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三十六章
不出巴霞所料,小個子騎士一聽到她的打算立刻就叫嚷起來,說他永遠也不會同意她的設想,因為他自己不能去,而沒有他親自陪同,他決不能放她走。可當時立即就引來了來自各個方面的央求和勸說,很快也便使他的決心發生了動搖。
誠然,巴霞的要求並不像他所料想的那麼堅決,因為她非常希望跟丈夫一起去,沒有他在身邊,在她看來這次旅行的魅力也就大打折扣。可是艾娃跪在他面前,親吻他的雙手,一再央求他看在對巴霞的情分上,允許她前往。
「別的任何人都不敢到家父跟前講話,」她對小個子騎士說,「無論是我還是阿齊亞,甚至家兄都不敢向他提那件事;惟有巴霞夫人能這麼做,因為家父對她是無事不依、有求必應的。」
對此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說道:
「巴希卡可不是個以保媒牽線取樂的人!除此之外,你們不是還要回到這裡來嗎,就讓她在你們回來之後幫這個忙吧。」
艾芙卡哭著回答:
「到回來這段時間會發生什麼事,只有上帝知道,但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我會因憂傷而死;不過,對於像我這樣的一個孤女,既然無人發善心,最好還是死掉。」
小個子騎士向來有顆無比溫柔的心,於是他開始抖動著他那兩撇小八字鬍,在屋子裡踱起了方步。對他來說,最不情願做的事就是跟自己的巴希卡分開,哪怕只是分開一天,更何況是要分開幾個禮拜。
然而顯然是姑娘的央告深深感動了他,因為就在那次風暴衝擊幾天之後,某個晚上他開口說道:
「若是我能一起去,我無話可說!但這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在這兒我有軍務纏身!」
巴霞一步跳到他的面前,將自己嬌艷的紅唇緊緊貼在他的腮幫子上,一再重複說:
「去吧,親愛的米哈烏,去吧,去吧!」
「無論如何辦不到!」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斬釘截鐵地說。
於是,又拖了幾天。在這段時間裡,小個子騎士曾多次向扎格沃巴老爵爺徵求意見,但那位點子大王卻拒絕給他出點子,只是說:
「如果沒有別的障礙,只是你的溫情從中作梗,我又有什麼可說的呢?你自己去做決定吧!不錯,小侍衛走後這裡將會變得空落落的。要不是我已這麼大把年紀,而且道路難行,我就會親自陪她走一趟,因為沒有她在身邊的確不是味兒。」
「可你瞧,閣下!障礙的確沒有,天氣略嫌寒冷,這就是所有的障礙;再說如今形勢已經穩定,沿途到處有警備部隊,只是沒有她在身邊不是味兒。」
「所以我才對你說,你自己決定吧!」
這次談話之後,米哈烏騎士又頗費躊躇,他從兩個方面對這件事反覆思量、斟酌。一方面,他憐惜艾娃,一再考慮讓一個單身姑娘跟阿齊亞一道踏上如此漫長的旅途是否合適;另一方面,他更考慮到,對那些友善的人們豈能不伸出援手?既然有如此簡便的辦法,能為而不為之,這合適嗎?困難究竟在哪裡呢?在於巴霞得離開兩三個禮拜。可哪怕是為了滿足巴霞的願望,讓她能見見莫吉廖夫、揚波爾和拉什科夫,又何樂而不為呢?阿齊亞無論如何是要帶領自己的隊伍去拉什科夫的,這就保證了全程的護衛,鑒於盜匪已徹底剿滅,加之冬令時期又無汗國兵馬侵襲,沿途太平無事,以這樣一支隊伍作庇護,甚至是多餘的了。
小個子騎士愈來愈拿不定主意,兩個婦女見此情景,重新懇求他應允;一個陳述理由,說這次遠行既是做好事,又是自己的責任,另一個則是悲悲切切,哭訴命苦。終於圖哈伊–別伊世子前來向司令官躬身行禮。他說,他自知不配得此殊榮,但既然此前他對伏沃迪約夫斯基伉儷表達過至深的忠誠和依戀,因此斗膽懇求這份恩寵。他說有責任報答他們倆對他的恩德,因為他們倆在無人知道他是圖哈伊的兒子的時候,就曾庇護過他,使他免受別人的欺凌。說他永遠難忘,司令官夫人曾多次為他包紮傷口,對他來說,她不僅是位仁厚的夫人,而且幾乎就是慈母。他說在跟阿茲巴–別伊的惡戰中,已經證明他的知恩圖報,因此在未來,惟願上帝保佑別再出現那種情況,但在必要的時候,他樂於為夫人獻出自己的頭顱、流盡最後一滴熱血也會無怨無悔。
然後他開始訴說他早年對艾娃的不幸愛戀。失去那姑娘他生不如死!離別經年他從未改變初衷,雖說沒有任何希望再續前情,可他無法掙脫對她的傾慕。但在和諾沃維耶斯基老爵爺之間又素有怨尤,早年的主僕關係就像條寬闊的深溝把他們分隔開。只有夫人才能讓他們和好,即便她做不到這一點,至少也能庇護親愛的姑娘,使她免受父親暴戾的摧殘,免遭禁閉和鞭撻之苦。
若按伏沃迪約夫斯基的本意,他倒寧願巴霞不去參與這件事,但他自己素愛成人之美,因此對妻子的熱心腸也不以為奇。可是他仍沒有向阿齊亞表明同意,甚至頂住了艾娃再次的痛哭流涕,只是把自己關進了辦公室,冥思苦索。
直到有一天,他出來進晚餐,臉上雲開霧散神態安閒,晚餐後,他驀地向圖哈伊–別伊的兒子問道:
「阿齊亞,你準備何時動身?」
「過一個禮拜,司令官閣下!」韃靼人忐忑不安地回答,「哈利姆在那裡想必已經跟克雷琴斯基達成了協議。」
「去吩咐人把大雪橇鋪蓋備齊,因為你要帶兩位女士前往拉什科夫。」
一聽此言,巴霞立刻拍起了雙手,心懷感激地撲向了丈夫,接著艾芙卡也蹦跳著奔了過去,阿齊亞內心爆發出一陣狂喜,緊隨其後,來到司令官跟前躬身行禮,頭低到了他的膝蓋,弄得小個子騎士不得不驅散他們。
「你們讓我安靜點吧!」他說,「這又是唱的哪一曲!能給人幫助的時候,不伸援手這才是真難,除非這人是鐵石心腸;而我又不是什麼tirannus。至於你,巴希卡,親愛的,你要趕快回來,而你,阿齊亞,你要誠心誠意保護她,這才是對我最好的報答。罷了,罷了!讓我安靜點兒吧!」
說到這裡他開始猛烈抖動他那兩撇小八字鬍,然後又以更快活的口氣,仿佛在給自己鼓勁兒似的說道:
「最糟糕的是女人的眼淚。我一見到眼淚立刻就毫無辦法!而你,阿齊亞,你要感謝的不僅是我和我的妻子,還有這位姑娘,她簡直就像影子似的跟著我,把她的傷心事不斷地擺到我的眼前。對她的這份愛你必須報答。」
圖哈伊–別伊的兒子用古怪的腔調回答說:「我定會報答她,我一定會報答。」隨後他抓起了艾芙卡的雙手開始狂吻起來,看到那股獷悍的勁頭,令人以為他更像是在亂啃那雙手。
「米哈烏!」扎格沃巴老爵爺突然指著巴霞叫嚷道,「缺了這只可愛的小貓,我們在這兒的日子該怎麼過?」
「當然,日子不好過!」小個子騎士回答,「的確,不好過!」
隨後老爵爺便用輕悄的聲音補充了一句:
「不過,或許將來聖主上帝會為你們的善舉祝福……你明白嗎,閣下?……」
這時「可愛的小貓」把她那發澤亮麗的腦袋探到了他倆中間,好奇地問道:
「你們在說什麼?」
「說……唉,沒什麼!」扎格沃巴回答,「我們是說,春天一到,鸛群定會飛來……」
巴希卡開始用自己漂亮的臉蛋兒蹭丈夫的臉頰,活像只真正的小貓。
「親愛的米哈烏!我不會在那兒呆久的。」她悄聲說。
這次談話過後,又開始了持續數日的商討,不過商討的已是有關出行的事。
米哈烏騎士事必躬親,關照一切準備工作,他吩咐人當著他的面裝備雪橇,把秋獵獲得的狐皮鋪在雪橇里。扎格沃巴老爵爺拿來了自己的厚呢毯,以便路上好用來護腿腳。隨行的有幾輛裝載被褥臥具和食物、飼料的大車;巴霞的坐騎——善跑的小龍駒也要隨行,以便遇到彎曲和險峻的地段,她便可以從乘雪橇轉為騎馬了。因為米哈烏騎士最擔心的是通向莫吉廖夫那段路程,走那段路確實要冒折斷脖子的風險。
雖說遭遇任何襲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小個子騎士還是囑咐阿齊亞要採取一切措施加強防範,要經常派出十幾名士兵打前站,至少要超前幾斯塔耶距離,不得在途中任意選擇停駐點,宿夜必須是有警備部隊指揮所的地方;必須在天亮後出行,入夜前找到駐地,路上不得延擱。小個子騎士就是這樣事事考慮周到,甚至親手給固定在巴霞馬鞍上皮套里的短槍填好彈藥。
終於到了出行的時刻。天還未大亮,兩百名立陶宛韃靼騎兵已站立在廣場待命了。司令官家的主廳已是一派繁忙。壁爐里多脂的松柴熊熊燃燒,閃射出明亮的火焰。所有的軍官,即:小個子騎士、扎格沃巴老爵爺、神箭手穆沙爾斯基騎士、涅納希涅茨騎士、赫羅梅科騎士、莫托維德沃團隊長,而跟他們一起的還有貴族團隊的軍官,全部都聚集在那裡告別。巴希卡和艾芙卡剛從熟睡中起床,身上還留有被褥里的餘溫,臉上泛起了紅暈,因為要上路,她們都喝了添加葡萄酒的熱湯。
伏沃迪約夫斯基坐在妻子身邊,將她攔腰抱住;扎格沃巴親自給她盛酒湯,每添一次都要重複一遍:「再喝點兒,天冷!」巴霞和艾芙卡都是身著男裝,因為在邊區婦女旅行都是這樣打扮;巴霞挎一柄佩刀,穿一件鑲銀鼠皮的猞猁皮襖;頭戴附有耳罩的貂皮尖頂帽;下身穿一條非常寬大的燈籠褲,看上去倒像條裙子;她足蹬齊膝的長筒皮靴,內襯質地柔軟的胎羔皮,除此以外,她們還要加上暖和的罩袍和帶有護面風帽的毛皮斗篷。這時巴霞的臉尚未給遮掩起來,像慣常那樣,許多軍人都為她的花容月貌驚嘆不已;也有人貪婪地盯著艾芙卡左看右看,她那滋潤的紅唇,似乎是擺好了架勢要讓人來親吻的樣子;還有些人竟然不知該看哪一個才好,在他們眼中她們兩個都是天生尤物,光彩照人,滿屋子的軍人無不心旌搖曳,於是他們一個套著另一個的耳朵悄聲說:
「人生活在這樣荒涼偏僻的地方,真是苦不堪言。司令官有福!阿齊亞有福……嚯!……」
壁爐里的爐火歡快地燃燒著,發出噼啪的聲響,柵欄外報曉的雄雞開始啼鳴。天漸漸亮了,相當寒冷,但十分晴朗。馬棚和士兵營房的屋頂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曙光照臨,那上面更是現出一層淡淡的玫瑰紅。
廣場傳來馬打響鼻的聲音和貴族團隊及龍騎兵團隊的士兵急促的腳步聲,他們紛紛從馬棚和住宿的小酒店趕來,聚集在廣場上,為的是跟巴霞和立陶宛韃靼兵告別。
伏沃迪約夫斯基終於說道:
「出發時間到了!」
一聽此言,巴希卡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投入了丈夫的懷抱。他將自己的嘴唇緊貼著她的嘴唇,然後竭盡全力把她摟在懷中,親吻她的眼睛,親吻她的額頭,又親吻她的嘴唇。吻別的時間很長,因為他們倆伉儷深情,向來如膠似漆。
小個子騎士吻別後,接下來輪到了扎格沃巴爵爺,然後才是其他軍官逐一走上前來,親吻巴霞的手,而她則不時以自己銀鈴般的童音反覆說道:
「各位軍爺,祝你們健康!祝你們健康!」
她和艾娃終於套上了無袖的罩袍,披上了帶風帽的毛皮斗篷,直到兩個都隱匿在皮毛里有人才給她們敞開了屋門,這時一陣徹骨的寒氣撲面襲來,隨之所有的人都到了廣場上。
由於積雪和朝霞,室外萬物越來越清晰可見。立陶宛韃靼騎兵的吉爾吉斯馬匹鬃毛上和士兵的皮襖上都罩上一層白霜,乍一看仿佛整個連隊士兵穿的都是白衣裳,騎的都是白馬似的。
巴希卡和艾芙卡坐上了皮毛鋪墊的雪橇,龍騎兵和貴族團隊的士兵們齊聲高呼,祝願行者一路平安。
嚴酷的寒冬把成群的烏鴉和渡鴉都趕到貼近人居住的處所棲息,受到這喊聲的驚擾,它們轟地從屋檐下飛起,大聲聒噪著,盤旋在玫瑰色的空間。
小個子騎士俯身在雪橇上方,把自己的臉蛋兒塞進了覆蓋妻子腦袋的風帽里。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終於離開了巴霞,用手畫了個十字,高聲說道:
「以上帝之名!」
這時阿齊亞在馬鐙上抬起了身子。他那副野性十足的面孔,因為欣喜和朝霞的映照而顯得容光煥發。他揮舞著權標,用力之猛,使得他身披的氍斗篷飛了起來,形狀猶如猛禽的翅膀。隨即他用尖銳刺耳的聲音叫喊道:
「出——發!」
馬蹄踹踏著雪地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馬群的鼻孔里均噴射出濃稠的熱氣。前列的立陶宛韃靼兵馬在緩慢移動,隨之是第二列、第三列、第四列,在它們後邊行進的是雪橇,雪橇後面接上來的是其餘的兵馬,整個連隊的兵馬順著有坡度的廣場漸行漸遠,向大門的方向進發。
小個子騎士在胸前畫著聖十字送別他們,雪橇終於駛出了要塞的大門,他把雙手窩在嘴邊,高聲喊叫道:
「一路珍重,巴希卡!」
但是回答他的只有韃靼的笛聲和黑色鳥群的啞啞鳴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