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四十九章

逃得性命的立陶宛韃靼騎兵把慘敗的消息報告了別爾哥羅德的汗國部隊,他們又派出信使把消息送到了奧爾杜伊哈馬郡,也就是說,送到了蘇丹的御營,在那裡引起了一陣非比尋常的震動。 諾沃維耶斯基校尉其實無須過於匆忙攜帶自己的戰利品撤回共和國境內,因為不僅是當時,甚至在以後的兩三天裡,誰也不曾想到要去追擊他。蘇丹是如此驚愕,以至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只好頒發詔令,暫且派遣別爾哥羅德和多布羅加的韃靼兵馬去探明在該地附近一帶究竟是什麼部隊在活動。他們很不情願地去了,因為大家更關心的是自己身上的皮肉。這時,在蘇丹營地關於吃敗仗的消息口口相傳,越傳越玄乎,以至擴大為大規模的慘敗。那些來自亞細亞腹地或非洲的丁勇迄今從未參與過攻打萊赫斯坦的戰爭,聽了流傳的有關不信真主的可怕驍騎的故事,想到如今正面對著這個敵人都嚇得打哆嗦。這個敵人不在自家的國境之內等候他們,而是找上門來,在土耳其蘇丹本國的國土上大幹一場,實在不可思議。連土耳其樞密大臣本人和「未來聖戰的太陽」、副宰相卡拉·穆斯塔法也都不知對這次襲擊該如何看待。這個共和國,關於它的國力孱弱有過最精確的情報,何以能及時籌劃出如此的奇襲,對此任何土耳其腦袋都無法猜想出來。總而言之,從此以後對他們來說,進軍便顯得不那麼安全,而輕易取勝的指望似乎也就變得有些渺茫了。在軍事會議上,蘇丹以一副嚴峻的面孔對待宰相和副宰相。 「你們使我失望,」他說,「萊赫們既然自己找上門來襲擊我們,那就說明他們肯定不是那麼虛弱。你們說過,索別斯基將不會防守卡緬涅茨,可如今呢,他肯定會統領全軍擋在我們前面……」 蘇丹的宰相和副宰相試圖向他們的君主作解釋,說這可能是某部梟匪的歹行,但鑒於找到的火槍和用皮帶捆在後鞍鞽上的龍騎兵制服上衣,他們自己也不相信這路兵馬是什麼匪幫之類。前不久索別斯基在烏克蘭征戰,雖是超常的冒險,卻也屢戰屢勝,因此可以設想,這位聲威赫赫的大統帥此刻也樂意給敵人來個突然襲擊。 「他手中沒有部隊,」從軍事會議走出時,宰相對副宰相說,「但他有顆無所畏懼的心;他如能集結即便是只有數千兵馬,那時我們將在血泊中進軍霍奇姆。」 「我倒樂意跟他較量一番。」年輕的卡拉·穆斯塔法說。 「願真主在那時保佑你逢凶化吉!」宰相回答說。 但比爾哥羅德和多布羅加的韃靼部隊漸漸確信,附近一帶不僅沒有較大規模的共和國軍隊,而且任何軍隊都沒有。可有人發現了一支約有三百兵馬的部隊留下的蛛絲馬跡,這支部隊匆忙間向德涅斯特河方向撤走了。汗國韃靼部眾對立陶宛韃靼騎兵的命運記憶猶新,故而並不追擊,因為害怕埋伏。對立陶宛韃靼騎兵的奇襲仍然是個令人聞之喪膽而又無法解釋的謎。但在奧爾杜伊哈馬郡已逐漸恢復了平靜。土耳其蘇丹的大軍重又開拔向前,有如洪水泛濫。 這時諾沃維耶斯基已帶著自己的活戰利品安全返回了拉什科夫。開頭他是倉促行軍,但那些經驗豐富的奇襲能手第二天就摸清了情況,知道並沒有什麼追兵,因此他行軍雖然匆忙,但也是以不使馬匹過於疲乏為度。阿齊亞一直是用繩索捆綁著的,馱在馬背上,走在諾沃維耶斯基和盧希尼亞之間。他的兩根肋骨折斷,加上由於跟諾沃維耶斯基掙扎,使當初巴霞敲擊他的面部留下的舊傷爆裂開來,更由於他的腦袋是吊懸著的,以致給擺弄得虛弱至極。因此秉性暴烈的騎兵司務長竭力不讓他在抵達拉什科夫之前死去,否則這復仇計劃便會落空。而這個年輕的韃靼卻一心想死,知道等待著他的將是怎樣的下場。首先他決定餓死,因此絕食,可盧希尼亞用短刀撬開他緊咬的牙關,強把那用燒酒和穆爾塔內葡萄酒調和並壓成了粉末的麵包干硬往他的嘴裡塞。而在途中休息的時候,他也經常往他的臉上潑水,因為一路之上,他那眼鼻上的傷口往往叮上稠密的蒼蠅和牛虻,為了不使其腐爛就得不時沖洗,否則就會讓這不幸的漢子提早喪命。 諾沃維耶斯基騎士一路都不跟他講話;只有一次,在啟程時阿齊亞許諾以歸還佐霞和艾芙卡為條件贖取自己的自由,校尉對他說: 「你撒謊,狗雜種!你把她們兩個都賣給了斯坦布爾的商人,那商人又在奴隸市場上把她們轉賣了。」 很快就有人把埃利亞舍維奇帶到了他的面前,當眾對他說: 「是這樣的,大人!你把她賣了,你自己也不知道賣給了誰,而阿杜羅維奇則賣掉了英雄的妹妹,雖說她已跟他有了身孕……」 聽了這些話後,有那麼片刻阿齊亞似乎覺得諾沃維耶斯基立刻就會把他擱在他可怕的巨手上捏成齏粉;因此後來當他失去了一切希望的時候,他就決定激怒這位年輕的巨人,好讓他把自己殺死,以這種辦法來逃避未來的酷刑;正因諾沃維耶斯基不願放鬆對他的監視,故而他的坐騎總是跟他靠在一起,於是那人便大吹法螺,厚顏無恥地誇耀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將他如何殺掉老諾沃維耶斯基,如何把佐霞·博斯卡留在自己的帳篷里,如何飽享她處女的貞潔,最後還講到他如何用馬鞭抽打她雪白的身體,揭了她一層皮,又如何用腳踢她踹她。諾沃維耶斯基聽著,臉色慘白,密集的汗珠從臉上滾落下來;他聽著,他沒有力氣也不願策馬離開;他貪婪地聽著,他的雙手在打顫,全身痙攣地哆嗦,可他仍然控制住了自己,沒有殺掉那狂徒。 其實阿齊亞在折磨仇敵的同時也在折磨自己,因為他的述說,使他想到自己現在的厄運。不久之前,他還在發號施令,指揮別人,在驕奢淫逸中生活,是一位穆爾扎,是有權有勢的土耳其副宰相的寵兒;可如今,他給捆綁在馬背上,眼看就要給蒼蠅、牛虻活活吃掉,而等待著他的是觸目驚心的死亡!現在他能找到的自我解脫,只能在由於傷痛和疲憊而昏厥過去的時候。他昏厥的次數越來越多,以至盧希尼亞開始擔心能否把他活著帶到目的地。他們日以繼夜地策馬前行,只有在馬匹絕對需要休息的時候才歇息。拉什科夫越來越近了。而這有稜有角、倔強好勝的韃靼靈魂並不想輕易離開這個受盡折磨的肉體。只是最近幾天,他一直在發高燒,不時墜入昏沉的迷夢中。他不只一次在這高燒或睡夢裡臆想自己仍在赫雷普蒂奧夫,要跟伏沃迪約夫斯基一道去打一場大仗;時而又臆想他在伴送巴霞去拉什科夫;臆想他已把她劫走,把她藏在他自己的帳篷里;時而在高燒的譫妄中他見到了鏖戰和屠戮,在這時他是作為波蘭的韃靼部隊統領,在馬尾旌下向全軍發號施令的。但他終於又甦醒了,神志也隨之恢復;那時他睜開眼睛見到的是諾沃維耶斯基和盧希尼亞的面孔,龍騎兵的頭盔——他們已經扔掉了韃靼牧馬人的羊皮帽子——他眼中的整個現實是如此可怕,以至在他看來似乎這才是夢魘。馬匹的每個動作都給他帶來鑽心的疼痛,傷口的灼燒越來越厲害,他又再次昏厥,被救醒並恢復知覺,隨即又發高燒,從高燒進入夢境——又再次醒來。 有些時候,他似乎覺得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不可能發生的事,他,這麼一個渺小的人物,一個窮光蛋,竟會是阿齊亞,圖哈伊–別伊的世子,他的生活竟然充滿了那許多非凡的事件,那些事件似乎預告了某種偉大的使命,而一切又結束得如此之快,如此可怕。 有時,他腦海里又產生了這樣的想法,那就是在受盡了折磨和死去之後,他立刻就會進入天堂,但又想到他本已接受了基督教的信仰,在基督信徒中生活了許多年,而後又背叛了基督,這使他一想到基督便嚇得魂不附體。這個基督對他是不會大發善心的;假如先知比基督更強大,那就不會讓他落入諾沃維耶斯基之手。不過,興許先知還會對他發善心,讓他在受盡折磨死去之前,便讓他的靈魂脫離他的軀殼飛升而去。 這時,拉什科夫已在眼前。他們進入了巉岩林立的地帶,表明德涅斯特河已近在咫尺。薄暮時分,阿齊亞陷入一種半昏迷半清醒的狀態,夢幻與現實在他的意識中交織在一起。他似乎覺得他們已抵達目的地,馬匹都站定不走了,他聽到身邊有人反覆說:「拉什科夫,拉什科夫!」接著耳畔似乎聽到聲響,這是用斧頭砍樹的聲音。 於是,他覺得有人用冷水兜頭澆他,而後又有人用了很長時間往他嘴裡灌燒酒。於是他完全清醒了。他的頭頂上方,是繁星璀璨的夜空,而在他周圍,則晃動著十幾把閃亮的火炬。如下的話語傳到了他的耳中: 「他甦醒了嗎?」 「甦醒了。他看人的神情是清醒了……」 就在這時,他見到俯向他的盧希尼亞的臉龐。 「好了,老弟,」騎兵司務長用平靜的嗓音對他說,「你的時辰到了!」 阿齊亞仰面躺著,呼吸平和,因為他的兩臂伸直在頭的兩側,因而舒展開的胸部可以自由地起伏,也能獲得更多的空氣,比給捆綁著伏在馬背上的時候呼吸鬆快多了。只是此刻他沒法動彈自己的兩隻手,因為它們已經給移到了頭頂上方,給綁在了一根順著他後背伸出來的橡樹杆上,還纏上了在焦油中浸過的穰草。 圖哈伊–別伊之子立刻就揣摩,人們對他為何如此張羅,可就在這時他又見到別的種種準備工作,這些準備工作預示他的苦難將是漫長而酷虐的。他的下半身從腰部到腳的衣著都給剝得精光。他略一抬頭,便見到自己赤裸的雙膝中間,有根用斧子新削出的尖木樁,木樁較粗的一端靠在樹幹上。他的每隻腳都用繩索拴在一根車轅橫木上,每根橫木上都系了一匹戰馬。阿齊亞藉助火炬照明,看到的只是兩匹馬的臀部,還見到兩個站得稍遠的人,他們顯然是在牽著馬的籠頭。 這條不幸的漢子朝針對他的準備工作瞥了一眼,然後就仰望穹蒼,看到自己上方的繁星燦爛,如鉤的新月閃著寒光。他緣何仰望天幕,無人知曉。 「他們將把我插在木樁上。」他暗自思忖。 立時,他把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以至他的雙顎都在痙攣。他額頭大汗淋漓,同時臉頰卻是冰涼的,因為血已從他的臉上溜走了。後來他覺得似乎他脊背下的地面也在溜走,他的軀體在往上飛,飛向某個無底的深淵。有一陣兒他失去了意識,完全不知事發何時,置身何地,他究竟出了什麼事。騎兵司務長又用短刀撬開他的牙關,又開始往他嘴裡灌燒酒。 酒灌得太猛,阿齊亞嗆著了,把那烈性的流體吐出了許多,但也定有一些吞了下去。那時他落入一種奇怪的狀態:他沒有喝醉,相反他的判斷力從來沒有這麼明晰,思維從來沒有這般敏捷。他看到了人們的一舉一動,事事明白,只是似乎有某種異乎尋常的激動控制了他,仿佛他很不耐煩,怪這一切拖得太久,怪迄今還什麼事都沒開始。 忽然他聽到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來到身邊,在他上方立著的恰是諾沃維耶斯基。一見到他,這韃靼人的每根血管都在顫抖。他不怕盧希尼亞,根本沒把那人當回事,但他並不藐視諾沃維耶斯基,也確實沒有理由輕看他;恰恰相反,每回把這年輕騎士的面容看上一眼,阿齊亞的內心就充滿了一種迷信式的恐懼、反感和厭惡。這時他暗自思忖:「我是在他的權力的掌控之下,我怕他!」——而這是一種如此可怕的感覺,在這種感覺的作用下,圖哈伊–別伊之子頭上的髮絲根根都繃緊了。 可諾沃維耶斯基卻說: 「你惡貫滿盈,就該在痛苦中死去!」 立陶宛韃靼人什麼也沒說,只是開始大口大口地喘粗氣,聲音很響。 諾沃維耶斯基退過一旁,跟著是一陣沉寂,盧希尼亞嘶啞的嗓音打破了這沉寂。 「你把罪惡之手伸向了夫人,」他說,「可如今夫人在家裡,在她的丈夫身邊,而你卻落入了我們手中!你的時辰到了!」 聽到這番話,對阿齊亞來說酷刑的折磨也就開始了。這個可怕的人在死亡到來的時刻,聽到了他最不願聽到的話,得知他的叛變和所有的暴行其實都沒有絲毫價值。假如巴霞果然死在逃亡途中,他或許會感到一種慰藉:即使她不能成為他的,也不能成為任何人的。可如今就在這木樁的尖端離他的身體不過一肘之遙的時候,他連這點兒慰藉也給剝奪了。到頭來一切都是徒勞!那許多叛賣,那許多奸計,那許多鮮血,換得的不過是迫在眉睫的懲罰,一切都是徒勞的,一切完全是白費力氣!…… 盧希尼亞確實不知剛才他說的那番話對阿齊亞的打擊比死亡更加沉重,讓其痛徹肺腑。假若他知道這一點,那他定會在整個返回途中,一再重複說它個沒完沒了。 但現在不是進行精神折磨的時候了,因為一切都得為行刑讓路。盧希尼亞俯身用雙手抓住阿齊亞的兩條大腿,為的是便於給接下來的活兒定位,隨之他對兩個牽馬的人喝道: 「開始行動!慢點兒,要配合好,動作一致!」 兩匹馬同時邁開了步子;拉直的繩索拽著阿齊亞的兩腿。他的整個身子沿著地面移動,眨眼之間便碰上了木樁的尖端。於是木樁的尖端開始由他的肛門插入體內,某種可怕的、違背人的天性和感情的事發生了!這個不幸的受刑者的骨頭開裂讓路,他的胴體向兩邊劈分;那種可怕得幾乎近似於畸形享樂的無法形容的痛楚,滲透進了他的整個身心。木樁尖端愈戳愈深,愈戳愈深。 圖哈伊–別伊之子咬緊了牙關,終於他無法忍受,牙齒極其可怕地齜露了出來,而從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喊叫:「啊!啊!啊!」酷似烏鴉的啞啞啼鳴。 「慢!」騎兵司務長指揮著。 阿齊亞重複著自己可怕的叫喊,越喊越急促。 「你在學烏鴉啞啞叫?」騎兵司務長問道。 隨後他又朝牽馬的人喝道: 「配合好!走齊!站住!就這樣,行了!」 很快兩匹馬便給鬆了套,隨後有人豎起了木樁,將它較粗的那一端插進事先專門挖就的窟窿里,四周用泥土把它填實。圖哈伊–別伊之子已經是從高處望著人們的動作。他的神志是清醒的。這種駭人聽聞的酷刑尤其可怕的是,插在木樁上的犧牲者往往得活活煎熬三個日夜。阿齊亞的腦袋垂到了胸口,他的兩片嘴唇在動,吧嗒吧嗒地響,似乎在咀嚼什麼美味的食物;現在他感到一陣極度暈眩,眼前看到的仿佛是無邊無際的白霧,不知何故他覺得這白茫茫的一片是那麼恐怖,但他在這霧中識別出了騎兵司務長和龍騎兵們的面孔,他知道,自己是插在木樁上,身體的重量使木樁尖端越插越深;不過從他的雙腳開始麻木,他變得對疼痛越來越沒有感覺了。 有時他覺得黑暗遮掩了這恐怖的白霧;那時他便眨起了自己那隻獨眼,渴望見到和看看這兒所有的一切,一直看到死。他的目光特別倔強地從一支火炬移到另一支火炬,因為他似乎覺得,每一團火焰周圍都有一圈彩虹。 但他的苦難並沒有了結;過了一會兒騎兵司務長手拿一把螺旋鑽來到木樁跟前,對站在旁邊的龍騎兵叫嚷道: 「你們把我抬起來!」 於是兩名壯漢把他高高抬了起來。阿齊亞現在開始從近處望著他,同時不斷地眨眼睛,似乎想看清這一直攀爬到他的高度的究竟是個什麼人。這時,騎兵司務長開口說道: 「夫人敲出了你的一隻眼珠,而我發過誓,定要鑽出你的另一隻。」 他這麼說著,就把鑽頭戳入了他的眼睛,旋了一轉又一轉,而當眼瞼和周圍眼圈的細嫩皮肉全都旋絞在鑽頭上時,他便猛地往外一扯。 那時,從阿齊亞的兩個眼窩裡漫溢出兩股血流,活像兩條淚溪沿著他的面頰流淌。 他的臉色卻在變白,變得越來越白。龍騎兵們開始默默無言地熄滅火炬,仿佛是羞於讓火炬的光照亮如此殘酷的刑罰,現在惟有月牙兒不太明亮的清輝灑落在阿齊亞的軀體上。 他的腦袋已完全耷拉到胸口,只有捆綁在橡樹杆上並用浸過焦油的穰草纏裹的雙手仍在直指蒼天,仿佛這東方之子在呼籲土耳其的半月徽為自己遭受的痛苦復仇。 「上馬!」傳來了諾沃維耶斯基的聲音。 就在上馬之前,騎兵司務長還用最後一支火炬點燃了韃靼人那高高舉起的雙手。然後部隊向楊波爾進發,而在拉什科夫的瓦礫間,在荒原的黑夜裡,圖哈伊–別伊的兒子阿齊亞獨自留在了高聳的木樁上——一直亮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