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四十三章

就在這同一天,出乎他們意料之外地來了他們特別喜愛的客人,他們認為,這樣的摯友對他們解決難題自會帶來毋庸置疑的有力幫助。這天傍晚,凱特林夫婦沒有任何預先通知就這麼來了。在赫雷普蒂奧夫見到了他們,這種歡樂和驚訝簡直是無法形容的;在他們進門噓寒問暖之際,得知巴霞已經康復,他們同樣欣喜異常。克瑞霞當即奔進了內室,頓時便從那裡傳來一聲尖叫和歡呼,向騎士們宣告了巴霞的驚喜和歡欣。 凱特林和伏沃迪約夫斯基長時間互相擁抱在一起,一會兒彼此分開,相隔一臂之遙的距離,一會兒又重新緊緊擁抱。 「看在上帝的分上!」小個子騎士終於說道,「凱特林!就是授我以統帥權杖也比不上我見到你這麼高興!可你到這邊來是幹什麼的呢?」 「大統帥已任命我擔任卡緬涅茨的炮兵指揮官,」凱特林回答說,「於是我就帶著妻子去了卡緬涅茨,一到那兒就聽說你們遭遇到災難,我倆便刻不容緩地趕到赫雷普蒂奧夫來了。讚美上帝,我的米哈烏,一切都幸運地結束了。我們這一路擔心著急,寢食難安,因為我們一點兒也不知道到這裡來是共享歡樂還是分擔憂傷的。」 「是共享慰藉,共享慰藉!」扎格沃巴爵爺插言道。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呢?」凱特林問。 小個子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就開始爭先恐後地講述事情的經過,而凱特林一字不漏地聽著,兩眼望天,高舉雙手,對巴霞的英勇行為讚不絕口。 直到他二人爭著說了個夠,小個子騎士便開始詢問凱特林這些時的情況,那一位也做了詳細介紹。婚後他們夫婦住在庫爾蘭邊境。他倆的日子過得是那麼和諧、幸福,即便是在天堂也不可能過得更美好的了。凱特林娶克瑞霞時十分清楚,自己娶到的是一位「超凡脫俗的尤物」,這種評價他至今沒有改變過。 扎格沃巴爵爺和伏沃迪約夫斯基聽到這種表達方式想起了昔日的凱特林,他講話總是這麼儒雅,這麼詞藻華麗。於是他們重又相互熱烈擁抱,直到他們的一再擁抱足以表達彼此間的隆情厚誼,老貴族問道: 「你那超凡的尤物是否已有了什麼塵世的casus?若是有個克紹箕裘的賢嗣,這會兒也該能蹬踢小腳兒,把手指塞到嘴裡尋找牙齒了吧?」 「上帝賜了我們一個兒子!」凱特林答道,「而現在她又……」 「我已經注意到了,」扎格沃巴爵爺打斷了他的話,「可我們這兒一切照舊!」 說過此話,他便瞪起那隻完好的眼睛盯住了小個子騎士,那位便開始不時抖動兩撇小八字鬍。 克瑞霞從內室出來,中斷了他們的交談,她指了指房門,說道: 「巴希卡有請。」 所有的人立刻便都走進了內室,在那裡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問候。凱特林親吻巴霞的手,而伏沃迪約夫斯基再次親吻克瑞霞的手,然後大家就像久別重逢的人們那樣,用好奇的目光相互打量。 凱特林幾乎一點兒也沒變;他只是把頭髮剪短了,這使他顯得更加年輕;然而克瑞霞的模樣兒卻變得厲害,至少在當時看起來是如此。她已不像昔日那般身材苗條,婷婷裊裊,光彩照人了,她的臉色比以前蒼白,以致她嘴上的汗毛似乎顯得比往日色澤更深、更濃。只是她過去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連同那非比尋常的長睫毛,還有以前面部那種泰然自若的神態,一如既往。但她整個的身姿曾經是那麼風華絕代、婀娜多姿,如今卻失去了昔日的嬌嬈,誠然,這種變化可能是暫時的,但伏沃迪約夫斯基把她看在眼裡,暗中與自己的巴希卡作比較,竟不由自主地想道: 「天啦!當年形影不離的兩個姑娘,我怎麼會愛上她呢?我的眼力又在哪裡?」 相反,巴希卡在凱特林看來似乎比早前更加仙姿玉貌,儀態萬方。因為她確實很美,她那波浪起伏的淺黃色頭髮隨意披落在眉毛上,她那嬌艷的容貌病後雖略微失去了一些紅暈,變得宛如一朵白色的玫瑰花。不過此刻,由於摯友重逢,滿心歡愉,但見她臉上神采煥發,熠熠生輝,她那清秀的鼻孔快捷地翕張著,讓她看起來似乎仍處於含苞待放的妙齡,給人的頭一眼印象,她可能要比凱特林夫人年輕十來歲。 不過她的美對多情的凱特林的影響,只在於他開始更溫存地想到自己的妻子,因為他一時心旌搖曳,在妻子的面前頗感內疚。 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彼此能夠相告的一切,兩個婦女已經全都講完了,因此現在這一伙人圍坐在巴霞的床邊,開始回憶過往的時光,只是談話進展得並不順暢,因為在那些過往的歲月里有各種敏感的話題不便涉及,比如說:米哈烏跟克瑞霞之間的親密關係、小個子騎士對自己如今這般愛戀的巴希卡的冷淡態度……既有各不相同的許諾,也有各不相同的失望。在凱特林的宅院度過的那些日子,對大家而言都是充滿魅力的,也留下了珍貴的記憶,但是談起來卻不免有些兒尷尬。 凱特林很快就改換了話題。 「我還沒有提到,」他說,「途中我們拜訪過斯克熱圖斯基夫婦,他們一再挽留,非得住上兩個禮拜不讓走,他們對我們夫婦的那種款待,即便在天國也不可能更好的了。」 「我親愛的上帝!斯克熱圖斯基一家過得好嗎?」扎格沃巴爵爺咋呼起來,「就是說,你在他們家裡見到他了?」 「我們見面了,因為他跟三個年齡稍大並在正規軍隊中服役的兒子一起從大統帥麾下回家休假。」 「打自我們婚後我就不曾見過斯克熱圖斯基一家。」小個子騎士說,「其實他到過這裡,他率領的團隊就在大荒原,他的三個兒子跟他在一起,但我們彼此就沒有機緣相遇。」 凱特林這時轉向扎格沃巴爵爺說道: 「他們一家都是牽腸掛肚,特別思念閣下!」 「噢!我也很想念他們。」老貴族回答說,「可事情往往就是這樣:呆在這裡見不到他們我就想得要命;到他們那邊去,見不到這隻銀鼠,我還是想得要命……這就是人生,風不是往這隻耳朵里灌,就是往那隻耳朵里灌……總是讓你心掛兩頭……最可憐的還是我這個孤老,我要是有自己的孩子,就不會這麼愛別人的了。」 「閣下即便有親生子女,他們愛閣下也不會比我們對閣下愛得更深。」巴霞說。 一聽此言,扎格沃巴爵爺心花怒放了,把滿腹思念全拋到了一邊,立刻又興味十足地逗起樂子來,於是他喘了口粗氣,說道: 「哈!住在凱特林宅院的那會兒,我真是個傻瓜,只是樂於做大媒,把克瑞霞和巴希卡分別給了你們兩個,竟沒有為自己想想!那時還來得及……」 說到這裡,他轉向兩個婦人說道: 「你們都承認了吧,當時你們兩個都愛上了我,每一個都寧願嫁給我而不願嫁給米哈烏和凱特林。」 「可不是嗎!」巴霞嚷道。 「斯克熱圖斯基的妻子海倫娜,在她那美貌如花的年頭,也是寧願嫁給我的。哈!如我有心,早就成了!適合我的就該是個穩重的女人,而不是任何一個孟浪行事的人,一心只想到去打掉韃靼佬的大牙!順便問一句,她好嗎?」 「她好,只是有點煩心事,因為他們的兩個排行居中、在烏庫夫出生的男孩從學校出走投軍去了,」凱特林說,「斯克熱圖斯基本人倒是很高興的,認為這些小青年身上有此等膽識很不錯。可母親畢竟是母親,通常如此!」 「他們究竟有多少孩子?」巴希卡問道,隨之嘆了口氣。 「十二個男孩,現在又開始生標緻的女娃兒。」凱特林回答。 對此扎格沃巴爵爺說: 「哈!上帝對這個家庭賜予了特殊的福祉。我像老鵜鶘哺育小鵜鶘那樣,把他們全都放在自己的懷中照看過……我該好生揪揪那兩個排行居中的男孩的耳朵,既然他們逃學,跑出去從軍,那就該逃到這裡來,投到米哈烏的麾下……不過,你們等一等,讓我想想,跑掉的是不是米哈烏科和雅謝克兩個?他們那一大群,就連他們的親生老子也常常把他們的名字弄混了。還有,在他們家方圓半波里範圍之內,誰也別想見到一隻烏鴉,因為那些小淘氣兒用帶有來複線的獵槍把它們統統打光了。嗬,嗬!你就是打著燈籠滿世界找,哪兒也找不到第二個這樣的女人!有時我對她說:『海爾什卡!這些頑皮傢伙對我來說都嫌大了,我需要新的慰藉!』聽我這麼說,她就似乎在生我的氣,可到時候又准有身孕!仿佛是跟誰立下了字據似的!你們能想像嗎?事情竟然鬧到了這般地步,那個地區的婦女,凡是沒有孩子膝下承歡的,都去向海爾什卡借衣服穿。上帝作證,果然一穿就靈!……」 所有的人都驚詫不迭,以致出現了瞬間的靜場,然後,突然響起了小個子騎士的聲音: 「巴希卡!你聽見了嗎?」 「米哈烏,你能不能安靜點兒!」巴霞答道。 但是米哈烏並不想安靜下來,因為他頭腦里閃出各種狡猾的念頭,尤其是他覺得,似乎可以藉助當前的話題解決另一件同樣重要或者是更重要的事兒。於是他開口說了起來,好像是自言自語、漫不經心,說的是世上最普通不過的一樁小事兒似的: 「是呀,或者該去拜訪一下斯克熱圖斯基夫婦!當然,他會不在家,因為他要到大統帥那兒去,可她是個聰明人,有見識有理性,她行事從不冒犯天主,因此她定會留在家裡。」 說到這裡,他轉向克瑞霞說道: 「春天來了,氣候非常宜人。當然,目前出行對巴希卡還嫌過早,但是稍過些時日,去拜訪斯克熱圖斯基一家我是絕不反對的,因為這是友誼,也是一種責任。扎格沃巴爵爺自會把你們倆送到那裡去,而到了秋天,只要這邊平靜下來,我就會去接你們回來……」 「這可是個再好不過的主意了!」扎格沃巴爵爺叫喊了起來,「反正我得去,因為我已經有負於他們的恩義了。嗐!我竟然忘了他們還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我真感到羞愧!」 「對此夫人怎麼看?」伏沃迪約夫斯基注視著克瑞霞的眼睛問道。 但那一位的回答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她仍以慣有的泰然自若的神態說道: 「我倒是樂意去,但不可能成行,因為我要留在卡緬涅茨跟丈夫在一起,無論如何我絕對不會離開他。」 「上帝呀,我聽見了什麼!」伏沃迪約夫斯基叫嚷起來,「夫人,你要留在要塞里,那兒肯定將遭到重兵圍困,遭到不知任何分寸的敵人的圍困。如果作戰對手是某個講文明的敵人,這話我就不必說了,可如今是跟野蠻人打仗。夫人是否知道,一座城池的陷落意味著什麼?你可知道,做土耳其或韃靼的俘虜意味著什麼?聽夫人這樣說,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管怎樣,我是別無選擇!」克瑞霞道。 「凱特林!」絕望中的小個子騎士叫嚷道,「你就是這樣由人主宰?人哪,你心中該有上帝!」 「我們思量了許久,」凱特林回答說,「最後才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而且我們的兒子此刻就在卡緬涅茨,由我們的一個姻親照料。再說,卡緬涅茨肯定會陷落嗎?」 說到這裡,克瑞霞抬起自己那安詳的眼睛仰望上蒼。 「上帝比土耳其佬更強大,他絕不會辜負我們的信賴!而我曾向丈夫盟誓過,至死也不離開他,所以我的位置就在他身邊。」 小個子騎士驚慌失措,局促不安,因為他期待克瑞霞會做出截然相反的答覆。 巴霞從談話一開始,立刻就覺察了伏沃迪約夫斯基的意圖何在,她狡黠地粲然一笑,現在她瞪著一雙敏銳的眼睛盯著丈夫,說道: 「米哈烏,你聽見了嗎?」 「巴希卡,你能不能安靜點!」小個子騎士狼狽不堪地叫嚷道。 說著,他向扎格沃巴爵爺投去絕望的一瞥,似乎是在期待來自他那方面的救助,但是那個負心漢卻驀地站起身來,說道: 「我們也該想想弄點兒吃食了,因為人不能光靠說話活命。」 說著,他就走出了內室。 米哈烏騎士趕忙追了上去,攔住了他的去路。 「嗯,現在怎麼辦?」扎格沃巴問。 「嗯,怎麼辦?」 「這位凱特林夫人真該挨槍子兒!我的上帝!既然是婦人在這個國家主宰一切,這個共和國又怎能不滅亡!……」 「閣下什麼好點子也想不出來嗎?」 「既然你怕老婆,我又能給你出什麼點子?去吩咐鐵匠釘馬掌吧,武裝起來,準備走!瞧,就這個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