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四十八章
諾沃維耶斯基渡過德涅斯特河,長驅直入抗擊擁有精兵悍將達數十萬之眾的蘇丹大軍,這種舉動,在一個不諳戰事的人看來,自會認為是一種瘋狂之舉。可這僅是一種尋找戰機且不乏成功前景,又能顯示力量的大膽果斷的軍事遠征。
遠征伊始,那支奇襲部隊就不止一次去對抗優勢達百倍於己的韃靼部隊,他們公然在強敵眼前扎陣,接著又迅速迴避正面較量,在撤離的過程中則把尾隨其後的追兵砍殺得血濺荒原。這就像一頭誘惑追擊的狗群的狼一路狂奔,尋找合適的時機猛一回頭,把那最肆無忌憚地追趕前來的雜種狗一口咬死。他們就是這麼幹的,野獸在轉瞬之間突然變成了獵人:疾馳、隱蔽、屏息靜候,他們既是被追擊的獵物,同時也是獵取獵物的獵手,自己會出其不意地發動進攻,猛然一下把對方消滅。這就是所謂的「專門對付韃靼人的手法」,在這方面人們比賽著獻計獻策,打伏擊,你追我趕。以奇襲手段作戰的最著名人物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其次是魯什奇茨團隊長,在他之後是皮沃團隊長和莫托維德沃校尉。但是諾沃維耶斯基打自孩提時代起就在大草原經受磨練,也屬於人們彼此之間經常提及的那些最聞名的騎士中的一員,因此他也很有可能立在汗國兵馬眼前而又不讓其將他擒獲。
他的遠征之所以具有成功的前景,還由於德涅斯特河後面延伸著大片蠻荒野域,在那裡匿跡潛形並非難事。只是在沿河地帶這裡那裡建有人的定居點,但就整體而言這個地區是人煙稀少的,在那些離河岸更近的地方,到處是巉岩林立,巒崗起伏,稍遠處便是茫茫的大草原或為森林所覆蓋,森林裡遊蕩的是大量成群結隊的野獸,從野化的牛群到鹿、狍子和野豬無所不有。由於蘇丹渴望在進軍之前「感受一下自己的威勢」,檢驗一下自己的兵力,因此,沿德涅斯特河低地紮營的別爾哥羅德汗國兵馬及更遠處的多布羅加的汗國兵馬,已遵照土耳其蘇丹的敕令,開拔遠去直至巴爾幹半島,緊隨其後穆爾塔內的羅馬尼亞騎兵也拔營走了,於是這地區就變得更加荒無人煙,因此在這一帶甚至行進幾個禮拜,也不會有任何人見到。
同時,諾沃維耶斯基是如此熟悉韃靼兵的習慣,豈能不知韃靼部隊一旦越過國界進入共和國境內,他們行軍就會變得格外小心謹慎,四面八方他們都要盡力偵察;而在這裡,他們還是在自己的國土上,他們常以鬆散的騎兵散兵線行軍,而且不作任何防範。實際情況也是如此;韃靼人仿佛覺得,在這兒,在比薩拉比亞腹地,在韃靼地界之內跟死神相逢的可能性將大大超過迎頭碰上連自家邊防都無力自保的共和國的兵馬。
因此諾沃維耶斯基騎士深信,他的遠征,首先就會讓敵人猛吃一驚,這樣一來,遠征帶來的影響和效益就必將大大超過大統帥的期望;其次,對於阿齊亞和立陶宛韃靼部眾而言,也可能成為一次毀滅性的打擊。年輕的校尉很容易推測出立陶宛韃靼騎兵和車累米斯人作為通曉共和國內情的部隊,打前哨的必定是他們。他把主要希望就寄托在這種信念上。出乎意料地進攻,打他個措手不及,抓獲萬惡的阿齊亞,興許還能奪回妹妹和佐霞,把她們從奴役中拯救出來,報仇雪恨,然後他自己就戰死疆場——這就是諾沃維耶斯基破碎的心靈渴望做到的一切。
在這種想法和希望的支配下,諾沃維耶斯基從麻木狀態中抖擻起精神來,他復活了。他踏著陌生的道路進軍,艱苦卓絕,大草原的八面來風、英勇直前的遠征兇險,均振奮了他的心,增強了他的體質,恢復了他早先的體力;他生氣勃勃,一往無前,奇襲能手的武力在他內心開始壓倒不幸者的悲憤而占了上風。在此之前,他實在無法自拔,惟有回憶和悲涼,現在他不得不日以繼夜地思考:如何靠近敵人,殺他個血肉橫飛。
渡過德涅斯特河之後,他們作斜線行軍,往下向普魯特河進發,經常白天在森林和沿岸的蘆葦中隱藏,夜間便神不知鬼不覺地迅疾行進。這個區域,時至今日仍然人煙稀少,而在當時那兒居住的主要是些遊牧人,大部分是無人居住的空曠地。他們非常難得遇上一片玉米地,只有在玉米地旁邊,才會見到定居點。
他們秘密行軍,竭力避開較大的居民點,但也大膽地進入了一些較小的居民點,那種居民點經常由一間、兩三間甚至是十幾間茅舍組成。他們知道,居民中沒有人會想到要在他們面前逃跑,溜到勃疆汗國去向那裡的韃靼兵通風報信。再說司務長盧希尼亞也在時刻保持警惕,極力防範發生這類事件,但不久之後他便省去了這種謹慎,因為他深信,這些人雖然是蘇丹的臣民,但他們自己也是膽戰心驚地等待著蘇丹軍隊的到來,再者,對來這兒的究竟是哪家兵馬他們也毫無概念,甚至把整支部隊當成了什麼羅馬尼亞騎兵,正奉蘇丹詔令跟在其他隊伍後面開拔。
村民中有人毫不抗拒地給他們拿出了玉米面餅子,曬乾的山茱萸果和風乾的牛肉。這兒每戶村民都有自家的羊群、牛群和馬群,它們都給隱藏在河邊的蘆葦叢中。時不時他們還會遇到為數不少的半野化的牛群,總有十幾個牧人在看管它們。這些人在大草原過著遊牧生活,住在帳篷里,哪裡能找到豐富的飼料,他們就留在那裡不走。他們大都是年老的韃靼人。諾沃維耶斯基見到那些「牧人」總是將他們包圍起來,並加強警戒,儼然把他們看成了韃靼部隊;同時對被包圍的村民也絕不寬饒,惟恐他們大肆宣揚,把消息傳到遠至勃疆汗國,暴露了他的行蹤。特別是遇到韃靼人,先是向他們問路,其實是向他們打探少有路跡的荒野該怎麼走之後,便下令將這些人毫不留情地殺掉,讓他們無法開溜。然後就從畜群裡帶走他們所需的牲口繼續上路。
他們越是往南走,遇到的畜群就越大、越多,而看管畜群的幾乎全都是韃靼人,並且聚集的「牧人」數目也相當可觀。在連續兩個禮拜的行軍中,諾沃維耶斯基包圍並殲滅了三個韃靼牧羊人幫伙,每個幫伙有數十人之眾。龍騎兵們常從這些人身上剝下長滿虱子的老羊皮襖,將其在火上擺弄乾淨就自己穿在身上,為的是讓自己變得酷似野蠻的牧人和羊倌。在第二個禮拜所有的人都已按照韃靼習俗穿戴了起來,看上去就完全像是一支韃靼部隊了。惟一不同的只是他們留在手上的仍是波蘭正規騎兵的統一武器,他們把騎兵制服的上衣用皮帶捆在後鞍鞽上,以便回國時可以換裝。從近處看,憑他們淡黃色的馬祖里鬍鬚和藍色的眼睛,還是能認出他們是什麼人的。但是從遠處看,哪怕是最有經驗的人也可能會看走了眼,何況他們還在自己的隊伍前面吆喝著畜群,這些牛羊是他們必需的給養。
他們接近普魯特河之後,便沿著左岸往下走。因為庫奇曼驛道已是過於空落闃然,故而不難預見,蘇丹各路軍團和前鋒汗國兵馬會走法萊齊、胡什、科蒂莫雷,然後才走瓦拉幾亞驛道——或轉向德涅斯特河,或再一直往前行進,以鐮刀形彎弧穿插比薩拉比亞全境,到烏希查大森林附近才冒出頭來,直搗共和國邊界。諾沃維耶斯基對此很有把握,因此他越走越慢,毫不考慮時間問題,越來越小心謹慎,惟恐猝然碰上韃靼部隊。終於他們抵達了薩拉塔河與泰基奇河匯成的河汊三角洲處,就在那裡駐紮了很長時間,首先他要讓人馬得到充分歇息,其次這是一處極易隱蔽的地方,恰好以逸待勞迎戰作為前哨的汗國兵馬。
埋伏地段是精選的,是個能隱蔽得不露蹤影的地方,因為整個河汊和外岸,部分長滿了稠密的普通山茱萸,部分則叢生著歐洲紅瑞木。樹林叢莽綿延不斷,縱目望去看不到盡頭。有的地方覆蓋著密不透風的灌木,有的地方則形成稠厚的林藪,其間又錯落著幾處呈現灰色的空曠之地,那是用來紮營的理想處所。在這個時令,樹木和灌木叢鮮花皆已凋謝,可在早春季節,這兒必定是繁花似錦,整個是一片白色和黃色的花海。整個林藪完全是杳無人跡,但麇聚著各種野獸,如鹿、狍子和野兔,它們到處自由出入,還有形形色色的飛禽。這裡那裡,在清泉的岸邊,士兵們還發現了熊的腳印。在騎兵偵察隊抵達這裡兩天之後,有個士兵竟殺死了幾隻野羊,由於這次偶然的收穫,司務長盧希尼亞答應要組織一次狩獵,但是諾沃維耶斯基為隱蔽起見,不允許使用火槍,士兵們只好用長矛和戰斧去捕獵猛獸。後來又有人在泉邊找到了篝火的痕跡,不過那是舊跡,多半是去年留下來的。顯然,遊牧者也時常帶他們的畜群光顧這裡,或者,也有可能是韃靼人來過這裡砍山茱萸的新莖做短柄鏈錘。然而無論多麼仔細地搜索,在這兒也沒能發現一個活人。
諾沃維耶斯基決定不再走遠,就留在這裡等待土耳其軍隊到來。
於是他們辟出了一片空曠地,搭建起了窩棚,開始了以逸待勞的等待。他們在林莽的邊緣布置了哨兵站崗,其中部分崗哨日以繼夜地朝勃疆汗國方向瞭望,另一部分則監視著普魯特河、監視著法萊齊的方向。諾沃維耶斯基清楚,根據某些跡象就能猜測出蘇丹部隊已在接近他們隱蔽的地段,再說,他還派出了小股偵察部隊,而且更經常的是他親自率領。晴好的天氣十分有利於他們在這乾燥的地域紮營歇息。白晝是炎熱的,但在稠密樹木的濃蔭下很容易躲過酷暑,夜晚則明亮、寂靜、月光清麗,在夜鶯競相歌唱時,茂密的灌木叢會給震得打顫。每逢這樣的夜晚,諾沃維耶斯基騎士總是倍感傷懷,因為他無法入睡,總是陷入沉思默想,想到昔日的幸福,回憶起不久以前遇到的慘禍。
他只是靠一種思想活著:要報仇雪恨。只有報了仇,雪了恨,他才會變得快慰一點,也平靜一點。就在那時,日子終於臨近了,在這些日子裡,他要不就實現復仇,要不就戰死。
一個禮拜接著一個禮拜悄然流逝,他們把時間用於在荒原操勞生計,用於保持高度警覺,偵察敵情。在這段時間裡,他們洞察了附近所有的道路、深溝、谷峪、牧場、河川、溪流,又奪取了幾群牲畜,砍殺了幾小幫韃靼的遊牧人幫伙。他們一直在這林莽中窺伺著,宛如野獸在窺伺犧牲品。最後,期待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某日清晨,他們見到飛禽成群結隊絡繹而來,鋪天蓋地。無數大鴇、柳雷鳥、藍腳的鵪鶉都慌忙鑽進草叢,溜向林莽,而在人們頭頂上方,則飛越著渡鴉、烏鴉,甚至沼地禽鳥,顯然它們是在多瑙河岸或多布羅加的沼澤地受到驚嚇而匆忙飛到這裡來的。見此情景,龍騎兵們都相互傳遞眼色。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這話立即便從口到口飛傳開來。人們的面容頓時活躍了起來,興奮得鬍鬚發抖,眼睛閃閃發亮,但在這種激奮中沒有絲毫忐忑。所有這些人,都是在對敵鬥爭的「過程」中度過人生歲月的,因此他們感覺到的只是獵犬嗅到了獵物的氣味而有的那種興奮。就在這一瞬間,所有的篝火盡皆澆滅,而余煙似霧卻並不會暴露隱藏在密林深處的伏兵。戰馬上都搭好了鞍韉——整隊兵馬都屹立待命,準備進擊。
現在該考慮的就是時間,即是必須在敵人行軍途中歇息的時候進行突然襲擊。諾沃維耶斯基非常清楚,蘇丹兵馬肯定不會以密集隊形進軍,特別是在自己的國境之內,出現任何危險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同時他也知道,打前哨的兵馬通常是要走在主力部隊前面,相隔一波里甚至兩波里的距離,他有充分的理由預見,立陶宛韃靼騎兵必在這前哨兵馬里打前鋒。
有一段時間他猶豫不決,究竟是要走那些他所熟悉的秘密通道去迎頭痛擊立陶宛韃靼兵還是留在山茱萸密林里等待他們到來。他終於選擇了後者,因為從這密林里易於隨時發動出其不意的攻擊。又過了一天,然後又過了一夜,在這段時間裡,不僅飛來了大批禽鳥,就連受驚的穴居野獸也成群結隊往叢莽里奔逃。翌日清晨,敵兵已清晰可見了。
從山茱萸林的邊緣看去,在南面延伸著一片寬闊的或者是丘崗密布的草地迤邐向前,直到消失在遙遠的地平線上。正是在那片草地出現了敵人,他們相當快速地向泰基奇迫近。龍騎兵從茂密的灌木叢中望著那黑壓壓的一群,他們時而被山岡遮掩,從人們的眼前消失,時而又完完全全全地展示出自己的隊形。
盧希尼亞,這位擁有非凡視力的司務長,有一段時間他集中注意力諦視著那漸次迫近的敵群,然後走到諾沃維耶斯基跟前。
「指揮官閣下!」他說,「那兒來的人數並不多,而且只是驅趕畜群放牧的。」
諾沃維耶斯基稍作思考之後便相信了,認為盧希尼亞的判斷是正確的。他的面孔變得亮堂了,顯示出喜氣洋洋。
「這意味著,他們的歇息地離這些密林約有一波里或者一波里半。」
「是這樣的,」盧希尼亞回答,「很顯然,他們為了避開酷熱,規定在夜晚行軍,而在白晝休息;現在他們將馬匹趕到牧場,想必是要一直呆到傍晚的。」
「你看照管馬匹的哨兵人數多嗎?」
盧希尼亞重又移到灌木叢的邊緣,有較長一段時間沒有返回。終於他又出現了,說道:
「馬匹約有一千五百,看管它們的人大約二十五個。他們在自家的國境內,什麼都不怕,所以沒有派出更多的哨兵。」
「你能認得出他們是什麼人嗎?」
「他們還離得遠,不過看得出這是些立陶宛韃靼騎兵,閣下!他們已是我們的囊中之物了!」
「不錯!」諾沃維耶斯基說。
確實他深信這些人連一個也不會讓其活著溜走。
對於像他這樣一個奇襲能手,對於像他統領的這樣機智無畏的士兵,完成這點任務簡直是易如反掌。
這時那些牧馬人已驅趕著畜群越走越近,越來越接近茂密的山茱萸林。盧希尼亞再次探身林邊,又再次返回。他的臉上閃現出歡快和殘酷的神采。
「是立陶宛韃靼騎兵,閣下,肯定錯不了!」他悄聲說。
諾沃維耶斯基聽到此話立刻就發出一聲尖叫,酷似雄鷹的嘯鳴,同時指揮整隊龍騎兵後撤到密林深處。在那裡他們隨即分成了兩隊,其中一隊馬上進入峽谷,以便從馬群和立陶宛韃靼兵後面突然冒出來,阻斷他們的退路,另一隊則形成一個半圓隊列,等待出擊。
所有這一切都進行得如此悄無聲息,以致最有經驗的靈敏耳朵也聽不出任何動靜;無論是戰刀還是踢馬刺都沒有發出一點磕碰的聲響,戰馬也沒有嘶鳴,林下稠密的青草消除了馬蹄急促的踏步聲。何況連戰馬都似乎明白,襲擊的成功有賴於保持寂靜,因為它們久經戰爭考驗,並不是頭一次履行這類軍務。從峽谷和森林中傳出的只有雄鷹的嘯鳴,就連這嘯鳴聲也越來越輕了,越來越稀了。
立陶宛韃靼騎兵的馬群走到樹林前邊就停下了,分成或大或小的各組散布在牧場上。諾沃維耶斯基現在親自走到林邊,觀察牧馬人的一舉一動。天氣晴好,正值上午時分,太陽已升得相當高,把炎熱拋灑在地面上。馬匹開始在牧場上打滾,接著便向稠密的灌木叢靠近。那些牧馬人都策馬來到樹林邊緣,在那裡下了馬,讓坐騎套著韁繩自由放牧,而他們自己卻去尋找樹蔭乘涼,於是走進了灌木叢中,就在一處最大的灌木林下,攤開四肢躺在草地上休息。
不久便燃起了熊熊篝火,當乾燥的粗樹枝燒成了木炭,散落著灰燼,牧馬人便把半拉子馬駒肉擱在炭火堆上,然後坐到稍微遠點兒的地方,躲避火烤。
他們有的四仰八叉地躺在青草上,有的按土耳其方式蹲著圍成一圈聊天,有個牧馬人吹起了木笛。在密林深處籠罩著一派深沉的寂靜,時而只有一隻雄鷹發出嘯鳴。
烤焦的肉香表明,馬駒肉已給烤熟了,於是有兩個人將它從灰燼堆里扒拉了出來,拖到了多刺的灌木叢下。所有牧馬人都圍著它坐了下來,拿出短刀切割,然後以獸樣的饕餮大嚼起來,那半生不熟的肉塊滴出的血沾在他們的手指上,順著他們的鬍鬚流淌。
他們飽食過後,就從皮囊里啜飲酸馬奶,直到他們感到吃飽喝足,肚皮塞滿為止。他們還閒聊了一會兒,就都覺得腦袋和四肢發沉。
到了正午時分,暑氣從天上降落到地面,越來越厲害。太陽的強光投射到密林,在林地上投下戰慄的斑駁光影。萬籟俱寂,甚至雄鷹也停歇了鳴嘯。
有幾名立陶宛韃靼兵站了起來,拖拉著兩腿慢慢走向林邊去查看馬群,其他人則都直挺挺地躺在地面上形同戰場上的死屍,不久便都沉入了夢鄉。
只是在飽食暢飲之後,夢境必然是沉鬱而不祥的,因此時時有人在深沉吁嘆,時而有人把眼皮睜開了那麼一會兒,反覆嘮叨:
「安拉,比斯密勒!……」
驀地從林邊聽到一種低沉而恐怖的聲息,酷似被窒息的人沒有時間叫嚷而發出的短促的呻吟。不知是牧馬人耳朵特別靈敏,還是某種野獸的本能意識到危險而發出了警告,或者是死神向他們吹來了一陣冰涼的寒氣,總而言之,在一瞬間,所有的牧馬人都從夢中驚醒,站立了起來。
「怎麼回事?那些看管馬匹的人在哪裡?」他們開始相互詢問。
突然,從山茱萸灌木林深處,有人用波蘭語喝道:
「那些人回不來了!」
就在這時,一百五十名驍騎以半圓形陣勢向牧馬人包抄過來,那些牧馬的韃靼兵嚇得魂飛魄散,以致叫喊全都凝結在他們胸中,發不出聲來。只有個別人來得及去抓土耳其匕首。攻擊者的包圍圈已整個兒把他們吞沒了。灌木叢在人體的擁擠下打起了哆嗦,慌亂的人群東奔西突,擠成了亂七八糟的一團。聽到的只有利器的呼嘯,人的喘息,有時還能聽到呻吟或者嘶啞的呼嚕聲,但這一切只持續了片刻,然後又歸於沉寂。
「活的有幾個?」攻擊者中有個聲音發問。
「五個,指揮官閣下!」
「翻查屍體,別讓一個活人隱藏在屍體下面,為了保險再給每個屍體的喉嚨捅上一刀,而俘虜則帶去上火刑!」
命令頓時執行了。每個屍體的喉嚨都被他們自己原用的短刀扎穿釘到了草地上;活著的俘虜雙腳給捆在木棍上,拖到了篝火周圍,盧希尼亞扒開了灰燼,藏在灰燼下邊燃燒的木炭就給堆到了上面。
俘虜們都用慌亂的眼神望望這些準備活動,又望望盧希尼亞。內中有三名赫雷普蒂奧夫立陶宛韃靼騎兵,他們跟司務長原來都混得很熟。盧希尼亞認出了他們,說道:
「喂,夥計們!現在該你們唱曲兒了,否則,你們就邁著烤得焦糊的腳板到另一個世界去吧。看在老相識的分上,我是不會吝惜炭火的。」
他這麼說著,就拿了些干木枝扔到炭火上,頓時燃起了高高的火焰。
但諾沃維耶斯基走了過來,開始審問。從俘虜的口供中看得出,原來敵軍的動向有一部分已給年輕的校尉猜中了。
立陶宛韃靼騎兵和車累米斯人確是在打前哨,走在汗國兵馬前邊充當蘇丹所有部隊的前鋒。他們由圖哈伊–別伊之子阿齊亞帶領,他受命指揮所有的叛軍丁勇。由於天氣炎熱,前哨兵馬和整個部隊一樣都是夜間行軍,白晝他們把馬群趕到牧場吃草。他們沒有防備,因為誰也沒有料到會有什麼部隊能對他們進行突然襲擊,這類襲擊甚至在德涅斯特河附近一帶都不可能出現,更何況是在普魯特河畔,在如此接近汗國兵馬老巢的地方;那時他們舒舒服服地行進,隨帶著畜群和給長官馱運營帳的駱駝。「穆爾扎」阿齊亞的帳篷是極易識別的,因為一紮營,在他那帳篷頂上就豎立起馬尾旌,各分隊丁勇的旗幟都相應插在它的左右。立陶宛韃靼騎兵的營地離這裡不到一波里,約有兩千兵馬,不過其中部分兵馬留在別爾哥羅德的汗國部隊中,他們離立陶宛韃靼騎兵部隊又相距一波里。
諾沃維耶斯基還一再盤問,走哪條路去營地最為便捷,接著又問帳篷是怎麼安置的,終於他開始審問最令他心焦也最痛心的事兒:
「帳篷里可有什麼婦女?」
立陶宛韃靼兵都在為自己的性命膽戰心驚。那些曾在赫雷普蒂奧夫服過役的韃靼人都很清楚,諾沃維耶斯基乃是其中一個女子的兄長,又是另一個女子的未婚夫,因此,他們明白,一旦他知道了全部真情,他將會怎樣狂怒。
那種狂怒可能首先就會落到他們頭上,因此他們猶豫不決,吞吞吐吐,但盧希尼亞及時說道:
「指揮官閣下,讓我們給這些狗東西烤烤腳板吧,那時他們定會說出真情!」
「把他們的腳插進炭火里!」諾沃維耶斯基說。
「發發慈悲吧!」一個來自赫雷普蒂奧夫的老年立陶宛韃靼騎兵埃利亞舍維奇說:「只要我眼見的,我會全部說出來……」
盧希尼亞朝指揮官瞥了一眼,想知道儘管得到了這種表白,他是否還需下令執行恫嚇?但那位擺了擺手,對埃利亞舍維奇說:
「你把見到的統統講出來!」
「我們是無辜的,大人,」埃利亞舍維奇回答,「我們幹事從來只是服從命令。我們的穆爾扎把仁慈的大人的妹妹賞給了阿杜羅維奇團隊長,他將她留在了他的帳篷里。我在丘庫爾–恰伊雷牧場見到過她,見她挑著兩個水桶去河邊取水,我還幫她挑過,因為她懷有身孕……」
「奇災大難啊!」諾沃維耶斯基悄聲說。
「另一位小姐,我們的穆爾扎自己留在了帳篷里。我們雖不常見到她,但不止一次聽見她慘叫,因為穆爾扎雖然為了享樂把她留在身邊,可每天都用馬鞭抽打她,用腳踢她……」
諾沃維耶斯基的雙唇變得慘白並且開始打顫。埃利亞舍維奇勉強聽清了他的問話:
「她們現今在哪裡?」
「給賣到斯坦布爾去了。」
「賣給誰了?」
「穆爾扎本人多半也不知道。土耳其蘇丹下了詔令,軍營里不許留女人。大家只好把自己的女人在市場上出售,穆爾扎也把自己的賣掉了。」
審問到此結束,篝火旁邊籠罩著一派寂靜。只是偶爾吹來一陣燥熱的南風搖曳著山茱萸樹的枝柯,使它發出越來越強的沙沙聲。空氣變得悶熱難當;地平線邊緣出現了幾朵烏雲,中心漆黑,邊沿部分還閃耀著古銅色的光芒。
諾沃維耶斯基離開了篝火,像個精神病人似的信步走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裡。終於他撲倒在地,臉貼著地面,開始用指甲拚命去刨泥土,然後用嘴咬自己的雙手,並且發出粗重的呼哧聲,活像人在彌留時那樣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碩大的身軀因為抽搐不停地震顫,他就這樣趴伏著,一躺便是幾個鐘頭。龍騎兵們遠遠地望著他,可是連盧希尼亞也不敢走近他一步。
然後,暴戾的騎兵司務長臆度,即使他不饒恕這些立陶宛韃靼騎兵,指揮官也決不至於遷怒於他。純粹是出於他秉性殘忍,他用青草塞住了那些人的嘴,以防他們大叫大嚷,隨後就像宰牛似的把他們殺了。
他只饒了一個埃利亞舍維奇,估計那人作為嚮導將是可利用的。他將四個俘虜宰殺之後,又把他們仍在戰慄的屍體從篝火旁拉開,排成了一列,而自己則去看望指揮官。
「哪怕他發了瘋,」他暗自叨咕道,「反正我們非把那個傢伙捉住不可!」
正午過去了,午後的鐘點也過去了,天色已接近黃昏。但是開頭那幾朵小小的烏雲,現在已幾乎瀰漫整個天空,變得越來越濃,越來越暗,只是邊沿部分那古銅色的光彩尚未消退。碩大無朋的雲團黑沉沉地翻滾,形如石磨圍繞自己的軸心轉動,接著它們相互擠壓,進逼,相互從高處往下推,形成濃厚的雲層,雲層越來越低,越來越壓向地面。
狂風勁吹,酷似猛禽扑打翅膀,將山茱萸樹和歐洲紅瑞木刮彎了腰,樹葉像晨霧般紛紛飄落,風以罕見的暴烈將它們吹向四面八方;狂風時而突然停息,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鑽到地下去了。而在這沉寂的片刻,只聽到在翻滾的烏雲里某種不祥的咕嚕聲、淅瀝聲、咕隆聲,你也許會說,那雲團里正在積聚著大量的雷電,正在醞釀一場鏖戰——在大爆發和瘋狂肆虐於受驚的大地之前,它們以低沉的咆哮激起自身的狂暴和震怒。
「暴風雨!暴風雨很快就要來了!」龍騎兵們彼此悄聲說。
暴風雨果然來了。天空變得越來越黑暗。
忽然在東方,在德涅斯特河那邊,天上霹靂驟起,帶著隆隆的巨響,朝著遠離的普魯特河的方向滾滾而來;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突然又響起了一聲炸雷,落到勃疆汗國的大草原上,隨之滾滾雷聲響徹整個大地。
頭一陣碩大的雨點落向干透的草原上。
就在這時,諾沃維耶斯基校尉出現在龍騎兵面前。
「上馬!」他用雷鳴似的嗓音吼叫道。
過了念一遍短短的主禱文所需的時間,他已縱馬馳騁於一百五十名驍騎之前。
從林地躍馬而出之後,他就在放牧的馬群旁邊與他的另一半部眾會合,那些人在牧場邊沿巡邏,監視任何牧馬人逃逸,以防他們偷偷溜回韃靼營中報信。龍騎兵們在眨眼之間,就把放牧的馬群收攏了起來,同時發出韃靼牧馬人素有的狂野的吶喊,把那些被吆喝到一起的韃靼馬群驅趕向前,直撲韃靼營帳。
騎兵司務長用一根套馬索將埃利亞舍維奇拴住牽在手上,並以壓倒雷霆的聲音在他耳邊吼叫道:
「帶路,狗種!直接去營地,否則,可就要一刀捅穿你的喉嚨!」
此時,烏雲翻卷著往下滾落,低得幾乎觸到地面。猝然仿佛從爐膛里噴射出烈火一樣,肆無忌憚地颳起了一陣狂暴的颶風;霎時一道炫目的閃光撕裂了黑暗,炸開了第一聲霹靂,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霹靂聲轟轟隆隆,震耳欲聾,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的氣味,隨之又是天昏地暗。恐怖籠罩了畜群。韃靼馬匹為身後龍騎兵狂野的吶喊聲所驅趕,張開了鼻孔,揚起了鬃毛,幾乎是蹄不沾地地向前奔跑。雷聲陣陣,片刻不停,狂風怒號,而龍騎兵們就在這狂風和昏暗裡,就在這似乎要使大地崩裂的轟隆聲中,不顧一切地縱馬疾馳,他們受到暴風雨和復仇烈焰的驅趕,酷似一群幽靈或鬼怪在這荒僻的大草原上跳起了可怕的輪舞。
空間在他們的馬蹄下一掠而過。他們無需嚮導,因為馬群徑直向立陶宛韃靼騎兵營地奔去,營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但在他們抵達之前,暴風雨來得如此猛烈,似乎天地都發瘋發狂了。整個世界皆為雷電的閃光照徹,藉助這閃光,遠方扎在草原上的帳篷歷歷在目,在雷霆的怒吼聲中,整個世界都在發抖;那翻卷的烏雲似乎隨時都會崩裂坍落到地面。大雨如注,像天庭開啟了泄水閘,一股股湍流傾瀉到草原上,雨幕如此嚴密地遮掩了世界,以至幾步之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而那給太陽曬得熾熱的土地餘溫猶存,頓時蒸騰起茫茫濃霧。
再過片刻,韃靼馬群和緊隨其後的龍騎兵就要衝到營地了。
可就在那些帳篷的前面,韃靼馬群突然分成了兩股,倉皇朝兩邊逃竄;那時三百戰士的胸膛發出奪人的吶喊,三百把戰刀在閃電中閃耀,龍騎兵衝進了帳篷。
在暴雨傾盆而瀉之前,立陶宛韃靼騎兵在閃電的光亮中看到了狂奔而至的馬群,但誰也想不到是何等可怕的牧馬人在驅趕它們。他們只是感覺到驚詫和不安,為何放牧的馬群如此狂奔直撲營帳,於是他們大喊大叫,想把馬群嚇跑。圖哈伊–別伊之子阿齊亞掀開帳篷一角,儘管暴雨肆虐,他還是走出營帳,猙獰的臉上怒氣沖沖。
可就在這一瞬間,馬群分成了兩股,而在雨潑如潮湧、大霧瀰漫之中,他看到黑壓壓的一群可怕人影,數量比派出的牧馬人多出許多倍,同時響起了令人膽寒的吶喊:
「砍呀!殺呀!」
已經來不及做任何事了,甚至沒有時間去猜想究竟發生了何種變故,甚至連驚嚇的工夫都沒有了。人群像龍捲風橫掃而來,甚至比暴風雨更加兇猛,更加暴烈,席捲整個營地。
圖哈伊–別伊的兒子還沒來得及向帳篷後退一步,你也許會說:是一種超人的力量抓住了他,將他從地面上拽了起來;他突然感到,某種可怕的摟抱在擠壓著他,由於這壓力,他渾身的骨頭都在散架,似乎根根肋骨都在斷裂。俄頃,他在茫茫迷霧裡似乎看到了一張臉,那是他寧可見到撒旦也不願見到的人的面孔。他昏厥了過去。
就在這時,戰鬥開始了,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一場可怕的大屠殺。暴風雨,黑暗,不計其數的攻擊者,猝不及防的奇襲,馬匹的狂奔亂竄,這一切導致的後果,便是立陶宛韃靼騎兵幾乎完全沒有抵抗能力。簡而言之,他們完全給恐怖嚇瘋了,制服了。誰也不知該逃向何方,誰也不知該在哪裡躲藏;許多人手無寸鐵,許多人還在睡夢中就受到了攻擊——因此,那些給嚇得昏頭昏腦、糊裡糊塗、慌慌張張的人聚集成團,相互擠壓著、翻滾著、踹踏著。馳驟的馬群把他們衝倒,把他們踩踏在地。戰刀劈砍他們,馬蹄將他們踩得稀爛。即便是狂風折斷、破壞、摧毀幼松林,也不如這場屠戮徹底,即便是惡狼撕咬那瞎了眼的羊群,也不像龍騎兵踐踏、砍殺韃靼兵這般兇狠。
一方是失魂落魄、暈頭轉向,另一方是狂怒和復仇,使這場災難達到了極頂。鮮血摻和著雨水匯成了溪流。在立陶宛韃靼騎兵看來,真正是天崩地裂。轟轟隆隆,雷鳴閃電,雨聲嘩嘩,天昏地黑,更添驟雨狂風的恐怖與屠戮的慘烈。龍騎兵的坐騎也都陷入了一片恐怖之中,它們橫衝直撞,仿佛也發了狂,它們撲向稠密的人群,裂其群體,踢蹬踹踏,死傷者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終於有小股兵丁在開始逃命,但他們惶悚到如此地步,竟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是取直路逃生,而是圍著屠戮場地打轉兒,而且經常相互碰撞,有如兩股逆向涌動的浪潮迎頭撞擊,相互掀倒,最終都落到了刀劍之下。
最後殘餘兵勇完全給驅散,遭到追擊,在逃跑的過程中又受到無情的砍殺,龍騎兵們只想把他們斬盡殺絕,刀下不留一個活口。直到營地上吹響了軍號,召回追兵,這才停止了追殺。
從未有過任何襲擊比這次更為出其不意,也從未有過一次敗仗是如此徹底、慘重,如此可怕。三百人馬竟然殲滅了近兩千精銳騎兵,而且被殲滅者都是訓練有素、一般韃靼騎兵部隊無法望其項背的正規騎兵。這支驍騎中大部分給成片砍倒,躺在殷紅的血泊和雨水中。少數餘眾僥倖逃散,保住了腦袋,但這還得感謝黑暗的救助;他們全都靠兩條腿盲目逃竄,東奔西撞,不知是否會重又跑到屠刀之下。暴風雨和黑暗也在襄助勝利者,宛如上帝在盛怒之下站到了他們一邊,襄助討伐叛徒賣國賊。
當諾沃維耶斯基帶領他的龍騎兵向共和國邊界班師凱旋時,夜色已徹底降臨。在年輕的校尉和司務長盧希尼亞之間,行走著韃靼馬群中的一匹戰馬,馬背上馱著用繩索捆綁的所有立陶宛韃靼騎兵的頭領圖哈伊–別伊之子阿齊亞,他的肋骨幾乎皆斷,人已昏厥,但還活著。
他們兩人時不時望望他,是那麼小心、關注,仿佛他們帶走的是件寶物,生怕失落似的。
暴風雨過去了;無數雲團還在沿著天穹飛馳,但在雲團的縫隙間,已開始閃爍著點點星光,星光又反照在無數小湖的水面上,這些湖泊是傾盆大雨的雨水在草原上匯聚而成的。
在遠方,在共和國邊界那邊,時不時還有雷霆在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