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四十二章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巴霞仍然臥床不起,受著重病的煎熬。假若不是醫生擔保她會康復,小個子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定會以為她的生命之火依然隨時都可能熄滅。直到這段時間過去了,她的病情才出現明顯的好轉,她的神志才完全恢復。雖說醫生預測她需臥床一個月或半個月,但有一點已是確鑿無疑的,那就是她不僅能完全康復,而且還能恢復她原有的活力。
在她臥病期間,伏沃迪約夫斯基一直守在她的枕邊,幾乎是寸步不離。在經歷了這種生死關頭之後,他對妻子的疼愛更加熾熱——如果人世間真有這等奇事——他眼裡只有她,除了她,他對整個世界都熟視無睹。每當他坐在她的床邊,每當他深情地望著她那依然是瘦削、憔悴但已顯露出內心歡悅的臉蛋兒,望著她那雙日漸恢復早前光彩的眼睛,他總是禁不住一會兒笑、一會兒哭,一會兒樂得叫嚷起來:
「她在康復,巴霞,我惟一的愛,正在一天天好起來!」
說著他就一頭扎到她的手上,而有時又親吻她那雙可憐的小腳,她正是憑藉那雙纖纖小腳無畏地跋涉荒原深深的積雪才回到赫雷普蒂奧夫的。簡而言之,他是異乎尋常地愛她並崇拜她。他感到自己欠下了救世主莫大的恩情未報,有一次他對扎格沃巴爵爺和眾位軍官說:
「雖說我並非出自富埒王侯的貴族,但我有一雙能吃苦耐勞的手,哪怕累死累活也要聚資修建一座小教堂,哪怕是木結構的也好。因為我每次聽到教堂的鐘聲,就會想起上帝的慈悲,也就會由於感恩而心潮激盪,思緒萬千!」
「願上帝保佑我們,首先得打贏這場跟土耳其的戰爭。」扎格沃巴爵爺聽後對他說。
小個子騎士當即抖動起了他那兩撇小小的八字鬍,回答說:
「只有天主最清楚,什麼更能使他心滿意足;如果他想要一座教堂,打仗時他自會保全我;如果他寧願要我的熱血,我也會毫不吝惜地奉獻給他,一切聽憑上帝的聖裁!」
隨著身體的康復巴霞也恢復了幽默情趣。兩個禮拜後,有天傍晚她吩咐人將通往內室的門打開一道縫,那時眾位軍官都聚集在遊藝室里,她用自己銀鈴般的嗓音對他們說道:
「晚安!各位!我已是死不了啦,啊哈!」
「感謝至高無上的天主!」軍人們異口同聲回答說。
「讚美上帝,可愛的孩子!」只有莫托維德沃長官單獨高聲叫嚷說,他以一種特殊的父愛愛著巴霞,而每逢他特別激動的時候總愛講烏克蘭語。
「瞧瞧吧,各位!」巴霞接著說,「發生了什麼事!誰能預見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幸好,結局還不錯!」
「上帝總在關照無辜者。」門外又響起了合唱般的回應。
「扎格沃巴爵爺不止一次嘲笑我,說我喜歡舞刀弄劍更甚於喜歡紡麻線、做女紅。不錯!一架紡車或是一根繡花針能有什麼力量幫助我!多虧我一向表現得天不怕地不怕,不是嗎?』」
「說得對,即便是天使也不能表現得更好!」
扎格沃巴爵爺關緊了內室的門,中斷了他們的談話,因為他擔心巴霞過於疲累。巴霞卻像只貓兒衝著老爵爺發威,鼻子呼哧呼哧地出氣,因為她樂意繼續這麼閒聊,特別是樂於聽到對自己的英勇和堅韌不拔精神更多的讚揚。如今危險已經過去,留下的只是對往事的緬懷,她對自己抗擊阿齊亞的壯舉感到非常自豪,也亟須聽到別人的嘉許。她不止一次轉向小個子騎士,用一根手指戳著丈夫的胸口,帶著一個嬌縱的孩子的頑皮神情說道:
「誇誇我吧,誇誇我的驍勇吧!」
而他,也就惟命是從,大加讚美她,愛撫她,一再親吻她的眼睛和她的雙手,直到在內心深處同樣對她寵愛有加的扎格沃巴爵爺假裝生氣,開始嘟囔道:
「哼!這麼嬌縱她,真不成體統,把她完全慣壞了!……」
由於巴霞的康復,在赫雷普蒂奧夫籠罩著一派欣慰、歡騰,只是有些煩心的事兒攪亂了這種祥和的氣氛。一想到圖哈伊–別伊之子阿齊亞的叛變給共和國造成的損失,想到諾沃維耶斯基老爵爺的厄運,想到博斯卡夫人和小姐母女二人以及艾芙卡的悲慘境遇,巴霞便感到痛心疾首,所有的人也都跟她一般鬱鬱寡歡。因為拉什科夫發生的事件已經準確無誤地傳遍了赫雷普蒂奧夫,甚至也傳遍了卡緬涅茨和更遠的邊塞地區,幾天之前,梅希利舍夫斯基爵爺正好在赫雷普蒂奧夫作過短暫停留,雖說他已盡知阿齊亞、克雷琴斯基和阿杜羅維奇兵變的詳情,卻仍不失希望,心想或許還能將其他立陶宛韃靼連隊長成功地吸引到波蘭方面來。緊隨梅希利舍夫斯基爵爺之後,博古什御膳官也來了,而在他倆之後,從莫吉廖夫、揚波爾,也從拉什科夫直接傳來了一些消息。
在莫吉廖夫,統領步兵的戈任斯基指揮官顯然是位優秀的軍人,雖說不善辭令,但並未中計。他截獲了阿齊亞對留在當地的部分立陶宛韃靼騎兵的命令,獨自帶領一支數量不多的馬祖爾步兵對他們來了個突然襲擊,不是將他們砍死,就是活捉為俘虜;除此之外他還及時向揚波爾報警,使得第二座城池也得以保全。隨後不久外出的部隊就都返回了鎮守地,故而只有拉什科夫成了兵變的犧牲品。伏沃迪約夫斯基正是從那兒收到比亞沃格沃夫斯基的書信的,信中通報了在那裡發生的事件和其他涉及整個共和國的問題。
比亞沃格沃夫斯基騎士在信中說:
「幸好我也已返回,因為本該接替我的諾沃維耶斯基校尉此刻的狀況是難以履行軍務的。而今他更像一副骷髏,而不像個大活人,因為悲傷對他身心的摧毀已達到了極點,我們肯定要失去一位偉大的騎士。他的父親給殺害了,他那個受到莫大凌辱的妹妹已由阿齊亞賞給了阿杜羅維奇,而博斯卡小姐則由阿齊亞留下自己消受。她們兩個是徹底沒救了,哪怕是能將她們從俘虜中成功奪回也無濟於事。我們是從一名立陶宛韃靼騎兵口中獲悉詳情的,此人在渡河時扭傷了脖子,我們的人將他活捉了,給他施了火刑,這才讓他把一切和盤托出。圖哈伊–別伊之子阿齊亞、克雷琴斯基和阿杜羅維奇已經去了阿德里亞諾波爾。諾沃維耶斯基向我據理力爭,定要跟蹤追擊,說哪怕是追到蘇丹兵營的中心,也要將阿齊亞生擒活捉,讓那歹徒為自己的滔天罪行付出代價。他一向倔強而果敢,現在如此執拗自然不足為怪,尤其是因為事情涉及到博斯卡小姐,她的險惡處境讓我們所有的人無不為之傷心落淚,她是個那麼甜蜜的姑娘,我不知道在這兒誰的心不曾為她所征服。我一直勸阻諾沃維耶斯基,對他說,阿齊亞自會找上門來,因為大戰確已臨近,而且還有一點也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一旦開戰,敵人派來打前鋒的必是韃靼部隊。我們已從穆爾塔內方面的那些友好的市政長官那裡得到消息,就連土耳其商賈也都言之鑿鑿,說在阿德里亞諾波爾附近已開始結集部隊,有龐大的汗國兵馬,被他們稱之為『重裝甲』的土耳其重甲騎兵也在集結待命。蘇丹本人將麾統精良的土耳其正規步兵前來進犯。司令官大人!入侵之敵將會像螞蟻一樣多得不可勝數,因為整個東方都在進軍,而我們的軍隊不多,乃至可說是屈指可數。我們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卡緬涅茨的山岩塞堡上。上帝保佑,但願能備足槍械彈藥和糧秣,整修好工事,使之固若金湯。在阿德里亞諾波爾現在已經是春天了,我們這裡差不多也已是春天,因為已淫雨成災,青草也開始往上冒。我正要去揚波爾,因為拉什科夫已是一堆灰燼,在那裡既沒有足以安身的破落村舍,也沒有什麼可入口的食物。何況,依據我的料想,我們恐怕要從所有這些警備要塞撤走。」
小個子騎士得到的消息,與書信中提及的同樣可靠,甚至更加翔實,因為那是直接來自霍奇姆,說是一場大戰必不可免。不久前,他甚至把所有消息都報告了大統帥。儘管如此,比亞沃格沃夫斯基的書信畢竟是來自最邊遠的塞區,而且印證了他所獲得的情報的可靠性,故而給他留下了強烈的印象。但小個子騎士並不懼怕一場鏖戰,他擔心的只是巴霞。
他對扎格沃巴爵爺說:
「大統帥從各警備要塞撤軍的命令,隨時都有可能下達,軍務畢竟是軍務,如軍務需要,撤退是不可延宕的。可這裡,巴希卡還臥病在床,又碰上這種糟糕的時刻。」
「即便一連下達十幾道軍令,」扎格沃巴爵爺回答說,「巴希卡的問題還是根本,反正我們得呆在這裡,直到她完全康復。須知戰爭不僅不會在冬天結束之前爆發,就是在徹底解凍之前也是打不起來的;何況他們要對付卡緬涅茨的堅壁高壘,還得運來重炮。」
「閣下身上總擺脫不了老志願兵的自由習氣。」小個子騎士不耐煩地回答說,「閣下是想為一己之私而置軍令於不顧的。」
「哈!如果你覺得軍令比巴希卡更重要,那你就把她塞進一輛大車,趕緊走人!我知道,我知道,如果她沒有力氣自己爬上馬車,你為了執行命令,是準備哪怕是用禾杈把她挑上車去也得開拔。你們這種紀律性真是活見鬼!照老規矩人只干他能幹的事,不能幹的事他就只好不干。你滿嘴說你有善心、愛心,但只要有人喊一聲『去揍土耳其佬!』你便會把你那善心像吐瓜子皮一樣吐掉。你回頭就把這可憐的女人用套馬索綁在馬背上牽著走好了!」
「我對巴霞沒有善心和愛心?!閣下你該敬畏釘在十字架上的天主!」小個子騎士喊叫道。
扎格沃巴爵爺惱怒地喘著粗氣,過了片刻,他瞧了瞧伏沃迪約夫斯基那副憂傷的面孔,便說出了這樣一番話語:
「米哈烏,你知道我之所以說這種話,完全是出於對巴希卡一片親情,出自父輩的愛。要不是我疼愛巴希卡,我豈能寧願呆在這裡,把腦袋伸到土耳其的板斧之下,而不願住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享清福,即便我要去逍遙養老,就我這把年歲,誰還能說三道四跟我過不去?你娶巴希卡是誰做的大媒?如果不是我,你就讓我喝光一桶清水,不放任何東西調味!」
「為此我一生也報答不了閣下的恩情!」
他們張開了雙臂相互擁抱在一起,彼此之間立刻出現了最完美的和諧。
「我是這樣籌劃的,」小個子騎士說,「一旦大戰臨頭,閣下就把巴希卡帶走,你跟她一起去投奔斯克熱圖斯基夫婦,去烏庫夫。韃靼部隊無論如何到不了那裡。」
「為了你我會這麼做,雖說照我的願望我更樂意去打土耳其佬,因為對我來說,再也沒有什麼比這個不喝葡萄酒的野豬樣的族類更無恥,更可惡的了!」
「我只擔心一件事,巴希卡為了呆在我身邊會堅持要去卡緬涅茨。一想到這一點,我渾身都難受。我敢擔保,她定要給我施加壓力,非去卡緬涅茨不可的。」
「你千萬別答應她。你什麼都聽她的,這後果難道還不夠糟糕嗎?她之所以遭此橫禍,全怪你允許她遠去拉什科夫,雖然我當時立即就叫嚷著反對她去冒險!」
「此話不實!閣下當時是說,你不想出主意。」
「既然我說我不想出主意,那就說事情比我極力阻止的更糟糕。」
「巴希卡理應接受教訓,不過,她這個人真難纏!如果她見到有把利劍懸在我頭頂,她是一定要呆在我身邊的,絕對不會退縮!」
「再說一遍,千萬別答應她。我的上帝,你是個多麼窩囊的丈夫!」
「不錯,confiteor,一看到她用兩個小巧的拳頭捂住眼睛開始哭天抹淚,或者只是開始裝哭,霍!我這顆心就像黃油落到了煎鍋上,立刻就融化了。沒有辦法,必定是她用什麼魔力迷住了我。要打發她走,這我能辦到,因為對我來說,她的安全比我的生命更要珍貴,可一想到這樣做要讓她多麼擔心著急,天啦!我就會傷心得喘不過氣來。」
「米哈烏,你心中該有個譜兒,千萬別讓她牽著鼻子走!」
「罷了,說什麼『千萬別讓她!』……如果不是閣下,剛才是誰還在怪我對她沒有一點兒善心的?」
「嗯?」扎格沃巴一時語塞。
「閣下似乎不缺少睿智,怎麼現在自己卻只會搔耳朵,拿不出點子來!」
「因為我是在考慮,如何用最有力的言辭勸說她,讓她信服。」
「要是她一下就把兩個小拳頭捂住眼睛,你怎麼辦?!」
「是呀,她會這麼做的!怎麼辦?」扎格沃巴爵爺顯然有些茫然,一時也慌了神兒。
他們就這樣絞盡腦汁,無計可施,因為說真的,巴霞已把他們兩個的心思徹底看透了。在她養病期間,他們倆都把她寵得無以復加,對她都疼愛到了極點,以致對她想採取任何違背她的心意或願望的必要行動都使他倆充滿了畏懼。他們兩個全都清楚,巴霞最終是不會抗拒的,會順從他倆的安排,但不用說伏沃迪約夫斯基,就是扎格沃巴爵爺也寧願他們三個一起去迎擊整個大部隊的土耳其精兵銳卒,也不願看到她把那小巧的拳頭捂到眼睛上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