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四十七章

還在土耳其兵馬從阿德里亞諾波爾開拔之前,在德涅斯特河沿岸所有的哨所就已開始忙碌起來。尤其是在離卡緬涅茨最近的赫雷普蒂奧夫哨所更是出現了不同一般的繁忙。大統帥派遣的信使已一個接一個地到來,他們帶來了形形色色的指令。對這些指令,小個子騎士或親自執行,或在不涉及他本人的情況下派可靠的人往各處發送。由於大統帥的這些指令,駐紮在赫雷普蒂奧夫要塞的警備兵馬顯著地減少了。莫托維德沃校尉帶領他的王府哥薩克調往烏曼增援哈內尼科去了。哈內尼科這位百夫長帶領一小部分矢志忠於共和國的哥薩克,實已盡了最大的努力抗擊陀羅申科以及與他們聯合作戰的克里木汗國兵馬。無與倫比的神箭手穆沙爾斯基騎士和有著「隱月」紋章的斯尼特科爵爺、涅納希涅茨騎士、赫羅梅科騎士帶領的貴族團隊和林克豪茲的龍騎兵則開拔去了留有不幸記憶的巴托赫。那兒駐紮有烏熱茨基騎士的部隊,他和哈內尼科共同受命監視陀羅申科的動靜。博古什奉命留守莫吉廖夫,直到他憑肉眼就能看到韃靼分遣隊為止。大統帥不斷傳來指令,熱切要求找到名聲顯赫的魯什奇茨團隊長的行蹤,作為奇襲能手只有伏沃迪約夫斯基一人與之相比能略勝一籌,但魯什奇茨團隊長已帶領數十名精幹戰士進入大草原,然後就像石沉大海,杳無音信。直到後來才聽到有關他的消息,因為有各種令人駭異的信息傳播開來,說陀羅申科的大營和汗國韃靼部隊的營房周圍,常有一個惡靈在轉悠,這惡靈迂迴伏擊,天天抓走單個獨行的兵勇和小股匪幫。人們料想這必定是魯什奇茨團隊長在奇襲敵人,因為除了小個子騎士之外,任何人都沒法以這種方式襲擊頑敵。果不其然,此「惡靈」正是魯什奇茨。 伏沃迪約夫斯基依舊要去卡緬涅茨,因為大統帥需要他在那兒鎮守。大統帥深知,這樣一位軍功卓著的老兵確能以一當百,只要他在那兒出現,就能給那邊的守備兵馬和百姓居民以莫大的鼓舞,同時也能激勵他們守城的決心和勇氣。大統帥相信,卡緬涅茨最終是守不住的,遲早會陷落,他關心的只是爭取時間,儘量做到能堅守多久就必須堅守多久,堅守到共和國得以集結一定的足以自保的兵力。在這種信念中不難看出,他似乎是準備把自己最心愛的軍人、共和國最著名的戰士明白無誤地派去送死。 把一名聞名遐邇的軍人派去送死,對此他並不感到悲涼。大統帥經常這麼想,後來在維也納他也曾直截了當地說過,沃伊妮娜夫人能生人,可戰爭只能讓他們喪命。他自己也是準備為國捐軀的。他認定,戰死疆場是軍人最純潔、最通常、最神聖的歸宿,而一名軍人能以自己的死為國立下顯赫的功勳,則死對於他就是一種恩寵和莫大的獎賞。大統帥深知,小個子騎士跟他的信念素來是一致的。 再說,當迫在眉睫的毀滅已在威脅著教堂、城市、村莊,威脅著整個共和國的時候,他哪有時間來考慮對個別軍人的命運的憐惜。當東方已舉前所未有的龐大兵力進攻歐洲,旨在征服整個基督教世界的事關生死存亡的危急之際,正是共和國挺身而出,以自己的血肉之軀作為中流砥柱來掩護這些基督教國家,可是卻沒有哪個國家想到對共和國施以援手,助其一臂之力。此時此刻,大統帥關心的就只能是首先依靠卡緬涅茨來掩護共和國,然後由共和國再去掩護整個基督教世界了。 假如共和國仍然強大,假如不是無政府狀態和無止無休的內部紛爭耗盡了她的國力,事情又會是怎樣發展的呢?可是大統帥麾下並無足夠的兵馬,甚至連騎兵偵察隊他都派不出來,更別說進行一場大戰了。如果他匆忙調遣數十名官兵去堵住一個地方的漏洞,那就必然會在另一個地方打開一個豁口,讓入侵的敵軍如浪潮般洶湧而來並無掩無擋地漫溢整個國土。須知蘇丹夜間在自己的營地各處布置的哨兵數目就超過大統帥麾下團隊的人數!入侵的狂潮惡浪正從兩個地方逼近,即從德涅斯特河和多瑙河口。因為陀羅申科夥同整個克里木汗國兵馬已近在咫尺,他們到處殺人放火,無所不為,鬧得民不聊生,一些主力團隊已開去對付他們,而另一方面,甚至連起碼的偵察隊都缺少。 就在這種危機四伏、蒿目時艱的情況下,大統帥給伏沃迪約夫斯基寫了一封簡短的信函,內容如下: 我曾一再權衡,是否把你派到遠方的拉什科夫去,在那兒更接近敵人,但轉而又擔心如果汗國兵馬從穆爾塔內河岸的七處淺灘強渡德涅斯特河,那一帶地區就必為他們所占領,而後你便無法抵達卡緬涅茨了,但鎮守那座城池是非你不可的。直到昨天我才記起諾沃維耶斯基,他是一位久經考驗、果敢機智的戰士,而人在絕望之時是什麼事都敢幹的、都會萬死不辭地干出來的,因此我想,他能很好地為我效命。請你調派部分輕騎兵給他,能派多少就派多少,望勿吝惜;讓他能走多遠就走多遠,能去哪裡就去哪裡,讓他到處露面,到處傳播我方擁有重兵的信息。而一旦敵人就在眼前,就讓他出其不意或在這兒或在那兒,對他們來個突然襲擊,同時又不讓敵人包圍住。若是他清楚敵人的進兵路線,或覺察到有什麼新的動向,要他立即向你通報,而你則火速呈報於我,並知會卡緬涅茨,不得延誤。要讓諾沃維耶斯基儘快動身,而你則要隨時做好調防卡緬涅茨的準備。不過此事須等待時機,在得到穆爾塔內方面和諾沃維耶斯基的準確信息之前,可暫且按兵不動。 由於諾沃維耶斯基在莫吉廖夫作短暫逗留,有人就說他是要去赫雷普蒂奧夫,因為小個子騎士傳話給他,要他火速行動,儘快到來,在赫雷普蒂奧夫有大統帥派他的任務在等待著他。 第三天諾沃維耶斯基就奉命到來了。所有跟他相識的人幾乎都認不出他來,大家都在想,比亞沃格沃夫斯基把他稱做「骷髏架」確實有些道理。他已不再是先前那個身材魁梧、朝氣蓬勃、喜氣洋洋的小伙子了,想當年他總是大笑著撲向敵人猶如戰馬嘶鳴,衝鋒陷陣時每每刀劍揮舞得酷似快速旋轉的風車葉片。而現在的他卻瘦骨嶙峋,臉色又黃又黑,由於消瘦,他似乎變得更加高了。他看人時眨巴著眼睛,似乎連最要好的朋友他也認不出來;跟他講話需要一再重複,同一件事總得跟他囉唆兩三遍才行,仿佛說一遍他總聽不明白似的。顯然他的血管里奔涌的已不再是熱血而是悲憤;顯然有些事他竭力不去想它,寧可讓其沉埋在記憶之中,否則他就會發瘋。 誠然在這一帶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家庭在部隊里沒有一名軍官,沒有經受過異教徒血腥的雙手造成的苦難和不幸,沒有人不曾為自己的相識、朋友、親人、至愛痛哭悲傷過;可對諾沃維耶斯基而言,卻是上天突降的奇災大禍,不幸簡直就像愁雲慘霧一樣吞沒了他。一天之內,他失去了父親,失去了胞妹,失去了他以自己絢麗美好的心靈全心全意去愛的未婚妻。他寧願自己的胞妹和他那甜蜜的親愛的姑娘雙雙死去,寧願她們或死於屠刀之下或死於烈焰之中。可她們如今的命運與他對她們的想像相比,極至的痛苦對諾沃維耶斯基而言,已算不了什麼。但他仍努力不去想她們,因為他感到這種思念會使他幾致瘋狂,不過他很難做到這一點。 不管怎麼說,他的平靜只是表面的。在他的內心深處根本沒有放棄復仇的誓願,每個見到他的人一眼便能猜到在這種麻木表情下面隱藏著某種兇殘和可怕的東西,一旦爆發出來,這個巨人就會像瘋狂暴虐的自然力一樣,採取駭人聽聞的行動。這種跡象有如用文字清晰地刻畫在他的額頭上,以至哪怕是他的好友接近他時,多少都有點惴惴不安,跟他交談時都竭力避免提及所發生的事。 在赫雷普蒂奧夫,當他一見到巴霞,顯然觸動了他那原已凝結了的創傷,當他親吻她的手向她致意時,竟突然發出了呻吟,像一頭挨宰的野牛臨死前發出的嗚咽,與此同時,他兩眼充血紅得嚇人,脖頸上的血管漲得都有繩索那麼粗大。而當淚流滿面的巴霞以慈母般的真情用雙手緊緊抱住他的頭顱時,他一下便撲倒在她的腳前,久久不能將他從地板上拉起來。可待他得知大統帥賦予他怎樣的職責時,頓時他臉上便閃現出一種怪異的喜悅之光,精神煥發地說道: 「我辦得到,而且能幹得更多!」 「如果你遇到那條瘋狗,你就活活剝他的皮!」扎格沃巴老爵爺插言道。 諾沃維耶斯基一時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怔怔地注視著扎格沃巴老爵爺;他眼裡猝然閃出一種狂熱的神色,他站立起來,開始向老貴族走去,仿佛是想撲向他似的。 「閣下是否相信,」他說,「我對那人從未做過什麼壞事,我對他總是心懷善意的?」 「我相信,我相信!」扎格沃巴老爵爺急忙回答道,同時精明地退到了小個子騎士的身後,「我自己就想跟你一起去,只是我這兩條老腿不爭氣,疼痛得厲害。」 「諾沃維耶斯基!」小個子騎士說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今天夜裡。」 「我撥給你一百名龍騎兵。除了步兵之外,我自帶另外一百名龍騎兵留在這裡。去營地廣場吧!」 他們走出屋去下達命令。 齊陀爾·盧希尼亞司務長在門檻旁邊等候,他的腰板挺得像根繃直的弦。有關遠征作戰的消息已在廣場傳播開來,因此司務長以自己和自己連隊的名義,開始請求小個子團隊長,求他允許他們跟諾沃維耶斯基一同去。 「怎麼啦?難道你想離開我?」伏沃迪約夫斯基詫異地問道。 「司令官閣下,我們要去收拾那個龜兒子,我們都盟過誓,決不放過他,說不定他就會落到我們手中!」 「不錯!扎格沃巴爵爺對我說過。」小個子騎士回答道。 盧希尼亞轉向諾沃維耶斯基,說: 「指揮官閣下!」 「你要幹什麼?」 「如果我們抓住他,能讓我來收拾他嗎?……」 在這馬祖爾里人的臉上露出一種殘忍的、幾乎是野獸的冷酷無情神色,諾沃維耶斯基立即向伏沃迪約夫斯基鞠了一躬,請求道: 「尊敬的閣下,把這個人給我吧。」 伏沃迪約夫斯基並不想提出異議,也就在當天傍晚,在夜幕降臨之前,以諾沃維耶斯基為首的一百驍騎就縱馬上路了。 他們沿著熟悉的驛道行進,去了莫吉廖夫,去了揚波爾。在揚波爾他們跟早前駐守拉什科夫的兵馬會合,根據大統帥的命令,又有兩百兵馬由諾沃維耶斯基管帶,其餘的人則由比亞沃格沃夫斯基指揮向莫吉廖夫開拔,在那裡駐紮的是諾沃格羅德御膳官博古什的兵馬。 諾沃維耶斯基則繼續往下走,直撲拉什科夫。 拉什科夫四郊已徹底變成了荒野;整座城池已化為一堆灰燼,風已將其吹散到四面八方。為數不多的居民早在預見到的戰爭風暴即將來臨之前就紛紛為躲避災禍逃之夭夭,因為此時已是五月初,多布羅加的汗國兵馬隨時都可能會出現在這一帶地域,呆在這裡是十分危險的。 實際情況是,汗國兵馬正跟土耳其大軍一起紮營在丘庫爾–恰伊雷牧場,只是拉什科夫一帶對此尚不清楚,因此拉什科夫早前的居民,凡是在最近的一次大屠殺中倖存下來的都不免人人自危,全都提早逃命,認為哪裡安全些就奔逃到哪裡。 一路之上,盧希尼亞都在想辦法,出點子,費心機,策劃良謀,用他的話說,如果諾沃維耶斯基想順利和有效地襲擊敵人,就應採納他的意見。他還好意地把自己的想法跟士兵們交流。 「你們這些馬腦袋,」他說,「你們都不懂策略;可我是個老兵,經驗豐富,我知道該怎樣克敵制勝。我們去拉什科夫,在那裡找些險地隱藏起來等待良機。汗國兵馬定會到淺灘來的,首先是小股部隊渡河,這是他們的習慣,大隊驍騎就扎在河邊等待著,直到那些人給他們發信號說明渡河是否安全。我們就可神不知鬼不覺地悄悄摸上前去,砍他們個人仰馬翻,接著就跟蹤追擊,越追越遠,哪怕是追到卡緬涅茨。」 「只是照這樣的辦法,我們就不能抓住那個狗雜種了。」士兵中有人這麼說道。 「閉嘴!」盧希尼亞吼道,「如果不是立陶宛韃靼騎兵,誰會去打這個前鋒?」 騎兵司務長的預見似乎得到了證實。部隊一抵達拉什科夫,諾沃維耶斯基就吩咐士兵們休息。大家都確信,下一步就是進入岩洞埋伏起來,因為這一帶到處都是岩洞,正好隱藏在那裡等待敵人的先遣部隊到來。 可是在歇息地呆到第二天,指揮官便喚醒了他的部隊,把他們帶出了拉什科夫。 「我們是不是要徑直去雅霍爾利克?」司務長內心自忖。 這時他們出了拉什科夫,立刻就向河邊靠近,剛過了念幾遍主禱文的時間,他們便都立馬於所謂的「血腥的淺灘」。那時,諾沃維耶斯基一言不發便催馬躍入水中,開始往河對岸泅渡。 士兵們詫異得面面相覷。 「怎麼?莫非我們真要去打土耳其鬼子不成?」他們相互問道。 不過他們不是貴族民團那種遇事都要商量商量和提出抗議的「老爺兵」,而是普通、單純的士兵,他們在哨所給訓練得習慣於服從鐵的軍紀;於是緊隨指揮官之後,第一隊列縱馬躍入水中,接著是第二列、第三列。沒有絲毫猶豫,三百兵馬相繼躍入河中。他們驚詫的只是,區區三百驍騎竟敢去對付全世界都無法抗擊的土耳其大軍!但他們還是去了。 頃刻之間,波濤起伏的河水便開始拍打馬匹的兩肋並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士兵們也不再驚詫了,他們所想的只是馬匹馱運的給人和牲口準備的糧秣袋子千萬別弄濕。 直到抵達河的對岸,人們才又面面相覷,疑慮重重。 「我的上帝!我們這已是置身於穆爾塔內了!」傳出了一片低沉的竊竊私語的聲音。 有人忍不住回頭朝德涅斯特河投去匆匆的一瞥,但見它在西下的夕陽照耀下,光輝燦爛,像條金色和紅色相間的絲帶。河岸上的峭壁巉岩到處都是岩洞,此刻也沐浴在璀璨的光輝里。它們聳立如牆,此時正把這一小股兵馬跟他們的祖國分隔開來。對他們中的許多人而言這多半是最後的訣別。 盧希尼亞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指揮官可能是發了瘋,但發號施令是指揮官的事,惟命是從則是他的事。 這時馬匹一從水中躍出,便開始在隊列里撲哧撲哧地打起了響鼻兒。 「長命百歲!長命百歲!」傳來了士兵們的回應。 大家把這看成是吉兆,是某種深入人心的慰藉。 「前進!」諾沃維耶斯基喝令道。 馬隊起動了,朝著西下的夕陽,朝著集結於丘庫爾–恰伊雷牧場的各邦各族的千軍萬馬和雲集的人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