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四十四章

凱特林夫婦在赫雷普蒂奧夫逗留了大約三個禮拜。他們走後,巴霞嘗試著下床走動,卻發現她的兩條腿還是沒有力氣,連站穩都有困難。她的健康比體力恢復得快些。醫生吩咐她臥床靜養,直到她先前的充沛精力完全恢復。 就在她臥床靜養期間,春天姍姍而來。先是從大荒原和黑海方面吹來的陣陣強勁的暖風,它撕開、扯裂瀰漫天際的厚重烏雲,仿佛是將一件由於年長日久而霉爛的長袍扯破、撕碎,然後開始沿著天穹將那烏雲時而聚攏,時而驅散,就像牧羊犬在牧場上時而聚攏,時而驅散羊群一樣。烏雲奔逃著,翻滾著,常常帶來豐沛的雨水,將豆大的雨點傾瀉到大地上。剩下的積雪和殘冰已徹底消融,在平坦的草原上形成了縱橫交錯的湖泊;從密林深處默默流出的一條條小溪流開始匯聚成水量較大的河溝,溝壑底部水流湍急,潺潺然,而這一切都在喧闐著,叫囂著,沸騰著,向德涅斯特河奔涌而去,宛如嬉戲的孩童歡快地撲向母親的懷抱。 太陽不時從雲層的縫隙間露出臉來,照射著大地。初春的麗日明亮而鮮活,它們仿佛是在這無邊無際的海淵裡沐浴過,顯得濕淋淋的,璀璨奪目。 不久之後,淺綠色的草莖開始從鬆軟的土地里伸展出來;樹木和灌木的細枝上長滿了豐潤的幼芽。太陽越來越強勁地照暖大地;天空出現了越來越多的鳥群:鶴、雁和鸛結對飛翔,排成變幻多端的鳥陣。接著風開始吹來成群的燕子;在曬熱了的水中,蛙鳴陣陣,相互呼應,形成了雄渾的和聲;各種體型小巧的灰色鳥兒唧唧喳喳、嚦嚦嚶嚶,忘情地歌唱——松林、樹叢、草原、溝壑到處響徹了一片清朗的天籟之音,仿佛整個大自然都在歡欣鼓舞、興高采烈地歡呼: 「春天!烏哈!春天!」 然而對於那些不幸的地區來說,春天帶來的是哀傷而不是歡樂,是死亡而不是新生。在凱特林夫婦離去的幾天之後,小個子騎士收到了梅希利舍夫斯基爵爺送來的如下消息: 「在丘庫爾–恰伊雷牧場正在集結越來越龐大的部隊。蘇丹已將數目可觀的金幣送到了克里木,克里木汗正統領五萬汗國兵馬馳援陀羅申科。只待草原上的積水干透了,各路敵軍就會沿著黑色驛道和庫奇曼驛道以排山倒海之勢蜂擁而來。願上帝保佑共和國!」 伏沃迪約夫斯基當即派遣自己的親隨平特卡把這消息送給了大統帥。 然而他自己並不急於撤出赫雷普蒂奧夫。首先,作為軍人,沒有大統帥的命令他不能擅自放棄那座警備要塞;其次,他富有跟韃靼人長年「鬥法」的經驗,不能不知道汗國兵馬是不會這麼快就出動的。春汛的水位尚未降落,青草尚未長到足夠高的地步,哥薩克兵馬還駐紮在冬令營地。小個子騎士預料,恐怕要到夏天他才會跟土耳其人兵戎相見,因為雖然他們已結集在阿德里亞諾波爾,但是如此龐大的輜重隊伍,如此眾多的軍隊、營地僕役,如此繁重的負荷,還有那麼多的馬匹、駱駝和牛群,行軍可能是非常緩慢的。他預計會更早見到韃靼輕騎,因為他們在四月底或五月初就會傾巢出動。誠然,在數以萬計的主力驍騎到達之前,會有鬆散的汗國兵馬和相當數量的匪幫突然出現,這就像在傾盆大雨之前降落下的稀疏雨點。但是小個子騎士並不畏懼這些烏合之眾,甚至韃靼的精良輕騎在開闊地面的野戰中,從來就抵擋不住共和國虎賁騎兵的攻擊,這樣的烏合之眾又算得了什麼?他們一聽到波蘭軍隊接近的消息就會作鳥獸散,宛如狂風捲走沙塵。 不管怎麼說,時間是足夠的,而一旦時間緊迫來不及充分備戰,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也並非不能掃蕩幾股韃靼兵馬,給他們以致命的打擊,叫他們痛徹肺腑,永記不忘。 他是位地地道道的職業軍人,一位能征慣戰、英勇絕倫的驍將,因此在大戰臨近的關頭,他心中激起的渴望是要讓來犯之敵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與此同時也讓他的心境恢復了平靜。 扎格沃巴爵爺雖說在他漫長的一生中對各種艱難險阻早已習以為常,但在大戰前夕,他的心境卻不那麼安寧。在猝然出現的危急時刻,他往往能做到膽識超群;這種膽識只是通過漫長的、雖說經常是並非自願的實踐鍛煉出來的。他在自己那些輝煌的年代,贏得過無數聞名遐邇的功績,但每逢剛一聽到戰爭威脅的消息時,他總免不了有點兒惴惴不安。可當小個子騎士向他坦陳了自己的觀點,他由衷地感到了更大的慰藉,甚至還開始向整個東方挑戰,威嚇說要讓它萬劫不復。 「一旦各基督教民族相互廝殺,」他說,「聖主耶穌就會憂心忡忡,所有的聖徒也都會痛心疾首,因為事情往往是這樣:主人著急,僕人也跟著抓耳撓腮;但是如果誰去揍土耳其佬,那就是對天國幹了一件再好不過的事情。我曾聽到某個神職人員說,聖徒們只要一見到那些狗種,立刻就噁心反胃,即便是天國的美食瓊漿他們也消受不了,甚至連永恆的幸福也要遭到破壞。」 「肯定就是如此!」小個子騎士說,「只是土耳其大軍實力雄厚,而我們的兵馬卻少得可憐。」 「可他們畢竟征服不了整個共和國。當年Carolus Gustavus擁有的兵力小嗎?那時共和國兵連禍結,烽火連天,不僅跟瑞典作戰,還跟北方居民作戰,跟哥薩克作戰,跟拉科奇作戰,跟選帝侯作戰,可今天他們都在哪裡?而我們還讓他們的老家領略到了火與劍的滋味兒……」 「不錯,Personoliter我並不懼怕這場戰爭,尤其是,正如我說過的那樣,我必須建立一番像樣的功業,以報答聖主耶穌和最聖潔的聖女對巴希卡的垂憐。只求上帝賜我機會!……可我考慮的是這片國土,一旦卡緬涅茨失守,這片國土極易落入異教徒的手中,哪怕是暫時的失陷。閣下不妨設想一下,那許多天主教堂會受到怎樣的侮辱,基督教民眾又將受到怎樣的迫害。」 「只是你別跟我提哥薩克!那些惡棍!他們竟敢動手對付自己的慈母,就讓他們碰到他們想要的厄運好了。如今最緊要的事,就是卡緬涅茨必須堅守住!米哈烏,你怎麼想,能堅守住嗎?」 「我以為,波多萊總兵沒有給它足夠的供給,而那裡的居民安於現狀,以為地勢險要就給他們保了險了,不肯去做他們理應去做的事。凱特林說過,到那裡增援的特熱比茨基主教神甫的幾個團隊兵員就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天啦!想當年在茲巴拉日戰役,我們只憑簡陋的壕塹就頂住了數十萬敵軍的圍困,而今我們也應堅守得住。因為這卡緬涅茨是座鷹巢……」 「哈,鷹巢!但不知蹲在巢里的是只像維希涅維茨基那樣的雄鷹,還僅是一隻烏鴉?你熟悉波多萊總兵嗎?」 「他是位豪門貴族,也是名好兵,但有點兒大大咧咧,對事滿不在意。」 「我知道,我了解此人。我曾不止一次指責過他的漫不經心。當年波托茨基家族曾請我帶他去外國受教育,以便在我身邊養成好的習慣、舉止、風度。但我對他們說:『我不去,正是由於他的粗心大意,他的每雙皮靴都缺兩個提靴環,他要進宮廷便只好拿我的皮靴穿,而我的皮靴是上等山羊革的,很貴重。』後來在路易·瑪利亞的宮中,他穿法式服裝,但是他的長筒襪總是往下掉,常常露出兩條光亮的小腿。他怎麼長也達不到維希涅維茨基的腰部!」 「卡緬涅茨的小市民們同樣非常懼怕圍困,因為在圍城期間商家都得停止營業,他們寧可歸順土耳其人,只要商店不關門。」 「那些惡棍,混蛋!」扎格沃巴說。 他和小個子騎士兩個都在為卡緬涅茨的未來擔心著急,煩惱透頂,這其中也有私心,因為他們關心巴霞,一旦要塞陷落,她就得分擔所有居民的厄運。 過了片刻,扎格沃巴爵爺猛地拍了拍額頭。 「真的!」他說,「我們幹嗎在這兒傷腦筋?我們幹嗎一定要去那個該死的卡緬涅茨,而且把自己關在裡面?你就留在大統帥身邊,在野戰中收拾來犯之敵豈不更好?若能如此,巴希卡總不能賴在團隊里吧,這樣她就不得不離開你到一個什麼地方去,但不是去卡緬涅茨,只是去某個很遠的地方,哪怕是去斯克熱圖斯基夫婦家也好。米哈烏!上帝在看著我的心,上帝會見到,我是多麼渴望收拾那些異教鬼子,但為了你,為了巴希卡,我願帶她遠走高飛。」 「多謝閣下。」小個子騎士回答,「當然,假若我不能在卡緬涅茨,巴希卡就不會死乞白賴要到那裡去,可是,如果大統帥的命令下達要我去卡緬涅茨,那時我該怎麼辦?」 「如果下達命令,怎麼辦?……讓魔鬼把所有的命令劫奪了去!……怎麼辦?你等一等!我得趕緊加快地思考一下。對了,我們必須趕在命令下達之前行事!」 「怎麼行事?」 「給索別斯基大統帥寫封書信,表面是向他通報信息,而在信的結尾,你就說:coram大戰迫在眉睫,而你出於對他的敬愛極願留在他的身邊,在野戰中建功立業。我的天!這是個絕妙的點子!因為首先,不可想像他能把一個像你這樣的奇襲能手關在城牆裡邊而不讓你在野戰中抖擻精神大顯身手;其次,看到這樣一封書信,大統帥只會對你更加垂愛,而樂意有你在左右。再說他身邊也需要忠誠的戰士……你給我聽著:如果卡緬涅茨堅守得住,名望降落到波多萊總兵頭上,如果你在野戰中立下大功,光榮將歸於大統帥。你別擔心,大統帥絕不肯把你交給波多萊總兵!……他寧願調撥一名別的什麼戰將到那兒去,但無論是你還是我,他都絕對不會交出去!……寫封信吧!你自己出面提醒他!哈!我的機巧良謀還真有點兒價值,太妙了,藉此機會我們很值得喝上一杯吧——或者干點什麼別的!你快去寫信吧!」 伏沃迪約夫斯基確實從心裡樂開了花;他擁抱了扎格沃巴,然後思忖了片刻,說道: 「在這件事上我既不想哄騙天主,也不想哄騙祖國,也不想哄騙大統帥,當然在野戰中我會大有作為,成就一番事業。我打心眼裡感謝閣下!我也這麼想,大統帥是樂意讓我留在他的手下的,特別是看了我的書信之後。但我們也不能對卡緬涅茨甩手不管。閣下,你知道我想怎麼幹嗎?我想自費裝備一支步兵派到卡緬涅茨去。我這就去給大統帥寫信,信中也要提到這件事。」 「這就更好!不過,米哈烏,你到哪兒去挑人手呢?」 「我在地窖里關有四十來個強盜和土匪,我可把這些人利用起來。每次我要下令絞死他們中的某一個,巴希卡總是苦苦求我饒他一條性命。不止一次她還勸我把這些匪盜訓練成士兵,我不願那麼干,因為我想的是要殺一儆百。可現在大戰壓到了脖子上,什麼事都是可行的。那些都是暴烈的漢子,且都聞過火藥味兒。同時我還可到處宣揚:那些來自深溝、峽谷的亡命之徒,但凡自願加入步兵團隊的,過去的匪盜劣行都將得到赦免。這樣的人將能收集到百十來個。巴希卡對此也會滿意。閣下從我的心間搬掉了一塊大石頭!……」 就在這一天,小個子騎士派出一名新的信使去了大統帥行轅,同時向眾強盜宣布了赦令,凡自願加入步兵團隊的給予活命,既往不咎。他們都喜不自勝,而且許諾要去找來更多的人。巴希卡樂得心花怒放。於是從烏希查,從卡緬涅茨,從一切能去的地方招來裁縫,給他們縫製制服。過去的盜匪每天在赫雷普蒂奧夫廣場上列隊操練,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滿心歡喜,認為自己將能在戰場上殺敵立功,而妻子也能避免受圍困的兇險,而這也將對卡緬涅茨和祖國做出有價值的貢獻。 那項工作已經進行了幾個禮拜,某天傍晚信使返回,帶來了索別斯基大統帥的書信。 大統帥是這麼寫的: 我親愛的和最喜歡的伏沃迪約夫斯基!你如此急切地不斷給我送來新的信息,我對此滿懷謝忱,祖國也應對你感激不盡。大戰已成定局。我也從各方面獲得情報,說是在丘庫爾–恰伊雷牧場確有重兵結集;連同汗國兵馬計有三十萬之眾。汗國部隊隨時都在整裝待發。蘇丹最想奪取的就是卡緬涅茨,對其重視超過一切。立陶宛韃靼叛兵定將向土耳其人指明所有通道,向他們提供奪取卡緬涅茨要塞的方略和詭計。我希望上帝會將那條毒蛇,那個圖哈伊–別伊的兒子交到你的手中,或者是交到諾沃維耶斯基的手中,對他所受到的損失和打擊我表示誠摯的同情和悲傷,Quod attinet你留在我身邊的問題,上帝明鑑,我該有多麼高興,但此事卻不可能成為現實。誠然,自選舉新王之後,波多萊總兵曾一再向我表示善意,而我同樣打算把最優秀的軍人給他派去守城,因為我關心那座卡緬涅茨要塞勝過關心自己的眼珠。在那裡,雖畢生只有過一兩次領略過戰爭的滋味,卻像曾經嘗過特殊菜餚一樣,事後反覆回味以自炫終身者則大有人在;而那種能把鏖戰這類特殊菜餚當做每日的麵包享用,能貢獻出自己豐富的經驗和謀略的人,則非常缺乏,即便是有,也缺少應有的聲望。因此我決定把你派遣到那裡去。凱特林是名優秀的軍人,但知者甚少,而那邊的守城軍民將把眼睛轉向你,儘管指揮的是別人,但我想,你說的話他們是樂意聽從的。這次在卡緬涅茨服役可能凶多吉少,但我們對此早就習以為常,我們將在那場滂沱大雨中澆得渾身濕透,而別人則是避之而猶恐不及的。對於我們,光榮、轟轟烈烈和感恩的記憶便是足夠的獎賞,而主要之點仍在於國難當頭,責無旁貸,拯救祖國是我們的天職,這些對你我均無須贅言激勵。 這封書信是在軍官集會上宣讀的,給眾人留下了至深的印象,因為他們所有的人都寧願馳騁疆場,報效國家,而不願困守在要塞里。伏沃迪約夫斯基垂下了腦袋。 「你在想什麼,米哈烏?」扎格沃巴問。 那位卻抬起已經是平靜寧和的面孔,回話時的聲調同樣平靜寧和,仿佛絲毫沒有感受到希望破滅。 「我們去卡緬涅茨……我還能想什麼?」 似乎在他腦子裡從來不曾產生過別的念頭。 但過了片刻他抖動著自己的兩撇小八字鬍,說道: 「嗨!親愛的戰友們,我們去卡緬涅茨,我們一定要守住要塞,除非我們自己壯烈犧牲!」 「除非我們壯烈犧牲!」軍官們同聲應和道,「人生自古誰無死,忠心碧血振軍魂!」 扎格沃巴爵爺沉默了一段時間,只用眼睛掃視了在場眾人,見到大家都等待著他要說些什麼,驀地他喘了一口粗氣,說道: 「我跟你們一起去。真是活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