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三十八章

阿齊亞策動自己的坐騎靠近巴霞的西班牙純種駿馬,兩馬之間的距離是那麼近,幾乎是馬鐙碰著馬鐙。他在沉默中又馳驅了十幾步。在這段時間裡,他努力使自己徹底平靜下來,同時令他驚詫不迭的是,既然巴霞已在他手中,既然沒有任何人為的力量能把她從他手中奪走,他為何想讓自己平靜下來竟是如此困難,如此費勁。他自己雖並不知道她對此事將會作出什麼反應,但他還是不顧可能出現的後果,不顧可能出現的與其願望截然相反的情況,他在心靈深處燃起了一星希望之火:說不定這位他寤寐以求的女子也能對他以同樣的感情回報。如果這希望是渺茫的,而他的欲望又是如此強烈,這種忐忑不安自然會使他像發熱病似的渾身打顫。他知道這名他所渴求的女子可能不會向他張開雙臂,不會投入他的懷抱,不會向他說出他夢寐以求的那句話:「阿齊亞,我是你的!」也不會將她自己的朱唇貼到他的嘴巴上……不過,她將如何接受他的表白呢?她將說些什麼?她會失魂落魄像只撞到猛禽利爪下的鴿子嗎?她會讓他就這麼抓住,就像那無助的鴿子聽從鷹隼的擺布嗎?她會聲淚俱下乞求他大發善心嗎?這荒原會不會響徹她恐怖的驚呼號叫?……這些問題在這韃靼人的頭腦里如狂潮般洶湧激盪。然而不管怎麼樣,此刻時機已到,他該把所有的偽裝、矯飾統統拋到一邊,是該向她展示自己真實的兇狠而猙獰的面目的時候了……啊,多麼可怕!啊,多麼忐忑不安!啊,還有片刻……一切都將成為現實! 然而那種令人窒息的惶惑,終於在這韃靼人心間開始發生變化,就像在野獸身上最常見的變化一樣,那就是由恐懼變成瘋狂……而且他自己也已開始激起這種瘋狂。 「不管發生什麼事,」他思忖道,「她是我的,整個人都是我的,今天就會是我的,明天也會是我的,而以後她就再也無法回到丈夫身邊去了,只能跟我走……」 他這麼想著,一種野性的狂喜揪住他的頭髮將他拎了起來,猝然他開口說話了,那聲調他自己聽來都覺得陌生。 「尊敬的夫人迄今都不了解我!……」 「在大霧瀰漫中,閣下的嗓音變得這麼厲害,」略顯不安的巴霞回答說,「以致確實令我覺得是另外一個什麼人在說話。」 「在莫吉廖夫沒有部隊了,在揚波爾沒有,在拉什科夫也沒有!我是這兒惟一的主子!……克雷琴斯基、阿杜羅維奇以及其他那些人統統都是我的奴僕。因為我是王公,因為我是藩王的世子,對他們而言我是土耳其樞密大臣,是至高無上的穆爾扎,對他們而言我就是統領,就像圖哈伊–別伊曾經是統領一樣,對他們而言我就是大汗,惟獨我有力量,這兒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閣下幹什麼講這套大話?」 「尊敬的夫人迄今並不了解我……這兒離拉什科夫已經不遠了……我原本想當個韃靼部隊統領為共和國效力,但索別斯基大人不許我走這條路……而我再也不想當個立陶宛韃靼兵了,再也不想在任何人的指揮下服役,我惟有親自統領一支強大的韃靼兵馬去對付陀羅申科,或者去對付共和國,只看尊敬的夫人的心愿,聽憑尊敬的夫人吩咐!……」 「幹嗎要我吩咐?……阿齊亞,你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是這麼回事,這兒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奴僕,而我是你的奴僕!大統帥對我算得了什麼!我才不在乎他允許還是不允許!尊敬的夫人,只要你說句話,我立即讓阿克曼和多布羅加臣服在你的腳前,在這兒建立了定居點的汗國牧民,所有那些在大荒原遊牧的人,還有那些散居在各冬令營地的官兵,統統都是你的奴僕,就像我是你的奴僕一樣!……只要你一聲令下,我就不會聽從克里木汗的調遣,也不聽從蘇丹的調遣,還要舉劍向他們開戰,給共和國以有力的援助,我將在這一帶建立新的汗國,我將是君臨汗國之上的可汗,只許你一個人在我之上,我只向你一個人躬身行禮,乞求你的恩寵和垂愛!」 他說過這番話後,便從馬鞍上傾過身子,將似乎被他的言辭嚇得魂不附體的婦人攔腰抱住,繼續用他那沙啞的嗓門飛快地說著: 「難道你看不到,我只愛你一個!……而我一直受盡了相思之苦!……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得到你!……你已是我的了,從此以後你永遠是我的!……這兒誰也不能把你從我手中奪走!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耶穌,馬利亞!」巴霞叫嚷起來。 可他用雙臂將她摟得那麼緊,似乎是想將她窒息……從他的唇間喘出粗氣,他的眼睛罩上了一層霧,變得朦朧而混沌,終於將她曳出了馬鐙,從鞍鞽上把她舉了起來,而後,面對面將她按到了自己的坐騎上,將她的前胸緊貼自己的前胸,他那發烏的嘴唇貪婪地張著,酷似大張的魚口開始尋找她的嘴巴。 她並未發出一聲喊叫,卻以出乎意料的力量進行反抗。他們彼此之間開始了一場搏鬥,在這搏鬥中能聽到的只有他們劇烈的喘息。他的暴烈行徑和他那貼近的面孔,使她的神志復甦了。瞬息之間她有了如此超凡的洞察力,就像溺水者死前所具有的那樣。她立刻把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首先,她感到她腳下的土地斷裂了,豁開了一個無底的深淵,他正拚命將她往那深淵裡拽;她瞥見了他的愛戀,他的背叛,瞥見了她自己可怕的處境,自己的柔弱無力和孤立無援。她感到惶窘,感到莫大的痛苦和悲哀,與此同時,她胸中騰起了一股大得難以置信的憤怒、狂暴和復仇的烈焰。 這位騎士後代,這位共和國最勇猛的軍人緣定三生的妻子,靈魂深處就是如此剛毅果敢,在這恐怖的一髮千鈞之際,首先想到的是:「復仇!」然後想到的才是:「自救!」她所有的思維都緊繃到極限,正如恐怖使她頭上的髮絲根根直立那樣。那種溺水者的洞察力在她身上幾乎變成一股神力。在相互拉扯過程中,她的雙手開始在他身邊搜索兵器,終於碰到了東方手槍的骨質槍柄;同時她神志清醒地想,即使槍彈已經上膛,即使她已扳住了槍栓,但在她順過手來,將槍管對著他的腦袋瞄準之前,他必然會抓住她的手,剝奪她自救的最後一招,因此她決定採用另一種打擊方式。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他果然預見到了她的企圖,立刻伸出一隻手,疾如閃電去抓她的手,但他未能準確估測她的動作方向,致使他們兩人的手交錯而過。巴霞趁機奮起她那年輕人的果敢的臂膀,以渾身力氣孤注一擲,用手槍的骨質槍柄對著阿齊亞兩眼當中迅猛地狠狠一擊。 這一擊是如此沉重,以至阿齊亞都沒來得及叫喊一聲便已滾鞍落馬,仰八叉撲跌在地,把她也拖下了馬鞍,摔倒了。 巴霞以電光火石的迅疾立刻站了起來,跳上了自己的龍駒,猶如一陣旋風,取道跟那德涅斯特河的流向不同的方向馳驟而去,奔向了遼闊的草原。 霧幕在她身後垂落下來形成密閉的屏障。巴霞胯下的龍駒耷拉著耳朵,在巉岩、斷壁、深溝和豁口之間盲目奔跑。它隨時都可能墜入某處裂罅,隨時都有可能碰上某處岩角,將自己和背上的騎者撞得粉身碎骨,但巴霞對此已是全然不顧;因為對於她來說,此刻最可怕的兇險是立陶宛韃靼騎兵和阿齊亞……真是咄咄怪事!此刻,當她已從惡徒手中將自己解脫了出來,當那人正仰面朝天躺在岩石堆中多半已經死去時,統轄她所有感情的竟然是恐懼。她伏在馬背上,將臉埋進龍駒的鬃毛里,在濃霧籠罩下追風逐電,絕塵而馳,活像一頭受到狼群追逐的豹子倉皇逃命。現在她開始害怕阿齊亞,這種惶悚更甚於在他強行摟抱中的時刻,她感到心驚膽寒,軟弱無力,她感到自己就像一個迷路的虛弱孩童一樣聽憑上帝的意旨,漂泊人間,形單影隻,無依無靠。她心中湧起陣陣哭喊,帶著呻吟,帶著哀嘆,帶著恐怖,帶著悲涼,呼求庇護: 「米哈烏,快來救我!……米哈烏,救救我……」 那匹西班牙純種馬像支離弦的箭矢向前方奔馳,奔馳,憑藉它神奇的本能蹦過豁口,以它敏捷的動作縱身一躍避過怪石嶙峋的狹道,直到終於聽不見馬蹄踹踏石板路地面發出的響聲。顯然,它已來到散布於各條溝壑之間的這片或那片開闊的「牧場」了。 馬匹渾身大汗淋漓,鼻孔開始喘起很響的粗氣,但它一直在奔跑,奔跑。 「往哪裡逃?」巴霞思忖道。 就在這一瞬間她回答了自己: 「去赫雷普蒂奧夫!」 可她一想到這條要穿過可怕的荒原的漫漫長途,新的恐怖重又襲來,使她的心都揪到了一起。她頓時又記起阿齊亞在莫吉廖夫和揚波爾都曾留下了小股立陶宛韃靼騎兵。所有的立陶宛韃靼騎兵肯定已全都串通一氣了;所有的人都在為阿齊亞效勞,因此他們定會捉拿她,把她送往拉什科夫;這樣她就必須深入草原,避開德涅斯特河沿岸的屯兵據點,然後轉向北方。 如有兵馬追緝她,想必他們會沿河而行,因此她更應這麼做,才能避開他們的追逐,而在遼闊的草原,興許她會遇上某路返回要塞的波蘭兵馬。 馬匹奔跑的速度逐漸緩慢了下來,巴霞原本富有騎馬的經驗,她立刻明白,該給它時間歇口氣了,否則它就會倒斃。她也感覺到置身這樣的荒原縱深處,沒有一匹馬她也就必死無疑。 於是她勒了勒韁繩,減慢馬的行速,讓馬溜蹄走了一段時間。霧變得稀薄了,但從可憐的龍駒身上卻冒出了成團的熱氣。 巴霞開始虔心祈禱起來。 驟然在她身後幾百步處,霧中傳來一陣馬的嘶嘯。 她頭上的髮絲頓時根根豎立。 「我的馬會倒斃,可那些馬也會倒斃!」她大聲說。 她再度策馬奔馳。 她胯下的龍駒又飛奔起來,活像一隻受到獵隼追逐的鴿子。它奔了很長一段時間,幾乎拼盡了最後的力氣,但在它身後遠處,仍然不斷傳來馬的嘶嘯。在這霧中傳來的嘶嘯聲里,既含有無限的思念之情,同時又帶有某種恫嚇之意。在起初片刻的驚恐之後,巴霞突然悟到,假若在那匹追來的馬背上有人騎著,那馬就不會嘶鳴,因為騎者不想暴露自己的追逐,而會遏制坐騎的嘶鳴。 「不可能是別的,只能是阿齊亞的吉爾吉斯馬在追趕我的龍駒。」巴霞想道。 為了有備無患,她從槍匣里取出她那兩支短槍,可這種小心謹慎卻是多餘的。片刻之後在稀薄的霧靄里,顯現出某種黑色的東西,它正是阿齊亞的吉爾吉斯馬。它鬃毛飄散,鼻孔大張,疾馳而至,一見到巴霞的西班牙純種馬,立刻連蹦帶跳向它靠攏,同時發出短促而不連貫的嘶鳴,巴霞的龍駒立刻以嘶鳴回應。 「喔!喔!」巴霞召喚道。 這畜生習慣了跟人親近,來到巴霞的手邊,讓她揪住它的籠頭。巴霞抬眼望天,說道: 「這是上帝的庇佑!」 確實,抓住阿齊亞的駿馬,對她的處境而言真正是三生有幸! 首先,她掌控的這兩匹馬,是整個部隊最優良的駿馬;其次,她有馬可以換乘;第三,這匹坐騎的出現,使她確信,追緝她的事不會很快發生。假若這匹吉爾吉斯馬跟在整個隊伍後面奔跑,那些立陶宛韃靼騎兵一見到它定會大大不安,必然立即回頭去尋找他們的首領。如今可以預見,他們頭腦里絕不會想到阿齊亞會遇到什麼不測之災,只有發現他離開隊伍的時間過長他們才會緊張起來,才會去尋找他。 「到那時我已跑得很遠了!」巴霞內心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至此,她再度記起在揚波爾和莫吉廖夫都駐有阿齊亞的兵馬。 「我必須繞道遼闊的草原,首先不是靠近德涅斯特河,直接進入赫雷普蒂奧夫周圍地界。這可怕的惡徒行事詭計多端,但上帝會救我!」 如此一想,使她倍受鼓舞,精神振奮,開始作長途跋涉的準備。 她在阿齊亞的鞍架旁邊找到了一支火槍,一牛角火藥,一小袋子彈和一小袋韃靼人習慣嚼個不停的大麻籽。巴霞縮短了吉爾吉斯馬馬鐙的長度,使之能合自己的腳。她心想,整個路程她將靠大麻籽存活,有這許多大麻籽她能像鳥兒一樣活下來。因此,她很小心地把這些大麻籽貼身收藏。 她決定避開人群和田莊,因為在這樣的荒原遇見的壞人往往比好人多。她一想到將拿什麼餵馬時,恐懼又使她的心縮緊了。當然它們自會從雪下刨出草吃,會去啃岩石縫隙里的苔蘚。只是行程是如此艱辛,馬料又是如此缺乏,它們不會倒斃嗎?而我又不能因顧惜它們放慢速度…… 另一件事也讓她膽戰心驚,在這荒原她會不會迷路?沿著德涅斯特河岸走容易做到不迷路,可她不能選擇這條路線。如果她闖進幽暗的原始森林,無邊無際而又無路可走,那時該怎麼辦?如果遇上大霧瀰漫、沒有陽光的白天和沒有星辰的夜晚,她如何辨別自己究竟是不是朝著別的方向縱馬奔馳?至於原始森林野獸麇集,對此她倒並不十分在意,在她果敢的心間不乏膽量,再說她手中還有武器。荒原有狼出沒,成群結隊,當然可能構成莫大的危險,但總的來說她對人的畏懼,更甚於害怕野獸,而她最害怕的則是迷路。 「啊!上帝會給我指路,讓我回到米哈烏身邊!」她高聲說。 她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用衣袖擦乾了臉上的淚水,她那蒼白的臉頰由於淚水濡濕凍得生疼。她用銳敏的雙目將周圍環境打量一番,便策馬馳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