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四十六章

圖哈伊–別伊之子阿齊亞在丘庫爾–恰伊雷牧場歇息了比較長一段時間之後,確實統領立陶宛韃靼騎兵作為土耳其大軍的前鋒向共和國的邊境進發。 在他的圖謀和他本人因為巴霞英勇的一擊而遭到慘敗之後,幸運之星似乎又一次照亮了他的前程。首先,他已完全康復。誠然,他的容顏一朝被毀已永遠不可能恢復昔日的俊美:一隻眼球完全掉落,鼻樑也給砸碎了,他那張曾經酷似雄鷹的臉如今變得像個妖魔,猙獰可怕。然而正是這副令人恐怖的尊容,在野蠻的多布羅加韃靼人中間,他倒贏得了更多人的敬重。他的到來,在整個營地激起了一片喧騰,他的業績在人群中口口相傳,越傳越玄乎,使他簡直成了一個巨人。人們議論他是如何率領所有的立陶宛韃靼騎兵和車累米斯人投奔到蘇丹駕前效力的;說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奇襲過萊赫人;說他焚毀了德涅斯特河沿岸所有的城池,殺光了那些城鎮的警備人員,奪得的戰利品不計其數。那些還只是頭一次向萊赫斯坦進軍的人們,那些來自東方邊遠角落迄今從未領略過萊赫兵器滋味的人,那些一想到很快就得跟不信聖教的可怕波蘭騎兵面對面交鋒就感到不寒而慄的人,都把年輕的阿齊亞看成不可多得的軍人,看成已經抗擊過萊赫人,不是畏懼他們而是戰勝他們並給聖戰開了個好頭的英雄。一見到這位「猛士」人們的心中立刻充滿了慰藉;更何況阿齊亞又是威名遠震東方、令人望而生畏的圖哈伊–別伊的兒子,這更使所有的人的眼睛都轉向了他。 「是萊赫人撫養了他,」人們說,「可他是頭猛獅崽兒,他終於下口咬了他們,回頭來為蘇丹效力。」 宰相本人很希望見到他,而那位「東升的聖戰太陽」、一向迷戀於戰功和殘暴行徑的戰將、年輕的副宰相卡拉·穆斯塔法對他也產生了傾慕之意。他們兩個都迫不及待地向他打聽共和國的內情,打聽有關大統帥、軍隊、卡緬涅茨的一切,聽到他的回答,他們都感到鼓舞,認為這場聖戰將是輕而易舉的,蘇丹必勝,萊赫必敗,必將給他們兩人帶來「戰神」——也就是征服者——的美稱。因此阿齊亞嗣後就有許多機遇在宰相面前屈膝行禮,時常坐在副宰相大帳的門檻旁邊,而且從他們倆那兒得到許多駱駝、馬匹和兵器作為饋贈的禮品。 宰相贈送他一件銀絲織錦的寬鬆土耳其長袍。得到這種恩遇,使他在所有立陶宛韃靼騎兵和車累米斯人眼中的地位更高了。克雷琴斯基、阿杜羅維奇、莫拉夫斯基、格羅霍爾斯基、特沃羅夫斯基、亞歷山大羅維奇等人,總而言之,所有曾經居住在共和國並為共和國效力,而今又一齊投奔蘇丹駕前的那些連隊長,都毫無爭議地服從圖哈伊–別伊世子的指揮,既敬重他的王侯出身,也敬重他是個贏得了土耳其寬鬆長袍的軍人。於是他便成了一位赫赫有名的穆爾扎,也成了兩千餘名普通韃靼兵均不能望其項背的勇猛鬥士,對他都是惟命是從。即將來臨的大戰,對於這位年輕的穆爾扎來說真是進一步提高他的地位的天賜良機,在這場戰爭中他將比別的人都更容易立功受賞,從而贏得更高的尊嚴、聲望和權力。 然而阿齊亞在心靈深處還是苦不堪言。首先是他的矜持、自尊受到了傷害,因為韃靼兵本身在土耳其人面前,特別是在土耳其正規步兵和重甲騎兵面前顯得低人一頭,如果說土耳其人是獵人,那麼韃靼人的處境則比獵犬強不了多少。 他本人雖有一定地位,但是韃靼騎兵通常是被視為僅供驅使的劣等騎兵。土耳其人需要他們,有時還懼怕他們,但是在營地卻總是蔑視他們。阿齊亞察覺到這一點,便把自己的立陶宛韃靼部隊同整個韃靼部隊分隔開來,貌似他們自成一部,是強過其他韃靼兵的特別驍騎,可這樣一來卻立刻就激怒了多布羅加和別爾哥羅德的各路穆爾扎,同時也不能使各類土耳其官兵信服這支立陶宛韃靼兵真的比別的韃靼兵優秀。另一方面,他是在一個基督教國家裡給撫養長大的,跟那兒的貴族和騎士廝混慣了,沒法使自己習慣於東方的習俗。在共和國他只是一名普通軍官,而且是在一支比較低級的部隊當差應卯的,但即便如此,他跟長官相遇,甚至覲見統帥,他也無需像此時此地這樣低聲下氣;儘管在這裡他是一位穆爾扎,是立陶宛韃靼兵馬各連隊的指揮官,可在這裡,每次覲見土耳其蘇丹的宰相,他都得匍匐跪拜,把臉貼到地上。即便在關係密切的副宰相的營帳里,他也必須頂禮膜拜,見到各路帕沙、烏列瑪、土耳其正規步兵的主帥,他都得跪倒在他們的腳前。阿齊亞對這一套很不習慣,他牢記自己是一位英雄的世子,他有顆狂野的心,充滿傲慢的靈魂,他有凌雲之志,像雄鷹那樣渴望展翅高飛,因此這一切均使他痛入骨髓。 然而最使他感到烈火燃燒、心焦如焚的是對巴霞的回憶。他耿耿於懷的已經不是自己被一隻柔弱的手從馬上打翻在地。像他這樣一條漢子,在布拉茨瓦夫,在卡爾尼克,或在上百個其他城市,在一次次單打決鬥中,他曾將最兇猛的扎波羅熱決鬥士打得靈魂出竅,橫屍倒地,但卻被一個婦人打落馬下!他對此可以不十分在意,丟臉蒙羞他也不十分在意!因為他愛那個婦人,愛得發瘋發狂,其程度任憑別人怎麼說都不為過。他渴望在自己的營帳里占有她,望著她,打她,親吻她。如果讓他做出抉擇:或者讓他當上土耳其蘇丹,統治半個世界,或者讓他將這個婦人摟在懷中,讓他用整個心靈感受到她的血液的脈動和溫暖,用他的臉感受到她的氣息,讓他的雙唇緊貼她的朱唇,那麼他寧願選擇她而不是選擇沙皇格勒、博斯普魯斯海峽和哈里發的稱號。他渴望得到她,因為他愛她;他渴望占有她,因為他恨她;她越是為別人之所愛,他越是渴望擁有她;她越是純潔,越是忠貞不貳,越是白璧無瑕,他越是想要她。他不止一次在帳篷里思念她,想到在那次狠揍阿茲巴–別伊之後,在那山溝里他平生第一次吻了她的眼睛,而在拉什科夫,他的前胸竟感受到她胸口的熱度,一種淫慾的瘋狂使他心醉神迷。他對她後來發生了什麼事一無所知,不知她是否回到了赫雷普蒂奧夫,是否會死在途中。他有時想到她已丟了性命,內心就感到一陣輕鬆;有時又感到茫無邊際的悲涼。有時他又想,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劫持她,不該焚毀拉什科夫,不該到這裡來投奔蘇丹,他本該作為一名立陶宛韃靼兵留在赫雷普蒂奧夫,——哪怕是看看她也好。 可是如今,不幸的佐霞·博斯卡卻留在了他身邊,呆在他的帳篷里。她的日子也就在奴隸式地服賤役中、在恥辱和沒完沒了的惶恐中度過,因為在阿齊亞的心間對她沒有半點憐惜之情。他折磨她,簡簡單單只是因為她不是巴霞。因為她有山花樣的甜蜜和嬌媚,她有青春和美色,於是他便盡情享受她的天生麗質,同時他又為種種細故用腳踢她,或者用馬鞭抽打她那白淨的體膚。即便是身在地獄,她的日子也不會過得更糟,因為她活得毫無希望。她的生命之花開始綻放於拉什科夫,有如春天一樣一切欣欣向榮,她的愛情之花為年輕的諾沃維耶斯基怒放。她全心全意地鍾情於他,以自己的全部力量愛他那充滿騎士精神的、高尚的、同時也是至誠至善的天性,可如今她竟成了這個瞎眼怪物的玩物和女奴,哆哆嗦嗦像條給打喪了膽的小狗,不得不在他的腳邊爬行,偷看他的臉色,窺視他的手勢,看他是否又抓起了笞杖或皮鞭。她忍淚含悲,連大氣兒都不敢喘一口。 她很清楚,在這裡她是不會也不可能得到慈悲的,因為即便是什麼奇蹟將她從這雙可怕的手中拯救出來,她也再不是早先的佐霞了,再也不是那白玉無瑕、潔白如初降之雪的處女了,再也不能以純淨的少女之心回報對她的愛戀。一切都已一去不返。只是如今在這令人膽寒的屈辱中苟活,實在是沒有半點兒她自身的過咎,恰恰相反,此前她一直是個像羊羔似的清白純良的姑娘,溫順得像只鴿子,信賴人像個幼童,質樸而且多情,因此她不明白,如此殘酷、無可補償的凌辱為何會落到她的頭上?而上帝的無情之怒為何竟會降於她身?這種精神的紛爭更增添了她的痛苦和她的絕望。 如此她的光陰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地流逝。冬令時節,阿齊亞一直留在丘庫爾–恰伊雷牧場,而向共和國邊界進軍則要等到六月才開始。整個這段時間,佐霞都是在屈辱、折磨和辛勞中度過的。雖然因為她的美麗和甜蜜,阿齊亞把她留在了自己的帳篷里,可這並非是為了愛她,倒是因為恨她不是巴霞。他僅把她看做是一名普通的女奴,因此她必須像個女奴那樣干苦活。她不得不到河邊去飲他的馬匹、駱駝,她還得去河中取水伺候他作宗教性的洗手、沐浴,為了日常之用也得去拾柴燒火,為他鋪好毛皮過夜,還得張羅他的吃喝,給他烹調菜餚。在其他土耳其部隊里,他們的婦女是足不出營帳的,因為害怕受到兵卒們的糟踏,或者也由於習俗使然。但是立陶宛韃靼部隊是單獨紮營的,在這些人中,把婦女藏在營帳的習俗倒並非不是普遍現象,因為他們早先居住在共和國境內,他們逐漸習慣了跟他們本族人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凡是普通士兵擄得的女俘,一旦成了他們自有的奴隸,她們甚至連面紗都不戴。誠然,婦女不許走出立陶宛韃靼營地廣場之外,因為一出了廣場,她們必定會被劫走,但在廣場範圍內,她們可以平安無事地自由走動,且需操持軍營的日常生活。 就佐霞而言,出門拾柴火或者去河邊飲馬、飲駱駝雖然是苦活兒,但至少能給她某種慰藉,因為在帳篷里她不敢哭泣,而在路上她就能眼淚橫流而免受懲罰。有一次,她抱著一捆柴薪走在路上,竟跟她那由阿齊亞賞給哈利姆的親娘意外相遇。母女抱頭痛哭一場,難捨難分。事後儘管阿齊亞把佐霞痛打一頓,甚至不惜用馬鞭猛烈地抽打她的頭部,但這次母女相逢對她畢竟是留下了甜蜜的回憶。另一次,她在淺灘給阿齊亞洗滌手巾和裹腿,竟遠遠看到了擔水行路的艾芙卡。艾芙卡在水桶的重壓下一個勁兒地呻吟;她的形象已大為改變,人也顯得笨拙,無精打采,她的臉部雖然給罩上面紗,但她那輪廓仍能觸引佐霞想到亞當騎士,那種錐心的悲痛,在頃刻之間讓她肝腸寸斷,只是由於懼怕責罰,她們互相都沒敢搭腔。 恐懼已逐漸主宰和麻痹了佐霞所有的感知。終於替代了她所有的渴求、希望和記憶,別挨打——這成了她惟一的生活企望。若是巴霞處在她的位置,頭一天她就會用阿齊亞自己的刀把阿齊亞給宰殺了,而根本不會去考慮其後果如何;但是佐霞生性怯懦,且只能算是個半大女孩,她哪有巴霞的英勇無畏。 最後事情竟然發展到了這等地步,每當可怕的阿齊亞出於一時的獸慾衝動,把他那破相的醜臉貼到她的唇邊,她便視為一種恩寵。她坐在營帳里,眼睛總是不離自己的主人,期望能看清他是發怒還是沒有發怒,跟蹤觀察他的每個舉動,努力猜度他的欲求。 每當看見他按照當年老圖哈伊–別伊的式樣修剪的鬍鬚下齜露出閃閃發亮的獠牙,她立時便猜到大事不好,又總是嚇得魂飛魄散,急忙爬到阿齊亞的腳前,用她那毫無血色的嘴唇親吻他的雙腳,膽戰心驚地哆嗦著抱住他的膝蓋,像個受盡折磨的孩子,叫嚷說: 「別打我,阿齊亞,我再也不敢了,饒了我吧,別打我!」 阿齊亞幾乎從未寬饒過她,總是冷酷無情地折磨她,不僅是因為她不是巴霞,而且也由於她曾經是諾沃維耶斯基的未婚妻。阿齊亞有顆無所畏懼的心,但他和諾沃維耶斯基之間有過那麼多可怕的舊賬,以致一想到那個巨人仍心有餘悸,瘋狂的復仇願望使他的心變得堅硬如鐵,同時也使這個年輕的立陶宛韃靼人感到某種不安。如今開戰在即,他們有可能在戰場上兵戎相見,而且看來他們的相遇必不可免。他無法使自己不去想這件事,只要一見到佐霞,那種想法便在他腦海里不期而至,因此他報復佐霞便是為了雪恨,便用馬鞭劈頭蓋臉抽打佐霞,似乎他是想用馬鞭驅除自己的忐忑不安似的。 終於到了蘇丹發布進軍詔令的時候。自然是阿齊亞統領的立陶宛韃靼部隊打前鋒,在他之後,則是多布羅加和別爾哥羅德的韃靼兵馬。這是由蘇丹、蘇丹的宰相和副宰相彼此商議做出的安排。但在開頭,尤其是在向巴爾幹地區開拔的時候,所有的兵馬是齊頭並進的。進軍可謂輕鬆舒適,因為在炎熱天氣開始的時候,部隊只在夜間行軍,從一個歇息地到另一個歇息地,只行走六個鐘頭。沿途他們燒起了焦油桶,那些被稱為「火炬手」的人,點亮了五彩斑斕的燈籠,專門為蘇丹的鑾駕照路。螞蟻般的人群絡繹不絕,像浪潮洶湧於一望無際的平川,像蝗陣充盈於谷底,覆蓋了崗巒。武裝兵卒的後面是載有後宮嬪妃的輜重隊,輜重隊後面則是不計其數的畜群。 但在前巴爾幹濕地上,黃金和紫緞裝飾的後宮彩車深深陷入了沼澤,以至二十頭牯牛都無法將它拽出泥潭。 首席穆夫提向蘇丹啟奏道:「陛下,對於陛下和全軍,這是不吉之兆。」 於是,那些半瘋半狂的伊斯蘭教托缽僧們也就在大營里反覆傳告這一「不吉之兆」。因此蘇丹懼怕了,決定將所有的婦女連同華麗的後宮彩車統統撤出營地。 蘇丹的詔令向全軍公布了。那些無處打發女奴的軍人,那些出於情愛不願遵從詔令將她們出售給他人的人,就寧可將她們殺死。沒有給殺掉的數以千計的女奴則統統由卡拉萬塞拉伊的商人購買,然後押解到伊斯坦堡或較近的亞細亞各地市場出售。於是就如同出現了一個大規模的集市,出售女奴的交易連續進行了三天。阿齊亞未作猶豫就把佐霞拉出去展示出售,一名富有而年老的伊斯坦堡糖果商人出了巨資,為自己的兒子把她買下了。 這位老人是個善良之輩,由於佐霞哭哭啼啼淚流滿面,一再哀求,他還從哈利姆手中——當然是花費不多——買下了她的母親。第二天她們母女倆便隨同雜亂的一群其他婦女徒步朝伊斯坦堡的方向走去。在伊斯坦堡,佐霞的命運有所改善,雖並未擺脫屈辱。只是她的新主人愛上了她,沒幾個月竟把她扶為正室。她的母親從此也就沒再跟她分開。 許多人,其中有許多婦女,即使經歷了長期的奴役生涯,最後仍然返回了祖國。後來似乎有人運用一切方法,包括通過亞美尼亞人、希臘商人,通過共和國派出的使團僕役,到處尋覓佐霞,但均毫無結果。此後,這類尋覓也就不了了之了,佐霞自然也沒有再見到她的故國,再也沒有見到她所鍾愛的人們的面龐。 她生活在伊斯蘭富商的內室直到終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