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四十五章
土地變得乾燥了,青草蓬蓬勃勃地長了起來,克里木汗親自統領五萬克里木和阿斯特拉罕驍騎馳援陀羅申科和暴亂的哥薩克。汗本人連同與他有血統關係的各封國蘇丹、所有比較顯要的穆爾扎們和別伊們都穿上了土耳其蘇丹贈送的寬鬆的土耳其長袍,他們來攻打波蘭,已不再像往常那樣是以掠奪戰利品和虜獲戰俘為目的,而是為了「聖戰」,為了肢解萊赫斯坦和消滅基督教。
另一場更大的暴風雨正匯聚於阿德里亞諾波爾,而抵擋這場洪災的只有建立在巉岩峭壁上的卡緬涅茨要塞。其實,共和國已經躺倒了,像個開闊的草原或者像個病人,不僅無力抵抗,而且連靠自己的腿腳站穩腳跟都難。早前的兵戈擾攘,連天烽火,已使她精疲力竭,跟瑞典、普魯士、莫斯科、哥薩克、匈牙利的連綿不斷的戰爭,雖然最終都取得了勝利,卻使這個國家元氣大傷;各種彼此爭鬥的軍事同盟,留下可悲記憶的盧博米爾斯基叛亂,弄得民窮財盡,使她雪上加霜。而今又因國內紛爭,國王無能,豪門顯貴不和,權臣傾軋,浮躁的中小貴族盲目自大,加之內戰危機懸於一發,更使這個共和國實已孱弱到了極點。偉大的索別斯基徒然警告國家已到了生死關頭,滅亡在即,但無人願意相信戰爭會一觸即發,從而放棄了籌措國防經費的努力,因此國庫沒有錢財,大統帥沒有軍隊。強敵當前,即便所有基督教國家締結同盟聯合禦侮,也只能勉強與之一戰,而決心奮起一戰抵禦強敵的大統帥手中所掌握的兵馬卻不過數千之眾。
與此同時,在東方,情況卻截然相反,那裡一切都聽命於土耳其蘇丹的意志,所有國家的民眾聚合成了一個人手中的利劍。而當先知的大纛迎風招展,馬尾旌掛上了土耳其王宮的大門和總司令部的塔樓,伊斯蘭教的烏列瑪宣告聖戰開始的時候,半個亞洲和整個北非諸國就全都聞風而動。土耳其蘇丹親自出征,春天到來時便已駐蹕丘庫爾–恰伊雷牧場,那裡也集結了人世間許久以來未曾見過的龐大部隊。十萬土耳其精選的重甲騎兵和正規步兵紮營簇擁「聖駕」,然後各路兵馬從所有最偏遠的國度和領地也均紛紛前來集結,那些散居歐洲各地的兵卒來得最早。來了由諸別伊統帶的波士尼亞各路騎兵隊伍,他們旌旗招展,色彩鮮艷,燦爛如朝霞,他們猖獗恣肆,迅疾如閃電;來了阿爾巴尼亞剽悍、野蠻的軍人,他們是專使土耳其匕首的步兵;來了皈依伊斯蘭教的塞爾維亞幫伙;來了生活在多瑙河沿岸和稍往下的巴爾幹南北兩面各邦乃至更往下的希臘山區的居民。每一位土耳其帕沙麾統一個完整的軍團,每一個軍團都足以橫行於無力自衛的共和國國土。來了瓦拉幾亞人和穆爾塔內人;來了大批多布羅加和別爾哥羅德韃靼人;數千名立陶宛韃靼騎兵和車累米斯騎兵也已到達,他們由圖哈伊–別伊之子、殘暴的阿齊亞統領。由於他們通曉共和國的國情,也就成了上述各路兵馬縱橫蹂躪這個不幸國家的嚮導。
隨後浪潮般洶湧而來的則是亞細亞諸地的民團。西瓦斯、布爾薩、阿勒頗、大馬士革和巴格達各地的土耳其帕沙們除了率領來的正規部隊之外,還帶來了武裝民眾,從雪松覆蓋的小亞細亞群山的野蠻山民起,至居住在幼發拉底河與底格里斯河流域的膚色黝黑的梟勇為止,無所不包。阿拉伯人聽從哈里發的召喚也發兵前來,他們的白色斗篷宛如積雪覆蓋了丘庫爾–恰伊雷牧場;他們中既有來自沙漠的遊牧者,也有來自麥地那和麥加的城市居民。就連埃及的附庸大軍也沒有留在自己的故鄉。那些居住在人煙稠密的開羅的人,那些每天傍晚望著晚霞燃燒的金字塔的人,那些在底比斯廢墟徘徊覓路的人,那些蝸居於聖尼羅河發祥地幽暗處所的人,那些久經烈日烤炙、膚色黧黑如煙炱的人——所有這些人如今武裝麇集在阿德里亞諾波爾的土地上,每天傍晚祈求伊斯蘭教的勝利,祈求毀滅這個國家,因為惟有這個國家在先知的信徒們面前世世代代有如中流砥柱護衛著世界上的其他邦國,使其免受先知信徒們的摧毀。
百萬武裝民眾、數十萬匹戰馬在牧場上喧囂嘶鳴,數十萬頭牛、羊和駱駝在馬群之側放牧,幾乎可以認為,這是天使遵從上帝的意旨把民眾逐出亞細亞,就像當年把亞當逐出天堂一樣。不僅將他們逐出故土還命令他們去到那遙遠的地方,那裡沒有烈日烤曬,太陽顯得蒼白,冬天積雪覆蓋草原。他們總是帶著畜群走;螞蟻般不可勝數的人眾,白色皮膚、深色皮膚和黑色皮膚的戰士遍布牧場。那兒能聽到多少種不同的語言!能見到多少種不同的軍裝服飾在春日的陽光下呈現出不同的色彩;這群人對那群人感到驚詫,彼此的習俗相互感到陌生,他們彼此不懂對方使用的兵器,他們的作戰方式也是迥然不同,只有共同的宗教信仰將這候鳥般漫遊的幾代人連在了一起。只有當伊斯蘭宣禮教士開始召喚教徒做禮拜的時候,這些操著各種不同語言的隊伍才一齊把臉轉向東方,用一個聲音呼喚「安拉」!
單是蘇丹宮廷的僕役數量就比共和國所有部隊的總數還多。在部隊和武裝的志願牧兵的後面,又來了大批出售各種商品的小販:他們的運貨車輛和軍車混雜而行,宛如大河奔流。
兩位三馬尾旌帕沙統領兩路兵馬,他們不承擔作戰任務,專為這飛蛾般龐大的人群供應糧秣,確保一應物資都要充裕。桑格里團隊專門負責警戒整個龐大的火藥輜重營。隨軍火炮兩百餘門,其中有十門稱之為「摧毀一切」的火炮,其口徑之大是任何基督教國家君王所擁有的火炮都望塵莫及的。亞細亞洲的貝格萊別伊們統軍居右翼,歐羅巴洲的別伊們則擁兵居左翼,帳篷占據了那麼大的空間,相形之下阿德里亞諾波爾看起來就像個不太起眼兒的設防居民點。蘇丹的那些營帳都是紫紅色的,飾有絲絛、錦緞和金線刺繡的圖案,金碧輝煌,光彩奪目,看上去宛若一座單獨的城池。帳篷之間來來往往的是螞蟻般的武裝侍衛和來自阿比西尼亞的黑人閹奴,他們都身著黃色和天藍色寬鬆的土耳其長袍。來自庫爾德部族的身軀魁偉的裝卸人員負責承搬重物;而面容異常嬌美的少年侍從則來自烏茲貝克的後代,他們頭戴花帽,絲質的流蘇將面龐半掩半露,還有許多其他僕役,服裝色彩也很絢麗,奼紫嫣紅,酷似草原的花朵。他們有的專管馬匹和挽具,有的則在餐桌旁供使喚,有的負責提燈照路,還有的是專門侍候蘇丹宮廷的高官顯貴的。
體現蘇丹宮廷的豪華與奢靡的中軍大帳令人想起伊斯蘭教向信徒們許諾的天堂。在它周圍的寬闊廣場上還扎有若干大帳,其富麗堂皇程度雖然不及蘇丹的中軍大帳,但堪與一般國王的御帳媲美。這些輝煌的大帳是屬於土耳其蘇丹的宰相、土耳其最高神學家和法學家以及安納托利亞地區諸位帕沙的,年輕的土耳其蘇丹副宰相卡拉·穆斯塔法的營帳也在其中,蘇丹和整個營地所有的人的眼睛都在注視著他,將他視為未來的「聖戰太陽」。
在土耳其蘇丹的那些營帳前面,可以見到來自「戰地」步兵的威武禁衛,他們纏裹的頭巾都是那麼高高聳立著,以致他們看上去都像是魁偉的巨人。他們都裝備有插在長杆上的矛和彎曲的短劍。他們的亞麻布制的帳篷和蘇丹的工匠們的帳篷緊緊相連,稍遠處是精良的土耳其正規步兵營帳,這些兵勇都裝備有火槍和長矛,令人望而生畏,他們構成了土耳其強大武裝力量的核心。無論是德意志皇帝還是法蘭西國王都不敢吹噓說自己擁有的步兵在數量和作戰能力上與這支部隊堪稱伯仲。誠然,在跟共和國的歷次交戰中,一般而言蘇丹所轄各邦各族的戰鬥力都相對較弱,在兵員數量相等的情況下,他們往往敵不過共和國的正規兵馬,有時只有當他們在數量上占絕對優勢時他們才能在戰爭中占上風。但是土耳其的正規步兵甚至敢於跟共和國的正規騎兵團隊一決雌雄。他們的威力曾使整個基督教世界膽戰心驚,甚至就是在他們自己的沙皇格勒也會引起恐怖。即便是蘇丹本人也常常在這些「近衛軍」面前心存畏葸,因此統領這幫「羊羔」的大阿哈同時也躋身於御前會議上最顯赫的高官之列。
正規步兵營帳後面是重甲騎兵的營帳,再後是諸位帕沙的正規部隊,緊隨其後紮營的則是武裝民眾。這整個大營早在幾個月前就在君士坦丁堡郊外駐紮下來,為的是等候土耳其統治的最邊遠地區各路軍團匯聚前來充實這強大的兵力,也在等待春天的太陽吸乾地面的濕氣,便於他們向「萊赫斯坦」進軍。
太陽似乎也在屈從蘇丹的意志,照得明光耀眼。從四月初到五月,整個時間只下過幾場暖雨,其雨量也只稍微濡潤一下丘庫爾–恰伊雷牧場,這倒促進了牧草生長;其餘的日子,真主竟是在蘇丹營帳的上空懸垂著蔚藍色的天幕,沒有一絲雲翳。白晝麗日的光芒照耀著白色的亞麻布帳篷,照耀著高聳的包頭巾,照耀著五色斑斕的制帽,在頭盔、旌旗、長矛尖頂上嬉戲,將所有的一切——營盤、帳篷、人群和畜群——淹沒在燦爛輝煌的光海里。每到晚間總是碧空如洗,萬里無雲,一輪皎潔的月牙兒巡遊在晴朗的蒼穹,靜謐地護衛著這千軍萬馬,他們正是在這種新月的標識下攻城略寨,勝利進軍,撲向新的越來越遼闊的疆域;而後這輪新月在天空越升越高,在萬千營火的輝映下,顯得有些蒼白。在這無邊無際的廣袤地面上,每當營火閃亮起來,每當來自大馬士革和阿勒頗的被稱為「火炬手」的步兵沿著蘇丹的中軍大賬和正副兩位宰相的營帳點燃綠色、紅色、黃色和蔚藍色的燈籠時,看上去真像是天空的一角垂落到地面上,像是璀璨的繁星掉落到牧場並變換著顏色在草原上閃爍。
在這些部隊中奉行著一種模範的秩序和風紀。帕沙們宛如風中蘆葦,躬身折腰聽命於蘇丹的意旨,全軍又俯首聽命於各路帕沙。人畜所需的糧秣業已齊備,一應軍需物品全都異常豐足,而且都供應及時。軍訓的鐘點、進餐的鐘點和祈禱的鐘點同樣安排得井井有條,堪稱楷模。每逢伊斯蘭教的宣禮教士從倉促構建的木質塔樓上召喚教徒祈禱時,全軍人眾都臉面朝東、每人身前都鋪下一張獸皮或小毯子,整個部隊都跪倒在地,整齊得儼如一個人似的。見到那種秩序、那種風紀的人無不心潮澎湃,充滿了必勝的信念。
四月末蘇丹駕臨營地,但他並未立刻發兵。他等待了一個多月,期望草原的積水完全乾透。在這段時間裡,他訓練部隊,使之完全適應營地生活,並對他們嚴加管束。他接見各方使者,並在中軍大帳紫紅色的華蓋下執法行令。他那美如夢幻的正室卡塞卡也伴駕參加了這次遠征,而跟隨她的後宮隊列,其豪華奢靡也酷似一場天國的夢。
一乘帶有金線繡花的紫紅色絲綢頂篷的御輦乘坐著王后,緊跟著御輦後面款款而行的是其他車輛,還有敘利亞的白色駱駝同樣是披紅掛彩在馱運行囊。一些伊斯蘭神話中的天女和能歌善舞的美人一路為她歌唱取樂。每逢她途中睏乏,閉合起她那絲絨般的眼帘,耳畔立刻便響起輕彈慢撥的樂器甜美的旋律,伴隨著她安然入夢。在天氣炎熱時,便有鴕鳥羽和孔雀翎的扇子給她扇風;在她的寢帳前邊,產自印度的陶缽里焚燒著被視為無價之寶的東方香料。人間所有的奇珍異寶和財富,但凡東方和蘇丹的強權能夠奪到的,全都伴在她身邊。天女,美人,黑人閹奴,丫鬟僕婦,美如天使的少年侍從,敘利亞的白色駱駝,產自阿拉伯沙漠的駿馬良駒,總而言之,整個隨從鑾儀由於披掛名貴的維松布、錦緞、絲綢綾羅而花團錦簇,光彩照人。那些鑽石,那些紅寶石、綠寶石、藍寶石閃閃爍爍燦爛如霓虹。各邦臣民都在它面前匍匐跪拜,沒有誰敢朝它瞥上一眼,惟獨土耳其蘇丹有權對它細察個翔實。這個光怪陸離的隨行行列,仿佛是非人間的幻象,又像是安拉大顯神功使這些幻象和夢境落入人間,變為塵世的現實。
陽光越來越強烈地照射地面,炎熱的日子終於到來。於是,一天傍晚蘇丹的中軍大帳前邊的高旗杆上升起了一面大旗,一聲炮響,向軍隊和民眾宣告開始向萊赫斯坦進軍。碩大的聖鼓發出了轟鳴,其他所有的戰鼓也隨之轟隆敲響,木笛吹出尖銳刺耳的聲音,虔誠的半裸體伊斯蘭教托缽僧發出震天吶喊。為避免烈日暴曬,浩蕩的人流便開始涌動。但軍隊開拔卻是在頭一聲號炮響過幾個鐘頭之後。最先出動的是輜重營,它是為部隊供應糧秣的各路帕沙兵馬,是特種部隊,整個工匠軍團——他們的責任是為部隊搭帳篷,然後便是馱運物資的畜群和用於宰殺的畜群。這一夜行軍持續了六個鐘頭,此後夜夜如此。一切都進行得如此有條不紊,為的是讓軍隊到達歇息地時食物和休息都能得到保證。
終於輪到了大軍開拔的時候,蘇丹縱馬來到一處山丘以便鳥瞰各方,飽覽盛大的軍容,目光所及真乃賞心悅目。伴駕隨行的有蘇丹的宰相和眾位伊斯蘭教頂級神學家和法學家、年輕的副宰相、「東升的聖戰太陽」卡拉·穆斯塔法,還有由步兵組成的「戰地」警衛連。這天夜晚天色清朗而明亮,皎潔的月光普照大地,蘇丹簡直能夠一眼看到自己所有的軍團。如果不是任何人的眼睛都能將這些部隊一覽無餘,那只能怪進軍的隊列走得過於密集,也延伸了好幾哩路。
然而蘇丹還是樂滋滋的,心花怒放,他手捻著芳香的檀木念珠串兒,抬眼仰望蒼穹感謝安拉,使他成為如此龐大的軍隊和如此眾多的百姓的主人。
當輜重營的前鋒已經走得很遠,他突然中斷了祈禱,轉身朝著年輕的副宰相卡拉·穆斯塔法說道:
「我倒忘了,打前哨的是什麼人?」
「神聖的陛下!」卡拉·穆斯塔法回答說,「打前哨的是立陶宛韃靼騎兵和車累米斯人,統領他們的是陛下的一條狗,阿齊亞,圖哈伊–別伊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