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三十九章
沒有人想到去尋找圖哈伊–別伊世子,任他仰面朝天躺在曠野直到他自己恢復知覺。
他剛甦醒過來,立刻就坐直了身子並開始巡視左右,同時想弄明白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但他看到的周圍環境似乎是一片昏暗;接著他發現自己只是用一隻眼睛看東西,而且看得模糊不清。另一隻眼球給打出了眼眶或是給血蒙住了。
阿齊亞把雙手舉到臉上摸來摸去。他的手指碰到了凝固在鬍鬚上的血柱;他的嘴巴也給鮮血填封,使他窒息得喘不過氣來,他就不得不咯吐,吐了好幾回才把血吐盡;咯吐時他覺得臉部刺骨地疼痛;他把手指從鬍鬚向上移動,痛得發出呻吟,他立刻將手指挪開。
巴霞那一記猛擊將他的鼻樑上部擊碎了,還擊傷了他的顏面骨。
他一動不動地坐了片刻,然後就用那隻尚有殘餘視力的眼睛開始環顧周圍,見到在一處岩縫裡有那麼一溜積雪,便朝它爬了過去,抓起一滿把雪敷到自己被擊破的臉上。
他立即感到鬆快了許多,而當雪團消融,殷紅的血水流到他的鬍鬚上,他就再抓一把雪重新敷到臉上。除此之外,他開始貪婪地吃起雪來,這樣做同樣給他帶來一陣兒輕鬆。過了一段時間,他覺得自己頭部的那種難以忍受的昏沉減輕了一些,使他能夠依稀回憶起發生的一切。但在起初片刻他既沒發狂,也沒惱怒,也沒絕望。肉體的痛楚壓倒了其他的一切思想情感,剩下的只有一個願望——儘快得到救援。
阿齊亞又吃下了幾把積雪,然後開始察看他的馬在哪裡,哪兒也沒有一匹馬,那時他才明白,如果他不想呆在這兒等待那些立陶宛韃靼兵來找他,那他就必須徒步離開這裡。
於是他用雙手撐著地面,嘗試站立起來,但只是痛得大叫一聲又頹然坐下了。
他坐了約莫有一個鐘頭的光景,又開始作出努力!這一次他多少獲得了一些兒效果,他終於站了起來,將背部靠在一塊岩石上,做到了用雙腳支撐住身體;可當他想到他必須脫離那背靠的岩石,在無支撐的空間邁出一步,然後兩步、三步,一種虛弱感和恐懼感立刻襲上心頭,這感覺是那麼強烈,使他幾乎要重新坐下。
然而他克服了這種感覺並堅持住了,他抽出佩刀,拄著它,向前移動,他取得了成功。走了幾步之後,他覺得自己的雙腳和整個身體都還是健全的,而且完全可以控制它們,只是感到他的腦袋似乎不是他自己的,是個重量特別大的物體,它時而向右,時而向左,一個勁兒地擺動著,時而向後仰,時而又向前傾。於是他又產生了這樣的意識,他必須極其小心謹慎地帶著這顆過於沉重、搖擺不定的頭顱向前走,他特別害怕它會磕落在哪處石頭上,碰得粉碎。
有時這顆腦袋似乎在引領著他打轉兒,活像是要指揮他繞著圈兒走。有時他那只有視力的眼睛陣陣發黑,就不得不停步,雙手扶著佩刀支撐住身子使其不致倒下。
他頭部的眩暈在逐漸消減,但疼痛卻一直在加劇——在額頭上,在眼睛中,在整個腦袋裡似乎有個鑽子在鑽孔,疼痛使阿齊亞從胸中發出了陣陣哀嚎。
巉岩的回聲重複著他的呻吟。他在這荒漠蹣跚而行,滿頭滿臉血污,模樣兒猙獰可怕,與其說是像個人還不如說更像個幽靈。
當他聽到自己前方傳來單騎的蹄聲時,天色已然發黑了。
這是個立陶宛韃靼騎兵的十人長,他是來接受新的指令的。
這天傍晚阿齊亞尚有餘力下令追緝巴霞,命令一發布,他立即躺倒在皮褥子上,接下來一連三天,除了給他裹傷的希臘理髮匠和給理髮匠當幫手的哈利姆之外,他沒跟任何人見面。直到第四天,他才獲得說話的能力,並且講出他所記起的發生的一切變故。
他那狂熱的思緒立刻追蹤巴霞去了。他見到她在巉岩之間、曠野之上狂奔急跑,覺得她像只鳥兒飛走了,永遠不再飛回;他見到她已抵達赫雷普蒂奧夫;見到她投入她丈夫的懷抱。見到那種情景,使他頓感五臟俱裂,那種痛楚比傷痛更為劇烈,與痛楚相伴而來的是悲涼,隨著悲涼而來的是遭到慘敗的恥辱。
「她逃跑了,逃掉了!」他無止無休地反覆著說,狂怒使他窒息,有時他似乎覺得自己要喪失神志了。
哈利姆竭力寬慰他,一再向他擔保說,巴霞絕對逃不過追兵。可他只是一個勁兒地叫嚷:「倒霉!」他還用兩腳踢騰老韃靼人蓋在他的身上的毛皮,用刀威脅這老頭兒和希臘人,像野獸似的嚎叫著,他還試著跳將起來,親自飛馬去追捕她,抓住她,然後出於狂野的愛和憤怒,用自己的雙手卡住她的脖子叫她窒息而亡。
他不時發出熱病的譫語:呼喚哈利姆,趕緊送來小個子騎士的頭顱,還吩咐他們把司令官夫人捆綁起來,關進隔壁的房間裡。有時他跟她說話,乞求她,威脅她;有時他張開雙臂要把她摟進懷中;最後他沉入了深深的夢境裡,酣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可是當他醒過來時,竟然完全退了燒,也能看到克雷琴斯基和阿杜羅維奇。
他們兩個心急如焚,因為都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儘管城內由小諾沃維耶斯基管帶的兵馬已經開拔,不會少於兩個禮拜才能返回,但某些突發事件也能加速他們的歸期,那時就該知道應採取何種態度。誠然,克雷琴斯基和阿杜羅維奇只是表面上反正為共和國效力,但整個事務是由阿齊亞通盤籌劃的,惟有他一人能指示他們暫時該怎麼做;也惟有他能向他們說清站到哪一邊他們得到的好處最大:是立即返回蘇丹統轄的地面,還是繼續佯裝願為共和國效勞,還要佯裝多久?他們兩個都很清楚,歸根結底阿齊亞是要背叛共和國的,但他們揣測阿齊亞興許會令他們等待,直到大戰開始之前不要暴露叛變陰謀,如此叛變才能最有效益。同時他的指示對於他們就是命令,因為他們不得不擁戴他,將他作為首領看待,他是策劃通盤事務的首腦,是最狡詐、最有影響的人物,何況,他是所有汗國匪幫中最英勇的鬥士、煊赫一時的圖哈伊–別伊的兒子。
他們匆匆忙忙趕到他的床邊,向他鞠躬如儀,他則以虛弱之身迎接他們,臉上仍打著繃帶,露出一隻眼睛望著他們,不過他的健康已經恢復。一見面他立即就對他們說:
「我病了。我想劫持並留在身邊的婦女從我手中逃脫了,還用手槍柄把我擊傷。她是要塞司令官伏沃迪約夫斯基的妻室……但願瘟疫降到她和她整個種族眾人的頭上!……」
「願閣下的詛咒應驗!」兩位連隊長說。
「願真主賜予忠誠的你們以福祉和順遂!……」
「也賜予你,閣下!」
然後他們立刻就議論他們該怎麼做。
「現在事不宜遲了,不能等到大戰爆發再投奔蘇丹。」阿齊亞說,「在那婦人出事之後,他們再也不會相信我們了,還會動刀子來攻打我們。但在他們來攻打之前,我們要拿下整座城池,讓我們把它燒成灰燼為真主揚名!這裡留下的那一小撮士兵我們要生擒活捉,臣服共和國的所有市民我也要將其俘虜為奴,而瓦拉幾亞人、亞美尼亞人和希臘人的財物我們要統統分光,然後我們渡過德涅斯特河,進入蘇丹統轄的地面。」
克雷琴斯基和阿杜羅維奇眼裡閃射出兇狠的目光,他們曾在最野蠻的汗國匪幫中間長年遊牧,跟匪幫一道擄掠搶劫,無所不為,他們已完全野化了。
「多謝你,閣下,」克雷琴斯基說,「讓我們進入這座城池,真主立即就把它賜給了我們!……」
「諾沃維耶斯基不會給你們製造障礙嗎?」阿齊亞問。
「諾沃維耶斯基知道我們已歸順共和國,而且知道閣下你來這裡是為了跟我們聯絡的,因此他們把我們當做自己人,如同把閣下當做自己人一樣。」
「我們駐紮在穆爾塔內那邊,」阿杜羅維奇插言道,「但克雷琴斯基和我兩人是到他這裡來做客的,他把我們當成貴族接待,因為他說:『你們以今天的舉動消弭了過去的罪行。既然大統帥由於阿齊亞的擔保寬宥了二位,我自不該再斜著眼睛看你們了。』他甚至想讓我們駐紮在城內,可我們說:『在圖哈伊–別伊世子阿齊亞給我們帶來大統帥的指令之前,我們不能這麼做……』畢竟在他開拔之前,還給我們舉行了宴會,要求我們給他守護城池……」
「在那次宴會上,」克雷琴斯基補充說,「我們見到了他的父親,見到了盼望被俘的丈夫歸來的老婦人,還有那位諾沃維耶斯基打算娶她為妻的小姐。」
「啊!」阿齊亞說,「我還沒想到他們所有的人都在這裡……而諾沃維耶斯基小姐我也帶來了!……」
說到這裡他拍了拍手,哈利姆立即出現,他說:
「讓我的立陶宛韃靼兵一見到城裡的火光立刻就去攻打這小要塞的守兵,去抹他們的脖子、把那些婦女和那老貴族捆綁起來,嚴加看管,聽候我的命令。」
說罷他又轉向克雷琴斯基和阿杜羅維奇,說道:
「我是不能親自助戰了,因為我體弱,儘管如此,我還會騎馬督戰,而你們,親愛的夥伴,你們就動手吧,開始吧!」
克雷琴斯基和阿杜羅維奇立即奔向門口,他則跟著他們大步流星走了出去,傳令給他牽馬來,他跨上坐騎來到柵欄跟前,從居高臨下的要塞大門觀望城裡發生的事件。
許多立陶宛韃靼兵勇也紛紛翻過柵欄爬上要塞的圍牆,觀看屠城景象以飽「眼福」。那些沒有開往草原的諾沃維耶斯基的士兵,見到成群結隊的立陶宛韃靼兵勇,還以為城裡有什麼可看的東西,立即跟他們混做一處,沒有絲毫畏懼或猜疑。再說這些步兵只有二十人左右,其餘的都在城裡泡酒店。
這時,阿杜羅維奇和克雷琴斯基的丁勇在轉瞬之間就散布在整座小城各處。這些丁勇中幾乎清一色都是立陶宛韃靼人和車累米斯人。他們早先都是共和國的居民,大部分還是貴族,但由於他們早就離境外出遊盪,在遊蕩期間,他們變得跟野蠻的韃靼人已非常相像。他們早先的貴族長袍都破爛了,如今他們普遍穿的都是不掛麵的羊皮襖,都一律毛朝外,貼肉穿在他們飽受草原風吹日曬、篝火煙熏的乾癟身子上;但他們的武器卻比野蠻的韃靼人的兵器強得多;他們所有的人全都裝備著戰刀,所有的人都有火中煉過的弓弩,許多人還有火繩槍。他們和那些來自多布羅加、別爾哥羅德和克里木的韃靼兄弟一樣,臉上現出的都是殘酷和嗜血的神情。
現在他們已散布全城,開始向各方奔襲,同時發出尖銳刺耳的吶喊,仿佛渴望以這種吶喊相互激勵,鼓動屠戮和擄掠。雖然他們中許多人按照韃靼習俗嘴上都咬著刀,可城內居民像在揚波爾那樣由瓦拉幾亞人、亞美尼亞人、希臘人和部分韃靼商賈構成,他們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竟沒有絲毫疑懼。商店照常開門營業,商人按土耳其方式坐在店前帶有靠背的長凳上,手裡數著念珠。立陶宛韃靼兵的吶喊只引起他們更大的好奇心,看到那些人東奔西突,還以為是在玩什麼遊戲。
但突然從市場的各個角落升起的煙柱和所有立陶宛韃靼兵發出的狂嚎是那麼可怕,終於使瓦拉幾亞人、亞美尼亞人、希臘人連同他們的妻子兒女受到了驚嚇,一種可怕的恐怖氣氛籠罩了他們。
所有戰刀一下子全亮了出來,箭矢如傾盆大雨潑向了小城的和平居民。人們的叫嚷聲、倉促關門和關閉百葉窗的哐啷聲與雜沓的馬蹄聲、擄掠者的嚎叫聲混成一片。
濃煙迅速覆蓋了市場。到處發出「失火了!失火了!」的叫喊聲,與此同時,開始有人破門闖入商店,闖入民居,揪住嚇得半死的婦女的頭髮拖出屋外,把那些家什、器皿、上等山羊革、店鋪的貨物統統扔到街上;羽絨被褥被人用刀戳破,羽毛像白雲似的飛向空中。傳來了被屠戮的男人的呻吟聲、慘叫聲、犬吠聲和牛哞哞叫的聲音,它們給困在後邊的建築物中受著烈火的炙烤,發出絕望的悲鳴。即使在白晝,在滾滾成團的黑色煙陣上,仍可見到殷紅的火舌直衝天際,越升越高。
在塞堡裡面,阿齊亞的騎兵在大屠殺開始的時候,立即就撲向了那些手無寸鐵的兵卒。
在那裡幾乎沒有發生戰鬥,十幾把尖刀猝不及防地捅進了波蘭人的胸膛,然後砍下不幸者的頭顱拋到阿齊亞的馬蹄前。
這位圖哈伊–別伊世子命令其手下大部分立陶宛韃靼兵夥同他們的兄弟們去幹這種血腥勾當,而他自己則立馬一旁觀望。
濃煙遮掩了克雷琴斯基和阿杜羅維奇的暴行;刺鼻的焦糊氣味一直飄到了塞堡;城市像座龐大的火堆在熊熊燃燒,滾滾濃煙遮蔽了視野;有時只是在那濃煙中響起火繩槍發射的聲音,就像是雲層中爆發的雷暴,時而閃現出一個飛奔的逃命者,時而能見到一隊立陶宛韃靼兵在追擊。
阿齊亞一直在立馬旁觀,內心充滿了喜悅;他咧嘴露出猙獰兇殘的笑意,唇下的白牙閃閃發光——這微笑夾雜著被粘住的傷口的疼痛,使他顯得更加猙獰與醜惡。
除了喜悅,在年輕的立陶宛韃靼人心間又湧起了一種狂傲。他總算從胸中剔除了佯裝的重負,頭一次如此放縱長年隱藏的仇恨;如今他覺得他才是他自己,覺得這才是真正的阿齊亞,無愧是圖哈伊–別伊的兒子。
但與此同時他內心又萌發了一種野性的痛惜和遺恨,就是巴霞沒有親眼目睹這場大火、這場屠戮,沒能見到他扮演的新的角色。他愛她,同時又有一種報復她的狂念在撕裂他的心。
「她本該在這裡,站在我的坐騎旁邊。」他暗自思忖道,「我本該揪住她的頭髮,她本該抱住我的雙腳求饒,然後我就摟住她,將她的嘴巴親個夠。她本該是我的,我的,我的……女奴!……」
能使他不致陷入絕頂氣惱、失望的只有那點兒微茫的希望:或許他派出的兵馬還在追擊她,或許他留在途中的分隊正在把她押送回來。就像溺水者抓住一塊救命的木板那樣,他抓住這點兒希望不放,從而給他增添了力量。他不能僅僅只想自己如何失去了她,故而他想得更多的是如何重新俘獲她、奪取她的時刻。
他始終立在大門旁邊,直到屠城的活動結束,一切都歸於沉寂的時候,因為阿杜羅維奇和克雷琴斯基的兵勇正忙著計算砍下來的頭顱,這數目近乎整座城池居民的人數。只是大火持續的時間比人的呻吟更為長久,烈火焚燒直至昏暮。阿齊亞滾鞍下馬,緩步走進一個寬敞的廳房,房間中央專為他鋪好了羊皮坐墊,他在皮墊上坐定等候兩名連隊長到來。
不久他們便如約而至,與他們同來的還有各路百夫長。所有的人的臉上都喜氣洋洋,因為戰利品之多超過了他們的預期。這座小城在哥薩克暴亂之後迅速復興,很富足。他們虜獲了一百名青年婦女,一大群十歲以上的兒童,這些婦孺送到東方奴隸市場都能賣得高價錢。所有的男人、老年婦女和年齡太小不能走遠路的兒童全部被斬盡殺絕。立陶宛韃靼兵的雙手沾滿了熱氣騰騰的人血,他們不掛麵的羊皮襖上都帶有焦糊的氣味。所有的人都圍著阿齊亞坐下來,克雷琴斯基開口說道:
「我們身後只留下一堆灰燼……在要塞警備隊返回之前,我們還可去攻打揚波爾。那裡的各種財物跟拉什科夫一樣多,說不定還更多。」
「不可。」圖哈伊–別伊的兒子回答說,「在揚波爾已留下我的人馬,他們自會在那裡縱火屠城。此刻我們該開拔去汗國和蘇丹管轄的地面。」
「遵命,閣下!我們將帶著榮耀和戰利品凱旋!」連隊長和百夫長們異口同聲說。
「這兒,在塞堡里還有幾名婦女和那個曾經養育過我的貴族,」阿齊亞說,「他該得到應有的獎賞。」
他說過此話後,拍了拍手,命令將俘虜帶上來。
有人立刻將他們帶了進來:博斯卡夫人,淚流滿面的佐霞,面色蒼白如紙的艾芙卡,還有老諾沃維耶斯基爵爺。老人的手和腳都給用柳樹韌皮編的帶子五花大綁。所有的人都嚇得魂不附體,但更甚於恐懼的是對意外處境的駭異,眼前發生的事他們完全不能理解。
惟獨一個艾芙卡,雖然她揣摩不准伏沃迪約夫斯基夫人究竟出了什麼事,為何阿齊亞這麼長時間不露面,為何有人在城裡大開殺戒肆意屠戮,為何將他們當做奴隸捆綁了起來,但她猜想,事情想必是涉及到劫持她,是由於阿齊亞愛她愛得發狂,但出自他本人的傲慢,不肯低頭向她的父親求婚,於是就決定用武力將她奪走。所有這一切變故本身是可怕的,但至少艾芙卡不必為自己的性命膽戰心驚。
帶進廳室的眾俘虜沒能一下子認出阿齊亞來,因為他的臉幾乎是完全給繃帶纏住了。這樣一來更是使婦女們嚇得雙膝發抖,因為起初她們還認為,是野蠻的韃靼人以什麼不可理解的方式消滅了立陶宛韃靼兵,占領了拉什科夫。直到她們眼前出現了克雷琴斯基和阿杜羅維奇的面孔,這才深信自己是落到了立陶宛韃靼兵的手中。
有一段時間他們沉默不語,面面相覷,終於老諾沃維耶斯基爵爺以一種猶疑,但很有力的口吻問道:
「我們落入了什麼人的手中?」
阿齊亞動手解開纏在頭上的繃帶,他的臉很快從繃帶下面顯露了出來。曾經是那麼俊美、雖說野性十足的一張臉,現在一下子變得永遠畸形而且醜陋不堪,鼻樑斷裂,一隻眼睛完全瞎了,代替眼球的是青灰色瘢疤;那張臉猙獰可怕,凝聚著冷酷的仇恨,摻和著器官歪扭的痙攣的笑。
他還沉默了片刻,突然瞪起自己一隻燃燒著仇恨之火的獨眼凝視著老貴族,說道:
「在我的手裡,在圖哈伊–別伊世子的手裡!」
在他說出此話之前,諾沃維耶斯基老爵爺已經認出了他,艾芙卡也把他認了出來。見到他那副醜陋的尊容,驚怵和厭惡使她的心抽搐了起來。
姑娘用她那雙未經捆縛的手捂住了雙眼,而老貴族驚詫得張大了嘴巴,眨巴著眼睛,反覆說:
「阿齊亞!阿齊亞!」
「就是那個曾受閣下養育、曾認閣下為父的人,就是那個閣下曾以嚴父之手無情鞭笞,直抽得脊背血流如注的人!」
熱血涌到了老貴族的頭頂。
「叛徒!」他說,「你要在法庭面前為自己的惡行承擔責任!……毒蛇!我還有個兒子……」
「你還有個女兒,」阿齊亞回答說,「為了她,你曾吩咐下人練膂力將我往死里打,現在我要把你這個寶貝女兒賞給一名最低下的金帳汗國人,讓他拿去盡情享用,逍遙一番!」
「頭兒!把她賞給我吧!」阿杜羅維奇驀地叫嚷道。
「阿齊亞!阿齊亞!我對你是一往……」艾芙卡叫喊著撲倒在他的腳前。
他卻一腳把她踢開,阿杜羅維奇乘機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將她順著地板往自己這邊拉。諾沃維耶斯基爵爺的臉色由通紅變成鐵青。他將捆手的韌皮帶子繃得那麼緊,以致發出了吱吱的響聲,而從嘴裡吐出的則是一長串難於理解的話語。
阿齊亞從皮毛坐墊上站起身來,朝他走去,開頭走得慢,而後越走越快,活像一頭渴望撲向獵物的猛獸。最後他走到老人跟前,用一隻瘦骨嶙峋的手上扭歪了的指頭揪住他的鬍鬚,用另一隻手毫不留情地劈頭蓋臉痛打老人。
從他的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吼叫,最後,老貴族摔倒在地,圖哈伊–別伊世子用膝蓋頂住他的胸口,冷不丁尖刀的閃光照亮了室內的昏暗。
「發發善心吧!饒命哪!」艾芙卡發出了悲號。
但阿杜羅維奇卻一拳重重打在她的頭上,而後又用自己那隻寬大的巴掌捂住她的嘴巴;此時阿齊亞已開始殘殺諾沃維耶斯基爵爺。
那情景是如此可怕,就連在場的各個立陶宛韃靼兵百夫長都嚇得心驚膽寒。因為阿齊亞是以其深思熟慮的殘忍手段特意用刀緩慢切割這不幸貴族的喉嚨,那人發出可怕的嘶啞聲、呼嚕聲。鮮血從割開的血管噴涌而出,越來越猛烈地濺射到屠戮者的手上,並且在地板上匯成了一道血流。終於嘶啞的聲音和呼嚕聲逐漸衰弱,只有空氣開始在割開的喉管里嘯鳴,而垂死者的兩腳在痙攣地顫抖,蹬踢著地板。
阿齊亞站了起來。
他的那隻獨眼現在落到了佐霞·博斯卡蒼白而甜美的臉蛋兒上,她似乎已經死去,因為她暈倒了,毫無知覺地掛在扶住她的立陶宛韃靼人的肩膀上。只聽他說:
「這個丫頭我給自己留著,直到我將她賞給別人或者賣掉。」
然後他轉身對那些韃靼人說:
「現在只等追緝的兵馬回來,我們就進入蘇丹管轄的地面。」
兩天後追擊者返回,卻是兩手空空。
於是圖哈伊–別伊世子懷著絕望和狂怒的心情去了蘇丹管轄的地面,身後留下一堆灰色和帶點兒淺藍色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