在來卡緬涅茨之前,特地繞道去了赫雷普蒂奧夫,因為——正如他所說的那樣——想再看一看那片曾給他留下幸福和安詳的土地。 「我到那裡時,」他說,「恰好你們剛剛離去;你們呆過的地方熱氣兒尚未消散,我本可很容易就趕上你們,但在烏希查我渡河去了穆爾塔內那邊的河岸,為的是從那裡探聽大草原的動靜。得知某些韃靼部隊已經過了草原,我擔心他們會在波庫塔突然冒出頭來,對『毫無防備』的人們來個突然襲擊。其餘兵馬都走在土耳其大軍前面,不久便會到這兒來了。這兒將出現圍城的局面,我最親愛的小鴿子,毫無辦法,必有一場攻守鏖戰,可我們決不投降,因為在這裡每個人不僅在保衛祖國,同時也是在保衛自家的財產。」 他這麼說著,將他那兩撇小八字鬍抖動了幾次,然後把愛妻摟在懷中,親吻她的杏臉桃腮。這一天他倆彼此無需說更多的話便已心心相印了。翌日,在召開軍事會議之前,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把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向主教蘭茨科龍斯基神甫複述了一遍。參加軍事會議的除主教之外,還有:波多萊總兵尼古拉·波托茨基,波多萊監督蘭茨科龍斯基,波多萊書記官熱武斯基,掌旗官胡米耶茨基,凱特林,馬科維耶茨基,克瓦西布羅茨基少校以及其他幾位軍官。在軍事會議上,波多萊總兵首先聲稱,他無意擔當城防指揮,而將此重任委託軍事會議,這使伏沃迪約夫斯基不免感到憂心忡忡。 「面臨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軍事只能統於一個首腦,統於一個意志!」小個子騎士說,「當年在茲巴拉日,有三位國王欽命的統帥,可他們卻把統兵的權杖交給了耶雷梅·維希涅維茨基王公,他們做得對,只因他們深知在岌岌可危之際,部隊最好是聽從一個人調遣。」 這番言辭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學識淵博的凱特林還引經據典,以古羅馬人為例,說他們都是人間最傑出的戰士,卻創造出了專政。他的良苦用心是徒勞的。主教蘭茨科龍斯基神甫不怎麼喜歡凱特林,不知何故,他內心固執地認定,這個血統上的蘇格蘭人在靈魂深處必定是個異教徒。他反駁道,波蘭人是無需從外來者口中學習歷史的,而且他們有自己的智慧,無需模仿什麼古羅馬人,再說在膽略和善於辭令方面,波蘭人和他們相比是毫不遜色的,即使有差距,那也是微不足道的。這位主教說:「整捆樹木燒出的烈焰總比一片劈柴發出的火光更明亮,以此類推,許多個腦袋想主意總比一個腦袋想出的主意更為審慎嚴密。」說到這裡,他又大肆讚揚波多萊總兵的「謙虛」,雖然別人一聽就心知肚明,他這是懼怕承擔責任,而且他自己竟然還提出了議和的主張。他一說出「議和」這個詞兒,軍人們就像給火燙著了似的,都從坐席上霍地跳將起來;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凱特林、馬科維耶茨基、克瓦西布羅茨基、胡米耶茨基、熱武斯基,個個咬牙切齒,將佩刀拍得山響。「天啦!」許多條嗓子一齊叫喊,「我們可不是為了議和到這裡來的!」「僧袍在掩蓋一個調停者!」克瓦西布羅茨基甚至叫嚷:「教堂才是你該去的地方,軍事會議與你何干!」 於是出現一場混亂。這時主教站立起來,朗聲說道: 「為了教堂和我那些迷途的羔羊,我隨時準備獻出自己的生命,我之所以提到議和實屬權宜之計,只不過是拖延時間,等待有利的形勢罷了。願主明鑑,這絕不是因為我想交出要塞獻城投降,只為大統帥能贏得時間徵集兵馬馳援孤城。對於異教徒們,索別斯基的威名是具有威懾力的,哪怕他沒有足夠的兵力,他們也會聞風喪膽,那就讓我們把他發兵馳援的信息廣為傳播,穆斯林們就會立刻撤圍,放棄卡緬涅茨。」 他的演說是如此雄辯,擲地有聲,以至所有的人全都緘口不言了,某些人眼見主教神甫並無投降之意,甚至感到頗為欣慰。 突然伏沃迪約夫斯基開了腔: 「敵人在圍困卡緬涅茨之前,首先就會摧毀日瓦涅茨,因為他們絕不會讓一座設防的城堡留在自己背後。所以我請求波多萊監督俯允,讓我承擔此任務,坐鎮日瓦涅茨,一直堅持到主教神甫打算藉助議和贏得時間。我將帶去可靠的兵馬,只要我一息尚存,日瓦涅茨就會巋然不動!」 眾人一聽此言齊聲叫嚷道: 「這辦不到!此處需要你!沒有你,市民會丟了魂,士兵也鼓不起精神打仗。無論如何,這不成!這兒的人誰比你更有經驗?誰曾在茲巴拉日堅守到底?而在需要突襲的時候,該由誰來帶領兵馬呢?你在日瓦涅茨會急死,而我們在這裡沒有你也會急死!」 「我可以服從命令!」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 「那就派一名果敢的年輕人去日瓦涅茨吧。」波多萊監督說,「那個人該成為我的助手。」 「讓諾沃維耶斯基去!」好幾條嗓門回應道。 「諾沃維耶斯基不能去,因為他在發高燒。」伏沃迪約夫斯基說,「此刻他正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那就讓我們商量商量:哪個人該去哪個地方,哪座城門該由誰防守。」主教神甫提議道。 所有的人的眼睛都轉向了波多萊總兵,但聽那人說道: 「在頒布軍令之前,我樂意聆聽經驗豐富的軍人的建言,伏沃迪約夫斯基無論在作戰經驗方面還是在用兵韜略方面在我們這兒都是首屈一指的,我請他頭一個發表高見。」 伏沃迪約夫斯基於是建議說,先於一切的是要把精兵配置在位於城市前面的所有城堡。他認為,敵人將主要對那些城堡展開強攻。眾人附和他的意見。於是一千六百步兵給分別布防在各處,具體是:梅希利舍夫斯基爵爺布防在城堡的右翼,曾經在楚德努夫大顯身手的胡米耶茨基布防在左翼。面向霍奇姆的那處最危險的地方則由伏沃迪約夫斯基本人據守,低一點的地段部署塞爾迪烏克的隊伍,科瓦西布羅茨基少校防守朝向津科夫策的那面,南邊地段由翁索維奇據守,而毗鄰城堡庭院的要隘則由布卡爾大尉和克拉辛斯基爵爺的兵卒協同防守。所有這些兵勇都不是什麼志願兵,而是職業軍人,他們都訓練有素,戰鬥力極強,扎陣打仗堅如磐石,他們承受炮火的能耐也勝過常人承受酷暑烈日的暴曬。除此之外,他們在共和國軍中服役,自打少年時代便已習慣於徵戰,常以少量兵馬抗擊十倍於己的敵方的虎狼之師,而且認為這是很自然的事。儀表堂堂的凱特林擔任城堡炮火的總監,他在操縱大炮的熟練程度上超過所有的人。總指揮部就設在城堡之內,由小個子騎士輔助行令,同時波多萊總兵賦予他進行突襲活動的自由,凡有必要和可能,他想出擊多少次都由他酌情處理。 人們得知布防就緒,誰在哪一處一清二楚,心裡感到由衷的高興,有人開始大聲歡呼,戰刀揮舞,寶劍出鞘,他們以這種方式顯示自己的衛國熱忱。波多萊總兵聽到這歡呼和刀劍噼啪聲,在靈魂深處暗自想道: 「我本不相信我們有能力自衛,我來這裡本缺乏必勝信念,只是聽憑良心驅使,可誰又知道,依靠這樣的官兵我們不能擊退強敵?天將降光榮於我,人們將宣告我為第二個耶雷梅,在這種情勢下,難道不是幸運之星把我引到了這裡,讓我在風雲突變中大顯雄威!」 就像他先前懷疑卡緬涅茨能否堅守得住那樣,現在他開始懷疑敵人能否奪取這座城池,他的想像力隨之大為擴展,心情也變得輕快,開始商議整座城市的布防了。 於是有人建議,對城市本身做如下的布防:由拉蒂奇的御膳官馬科維耶茨基帶領少量貴族和在戰鬥中比常人更有耐力的波蘭籍市民,外加數十名亞美尼亞人和猶太人據守城區的羅斯門。烏茨克門交由格羅德茨基爵爺防守,城門邊的火炮則由茹克和馬特琴斯基兩位軍官管理。市政廳前面的廣場警備則由烏卡什·傑瓦諾夫斯基負責;霍奇米耶爾斯基軍官統帶吵吵鬧鬧的吉普賽人眾協同防守羅斯門。從護城河上的橋直至西尼茨基爵爺的宅院的警備任務則由英勇的沃伊切赫的兄弟卡齊米日·胡米耶茨基負責。在遠處,則是斯坦尼舍夫斯基設立的營房。萊赫門由馬爾青·博古什騎士把守,而城堡的青銅防禦塔則由耶瑞·斯卡任斯基和沿白泥濘洞巡邏的雅茨科夫斯基共同防守。杜布拉夫斯基和皮耶特拉舍夫斯基共同防守「屠夫」塔樓。市內的大壕塹交由萊赫人的執法官托馬舍維奇負責守護,小塹壕則交給了雅茨科夫斯基;還頒發了命令,開鑿第三條壕塹,後來正是從這第三條壕塹,某個猶太人神炮手給土耳其佬製造了許多麻煩。 諸事安排皆畢,所有的與會者都到波多萊總兵那裡用晚膳,由於興致極高,總兵在晚餐時對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表示了特殊的敬重,以貴賓席位、美酒、佳肴和動聽的辭令款待他,同時預言,在圍困解除後,子孫後代將在他的「小個子騎士」別名上冠以「卡緬涅茨的赫克托爾」的美稱。伏沃迪約夫斯基則宣稱,他只想忠誠效力,為此,他決定到大教堂去盟誓報國,並請求主教神甫允許他在翌日晨禱時完成這一儀式。主教神甫看到這種神聖盟誓必將為公眾帶來裨益,便很爽快地允諾了。 翌日清晨,在大教堂舉行了隆重的祈禱儀式。眾多騎士、貴族、士兵和普通民眾全神貫注,並以高昂的獻身精神聆聽了禮拜祈禱。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和凱特林都以十字形姿態俯臥在聖壇前面;克瑞霞和巴霞都跪在教堂的榮譽席上邊,她倆都淚流滿面,飲泣著,祈禱著,因為她們明白,這種神聖盟誓,有可能給她們丈夫的性命帶來兇險。 彌撒結束之後,主教神甫捧著聖餐盒轉向人眾,那時小個子騎士便站立起來,走到了聖壇的台階雙膝跪下,以一種動情但恬靜的聲音說道: 「承蒙至高無上的天主和他惟一的聖子賜我特殊的眷顧和福佑,我深懷對天主聖恩的無比感激之情特在此發願盟誓:但憑天主及其聖子對我的扶持,只要我一息尚存,誓死捍衛聖十字架不受異教徒褻瀆。既然已將守衛古城堡的指揮權託付與我,只要我活著,手腳能動,我就絕不讓一個荒淫無度,怙惡不悛的異教仇敵進入城堡,我也絕不離開大牆一步,絕不由我之手打白旗乞降,哪怕我的血肉之軀由此而埋葬在瓦礫堆下……立此誓約,昭昭此心,願上帝和聖十字架助我一臂之力,阿門!」 教堂內籠罩著一派莊嚴的沉寂,跟著就聽到凱特林的聲音。 「我謹盟誓,」他說,「為我在這個祖國感受到的殊恩垂愛,我將守衛古城堡直到流盡最後一滴熱血,我寧願城堡的瓦礫將我埋葬,也絕不讓仇敵的一隻腳伸進它的大牆。我以純潔之心,出於純粹的報德之忱,立此誓約,願上帝和聖十字架助我一臂之力,阿門!」 至此,主教神甫將聖餐盒微微傾斜,先讓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親吻,然後又讓凱特林親吻。見此情景,教堂內眾騎士騷動起來。只聽到一片喊聲: 「我們大家都盟誓!」 「我們願前仆後繼,奮戰到底!」 「要塞絕對不會陷落!我們盟誓!我們盟誓!阿門!阿門!阿門!」 刀劍出鞘鏗鏘作響,教堂裡面因鋼刀利劍閃現而變得亮堂起來,那光輝照映著一張張威嚴莊重的面孔,一雙雙火辣辣的眼睛,一種難以描述的巨大激情籠罩了貴族、士兵和平民百姓。 突然之間,所有的大鐘一齊敲響、管風琴聲轟然鳴奏,主教神甫吟唱起:Sub Tuum praesidium,成百條嗓子發出雷鳴般的呼應。人們就是這樣為要塞祈禱,因為它是基督世界的前哨,是共和國國門的鑰匙。 聖事結束後,凱特林和伏沃迪約夫斯基手挽手走出教堂。一路上,人們送別他們,為他們祝福,因為沒人懷疑,他們定然寧願戰死也絕不會拱手交出城堡。但似乎不是戰死,而只是勝利和光榮升騰在他們頭頂上方。可能在所有這些人群中惟有他們兩個人知道,他們是以多麼可怕的誓約結合在一起共赴國難的。興許兩個摯愛他們的婦女的芳心同樣預感到懸在他倆頭頂上方的是毀滅,因為無論是巴霞還是克瑞霞都難以控制內心的惴惴不安。終於伏沃迪約夫斯基在修道院來到愛妻的身邊,她強忍著不致失聲痛哭,就像孩童似的啜泣著,依偎在他的胸前,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說道: 「你記著……親愛的米哈烏,但願……上帝保佑你無災無難……我……我……不知道……我會發生……什麼事!……」 她激動得開始打起了哆嗦;小個子騎士也是百感交集,心潮澎湃。他那兩撇黃色的小八字鬍時而翹起,時而打蔫,終於他說道: 「哎呀,巴希卡……該當如此!……」 「我真不如死了好!」巴霞說。 一聽此言小個子騎士那兩撇小八字鬍抖動得更加快速了。他反覆說了幾遍:「安靜點兒,巴希卡!……安靜點兒!」為了寬慰自己最摯愛的女人,他終於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你可記得,當天主上帝把你送給我時我說過的話嗎?當時我說:『聖主啊,你如此慷慨地滿足了我的心愿,我也要向你承諾:戰爭結束後,如果我活著,我定要回報你的聖恩,為你修建一座禮拜堂。但在戰爭期間,我必須完成一件足以彪炳青史的大事,這樣才算我不是以忘恩負義報答你的聖德!』守住一座城堡算得了什麼!即便我能做到這一點,與聖主的恩德相比也是微不足道的。報恩的時刻到了!我豈能讓救世主暗自說:『諾言不過是兒戲,讓傻子空歡喜罷了?』如果我違背向上帝作出的騎士諾言,就讓城堡的石頭把我砸爛!就該當如此,巴希卡!這就是全部問題之所在!巴希卡,讓我們信賴上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