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三十七章

一支計有十數兵馬的車累米斯人分遣隊超前幾波里作前哨,一是為探路,一是為預先通告各地哨所關於指揮官伏沃迪約夫斯基夫人將路過該處的事,以便在各個歇腳地點能安置好臨時住所。前哨分遣隊後面,便是立陶宛韃靼兵主力,緊隨其後的是巴霞和艾娃乘坐的雪橇,另有一架裝載婦女用品的雪橇,還有小隊兵馬殿後。因為積雪成堆阻礙驛道,行路相當艱難。那些茂密的松林因冬日針葉不凋,所以樹上的積雪落地較少,而沿德涅斯特河岸連綿不斷的原始森林,其品種大部分是橡樹和其他落葉喬木,如今林冠已蕩然無存,失去了自己的天然拱頂,墜地的積雪竟深及低杈以下的半個樹身。積雪也填滿了那些較為狹窄的溝壑;許多地段雪堆起伏,形如洶湧的海浪,它們堆疊的浪尖倒掛著,仿佛眨眼之間就會崩塌,匯入整體的白色海面。每當旅程進入難行的溝壑或陡坡地段時,立陶宛韃靼兵就會用繩索拉住雪橇;只有來到積雪已為大風掠平的高地平川,他們才能踏著早先從赫雷普蒂奧夫出發的納維拉夫和兩位有學問的阿納德拉特的車隊留下的轍跡快速行進。 道路難行,但和有時不得不行進於到處是裂崖、深溝、河川、溪流的蠻荒之境的艱苦相比,畢竟略勝一籌。令他們高興的是,在夜深之前,他們便可抵達坐落在陡峭深谷底部的莫吉廖夫,何況可望有個持久的晴天。嫣紅的朝霞顯現之後,一輪旭日冉冉升起,在明麗的朝暉里,那些谷峪、雪原、林莽頓時顯得光華燦爛。樹木的枝柯仿佛裹滿了火星,雪地上火星輝耀,那種璀璨的光芒足以刺痛人們的眼睛。居高臨下俯視林中曠野地,一覽無遺,恰似透過密不透風的原始森林的窗口眺望莽莽平川。朝著遠方的穆爾塔內,目光的延伸則無掩無擋,無邊無際!直至最後消泯於灑滿陽光的地平線的白雪和藍天之間。 空氣乾燥,清新。遇到這樣的晴朗天氣,不僅是人,就連獸類都會感覺到自身的健壯和力量。成排的馬匹歡快地打起了響鼻兒,從它們的鼻孔里噴射出團團熱氣,而那些立陶宛韃靼兵,儘管凜冽的寒氣刺痛了他們的腿腳,使他們不停地把腳縮到長袍底下,可他們還是歡快地唱著歌兒。 太陽終於升到了天穹的頂點,天氣變得暖和得多。呆在雪橇里裹在毛皮中的巴霞和艾芙卡都覺得過於暖和,於是她們便都鬆開了頭部的禦寒之物,把風帽撩到了背後,將她們紅撲撲的臉蛋兒展露在艷陽之中,而且開始巡視四方:巴希卡是在觀察周圍環境,而艾芙卡卻是在尋找不在雪橇近旁的阿齊亞。他已策馬前行,跟那隻探路的車累米斯人小分隊在一起,因為在必要的時候,他們還得掃雪開道。艾芙卡開始為此悶悶不樂,蹙起了眉頭,但通曉軍務的伏沃迪約夫斯基夫人則耐心勸慰,她說: 「他們都是這樣的軍人。一旦軍務在身,軍務就是一切!我那親愛的米哈烏每當執行軍務,就連看都不看我一眼。若不是這樣,那就不配當一名稱職的軍官了。你如果要愛軍人,就得愛上個好樣兒的。」 「可在途中歇息的時候他會和我們在一起嗎?」艾芙卡問。 「你瞧著吧,但願你不嫌他在身邊呆得太久了,攆都攆不走!你可記得,出發時他是多麼歡快?他眼裡射出了怎樣的光芒?」 「我看到了!他是樂不可支!」 「等他得到諾沃維耶斯基爵爺的恩准,還不知會樂成個什麼樣兒哩!」 「哎!還有什麼在等待著我!惟有聽憑上帝的意願!雖說我一想到父親,我這顆心就要停止跳動。萬一他大吵大嚷,萬一他轉不過彎兒來,萬一他拒婚呢?那時我一回家就准沒好日子過了。」 「艾芙卡,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想什麼?」 「跟阿齊亞打交道可不能鬧著玩兒!你哥哥或許能動用武力抗拒他,可你父親對部隊沒有指揮權。因此我想,如果你父親固執不允,阿齊亞無論如何都會把你奪到手。」 「怎麼奪?」 「瞧,再簡單不過了,劫持你。大家都說,跟他不能鬧著玩兒……他身上流著圖哈伊–別伊的血……他會在劫持你的途中隨便找個神甫主持你們的婚禮……在別的地方,婚前需要在教堂發布預告並出示出生證明,說明雙方家長許婚,可這兒是蠻荒野谷,凡事都帶點韃靼味兒……」 艾芙卡陰暗的面孔豁然開朗。 「我就怕這一著!阿齊亞什麼都幹得出來,我就是怕他這麼幹!」她說。 巴希卡轉過頭來,更銳利地瞅著她,驟然爆發出一陣清脆而響亮的孩子般的笑聲。 「你怕他這麼幹,就像耗子怕豬油!啊!誰不知道你!」她說。 艾芙卡的臉由於冷風的吹襲,本來就是紅撲撲的,現在羞得更加紅艷了。她回答說: 「我害怕父親的詛咒,可我知道,阿齊亞準備把什麼都不當回事。」 「還是往好的方面想吧。」聽到此言的巴霞對她說,「除了我,你還有兄長幫忙。真正的愛總能遂心愿。這是扎格沃巴爵爺對我說的,那時候我愛上了米哈烏,可米哈烏連做夢都不曾想到會要娶我。」 話匣子一打開,她們倆就開始比賽似的搶著說個不停,一個講阿齊亞,另一個講自己的米哈烏。如此過了幾個鐘頭,直到旅隊停在了頭一個臨時歇息地雅雷舒夫。這裡向來都是個相當貧窮的小鎮,打自哥薩克暴動後,只剩下一家酒店,還是由於軍隊經常過往有利可圖,人們這才重新恢復它的營業。 巴霞和艾芙卡在酒店裡遇到了一個莫吉廖夫出生的亞美尼亞行商,他是運送精製的羊皮去卡緬涅茨的。 阿齊亞本想將他和與他同行的瓦拉幾亞人和韃靼人統統轟到酒店外面去,但女士們允許他留下,就只叫衛兵撤到店外去。商人得知旅行的女士是伏沃迪約夫斯基夫人,便向她躬身行禮,還把她的丈夫吹捧得天花亂墜,巴霞聽著這些頌揚之詞不禁心花怒放。 最後他來到他那些馱運的行囊旁邊,返回時獻給她一盒罕見的甜食和一隻講究的小匣子,里滿裝滿了土耳其的芳香神藥,據說那種神藥包治百病。 「我的饋贈是為了表達我的謝忱,」他說,「因為在此之前,我們呆在莫吉廖夫,就連伸出腦袋探看一下外邊的動靜都不敢,那時阿茲巴–別伊肆虐,橫行無忌,所有的深溝壑谷以及那邊的草原地帶到處都有那麼多的綠林大盜在攔路搶劫,猖獗一時,而現在行路安全,集市也安全,我們又能來往做生意了。但願上帝保佑赫雷普蒂奧夫的司令官守住太平日子,但願上帝將每一天都變得那麼長,讓我們一天就能從莫吉廖夫趕到卡緬涅茨,但願每個鐘頭都能長的像一天。我們的司令、戰地書記官寧可呆在華沙,而赫雷普蒂奧夫的司令官卻能獨自守衛邊疆並把盜匪清剿到如此地步,以至如今他們寧願死也不肯到德涅斯特河沿岸為非作歹了。」 「這麼說,熱武斯基書記官不在莫吉廖夫?」巴霞問道。 「他只是將部隊領到了莫吉廖夫,我不清楚他是否在那裡呆上了三天。恭請尊貴的夫人賞臉,接受這一盒葡萄乾,這種珍品不僅德涅斯特河這邊沒有,就是在土耳其也難找到。它們是從亞洲遙遠的地方運送來的,而在那裡葡萄藤是纏在棕櫚樹上生長的……書記官大人不在那裡,而今那裡根本沒有騎兵,因為他們昨天突然開拔朝布拉茨瓦夫方向去了……這兒還有椰棗,敬請二位尊貴的夫人、小姐賞光收下,它們對二位的健康有益……那兒只留下帶領步兵的指揮官戈任斯基,騎兵統統開走了……」 「所有的騎兵都開走了,我覺得此事太不尋常。」巴霞說著向阿齊亞投去疑惑的一瞥。 「騎兵開拔,想必是為戰馬不致閒得過久而疏於訓練吧。」圖哈伊–別伊的兒子回答,「眼下太平無事!」 「在城裡,人們議論紛紛,說是陀羅申科出乎意料地行動了。」商人言道。 阿齊亞囅然而笑。 「可他拿什麼餵馬?會拿滿地的積雪嗎?」他問巴霞。 「戈任斯基長官自會向尊貴的夫人做出最好的解釋。」那商人補充說。 「我也認為,這沒什麼了不起,」巴霞思索了片刻後回答說,「因為一旦有什麼事,我丈夫頭一個就知道了。」 「通常一有風吹草動,在赫雷普蒂奧夫首先就會得到信息。」阿齊亞說,「請尊貴的夫人不要害怕。」 巴霞抬起自己光彩照人的臉蛋兒面對這韃靼人,翕動著兩個鼻孔。 「我會害怕!妙極了!閣下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你聽到了嗎,艾芙卡,我會害怕!」 艾芙卡沒能立即回答,因為她天生好吃零食,特別愛吃甜物,此刻她嘴裡正塞滿了椰棗,儘管如此,卻並不妨礙她貪婪地盯著阿齊亞不錯眼,剛一咽下美食,她就急忙說道: 「呆在這樣一位軍官身邊,我什麼也不怕!」 然後她溫情脈脈而又意味深長地望著圖哈伊–別伊之子的眼睛,而他卻頓時覺得,她在跟前已顯得有些礙手礙腳了,對她只有隱忍的厭惡和慍怒,因此他一動不動地站著,低垂著眼睛回答說: 「到了拉什科夫自會看到,我是否值得信賴!」 他的音調里暗含著某種幾乎是可怕的東西。只是兩個女人對此早就習以為常,認定這年輕的立陶宛韃靼言談行事與眾不同,因此他這種言談舉措也沒有引起她們的注意。何況就在此刻,阿齊亞開始堅持立即動身,緊趲一程,因為在到達莫吉廖夫之前要經過的山嶺異常陡峭,通行艱難,必須趕在天黑之前過去。 很快他們就往前走了。 他們一路疾馳,勢如追風逐電,終於到達了那些崇山峻岭之中。巴霞想換乘她的龍駒,但聽從了圖哈伊–別伊之子的勸說,留在了雪橇上跟艾芙卡做伴,雪橇用幾條套馬索拉著,極其小心謹慎地慢慢從高坡向下滑行。 在整個這段時間裡,阿齊亞始終徒步伴著雪橇走,但他幾乎既沒有跟巴霞也沒有跟艾芙卡交談,而是全神貫注於她們的安全和整個隊伍的指揮。但他們尚未來得及越過峻岭,太陽就已西沉了。走在前面的車累米斯人小分隊沿著他們開闢的道路點起了篝火。在每個火堆旁邊留下一名車累米斯士兵,以便不停地往火里添加干樹枝。他們就在通紅的篝火和立在篝火旁邊的剽悍兵勇的貼身捍衛下向前移動。在那些人影的背後,在夜色的幽暗中,在半明半暗閃爍不定的火光里,那些威嚴峻峭得令人膽寒的懸崖峭壁現出朦朧而可怖的輪廓。 這一切都是那麼新鮮、奇妙,都類似某種危機四伏而又神秘莫測的遠征,此情此景使巴霞心潮澎湃,整個靈魂飛上了九天。因為丈夫允許她作此旅行,進入這未知之境,一種感激之情在胸中油然而生,同時她也感謝阿齊亞,因為他把這次旅行安排得如此妥帖。直到此刻巴霞才理解到行軍意味著什麼,過去她從士兵們嘴裡聽到過那麼多非同一般的體驗:道路如何陡峭,如何險象環生,令人暈眩。如今她總算領略到了行軍的艱難。可也有某種樂趣,有某種狂喜籠罩在她的心頭。若不是坐在艾芙卡身邊,能夠跟姑娘交談,還能嚇唬姑娘逗樂,她定要騎上自己的龍駒,縱馬馳騁。因此,當旅隊行進在崎嶇險峻的峽谷,走在前頭的隊伍從眼前消失,士兵們用野性十足的吶喊前後呼應,懸崖峭壁則以沉悶的回聲應和,這時巴希卡轉向了艾芙卡,一把抓住她的雙手,說道: 「嗬!嗬!草原那邊來了匪徒,要不就是汗國兵馬!」 可是艾芙卡一想到圖哈伊–別伊的兒子阿齊亞,立刻就鎮定了下來,回答說: 「匪徒和汗國兵馬都敬重他,害怕他!」 稍後她靠到巴希卡的耳邊,悄聲說: 「哪怕是去別爾格羅德,哪怕是去克里木,只要跟他在一起!……」 他們下山時,月亮已高高掛在天上。那時他們居高臨下看得很遠很遠,在下方,仿佛就在深不可測的懸崖底部,有一團亮光。 「莫吉廖夫就在我們腳下。」巴霞和艾芙卡背後有個聲音這麼說。 她們回頭一看,阿齊亞正立在雪橇後邊。 「那座城池就在山谷的底部?」巴霞問。 「可不是嗎,四面環山完全掩擋了它不受寒風的侵襲。」阿齊亞把頭伸到她倆的腦袋之間應答道,「尊敬的夫人,請注意,這兒連氣候都與別處不同:立刻就會顯得比別處更暖和也更寂靜。這兒的春天要比山那邊來得早十幾天,樹木更快就披上綠葉。山坡上看到的那片灰色是葡萄園,只是現時還掩蓋在雪下。」 到處是積雪,可這兒確實顯得要暖和得多,也靜寂得多。 隨著他們緩慢向下行駛,成排的亮光接二連三地閃現出來,越來越多。 「這是座很不錯的城池,相當大。」艾芙卡說。 「這是因為農民暴動時韃靼人沒有將它焚毀,而哥薩克軍隊就把它作了冬令營地,至於萊赫們則幾乎從未到過這裡。」 「是些什麼人定居在這裡呢?」 「是韃靼人,他們在這兒為自己建造木結構的清真寺,因為在共和國信仰自由,每個人都可以信仰自己的宗教。生活在這兒的還有瓦拉幾亞人、亞美尼亞人和希臘人。」 「有一回我在卡緬涅茨見過希臘人,」巴希卡說,「他們雖然住得很遠,可為了做買賣他們到處走。」 「這座城市的布局也跟其他所有城市不同,」阿齊亞說,「有大量不同民族的人來這兒經商,我們在路上遠遠看到的側旁的一個居民點就叫塞爾維亞人村。」 「我們已是在進城了。」巴霞說。 他們確實進城了。一進城撲鼻而來的是一股皮革和酸溜溜的怪異氣味。這是精製山羊皮的氣味,莫吉廖夫所有的居民多多少少都從事鞣製山羊皮的行業,尤其是亞美尼亞人。正如阿齊亞預先說過的那樣,這座城市確實與其他城市完全不同。房屋都是按照亞洲模式建造的,窗戶上都安裝了很密的木質窗柵。許多房屋根本沒有臨街的窗戶,只有進入住宅的庭院才能見到室內閃閃的亮光。街道都沒有鋪砌,儘管這一帶多的是石頭。這裡那裡常常見到奇形怪狀的建築物,牆壁都給開成了格柵,透亮。這些都是乾燥室,採擷的新鮮葡萄在這裡製成葡萄乾。精製山羊皮的氣味始終瀰漫著整座城池。 統領步兵的戈任斯基指揮官從車累米斯先遣隊那兒得到傳報,知道赫雷普蒂奧夫駐軍司令官夫人蒞臨此間,立即騎馬前來迎候。此人已有把年紀,說話結結巴巴而且口齒不清,因為臉上留有土耳其步兵的槍傷,因此當他開始結結巴巴地說「有顆……顆明亮……亮的星星出……出現在赫雷普蒂……奧夫的天……天空」時,巴希卡差點沒笑出聲來。可迎候她的卻是他所能辦到的最隆重的禮遇。在小塞堡里已準備了晚膳和最舒適的宿夜處所,床上鋪了乾淨的新羽毛被褥,那還是以私產管制的名義從城裡最富有的亞美尼亞人家中拿來的。誠然,戈任斯基指揮官說話結巴,但在進晚膳的時候,他講述的某些奇聞怪事還是值得一聽的。 據他所說,偶或從草原那邊會出人意料地刮來一陣猝然出現的不安寧的風。傳聞不脛而走,說是跟陀羅申科聯防駐紮的一支龐大的克里木汗國韃靼部隊突然向哈伊森開拔,並從這座城市逆索布河向上進發,配合韃靼部隊進兵的則有數千哥薩克匪徒。除此之外還有莫名其妙地突然傳來的許多令人不安的消息。但戈任斯基指揮官並不怎麼相信這些傳言。 「因為現在是寒冬,」他說,「而打自上帝營造了這片土地以來,韃靼人進兵總是選擇在春暖花開的時候,此刻他們無法安營,只有不帶輜重的輕騎,再說他們哪兒也籌不到糧秣,也不可能得到給養餵馬。我們大家都知道,跟土耳其強大武裝的決戰勢在必行,只是嚴寒絆住了他們的手腳,只待第一批青草長出來之後我們才得迎接客人,可此刻就會風雲突變,我怎麼也不相信。」 巴霞耐著性子等了許久,戈任斯基指揮官才把自己要說的話講完,而他結巴著,時不時抖動著嘴巴,活像是在吃下什麼似的。終於他問道: 「尊敬的夫人,對汗國部隊進軍哈伊森那件事該如何理解?」 「我的理解是,他們在駐紮的地方,馬匹已把蹄下埋在雪裡的草芽都刨出來啃光了,於是他們就想換個地方紮營。同時,也有可能是駐紮在陀羅申科近旁的汗國兵馬跟他們發生了摩擦,這種事經常會發生。他們彼此看似盟友,也共同作戰,但只要韃靼部隊挨著陀羅申科的兵馬紮營,他們立刻就會在牧場或集市上干起仗來,大打出手。」 「定是這個緣由。」阿齊亞說。 「另外還有一點,」戈任斯基指揮官接著說道,「那些消息都不是經偵察兵directe通報來的,而是農民口口相傳的,這裡的韃靼人也開始無緣無故地議論紛紛。就在三天前,雅庫博維奇從草原帶來了幾名活口,他們都肯定了傳言屬實,所以整個騎兵部隊立即就開拔了。」 「那麼閣下就只跟步兵一起留下了。」 「上帝垂憐!總共只有四十名步兵!這點兒兵力勉強只夠守住塞堡,假如居住在這莫吉廖夫的韃靼人有個風吹草動,我真不知道該如何自保。」 「閣下說『假如』,意味著他們不會起事對付你?」巴霞問。 「他們不會鬧事,因為他們有所不同。他們中許多人都娶妻生子,拖兒帶女在共和國永久定居了。這些人都是我們的自己人,而那些外來戶,他們呆在這裡是為經商不是為了打仗。他們都是老實的百姓。」 「我決定從我的立陶宛韃靼騎兵中抽出五十兵馬留給閣下。」 「願上帝報答閣下!閣下可真是給我幫了大忙,因為這樣一來我就能從我們的騎兵里派人出去打聽消息。不過你真能留下這許多兵馬?」 「我能辦到。那些當年投靠了蘇丹而今想反正向共和國投誠的連隊長的兵馬都會來到拉什科夫。克雷琴斯基肯定會率領三百兵馬到來,興許阿杜羅維奇也會來,至於其他連隊長稍後也會趕到。我奉大統帥的指令接管對所有部隊的指揮權,看來春天我就能聚集整整一個師團的兵力。」 戈任斯基指揮官向阿齊亞躬身行禮。他倆算是老相識了,不過由於此人出身可疑,他一向對他不甚看重。但前不久,納維拉夫率領的頭一個車隊帶來了消息,說阿齊亞是圖哈伊–別伊的世子,現在既然已知他的身份,戈任斯基指揮官便對這年輕的立陶宛韃靼人的高貴血統肅然起敬,雖說這血統出自一名敵軍戰將。除此之外,還因為此人是一位受到大統帥信賴並委以重任的軍官,他更是不勝欽仰。 這時阿齊亞卻走了出去,以便發布命令,他叫來百夫長達維德,對他說道: 「達維德,你這斯坎德爾的兒子,你將管帶五十兵馬留在莫吉廖夫,你要睜大眼睛看,豎起耳朵聽,關注你周圍發生的事。如果那隻小雄鷹從赫雷普蒂奧夫派人在我後邊傳送什麼文書,你要扣留下信使,從他手上奪下文書,派你自己的人把文書捎給我。你必須留在這裡,直到我送來新的命令讓你歸隊;假如我派的信使告訴你『此刻是黑夜』你就悄悄撤走,如果他說『天快要亮了』你就縱火焚城,而你自己就過河去穆爾塔內那岸,到了那裡,自會有人給你發布命令……」 「您是這麼吩咐的,大人!」達維德回答說,「我定會睜大眼睛看,豎起耳朵聽;扣留小雄鷹派來的信使,奪下他手中的文書,派我們自己的人把它送交給您。我定會留在這裡,直到接受您的新命令,而那時,如果您派來的信使對我說『此刻是黑夜』我就平靜地撤走,如果他對我說『天快要亮了』我就縱火焚城,自己過河去穆爾塔內那岸,到了那裡,我再等候有人來給我新的命令。」 翌日凌晨,減員五十兵馬的旅隊繼續趲程。戈任斯基指揮官將巴霞一直護送出莫吉廖夫峽谷。在谷口他結結巴巴發表了一篇告別演說後,便返回了莫吉廖夫,而他們一行則非常迅疾地朝揚波爾方向策馬奔馳。 阿齊亞顯出超常的快樂,他一個勁兒地催促旅隊加速趕路,這使巴霞大惑不解。 「閣下為何如此著急?」她問。 而他回答說: 「每個人都急於得到自己的幸福,我的幸福要在拉什科夫開始。」 艾芙卡錯把此話理解為是針對她自己說的,溫柔地粲然一笑,鼓起勇氣說道: 「只是家父……」 「諾沃維耶斯基爵爺豈能阻擋住我!」韃靼人回答。 一道陰鬱的閃光掠過他的臉龐。 在揚波爾幾乎沒有遇見任何軍隊——那裡從來沒有駐過步兵,而所有的騎兵又都開走了,小城堡里只留下了十幾個人,這小城堡與其說是塞堡,不如說是一個塞堡的廢墟……宿夜的地方是準備好了的,但巴霞卻睡不著,因為那些消息開始使她惴惴不安。她思慮最多的是,如果陀羅申科的韃靼部隊真的行動了,小個子騎士在那邊該有多麼著急,可她轉念又想,這傳聞可能不是真的,她惟有以這種想法讓自己的精神振作起來。她腦子裡也閃現過這樣的念頭,為安全起見是否讓阿齊亞撥出部分兵馬護送她返回赫雷普蒂奧夫,這樣可能會更好。但這想法卻遇到了各種障礙。首先,阿齊亞是奉命給拉什科夫城防增援的,只能分出少量兵力給她做護衛,一旦出現真正的危險,那點兵力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其次,路程已走過了三分之二,在拉什科夫駐防的軍官是位故舊至好,他統領的警備人員也多,再有阿齊亞的部隊和那些反正的連隊長的兵馬的增援,定會形成一支十分強大的武裝力量。考慮到這些因素巴霞決定繼續前行。 但她仍是輾轉反側不能成眠。這是此次旅行期間頭一次讓她忐忑不安,仿佛有某種莫測的兇險懸在她的頭頂上方。或許是在揚波爾的宿夜導致了她內心的煩亂,因為那是個可怕和充滿血腥味的地方。巴霞從丈夫和扎格沃巴爵爺的口中熟知這個地方鬥爭的酷烈。在赫麥爾尼茨基暴亂期間,這裡曾是布爾瓦伊統領的波多萊殺手主力麇集的地方;戰俘都送到這裡,然後或將他們運往東方的奴隸市場販賣,或就地殘酷處死;終於到了1651年的春天,這裡舉行大規模的集市貿易,人群擁擠,這時布拉茨瓦夫總督斯坦尼斯瓦夫·蘭茨科龍斯基突然麾師前來,大開殺戒,那種可怕的屠戮在整個德涅斯特流域無人不記憶猶新。 因此整座集鎮到處都懸留著血腥的記憶,這裡那裡還殘留著發黑的廢墟,在半倒塌的小城堡頹垣殘壁上,仿佛有被屠殺的哥薩克和波蘭人慘白的面孔在相互對視。巴霞縱然秉性勇敢,但也懼怕鬼魂,人們都說,在揚波爾,在舒米烏夫卡河的出口,在附近的德涅斯特河的石樑瀑布旁邊,每到午夜便會聽到鬼魂的大聲哀哭和呻吟,河水在月華的輝映下會閃顯出赤光,仿佛是被血染紅了似的。每想到這些,巴霞的心中便塞滿了揮之不去的恐怖感。她常情不自禁地凝神諦聽,不知在這沉寂的夜晚,是否會在石樑瀑布的喧囂聲中聽到鬼魂的啼哭和呻吟。但她聽到的只有夜間哨兵相互呼應的拉長的口令:「保持——警覺!」於是在巴霞的腦海里便出現了赫雷普蒂奧夫寧靜的堂屋、丈夫、扎格沃巴爵爺,出現了涅納希涅茨騎士、穆沙爾斯基騎士、莫托維德沃校尉、斯尼特科爵爺和其他友善的面孔,而且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離他們竟是很遠,非常遙遠,自己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這種對赫雷普蒂奧夫的牽腸掛肚的深切思念,使她真想大哭一場。 直到黎明時分她才入睡,卻做了個離奇的夢。布爾瓦伊、兇惡的殺手、韃靼人、血腥的屠戮場景,逐一掠過她那昏昏沉沉的頭腦,而在那些血淋淋的場景里她不斷地見到阿齊亞的面孔,但那似乎又不是這個阿齊亞,似乎只是個哥薩克,似乎是個野蠻的韃靼佬,似乎就是圖哈伊–別伊本人。 她起得很早,讓她高興的是,黑夜已經過去,那些噩夢也終於消逝了。剩下的路程她決定騎馬走完,一是為了充分享受運動的樂趣,其次也為給阿齊亞和艾芙卡提供機會,讓他倆可以自由交談。鑒於拉什科夫已近在眼前,他們大概需要商酌用什麼辦法向諾沃維耶斯基老爵爺說明一切,以贏得他的允婚。阿齊亞親手幫她踏上馬鐙,自己卻不肯和艾芙卡一起坐到雪橇上去,而是立刻策馬飛馳,跑到隊伍的前頭,然後又放慢速度,保持在巴霞近旁行走。 她頓時警覺起來,發現他們的扈從騎兵數量比到達揚波爾時又少了許多,於是她調頭對年輕的韃靼人說道: 「我看,閣下在揚波爾又留下了自己的部分人馬。」 「留下了五十人馬,跟在莫吉廖夫一樣。」阿齊亞回答。 「為什麼這樣做?」 他神情古怪地笑了笑;兩片嘴唇咧開了,酷似惡狗在齜牙,過了良久他才回答說: 「我希望這些地方的警備隊都在我的威力控制中,這樣才能確保尊敬的夫人返回時一路平安。」 「如果部隊從草原撤回,那兒不就都有兵力了。」 「部隊撤回不會是那麼快的。」 「閣下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首先必須親自證實陀羅申科那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樣就將占用他們三四個禮拜的時間。」 「若是果然如此,那你留下人馬就做得對。」 他們在沉默中騎馬走了一段時間,阿齊亞不時偷眼去看巴霞紅撲撲的臉蛋兒,她那罩袍豎起的皮領和尖頂皮帽把她的臉遮掩了一半,他每次偷看之後都要眯縫起眼睛,仿佛是想把她這幅嫵媚的肖像牢牢地印在自己的腦海中。 「閣下該去跟艾芙卡聊聊,」巴霞重新拾起了話頭,「閣下跟她的談話實在是太少了,以至她都感到奇怪。不久你們就要站在諾沃維耶斯基爵爺面前……連我都覺得心裡七上八下惴惴不安……你們應該商量商量,如何對他開口。」 「我倒情願首先跟尊敬的夫人聊聊。」阿齊亞以一種怪異的腔調回答說。 「那麼,為何閣下不開個頭呢?」 「因為我在等待拉什科夫來的信使……我原以為在揚波爾就能見到他。我每時每刻都在盼望著他。」 「信使跟談話有什麼相干?」 「我想,他正好來了!」年輕的韃靼人迴避正面回答就這麼說了一句。 隨之他便策馬向前奔馳而去,但過了片刻,他又返回來。 「不!那不是他!」他說。 他的整個模樣,他的話語,他的眼神,他說話的腔調都蘊含著某種極端焦躁和狂熱的東西,那種不寧情緒也感染了巴霞。但在她的頭腦里仍未產生絲毫疑慮。阿齊亞的不安完全可以解釋為拉什科夫近在眼前,就要見到艾芙卡暴戾的父親的緣故,然而巴霞卻感到壓抑,心情沉重,好像這是關乎她自己的命運似的。 她策馬靠近雪橇,伴在艾芙卡身邊走了幾個鐘頭,跟她談論拉什科夫,談論老少二位諾沃維耶斯基,談論佐霞·博斯卡,最後談到她們所處的環境,已是越來越蠻荒,越來越可怕的一派荒涼了。誠然,一走出赫雷普蒂奧夫,立刻就是滿目瘡痍,但在那裡至少時不時地平線上會升起一兩柱炊煙,表明存在某個田莊,某個人類定居點。而在這裡,哪兒也見不到人居的痕跡,假如巴希卡不知是前往拉什科夫,那兒有人居住,有一路波蘭兵馬在那兒鎮守,她可能認為,這些立陶宛韃靼兵是在把她帶往一個未知的荒漠,帶往域外異鄉,進入世界的盡頭。 她環視周圍環境,不由自主地勒住了坐騎,很快她就落在了雪橇和部隊的後面。過了片刻阿齊亞便來跟她會合,他對這一帶很熟悉,於是便向她說明各地的情況,逐一說明各地的名稱。 但這並未持續多久,因為地面開始變得霧氣騰騰,朦朧飄渺。顯然,南方的嚴冬威勢比不得森林覆蓋的赫雷普蒂奧夫。儘管在這兒的峽谷,在裂罅峭壁,在巉岩的邊緣,在朝北的徐緩傾斜的山坡上,這裡那裡依然可見積雪皚皚,但總的看來,地面並未被積雪覆蓋,到處露出發黑的茂密灌木叢,有的地方還見濕漉漉的枯草在閃閃發亮。 此刻正是從那些枯草上升起輕飄的乳白色霧氣,它貼近地面不斷鋪展開來,直達遠方,形成了酷似汪洋的海水。這雲霧瀰漫於峽谷,泛溢於平川,浩瀚洶湧,無邊無垠。隨之雲層、霧氣越升越高,終於遮天蔽日,朗朗晴天頓時變得雲遮霧罩,黯淡昏沉。 「明天會下雨。」阿齊亞說。 「但願不是今天。離拉什科夫還有多遠?」 圖哈伊–別伊之子看了看霧中勉強能見的最近地段,回答說: 「從這兒去拉什科夫已經比返回揚波爾的路程更近了。」 說著他深深舒了口氣,仿佛胸間一塊石頭落了地。 恰在此時,從騎兵隊列那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但見有名騎者在濃霧中忽隱忽現。 「哈利姆!我認出了他!」阿齊亞叫嚷起來。 來者果真是哈利姆。他一來到阿齊亞和巴霞跟前,立即滾鞍下馬,在年輕的韃靼人馬鐙下邊磕頭禮拜。 「從拉什科夫來的?」阿齊亞問。 「是從拉什科夫,我的大人!」哈利姆回答。 「那裡情況如何?」 老頭抬起他那張由於極度辛勞而憔悴不堪的醜臉,朝巴霞望了望,似乎是想問是否能當著她的面說出真情。可圖哈伊–別伊之子當即吩咐道: 「大膽講!部隊都撤走了嗎?」 「是的,大人!都撤走了。只留下一小撮兵馬。」 「由誰管帶?」 「諾沃維耶斯基騎士。」 「彼得羅維奇的人馬是否去了克里木?」 「早已去了。只留下兩名婦女,老諾沃維耶斯基跟她們在一起。」 「克雷琴斯基在什麼地方?」 「在河的對岸待命!」 「還有誰跟他在一起?」 「阿杜羅維奇帶領自己的嘍囉兵。他們兩個都向閣下的馬鐙叩首,圖哈伊–別伊世子!他們,還有哪些尚未趕到的兵馬,統統都在閣下的手下效命!」 「好!」阿齊亞說,眼中射出了烈焰,「立刻飛馬傳告克雷琴斯基,命他占領拉什科夫。」 「謹遵鈞命,大人!」 過了片刻,哈利姆便跳上了馬背,頓時在濃霧中像幽靈似的消失了…… 阿齊亞的臉上射出一道可怕而不祥的閃光。決定性的時刻來到了,這正是他所期待的時刻,對他而言也是望眼欲穿的最最幸福的時刻……可他那顆心卻跳得那麼猛烈,簡直讓他喘不過氣來……他沉默不語地伴隨著巴霞走了一段時間,直到他覺得自己並未完全倒嗓子,還能發出聲來,於是便朝她轉過臉來,用一雙玄妙莫測而又閃閃發光的眼睛盯著她,說道: 「現在我想跟尊敬的夫人坦率地談談了。」 「說吧。」巴霞回答道,目不轉睛地審視著他,似乎是想從他那變了樣兒的臉相上讀出點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