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四十章

從赫雷普蒂奧夫到拉什科夫經過的兩座城池彼此相距約十至十二烏克蘭里,就是說走沿德涅斯特河岸的路線全程約三十烏克蘭里。誠然,他們旅隊天不明便出行,天不完全落黑不歇息,但整個行程卻耗費了三天的時間,其中自然包括歇腳、繞過險路和翻山越嶺的時間。當時無論是民眾還是軍隊通常都不做如此快速的行進,但若有人決意或者必須,也能星夜趲行。考慮到這一點,巴霞暗自計算,返回赫雷普蒂奧夫一路耗費的時間應比去時少,特別是她騎馬趕路,更何況她是在逃命,而自己的得救全賴於速度。 但頭一天她便悟到這是空想,因為她不能沿德涅斯特河路線逃跑,只能進入大草原,繞來繞去地兜著圈兒走,這就大大增添了行程。此外,她很有可能會迷路,或者已經迷路了;她可能會碰上解凍的河川,碰上不可逾越的密林叢莽,碰上甚至嚴冬也不封凍的沼澤,還有可能碰上來自人或野獸的阻攔,因此,儘管她打算不分晝夜一路縱馬奔馳,她卻下意識地堅信,即便走得順當了,也只有上帝才知道她何時方能抵達赫雷普蒂奧夫。 她好不容易從阿齊亞的臂膀里掙脫出來,但下一步該怎麼辦?毫無疑問,不管將發生什麼事總比擁在那兩條齷齪的、令人厭惡的臂膀里強,然而一想到等待著她的是什麼,滿腔熱血頓時在血管里凍結成冰疙瘩。 她腦海里立刻想到,如果她憐惜馬匹,就有可能被人追上。那些立陶宛韃靼騎兵對草原的了解可謂了如指掌,若想在遼闊的草原藏匿自己,避開他們的視線,躲過他們的追緝,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須知他們成年累月都在追緝邊境的韃靼人,甚至在春天和夏天積雪消融,在軟化的地面上馬群不留痕跡,他們照樣能跟蹤並窮追不捨;他們看待草原,宛如在讀一本敞開的書;他們巡察平川,像鷹隼那樣目光敏銳,像獵犬那樣能用鼻子嗅出一點兒蛛絲馬跡;他們整個生命都是在追擊中度過的。韃靼人為了滅跡潛蹤,有時順著溪流涉水而行,可往往是徒勞之舉,無論哥薩克兵、立陶宛韃靼兵、車累米斯兵還是波蘭的草原偵察兵,都熟知如何找到他們,總有「辦法」對付他們的「辦法」,他們會突然襲擊韃靼人,就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殺得他們措手不及。韃靼人尚且如此,她又怎能逃脫這幫人的追緝?除非將這些追兵遠遠拋在自己身後,讓距離本身使緝拿成為不可能。但要做到這一點,她的馬匹就會倒斃。 「如果它們總是像迄今這樣奔跑不息,它們必定會倒斃。」巴霞思忖道。見到坐騎潮濕的、熱氣騰騰的兩肋,見到它嘴冒白沫和那大片滴落於地面上的痕跡,她內心充滿了恐懼。 因此她不時勒住坐騎,放慢速度並開始凝神諦聽,那時,在每陣輕風吹拂里,在長滿溝壑的常綠樹葉的沙沙聲中,在草原牧草凋萎莖稈相互碰擦的枯燥窸窣聲里,在過境飛禽鼓翮的瑟瑟聲中,甚至在荒原靜得令人感到耳畔嗡嗡作響的沉寂里,她都隱約聽到追緝的聲音。 那聲音使她受到驚嚇,重又策馬奔跑,馬匹立即奮蹄馳驟,直到馬的鼻子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表明它們再也不能這樣狂奔下去了。 內心孤獨和體弱力衰的重負越來越強力地壓抑著她。啊!她感到自己多麼像個無助的孤兒,一股何等強烈而不當的怨恨在她心間油然興起,她怪所有的人,怪那些她最親近、最珍愛的人,怪他們如此棄她於不顧! 後來她又想到,這定是上帝對她的懲罰,怪她渴求冒險,怪她熱衷於參加所有的狩獵活動,怪她不止一次違拗丈夫的意願迷於出征,怪她不夠嫻雅和不夠穩重。她一想到這些便真誠地哭了起來,於是她抬起頭,兩眼望天,開始邊啜泣邊祈禱: 「懲罰我吧,但不要拋棄我!千萬別懲罰米哈烏,米哈烏是無辜的!」 這時已接近夜晚,而與夜俱來的是寒冷、昏暗、道路的不確定因素和焦慮不安。一切目標都開始消隱,變得模糊不清,失去了它們固有的形態,同時似乎又神秘地活躍了起來,窺伺著她。高聳的岩石邊緣起伏不定,凹凸不平,看起來仿佛是帶著尖頂帽和圓頂帽的人從那些巨大的石壁後面探出頭來,悄無聲息而又不懷好意地窺視著她,察看究竟是個什麼人從它下方騎馬走過。輕風拂動的樹枝,看去也像人的動作:它們仿佛在向巴霞點頭,似乎想召喚她,告訴她什麼可怕的秘密;另一些似乎是在對她說話,警告她:『千萬別接近!』那些倒樹的斜面酷似收縮著身子準備撲躍的巨怪。巴霞是勇敢的,非常勇敢,但也像當時所有的人一樣——迷信。故而當昏暗完全籠罩大地,她便緊張得頭上的髮絲根根豎立,一想到這一帶地方可能存在不潔的魔力,她便嚇得渾身顫抖。她尤其害怕吸血的幽靈。對吸血鬼的迷信在整個德涅斯特河流域特別普遍,由於跟穆爾塔內毗鄰,正是揚波爾和拉什科夫附近的地域,在相信吸血幽靈這方面廣為人知。這一帶日日夜夜不間斷地有那麼多人猝然暴斃而離開塵世,既未作懺悔,也得不到贖罪。巴霞回想起在赫雷普蒂奧夫騎士們晚間圍著爐火所講述的各種故事:他們講到在那些深不可測的險谷里,陰風陣陣,往往會突然傳出痛苦的呻吟……「啊,耶穌,耶穌!」她驚恐地發出聲來。他們講到在那些飄忽不定的鬼火里,常有什麼鬼怪發出雷一般的鼾聲;講到會發出笑聲的巉岩,講到面色蒼白的孩子、尚在吃奶的幼兒,他們閃爍著熒熒綠眼,腦袋畸形得嚇人;這些雛兒哀求人帶他上馬,可一旦騎上馬背,他就開始吸人的血。他們還講到那些無頭的軀幹,用蜘蛛的腿腳行走。最後他們說:在所有的恐怖現象中,最可怕的是成人變的幽靈,也就是瓦拉幾亞人所說的「攔路狼人」,他們一遇到行路者就撲上去吸人的血。 巴霞開始在胸前畫起了十字,不停地畫,直畫到她的手發酸,而那時她就念起了祈禱,因為對付不潔的魔力,除此別無其他武器可用了。馬匹卻不時給她寬慰,兩匹馬都表現得毫無懼色,都精神飽滿地打起了響鼻兒。有時她用手拍拍自己的龍駒的脖頸,似乎想以這種方式使自己相信,她是處在現實世界中。 開頭夜色十分黑暗,逐漸變得越來越亮,終於透過薄霧繁星閃現了。對於巴霞來說,這可是十分順利的情況了,因為首先,她的恐懼有所減弱,其次,望著大熊星座,她就能一直向北,也就是朝赫雷普蒂奧夫的方向走。她環顧四野,心裡計算,離開德涅斯特河已相當遠了,因為這一帶巉岩少了許多,地面越來越開闊,出現了更多長滿橡樹的橢圓形山丘,還經常見到寬闊的平原。 但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經過溝壑,一進入裡面她的內心總要發憷,因為在這些溝壑深處一片漆黑,而且伴有刺骨的酷寒。有些溝壑是如此陡峭,以致她不得不繞著路走,這樣就耽擱了許多時間,也延長了行程。 然而更糟的卻是那些攔路的溪流與河川,它們形成整個水網,由東流向德涅斯特河。所有的小溪與河流均已解凍,馬匹夜間進入陌生的、深淺莫測的水中,往往膽怯地打起了響鼻兒。巴霞只好選擇堤岸寬敞,坡度平緩,可以預計涌流的河水並不很深的那些地方渡河。確實大部分地方她就這麼策馬泅渡過去了;但在某些渡河的地方,水的深度達到馬腹的一半,那時巴霞便按士兵的習慣跪在馬鞍上,雙手緊抓前鞍鞽,竭力不讓兩腳在水中浸泡。但她並非每次都能成功,不久她就從腳掌到膝蓋都感到刺骨之寒。 「願上帝賜我一個白天,我會騎得輕快些!」她不時這麼暗自重複說。 終於她策馬進入了一片長著稀疏林木的寬闊平原,看到馬匹已是勉強掙扎著走,於是她便勒住坐騎歇息。兩匹馬幾乎同時向地面伸長脖子,伸出一隻前蹄,開始貪婪地啃食地面上的苔蘚和枯草。林子裡一派靜寂,聽到的只是馬匹沉重的喘息聲和它們有力的上下顎咀嚼草根的吧唧聲。 待它們的飢餓得到緩解,或者說是騙過了頭一陣飢餓感之後,兩匹駿馬顯然都想在地面上打打滾,鬆快鬆快,但巴霞卻不能滿足它們的願望。她甚至不敢下馬給馬匹松松肚帶,因為她隨時都在準備繼續飛馳逃命。 不過她還是換乘到阿齊亞的吉爾吉斯馬上,因為她那匹西班牙龍駒已自最後一次正午休息之後就一直馱著她走了許多路,雖說它堅忍不拔,血管里流的是高貴的血液,但它畢竟比吉爾吉斯馬要嬌嫩得多。 她換過馬以後,頓感飢餓難挨,先前她感到過口渴,但在幾次策馬渡河時都曾飲河水緩解,如今飢餓感變得突出了,於是她就把從阿齊亞鞍架旁邊找到的大麻籽放一些進嘴裡嚼了起來。她覺得很好吃,雖說味道稍微有點兒苦,於是她邊吃邊感謝上帝賞賜給她這種意想不到的食物。 但她吃得很節省,以便能維持到她抵達赫雷普蒂奧夫。飢餓得到某種程度的緩解後,睡意立刻開始以不可抗拒的力量粘著她的眼瞼,但與此同時,當駿馬的運動不再給她溫暖時,她頓感一陣刺骨的寒冷浸透了她的全身。她的雙腳已經完全凍僵了;她又覺得周身疲憊不堪,特別是因為她跟阿齊亞作過緊張的搏鬥,她的腰部和兩肩更是酸痛難忍。一種強烈的疲乏、困頓之感支配了她,她不由自主地合上了眼瞼。 但片刻之後她又竭力睜開了眼睛。 「不能睡!到了白天,在騎馬行路的時候我就能小睡片刻;」她心想,「如果現在睡著了,我就會凍成冰……」 可是她的思緒卻變得越來越紊亂,而且相互重疊,迷離恍惚,腦際間出現了雜亂無章的畫面,在這些畫面里,密林叢莽、逃跑、追緝、阿齊亞、小個子騎士、艾芙卡和最近發生的事件半夢半醒、若明若暗地混雜在一起。所有這一切都在向前奔跑,有如風逐浪涌,而她,巴霞,也在跟著一起奔跑,沒有恐懼,沒有歡樂,好像是約定了似的。阿齊亞仿佛是在追逐她,但同時又在跟她說話,為馬匹擔憂;扎格沃巴老爵爺怒氣沖沖,說是晚餐都涼了,米哈烏在給她指路,而艾芙卡則在他們後邊乘坐雪橇,邊走邊吃著海棗。 隨後,所有這些人物越來越變得模糊不清,仿佛有層霧幕或是昏暗開始將他們遮掩了起來,——他們逐漸消隱了。留下的只有某種怪異的黑暗,因為雖然目光完全看不透它,它卻像是空的,延伸到無限遙遠……它到處滲透,接著滲透進了巴霞的頭顱,撲滅了她腦海里所有的幻象,所有的思緒,宛如一陣風吹熄了夜裡在曠野燃燒的野火。 巴霞睡著了,但或許是她走運,就在酷寒把她周身血管里的每一滴血凝凍之前,一種不同於一般的嘈雜聲把她驚醒。兩匹馬驟然尥起了蹶子,顯然林子裡發生了什麼異乎尋常的事。 巴霞霎時恢復了神志,她一把抓起阿齊亞的火槍,俯身在馬背上,聚精會神、張大了鼻孔諦聽這動靜。她具有這樣的天性,一旦面臨什麼危險,她在瞬息之間就能警覺起來,剛毅無畏,準備自衛。 可是這一次,她仔細諦聽之後,立刻就心定神安了。原來把她驚醒的嘈雜聲是一群野豬在打呼嚕,或者是大狼在偷襲豬崽,或者是公野豬為爭奪母野豬在相互幹仗,這就足夠讓整座森林立時喧鬧起來。那騷動無疑離這兒還相當遠,但在夜的靜寂中,一切都在昏昏入睡,這喧鬧聲就顯得近在咫尺了,以至巴霞不僅聽到了呼哧聲和尖叫聲,而且還聽到它們的鼻子高亢而沉重的喘息聲。猝然又傳來噼啪聲、撲騰聲、林木枝幹折斷的喀嚓聲,這是整個獸群在騷動,巴霞雖然看不見,但狼奔豕突的聲響就發生在附近,然後又消失在森林深處。 這個本性難移的巴霞,雖說身處如此險惡之境,剎那之間獵人的癖好卻在她心中驟然甦醒,她感到遺憾的是,未能見到一閃而過的獸群。 「哪怕讓人稍微看清一點也好。」她在心靈深處暗自說道,「不過沒關係!我這樣騎馬穿林,肯定能看到點兒什麼……」 才這麼一想,她驀地記起自己是在亡命途中,最好是什麼都別見到,最好是全速奔跑,於是她策馬繼續上路。 還有一個原因使她不能久留,那就是酷寒更猛烈地在襲擊她。而趕路起碼能多少給她增加一點兒熱氣,疲乏感也能相對減輕。可是馬匹只能少許啃到一點苔蘚和枯草,因此極不願上路,走起來總是耷拉著腦袋。在歇息時,馬的兩肋的汗水都結了冰,仿佛是給霜花覆蓋了。現在它們似乎都是拖拉著腿勉強掙扎著前行。須知打自正午休息過後它們一直在奔馳而不曾歇過一口氣。 她策馬走過一片林中草地,兩眼盯著大熊星座,進入了一座原始森林。這兒林木不太稠密,卻是岡巒起伏,且橫亘著一道道狹窄的深谷。光線也變得更加暗淡,不僅是因為枝葉伸展的樹木投下了陰影,同時也因為地面升起的霧氣遮掩了天上的星光。她不得不盲目地馳驟向前。惟有那些谷峪給巴霞某種指示,說明她是朝著正確的方向運動的,因為她知道,所有這些谷峪都是由東向德涅斯特河延伸的,故而她不斷通過新的谷峪,就說明她總是朝北行進。但她思慮,儘管有這種指示,她仍是面臨威脅:或是離德涅斯特河太遠,或是離它太近。無論前者還是後者都可能構成危險,因為離德涅斯特河太遠就得繞很長一段路,在相反的情況下——她就有可能闖進揚波爾,從而落入敵人手中。 她究竟是在揚波爾前邊還是正置身揚波爾高地,還是已將揚波爾遠遠甩在了自己的身後,對此她毫無概念,糊裡糊塗。 「待我過了莫吉廖夫,我就有辦法辨識了,」她心想,「因為它坐落在一處延伸得很遠的谷峪里,興許我能把它認出來。」 然後她向天空瞥了一眼,繼續想道: 「但求上帝助我繞過莫吉廖夫,因為過了莫吉廖夫便是米哈烏的轄區了,到了那裡就沒什麼能嚇唬我了……」 就在那時夜色變得更加黑暗了。所幸的是林間已是積雪皚皚,在白色的背景上可以分辨出黑色的樹幹、較低的樹枝,從而避過它們。但巴霞卻不得不勒住馬走得更慢,由於這個緣故,那些對不潔魔法的恐怖感重又襲上了她的心頭,那些恐怖的影像在夜色降臨時曾使她周身熱血凍成了冰。 「如果我低頭看到閃閃發亮的眼睛怎麼辦?」她對自己戰戰兢兢的心靈說,「那也沒什麼了不起!那會是一條狼;如果有人那麼高……」 就在此刻她突然高聲大叫: 「以聖父和聖子之名……」 也許只是錯覺,也許只是野貓蹲在樹的枝椏上,總之,巴霞清清楚楚地見到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呆在足有人高的地方。 由於驚慌,她自己的眼睛給蒙上了一層霧,當她再次細看時,已是什麼都看不到了,能聽到的只是樹枝間的某種沙沙聲,只能聽到她那顆心在胸中怦怦地跳動,它仿佛是要從她的胸口蹦出來似的。 她繼續驅馬前行,走了許久、許久,邊走邊唉聲嘆氣,盼望天明。但黑夜卻漫長得不可思議。不久之後,又有一條河擋住了她的去路。巴霞已經離開了揚波爾相當遠了,此刻已到了羅薩瓦河岸,但她並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只是猜到,既然碰上了一條未走過的河,這就是她一直在朝北走。她還猜到黑夜必定是快到盡頭了,因為寒氣大大增加,常言道,凌晨寒氣最為凜冽;顯然是出現了霜凍,霧卻消散了,重新出現了滿天星斗,只是比較蒼白,閃爍著變幻莫測的光。 最後黑暗開始逐漸消退,呈現出一派蒼白的樹幹,樹枝和椏杈漸漸看得分明了。森林裡籠罩著深沉的寂靜——天已破曉。 過了一段時間,巴霞已能分辨馬的毛色。終於在東方,在樹木的枝柯之間露出了一條光亮的長帶。天已大亮,是個晴朗的日子。 那時巴霞感到疲乏至極。她的嘴巴老是張著打不完的呵欠,眼睛閉攏了起來;很快她便沉沉睡去,但熟睡的時間很短,因為有根樹枝撞擊了她的腦袋把她驚醒了。幸好馬匹走得很慢,沿路啃食著苔蘚,因此這次撞擊很輕,沒有給她造成半點兒傷害。太陽升起來了,已經由紅變白,它那絢麗的光輝穿過樹木無葉的枝幹射進了林中。眼見此景的巴霞內心頗受鼓舞,充滿了希望;打自她開始逃避追緝,已驟馬奔馳了一整夜,身後留下那麼一大片草原,那麼多的山地和谷峪。 「只要從揚波爾或從莫吉廖夫派出的追兵抓不到我,那些人恐怕已追不上我了。」她暗自說。 她還盤算,在她亡命的開頭,她走的是石路,因此這一路是留不下蹄印的。 可是不久她又疑慮重重。 「立陶宛韃靼騎兵即便在岩石和石頭上也能看到馬蹄的印跡,它們定會窮追不捨,除非他們的馬匹倒斃。」 這最後的設想倒是最有可能發生。只要巴霞瞧瞧自己的坐騎就足以證明這一點。她的兩匹馬,西班牙龍駒和吉爾吉斯駿馬的兩側都塌陷了,腦袋都耷拉著,目光全都暗淡無神。它們拖拉著腿掙扎著前行,一邊走一邊不時把頭探向地面,為了揪起一點苔蘚,或者捎帶揪到這兒那兒低矮的椴樹枝條上枯萎的紅葉。它們定是還都在受熱病的折磨,因為每次渡河時它們都在貪婪地飲水。 儘管如此,巴霞來到坐落於兩處松林之間的一片沒有長樹的曠地之後,她又催逼疲憊不堪的良駒奮蹄疾馳,就這樣一直奔到前面那座松林。 穿過這座松林,她來到另一處林間曠地,這處曠地更大,也更岡巒起伏。在那些山丘後面,相距約四分之一烏克蘭里左右,可以看到有柱正在升起的炊煙,它筆直,宛如一棵松樹裊裊升向天空。這是巴霞遇到的頭一個有人居住的地方,因為這地域除了沿河一帶之外已是一派荒原,或者說是人禍使之變成了荒漠,不僅是由於韃靼人的侵襲和搶劫,更由於連綿不斷的波蘭與哥薩克間的內戰。自從查爾涅茨基總兵最後那次征討,布沙成了戰爭犧牲品之後,這一帶的小城鎮就變成了破敗的居民點,村舍的廢墟上都長起了茂密的幼林。而在查爾涅茨基總兵之後,這區域又經歷了那麼多的征剿,那麼多的鏖戰,那麼多的屠戮,直至最近,還是偉大的索別斯基才成功地把這地帶從敵人手中奪了回來。自此在這裡生命又開始緩慢繁衍。然而巴霞騎馬所走的這條路線,卻是這一帶最空曠的;只有匪盜在這兒藏身,甚至就連這些人,也已被在拉什科夫、揚波爾、莫吉廖夫和赫雷普蒂奧夫駐紮的各路警備部隊剿滅殆盡。 見到那炊煙,巴霞頭一個念頭是策馬向那兒走去,設法找到個田莊,或者是窩棚,哪怕只是堆簡單的篝火,也好暖暖身子,弄點吃食!但很快她又想到,在這一地帶,遇到一群狼要比遇到一群人安全。在這兒人比野獸更狂暴,也更殘忍。不錯,她該做的是策馬疾馳,以最快的速度繞過這森林深處的人的藏身之所,因為那裡等待她的只有死亡。 在對面松林的緊邊上,巴霞發現了一小堆乾草,於是便不顧一切地在乾草堆邊勒住了坐騎,讓馬匹吃個飽。兩匹馬貪婪地吃起草來,整個腦袋連同耳朵都埋進了草堆里,將大把大把的乾草扯出草堆。不幸的是馬嚼子大大妨礙了它們的咀嚼;但巴霞又不想給它們去掉馬嚼子,這自有她正確的思慮: 「有炊煙的地方,想必就有個什麼田莊,這兒有個乾草堆,就是說田莊裡養有馬,他們騎上馬就能尾追我,因此我必須作好準備以防萬一。」 但她在乾草堆旁還是耽擱了約莫一個鐘頭,因此兩匹馬都吃得夠飽了,而她自己卻只能以大麻籽充飢。於是她策馬前行,走了約莫幾斯塔耶遠,猝然見到在自己馬前站立著兩條漢子,各背一捆干樹枝。 其中一個還不老,卻也不太年輕,滿臉麻疤,一雙斜眼,相貌醜陋得嚇人,一臉凶神惡煞的神色;另一個還是少年,呆頭呆腦,像得了瘋癲病似的,單憑他那傻乎乎的笑容和游移不定的目光,一眼就能看出這一點。 他們兩個見到騎者和馬匹,立刻就把背上的那捆干樹枝扔到了地上,顯然他們都大吃一驚。由於相遇是如此突然,出乎意料,彼此又離得如此之近,以至他們沒法子逃避。 「讚美上帝!」巴霞用烏克蘭話說。 「永遠讚美!」他們也用烏克蘭話回答。 「那處田莊叫什麼名稱呢?」 「哪有什麼名稱!只是一間茅屋。」 「這兒離莫吉廖夫遠嗎?」 「俺們不曉得……」 說到這裡,年長的一個開始仔細打量巴霞的臉。因為她身上穿的是男裝,他就把她當成個小伙子。這時他臉上的表情頓時大變,再也沒有先前的畏葸,代之而出現的是蠻橫和殘忍。 「你怎麼這樣年輕,騎士老爺?」 「你管得著嗎?」 「就你自己獨個兒上路?」這漢子又問道,同時向前邁出了一步。 「軍隊就在我後面。」 那人止了步,望了望偌大的林間曠地,回答說: 「撒謊!一個人也沒有。」 說罷又向前邁出了幾步;那雙斜眼陰鬱地閃著凶光,同時把手窩在嘴邊,開始模仿鵪鶉的啼鳴,顯然他是想以這種方法把什麼人招引來。 所有這一切在巴霞看來都充滿了惡意,因此她毫不遲疑地拿起一支短槍瞄準了這漢子的胸口: 「給我閉嘴,要不,我一槍崩了你!」 這漢子住了口,更有甚者,他立即撲倒在地,放平了身子。那個呆頭呆腦的少年也照著他的樣兒趴下,但他驚恐得像狼那樣發出了哀嚎。或許當初他的腦子正是這樣被驚嚇而致瘋的,因為此刻他的嚎叫充滿了極度恐懼與驚慌。 巴霞縱馬飛馳,像離弦的箭矢一閃而過。幸好松林沒有林下灌木叢,且樹木稀疏。不久又出現了另一處林間曠地,雖然狹窄,卻很長,馬匹因在乾草垛旁飽吃了一頓,體內增加了活力,奔跑起來有如風馳電掣。 「他們定會跑回家騎上馬來追我。」巴霞心想。 惟一能使她感到寬慰的是,兩匹馬都跑得不錯,而她跟那兩個人相遇的地方離田莊也相當遠。 「沒等他們回到茅屋,沒等他們牽出馬來,照我這種走法,我起碼比他們超前一烏克蘭里,甚至兩里。」 果然如此。幾個鐘頭過去了,巴霞確信,他們沒能跟上來,於是放慢了奔速,可極度的恐懼、極度的沮喪情緒重又籠罩著她心頭,淚水不可抑制地積滿了她的眼眶。 那次相遇使她懂得,這地區居住的都是何等樣的人物,對他們又能指望些什麼。誠然,那次遭遇對她而言並非出乎意料。根據自己的經驗和在赫雷普蒂奧夫聽到的別人的講述,她知道昔日和平的墾殖者若不是相繼撤離了,在這廣闊的荒原早就為無情的戰火所吞噬。那些僥倖存活的人,處在持續的戰爭恐怖之中,在內戰和韃靼人侵襲、搶劫的可怕漩渦里偷生,出於這種情勢,人對人而言就像狼似的。苟活在這兒的人們沒有教堂,沒有信仰,除了殺人放火,沒有別的生活準則,他們不知任何律令,動輒揮拳相向,在他們身上一切人的情感均已喪失殆盡,他們變得野性十足,酷似森林裡的野獸。巴霞對這一切原是熟知的;但一個孑然一身的孤獨者,一個荒原迷路摸索著行進的人,一個受到飢餓和寒冷折磨的人,常會不由自主地首先想到自己的同類,期盼人的幫助。因此她一見到那個表明人的家園的炊煙,便不由自主地聽從心靈的頭一陣衝動想朝那兒奔去,以上帝之名向那裡的居民致候並在他們的屋頂下覓得一席之地,歇一歇她那疲憊的心身。可殘酷的現實像條惡狗齜牙咧嘴向她撲來;因此她的內心充滿了酸楚,悲哀和失望的淚水湧上了她的眼眶。 「哪兒也找不到救助,只好聽憑上帝的聖裁了。」她想道,「但願我再也別碰上人。」 然後她開始思索,為什麼那漢子學鵪鶉叫:定是附近還有別的什麼人,他是想把那些人招引來。接著又想到自己走的這條路線上必有匪盜,他們從靠近河岸的那些谷峪里給攆了出來,顯然要藏進這個地區深部的原始森林裡,由於這些原始森林毗連遼闊的大草原,能為他們提供更好的安全保障,在必要時也更便於逃跑。 「如果我遇到幾名或者十幾名匪盜,那該怎麼辦?」巴霞自問,「一把火槍——能解決一個,兩把短槍——能解決一雙,還有一把佩刀,就算還能解決兩個,可是如果他們來得更多,我就會死得很慘。」 如果說先前在黑夜她擔驚受怕,巴不得趕快天亮,那麼現在她又如此渴望夜幕降臨,使自己易於躲開惡人的眼睛。 在她艱苦卓絕的行程中,還有那麼兩三次她似乎覺得自己又穿行在人居的附近。有一次她甚至見到了一處高地的邊緣有十幾幢茅舍。興許這些茅舍裡面住的並非職業匪盜,但她寧可策馬疾馳,一掠而過,因為她清楚,在這一帶,即便是普通農民,也不比匪盜好多少;又有一次,斧頭砍樹的聲音傳進了她的耳中。 她所期望的夜色終於籠罩了大地。巴霞已經是如此精疲力竭,以至當她進入光禿的、沒有森林覆蓋的一馬平川的荒原時,她就自言自語道: 「在這裡我不會撞在樹上摔死,哪怕把我凍壞,也要立刻睡上一覺。」 當她一閉上眼睛,就覺得似乎見到那遠處,在潔白的雪地上有幾個黑點在向四面八方移動。有那麼一陣,她戰勝了睡意。 「那不是別的,定是狼群!」她悄聲嘟噥道。 當她策馬走了幾十步,那些黑點消失了,於是她便酣然入睡,一直睡到胯下阿齊亞的吉爾吉斯馬發出嘶鳴,才把她驚醒。 巴霞環視周圍:發現自己已來到一座森林的邊緣,幸好她醒得及時,否則會撞到一棵樹上摔得頭破血流。猝然她發現,自己身邊那匹馬不見了。 「出了什麼事?」她大吃一驚叫喊了起來。 發生的事情其實很簡單:巴霞將西班牙龍駒的韁繩系在她騎著的馬的鞍鞽上,但是她的手發麻,不聽使喚,沒能繫緊結扣,後來韁繩鬆開了,於是那疲憊的馬匹就駐足不前,想在積雪下面找到點兒食物或是躺下休息一番。 所幸的是,巴霞的一管短槍沒有裝進皮套,而是插在腰帶里;那一牛角火藥和那袋剩餘的大麻子,她全部都是隨身攜帶著的。歸根結底出現的災難還不是特別可怕,因為阿齊亞的吉爾吉斯馬即使在速度上不如她的西班牙龍駒,但在耐力和耐寒方面,毫無疑問是勝過那匹馬的。但巴霞還是為了失去自己鍾愛的龍駒而痛心疾首,在起初的片刻她甚至決定去尋找它。 可令她吃驚的是,她朝草原縱目望去,卻不見它的蹤影,雖說夜亮得出奇。 「它定是落在後面,就留在那裡了。」她思忖道,「肯定不會跑到前頭。它定是躺在了某處坑窪里讓我看不見。」 吉爾吉斯馬再次發出嘶鳴,同時抖了抖鬃毛,耳朵貼到了頸項上,但從草原方面回應它的只是沉寂。 「我這就騎馬去找!」巴霞自言自語說。 她調轉了馬頭,但驟然有種意想不到的驚恐制馭了她,完全像是有個人的聲音在叫喊: 「巴霞,千萬別回去!」 就在這一瞬間草原的沉寂突然被某種不祥的聲音打破了,這聲音就在附近,仿佛是從地下鑽出來的:那嗥叫聲,呼哧聲,嗚咽聲,呻吟聲,最後是可怕的、短促的、斷斷續續的尖叫聲……因為在草原上什麼都看不見,故而所有這一切聲息便顯得尤其可怖。巴霞從腳到頭都嚇出了一身冷汗,而從她那發烏的嘴唇里迸出了一聲吶喊: 「這是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其實她立刻便猜出,這是狼群在咬殺她的馬,但她弄不明白為什麼她看不見這場撕咬?因為根據聲音判斷,這事發生在離她最遠不過五百來步的地方。 已經不是飛馳救援的時候了,因為那馬必定已給撕成了碎片,再說現在該想的是如何自救;於是巴霞為了嚇唬狼群舉起短槍開了一槍,便繼續策馬上路了。她邊走邊想發生的事故,想了片刻,腦子裡忽然現出一個念頭,既然聽到那些聲息仿佛來自地下,那麼或許不是狼群糟害了她的龍駒。這麼一想,她立刻感到她的腰上有萬千螞蟻在爬,不禁打了個哆嗦,但當她進一步思索之後,忽然記起她在熟睡時有過幻覺,似乎她是從上往下走,然後又向上攀爬。 「想必是這樣,」她自言自語道,「我定是在熟睡時穿行過什麼不太陡峭的谷峪,我的龍駒就在那裡留下了,也就在那裡受到狼群的攻擊。」 這一夜餘下的時間平淡無奇地過去了。吉爾吉斯馬因為在前一個早上吃飽了乾草,因此走起來頗為頑強,連巴霞對它的耐力都感到驚奇。這是一匹韃靼馬。出於高貴的血統,被稱做「追狼馬」,它的耐力幾乎沒有止境。巴霞常作短暫的歇息,在歇腳時它什麼都吃,不分苔蘚、枯葉,甚至連樹皮都啃。它就這麼走呀走,一直向前。到了林間曠地,巴霞就策馬奔馳。那時馬就有點兒哼哼唧唧喘著粗氣;一旦勒馬停步,它就噴氣,周身打顫,低垂著腦袋疲憊不堪,但沒有倒下。 那匹西班牙純種馬,即便沒有在狼牙下喪生,也忍受不了這樣的跋涉。 翌日清晨,巴霞作過了晨禱,念罷主禱文,便開始計算時間。 「我是禮拜四正午左右掙脫阿齊亞逃跑的,」她對自己說,「我策馬一路狂奔到夜晚;後來一整夜在路上度過,接著是一整天,後來又是一整夜,那麼現在就是第三天開始。即便有追兵,想必已經回去了。赫雷普蒂奧夫應該就在附近,因這許多時間我從來沒有憐惜過馬匹。」 過了片刻她補充說: 「啊咿,是時候了,已是該到達的時候了!願上帝可憐我!」 想往德涅斯特河靠近的願望不時制御了她,因為在岸邊她能比較容易判斷自己置身何處。但她又想起有五十名阿齊亞的立陶宛韃靼騎兵留在了莫吉廖夫,由戈任斯基指揮官管帶,就害怕向河邊靠近。考慮到自己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興許尚未超過莫吉廖夫。誠然,這一路,只要睡意沒讓她閉上眼睛,她一直竭力觀察,是否碰上了一個很廣闊的谷峪,莫吉廖夫就坐落在這樣的谷峪里,但她並未見過類似的谷峪;再說谷峪也可能變窄,在莫吉廖夫旁邊看到的可能與在深部看到的完全不同,它可能結束或是在城外十幾斯塔耶處拐彎。總而言之,巴霞對自己置身何處毫無所知。 她只有不斷地祈求上帝,讓她的歸程接近終點,因為她感到,這種艱辛、寒冷、無眠、飢餓,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三天以來她僅僅是靠一點大麻籽維持生命,雖說她著意吃得很節省,但這個早晨她已吃掉了最後一粒,袋子裡已經是空空如也了。 如今,她只靠赫雷普蒂奧夫就在眼前的希望來給自己果腹和暖暖身子了。除了希望,能給她暖身的肯定還有熱病。巴霞十分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在發燒,因為雖然世上的一切都變得越來越冷,甚至簡直是寒冷徹骨,她的雙手和雙腳在逃命的開頭就都凍得發僵,可現在卻變得滾燙了,而且折磨她的還有極度的口渴。 「千萬別暈倒!」她暗自說,「但願我能趕到赫雷普蒂奧夫,哪怕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但願我能見到米哈烏,而以後如何,一切就聽憑上帝的安排了……」 她又渡過了許多小溪與河流,但這些溪流的水都較淺或是上了凍;有些溪流雖然表面有水流動,而水下的冰結得並不堅實。所有的艱難險阻中她最畏懼的就是涉水渡河,只因那匹吉爾吉斯馬雖說能履險如夷,卻怕水,面對溪流顯然有些膽怯。每逢進入水中或踏在冰上時,它總要嘶叫,耷拉著耳朵,有時還要耍脾氣不肯走。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它只能小心翼翼地進入水中,晃晃悠悠慢慢騰騰地走著,用張大的鼻孔呼吸。 這天正午已經過了許久,巴霞策馬穿過一片稠密的松林,來到一條河邊站定,這條河比別的河都要大些,尤其是河面要寬得多。根據她的推測這可能是拉達瓦河或卡烏西克河。見此情景她不禁心花怒放。不管怎麼說,離赫雷普蒂奧夫定是不遠了;哪怕巴霞錯過了這座要塞,她也能認為自己已經得救,因為在那左近地帶,人煙比較稠密,民眾也不太叫人害怕。這條河就像巴霞極目所見的那樣,堤岸陡峭,只有在一個顯然是淺灘的地方河水受到冰凌堵截有些兒溢上堤岸,仿佛是漫進了一隻巨大無比的寬敞容器里。兩岸都已徹底封凍了,只在河心處有一大條寬帶似的水在流動;但巴霞預料,流水下面像通常那樣已經封凍結了冰。 坐騎起步了,它稍微抗拒了一下,像每次涉水渡河那樣,彎著脖頸,低垂著腦袋,用兩個大鼻孔嗅著自己面前的積雪。當坐騎進入了表面流動的水中時,巴霞按照習慣跪在了馬鞍上,雙手緊緊抓住前鞽。 馬蹄下的河水發出吧唧吧唧的響聲,水下的冰凌尚且堅硬;馬蹄踹踢在上面就像踹在石頭上一般。馬蹄鐵上釘的防滑鉤顯然是磨鈍了,因為馬匹長途行走,而許多地方走的又是岩石道路,故而不太久這匹吉爾吉斯馬腳下就開始打滑,它的四條腿不斷閃失,仿佛總要從它身體下方開溜;突然它向前撲倒了,它的鼻孔沒入了水中,於是它用力一跳,可它的臀部又撲落水中,它再次用力一跳,情況更糟。它給嚇壞了,開始胡蹦亂跳,馬蹄急促地拚命蹬踹。巴霞猛地一拉轡頭,立刻聽到一種沉悶的喀嚓聲,馬的兩條後腿直到臀部整個兒落入深水中。 「耶穌,耶穌!」巴霞驚叫起來。 駿馬還用兩條腿立在堅硬的冰塊上,在作拚命的掙扎,但它作為支撐的那塊冰凌顯然已開裂,正在它的蹄下流動起來。因為它在水中越陷越深,並開始發出嘶啞的呻吟。 巴霞此刻神志還算清醒,也還有點兒時間,來得及抓住馬鬃,順著馬的脖頸衝到躺在馬前的一塊沒有破碎的冰凌上。在那裡她跌倒了,周身浸泡在水中。但她站了起來,感到腳下是堅硬的基礎,她知道,自己得救了。她甚至想去救馬,於是彎腰前傾,抓住了韁繩,然後朝對面河岸倒退著走去,同時竭盡全力拉扯著那匹馬。 但吉爾吉斯馬已陷進了深水之中,它已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從水中拔出前腿躍上穩實的冰塊了。韁繩越繃越緊,而它也就越陷越深。終於它完全沒入水裡了,只有脖子和腦袋還伸在冰凌上面。最後它開始發出幾乎是人樣的哀號,同時齜牙咧嘴,它的眼睛飽含難以描述的悲涼,凝望著巴霞,似乎是想對她說:「我已沒救了,你快放開韁繩吧,要不,我會把你也拖下水……」 確實,要搭救它已是無能為力了,巴霞不得不放掉韁繩。 待馬完全沒入冰水下面消失後,巴霞才向對岸走去,上了岸她就坐在一叢枯葉凋盡的灌木下邊,孩子似的嚶嚶啜泣。 她的毅力一時完全被摧毀了。加之她和人相遇給她內心留下的苦澀和悲哀,此刻更加迅猛地泛濫開來。一切都在與她為敵;道路的撲朔迷離、黑暗、變幻莫測的自然環境、人、野獸,樣樣都在跟她作對,似乎只有上帝的手在賜她以庇護。她曾以孩子般的天真信賴這仁慈、甜蜜、父親般的關懷,可如今連這也讓她失望了。這是一種感覺,對於巴霞這種感覺還不清晰,她雖未明確地說出口,但內心的痛苦也就尤為強烈。 她還剩下了什麼?只剩下抱怨和眼淚了!一個可憐的孱弱生命所能達到的那種剛毅、膽略和耐力的極限,她已全部都獻出來了。可這一切都無濟於事,如今她那最後的得救希望,她那惟一的救命木板,她那與之同生共死的惟一活物——她的坐騎沉入了深淵!沒有了這匹馬,她不僅感到面對那片把她和赫雷普蒂奧夫隔開的陌生荒野,面對那許多松林、溝壑和草原一籌莫展,不僅面對人和野獸的追襲無法自衛,而且比先前更加痛感那種深沉的孤獨,更加痛感自己被親人棄之不顧的悲哀。 她哭個不停,直到把淚水哭干。隨之出現的則是精疲力竭和困頓。那種孤立無援和束手無策的感覺是如此強烈,幾乎是近似於心靜無瀾。於是她深深嘆了一口又一口的氣,自言自語說道: 「我無法違抗上帝的意志……那就死在這裡吧……」 她把眼睛眯縫了起來,過去那雙眼睛是多麼明亮、有神,多麼歡愉,而今完全凹陷了下去,變得空漠無神了。 巴霞畢竟是位奇女子!雖然她的軀體每時每刻都在變得愈來愈沉重,愈來愈無力自持,但她頭腦里的思維卻仍像受驚的鳥兒那樣活躍,她那顆心也在怦然跳動。如果世上確實沒有一個人愛她,那她也就死而無怨了,但事實是所有的人都如此疼愛她! 她在想像,阿齊亞的背叛和她的逃跑一旦為人所知,那時情況又將會如何呢?人們將怎樣紛紛出動去尋覓她?如果人們最終找到的她,已是嘴臉發青,凍成了冰凌,永遠沉睡在河岸上那株灌木叢下,情況又會怎樣?一想到這些她驀地大叫起來: 「啊!要是這樣,親愛的米哈烏定會絕望死了!哎呀!唉!」 「親愛的米哈烏!」她在想像中用雙手摟住丈夫的脖頸,對他說,「我已竭盡所能,做了我該做的一切,可是沒辦法,我親愛的,因為上帝的聖意不肯……」 就在此時,對心愛的丈夫的一片痴情支配了她,使她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願望,即便是死,也要死在他那顆珍愛的腦袋旁邊,這麼一想,竟讓她聚集了渾身的力量,從河岸上霍地站立起來,接著又邁步向前了。 開頭她走得異常艱難。因為長途騎馬,她的雙腿已不習慣於步行了,她感到自己是在低一腳高一腳地走著,仿佛是在用別人的腿腳行走似的。幸好她並不覺得冷,甚至覺得相當暖和,因為發燒的熱度片刻也不曾消減過。 她深入了森林,頑強地向前走著,時刻注意讓太陽總在自己的左側。實際上太陽已經轉到穆爾塔內的方向去了,因為這時已是下半天,或許已到了午後四點鐘。現在巴霞並不十分在意是否靠近德涅斯特河,因為她總是覺得,自己已經避過了莫吉廖夫。 「要是我能確知已經過了莫吉廖夫,要是我能知道就好了!」她抬起自己那張發青而同時又是滾燙的臉蛋兒仰望天空,嘴裡一個勁地反覆說:「假若有頭什麼野獸或者有棵什麼樹能說話,能告訴我:到赫雷普蒂奧夫只差一哩或者兩哩,興許我就能走到了……」 但是樹木沉默不語,相反,她覺得它們似乎也很不友好,總是用它們的根莖擋住她的路。巴霞不是絆上了覆蓋著一層積雪的錯綜的根結,就是絆著了根的分叉,不斷地打著趔趄。過了一段時間,她感到難以忍受的沉重,實在無法繼續往前走,於是甩掉了肩上暖和的罩袍,只穿一件束腰小棉襖。由此減輕了負擔,她走得稍快一些,她就這麼走著,磕磕絆絆,不時倒在深深的積雪中。她那雙掛毛皮里子的上等羊革長筒皮靴,坐雪橇或騎馬可是舒服極了,但是這種皮靴沒有特別的加厚鞋底,每逢踩上石頭或冒出地面的樹根,就不能很好地保護腳掌,再加上多次渡河,給水浸濕了,現在經發燒的雙腳熱氣烘烤,變得潮乎乎的,在森林裡行走,這種皮靴自然就更容易破損。 「就是赤腳,我也要走到赫雷普蒂奧夫,要不,就走向死亡。」巴霞心想。 一絲淒涼的笑意閃露在她的臉上,因為讓她感到慰藉的是,她如此受盡煎熬還在頑強地向前走去,如果她死在路上,米哈烏無論如何也不能抱怨她心志不堅。 因為此刻她已是在不間斷地跟丈夫交談,於是她說:「啊咿,親愛的米哈烏,別的女人是做不到這麼多的,譬如說艾芙卡……」 在整個逃命的時間內她不止一次想起過艾芙卡,也不止一次為艾芙卡祈禱過,如今一切都已明白,如果阿齊亞根本不愛這個姑娘,那麼她的命運和留在拉什科夫的其他所有俘虜的命運一樣自然都是悲慘的。 「他們的處境會比我的處境更糟。」她不時這麼顛三倒四地說,一想到這一點也給她增添了新的活力。 但是現在,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三個鐘頭過去了,每走一步,她周身的力量都在相應減損。太陽逐漸在向德涅斯特河沉落,漫溢於天際的紅色霞光跟著也就消退了。雪原閃耀著紫羅蘭色的反光。不久,那一片汪洋的金色和紫紅色的晚霞開始變得黯淡了,而且越來越變得狹窄;由充溢於半邊天的霞光大海逐漸變成了湖泊,由湖泊變成了河流,由河流變成了小溪,最後變成了一線璀璨的殘霞輝耀在西邊的天際——終於為黑暗所取代。 夜幕降臨了人間。 又過了一個鐘頭。松林變得幽暗而神秘,它挺立著,紋絲不動,沉寂無聲,似乎是在聚精會神冥思默想,該把這個迷路的可憐生靈怎麼辦。然而在它這休眠的呆滯的寂靜中毫無善意可言,相反,一切都是冷漠的、麻木的。 巴霞一直在向前走,張著幹得冒火的嘴巴越來越急促地吸氣,因為天黑,也因為渾身乏力,她跌倒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她昂著頭,仰望著上方,但已不是看那指路的大熊星座,因為她已完全喪失了方向感。她是為走路而走,她這麼走著,是因為臨死前的那種非常清晰的甜美幻象已開始向她飛來。 在她的想像里,松林從四面開始迅速地聚攏起來,連成了四堵牆,形成了赫雷普蒂奧夫的那個遊藝室。她自己就在裡面,一切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壁爐里的爐火正在熊熊燃燒,軍官們像平常那樣坐在帶靠背的長凳上;扎格沃巴爵爺在跟斯尼特科爵爺互相開玩笑;莫托維德沃指揮官坐著一聲不吭,眼望著壁爐里的火焰,每逢火里有什麼東西燒得噝噝響,他就曼聲低語:「地獄的靈魂,你想要什麼?」神箭手穆沙爾斯基騎士和赫羅梅卡騎士在跟米哈烏一道擲骰子。巴霞朝他們走了過去,這麼說:「米哈烏,我要在靠背椅上坐坐,跟你親熱親熱,因為我感到不好受。」米哈烏當即把她摟在懷中,說:「你怎麼啦,我的小貓?莫不是?……」於是他把頭靠到她的耳邊,悄聲說了句什麼話,而她回答說:「哎呀,我是多麼地難受!」這遊藝室是多麼明亮,多麼寧和,這個米哈烏又是多麼可愛——只是她巴霞怎麼就這樣難受,以至於讓她嚇了一跳…… 巴霞實在難受得要命,高燒的熱度驀然間消退了,因為臨死前的虛弱已經制服了她。幻象消失了,神志恢復了,隨之而來的是記憶。 「我是從阿齊亞的面前逃跑的。」巴霞自言自語說,「我身在森林裡,現在是夜晚了,我走不到赫雷普蒂奧夫,我就要死了。」 高燒之後寒冷很快包圍了她,她感到渾身劇寒徹骨。她下面的兩條腿在打彎,她終於跪倒在一棵樹前的雪地上。 此刻,她的心神竟沒有半片雲翳遮掩。她無限憐惜自己的生命,但她深知,自己已是死到臨頭,她渴望將自己的靈魂託付給上帝,於是開始用斷斷續續的聲音作起了禱告: 「以聖父和聖子之名……」 她接下來的禱告突然為某種古怪、尖銳、刺耳的嘎吱聲所中斷;在寂靜的夜裡那聲音傳得很遠,很響亮,震得耳朵生疼。 巴霞的嘴張得老大。 「這是什麼?」疑問凝固在她的嘴唇上,發不出聲來。有那麼一會兒她將顫抖的手指擱到自己的臉上,似乎是想讓自己醒來,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從嘴裡猛地發出了一聲叫喊: 「啊,耶穌!啊,耶穌!這是水井上的轆轤在嘎吱響,這是赫雷普蒂奧夫!啊,耶穌!」 接著,這個片刻之前還是垂死的生靈驟然振作起來,喘息著,顫抖著,兩眼淚水汪汪,胸口起伏如潮湧。她穿林奔跑,摔倒了,爬起來再跑,嘴裡反覆說: 「那兒在飲馬!這是赫雷普蒂奧夫!這是我們的井架!哪怕是我能奔跑到大門前邊也好!哪怕是跑到大門口!……啊,耶穌!……赫雷普蒂奧夫,赫雷普蒂奧夫!……」 這兒的樹林稀疏,敞開了一片積雪覆蓋的田野和山丘,十幾對閃閃發亮的眼睛從山丘上望著奔跑的巴霞。 但這不是狼的眼睛……啊,這是赫雷普蒂奧夫的窗戶,它閃爍的是甜蜜、明亮和拯救的光——這是一座坐落在山丘上的要塞,它的東側恰好朝向森林。 大約還有幾斯塔耶的路程,但巴霞已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跑完這段路程的。站在通向村莊那面的大門旁邊值勤的士兵們在黑暗裡並未認出她來,而是把她當成了某個派出去送信的勤務兵回來向他們的司令官交差的,因此也就讓她入內,沒作阻攔;她拼出最後一口氣衝進了大門,奔跑著穿過廣場。廣場邊上便是豎著取水吊杆的水井,一隊剛剛巡邏回營的龍騎兵正在井邊忙著晚間的飲馬——她跑到主營房的門口站定了。 小個子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正在爐火前邊岔開雙腿騎在一條長凳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酒湯,談論的話題就是巴霞。他們都認定,她早該到了遠處的拉什科夫,正在那兒操勞那邊的事。二人都愁眉苦臉,他倆都因想念巴霞而寢食難安,每天都在為她的歸期爭論不休。 「上帝保佑,千萬別突然解凍、下雨、化冰,誰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扎格沃巴爵爺陰鬱地說。 「嚴冬還能堅持一段時間,」小個子騎士回答,「大概要過八天或十天,我可是越來越不耐煩了,只能不斷向莫吉廖夫那邊張望。」 「我倒寧願她沒有走,在這赫雷普蒂奧夫,沒有她在身邊的日子真沒法過。」 「那你幹嗎出點子讓她走!」 「你可別捏造事實!米哈烏,那全是出於你自己頭腦里的主意……」 「但願她能健健康康地返回!」 說到這裡,小個子騎士嘆了口氣,補充說: 「但願她能平安回來,越快越好!……」 忽然吱嘍一聲門開了,一個委頓、小巧、破衣爛衫、渾身沾滿積雪的生靈靠在門檻邊哀聲尖叫道: 「米哈烏!米哈烏!……」 小個子騎士從長凳上跳將起來,但在最初的瞬間他驚呆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活像是個泥塑石雕的一般。他張開雙手,眨巴著眼睛,就這麼站著。 她走近前來,與其說是費勁地嚷著,毋寧說是呻吟道: 「米哈烏!……阿齊亞叛變了……他要劫持我……可我逃了……救……救我!」 說出此話後,就開始搖搖晃晃,接著就像死了似的撲倒在地板上。那時米哈烏騎士一步跳上前去,抓住了她,把她像根羽毛似的捧在手上,同時發出了尖銳刺耳的號叫: 「慈悲的基督啊!」 但她那可憐的、發烏的腦袋毫無生氣地掛在他的胳膊上,於是他以為自己摟在懷中的已是一具屍體,便以恐怖的聲音吼叫: 「巴希卡死啦!……她死了!……我的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