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三十五章

年輕的諾沃維耶斯基騎士求婚後立即去了拉什科夫,以便在那裡為博斯卡夫人和小姐找到住所並進行適當的整理;他離開兩個禮拜後,赫雷普蒂奧夫的賓客們的大車隊就告別哨所上路了。整個旅隊是由下列人員組成的:納維拉夫,兩位阿納德拉特,凱雷莫維卓娃夫人,勒雷賽維卓娃夫人,塞費羅維奇執法官,博斯卡夫人和小姐,兩位彼得羅維奇和老諾沃維耶斯基,另外,還有來自卡緬涅茨的幾個亞美尼亞人、大群僕役、若干護衛的武裝親兵照應車隊及馱馬和重載牲口。兩位彼得羅維奇和烏茲米亞疆東正教大牧首公督代表準備在拉什科夫歇息數日,打聽打聽有關路途情況的信息,然後便繼續向克里木進發。其餘的人則決定在拉什科夫住上一段時間,至少要住到最初的解凍時間,以便等候被俘虜的親人贖身返回。這些被俘虜的人中就有博斯基團隊長,小塞費羅維奇和兩位亞美尼亞商人。他們憂心忡忡的妻子早已期盼丈夫的歸來。 道路充滿艱難險阻,因為要經過荒無人煙的原始森林和陡峭的谷峪。所幸的是,厚實而乾燥的積雪為雪橇鋪成了絕妙的滑道,再者莫吉廖夫、揚波爾和拉什科夫各處的軍事警備隊足以保障旅途的安全。江洋大盜阿茲巴–別伊已被消滅,各路梟匪不是給絞死就是給攆得抱頭鼠竄,而韃靼人由於冬季缺乏青草通常也不會出現在驛道上。 何況諾沃維耶斯基騎士也曾許諾,只要得到魯什奇茨團隊長的許可,他將帶領數十驍騎迎接他們。因此這一行人都走得輕鬆、愉快、精神飽滿。佐霞已準備追隨亞當哪怕是去世界的盡頭。博斯卡夫人和兩位亞美尼亞婦女則期望不久就會跟她們的丈夫重逢。誠然,那個拉什科夫位於基督教世界最邊沿的原始森林裡,但他們畢竟不是到那裡去過一輩子,甚至也不是長住久留。春天一到就要開戰,邊境地區到處都在談論戰爭。因此,他們的親人一旦獲得贖救,那就必須在頭一陣暖風吹襲時刻儘快返回,如此方能從毀滅中保住自己的頭顱。 由於伏沃迪約夫斯基夫人的挽留,艾娃便在赫雷普蒂奧夫住下了。 父親也未十分堅持要把女兒帶著走,特別是把她留在如此可敬的人們家中,他是放心的。 「我自會最安全地將她送走,或者我親自送她去拉什科夫。」巴希卡對他說,「我倒更願親自送她去,因為我這輩子很想把這可怕的邊境地區看個遍,打自孩童時代,有關這一帶的傳奇我的耳朵都已聽出了老繭。春天一到,各條便道上便會黑壓壓地塞滿韃靼部隊,那時我丈夫絕不會讓我去,可是現在,如果艾娃留在這裡,我便有了一個頂好的藉口。過兩個禮拜我便開始對他施加壓力,三個禮拜之後我定能得到他的許可。」 「夫人的丈夫,spero,在這寒冬時節不派個像樣的衛隊決不會讓您動身。」 「如果他有可能,就會跟我一起走;如果他軍務纏身不能離開哨所,定會派阿齊亞帶領兩百甚至更多的兵馬護送我們,因為我聽說,他正是要給派往拉什科夫去的。」 談話就此結束,艾娃留在了赫雷普蒂奧夫。然而巴霞除了向諾沃維耶斯基騎士闡明的上述理由外,她還有另外的更深一層的考慮。 她想的是便於讓阿齊亞接近艾娃,因為這年輕的韃靼人開始讓她不安。多少次跟她見面回答她的詢問時,總是說他愛艾娃,說他們昔日的舊情在他心中並未熄滅,可又有多少次他跟艾娃在一起時他總是沉默不語。與此同時,在這赫雷普蒂奧夫荒原上,姑娘倒是把他愛得死去活來。他那野性十足卻又是超常的俊美,他在老諾沃維耶斯基鐵腕下度過的童年,他那王公貴胄的血統,還有那籠罩著他的悠長的難解之謎,最後則是他那顯赫的軍功令譽,更是徹底讓姑娘心醉神迷。她只是在等待時機,以便向他敞開自己的心扉。她心中的愛戀已如一團烈火熊熊燃燒,她要對他說:「阿齊亞,我打自孩童時期就愛著你!」她只想投入他的懷抱,信誓旦旦,向他表白至死不渝的愛。而他卻始終是咬緊牙關,默然不語! 起初艾娃還以為是她的父兄在她身邊阻礙了阿齊亞傾訴衷腸。可後來,姑娘心中就有些七上八下、惴惴不安了,因為即便從她父兄方面無疑會遇到重重障礙,哪怕是阿齊亞尚未獲得貴族封號,他也能向她本人袒露心扉;橫亘在他們路上的障礙越多,他理應越發加速,越發誠懇地向她表白自己的一往情深才是。 而他卻沉默不語。 終於,姑娘的心間疑雲密布,她開始向巴霞訴說自己的不幸,而巴霞也總是勸慰她說: 「我不否認,那是個怪人,不露聲色,城府深得出奇,但我敢肯定,他是愛你的,因為首先,他對我把這話不知重複過多少遍;其次,他看你的眼神與看別人的眼神完全不同。」 聽到此言,艾娃只是憂傷地搖頭。 「眼神不同,那是毫無意義的。」她沮喪地說,「但在他這眼神中蘊涵的不知是愛還是恨哩。」 「可愛的艾娃,快別瞎說,他為何要恨你呢?」 「可他又為何要愛我呢?」 聽到此話,巴霞伸出一隻溫柔的手撫摸姑娘的臉蛋兒。 「那麼為何米哈烏會愛我?為何你的兄長剛剛見到佐希卡就愛上了她呢?」 「亞當總是急性子。」 「可阿齊亞生性高傲,他害怕遭到拒絕,尤其是害怕遭到令尊的拒絕。因為令兄自己在戀愛,更容易理解愛情的痛苦。這就是癥結所在!你不要犯傻,艾芙卡,你別害怕。我會好好把阿齊亞數落一頓,你定會看到他是多麼果敢。」 也就是當天,巴霞跟阿齊亞見了面,談話之後她急忙跑去找艾娃。 「已經辦妥了!」她走到門檻就叫嚷道。 「什麼?」艾娃紅著臉問。 「我是這麼對他講的:『閣下究竟在想些什麼?莫非閣下對我忘恩負義不成?我有意把艾芙卡留下,目的是給閣下機會,如果你不利用良機,你得知道,過兩個禮拜,最多三個禮拜我就要把她送到拉什科夫去了,說不定我親自跟她一起走,閣下也就竹籃打水一場空啦!』一聽說要去拉什科夫,他的臉頓時變了顏色,竟拜倒在我的腳前磕頭如搗蒜。那時我就問他,究竟安的是什麼心,而他回答說:『一到路上,我就會傾訴我內心的相思。因為在路上,機會最好,上了路,一切註定要發生的事自會發生。我定會坦陳一切,公開一切,因為帶著這種痛苦我是再也活不下去了!』說這番話時,他的嘴唇在打哆嗦,說他先前是那麼憂心如焚,因為他早上剛收到卡緬涅茨來的某些令他沮喪的書信。他對我說,無論如何他必須去一趟拉什科夫,說事情關係到大統帥給我丈夫早先下達過的指令,說那指令沒有時限,一切要看他和那邊的立陶宛韃靼人各路連隊長談判的結果如何而定。他說:『如今談判時限已近,我必須到拉什科夫那邊去和他們接頭,把事情辦妥,恰好是同路,正好護送夫人閣下和艾芙卡小姐。』對此,我回答說,我去還是不去,目前還不清楚,因為這有賴於是否能得到米哈烏的許可。他聽後竟然嚇得心慌意亂,六神無主。咳!你真傻呀,艾芙卡!你說他不愛你,而他卻拜倒在我的腳前,請求我也去。我對你說,他簡直就是在哀嚎,把我感動得幾乎要為他掉眼淚。你可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做?他當時對我說:『我向您坦白我的心事,沒有尊敬的夫人的袒護,我在諾沃維耶斯基父子那裡什麼也辦不成,我只能激起他們對我的惱怒,也在我自己心中激起對他們的怨恨。我的命運,我的苦楚,我的拯救全都掌握在夫人手中,因為倘若尊敬的夫人不去,那我更願大地將我吞噬,或讓烈火把我燒焦!』他愛你愛到這等地步。簡直是想想都令人害怕!要是當時你見到了他的模樣兒,你準會嚇一大跳!」 「不,我不會怕他!」艾娃回答說。 於是她開始親吻巴霞的手。 「跟我一起去吧,跟我們一起去吧!」她激動地反覆哀告,「求您跟我們一起去!能救我們的只有您一個,只有您才不會害怕跟家父談話,只有您才能把事情辦成。跟我們一起去吧!我會跪倒在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腳前,求他准許你去拉什科夫。如果沒有您壓陣,家父和阿齊亞定會跳起來彼此動刀子!跟我們一起去吧,跟我們一起去吧!」 這麼說著,姑娘已滑落到巴希卡的膝前,抱住她的雙膝欷歔不已。 「上帝見憐,我去就是了!」巴霞說,「我會把一切都對米哈烏說清楚,我會無止無休地跟他糾纏。此刻哪怕是獨自上路也是安全的,何況還有如此龐大的護衛隊伍同行。說不定,米哈烏自己也會去,如果他不去,單憑他的愛心,也定會同意我去的。開頭,他會吵吵嚷嚷表示反對,可待我一生氣並愁眉不展,他立刻就會圍著我轉圈兒,看我的眼色行事了,最後還得同意我走。其實我也寧願他能跟我一起去,因為沒有他,我會心掛兩頭,會陷入無盡的思念,但又有什麼辦法!反正我得去,為的是給你們某種安慰……所以說,這兒涉及的已不是我的心愿,而是涉及你們兩個人的命運。米哈烏喜歡你,也喜歡阿齊亞,他定會同意的。」 阿齊亞那次跟巴霞見面之後,快步如飛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心中充滿了歡樂和慰藉,仿佛得了一場大病突然康復,重新活了過來似的。 因為就在不久之前,極度絕望還在撕扯著他的靈魂。正是這天早上,他收到博古什御膳官捎來的一封乾巴巴的簡訊,內容如下: 我親愛的阿齊亞!我現滯留在卡緬涅茨,眼下我不會去赫雷普蒂奧夫。首先,旅途勞頓已讓我疲憊不堪;其次,我即便回去也沒有意思了。我曾去過雅沃魯夫,大統帥大人不僅拒絕給你簽發許可的文書,也不想以自己的權威掩護你那些瘋狂的行動計劃,而且會讓你出現失寵於他的危險,他嚴令你立即放棄所有的籌謀。我經過深思熟慮也醒悟了過來,認定你對我所講的一切毫無價值,因為讓一個政治上成熟的基督教民族參與異教徒的陰謀活動,不啻是一種罪惡,而將貴族特權授予那些強盜、兇惡之徒,那些專流無辜者鮮血的歹人,這將在全世界面前蒙羞。在這件事上你該有所節制,別再去覬覦統領權位,因為那不是為你設的,雖然你是圖哈伊–別伊的兒子。如果你期望及早重新博得大統帥的恩寵,你就該滿足你現有的軍銜,尤其是要加速做好克雷琴斯基、特沃羅夫斯基、阿杜羅維奇和其餘諸人的工作,因為在這方面你能做出最佳的奉獻。 隨此信給你捎去大統帥的便函,對你應做的一切都有交待,另有一份大統帥的指令送達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俾使你連同你的隨從來去自由不受任何責難。你多半會有必要須突然離開哨所去跟那些連隊長會晤商討反正事宜。這些事兒你要加速進行。你打探到對方的動向要儘快到卡緬涅茨向我報告。在此,我謹把你託付給上帝的關懷,同時我對你仍抱有不變的熱忱。 津布利策的馬爾琴·博古什 諾沃格羅德御膳官 年輕的韃靼人接到這封信,不禁無名火起,眥裂發指七竅生煙,先是將手中的書信撕成碎片,隨後舉起土耳其匕首朝桌上狠剁,將桌面剁出一個又一個窟窿,最終威脅說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也結束忠實的哈利姆的生命。此人急忙對他下跪央告,求他從暴怒和絕望中冷靜下來之前,不要採取任何行動。那封書信對他的確是個殘酷的打擊。他的傲慢和野心構築起的大廈仿佛突然給炸藥爆成了齏粉,他的一切籌謀都已化為烏有。他設想自己大可成為共和國第三位統領,似乎已將這個國家的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可如今他看到自己不得不繼續當名無足輕重的軍官,對他而言,達到實現雄心的頂峰不過是獲得一個貴族封號而已。他在自己火熱的想像中看到芸芸眾生天天向他躬身下拜,可現在他只得在別人面前俯首低頭。 一切對他都無濟於事,即便他是圖哈伊–別伊世子,即便他血管里流的是赳赳武夫的熱血,即便他在心靈深處產生了偉大的抱負,全是徒然!一切都是毫無用處!身處某個偏遠的小要塞活著得受人輕視,死後將很快被人遺忘。一個字就折斷了他的翅膀,一個「不!」字就使他從此不能像雄鷹那樣自由自在地翱翔於天際,而是必須像條蠕蟲一樣在地上爬行。 但這一切與他喪失的幸福相比算得了什麼!那個他以眼、以心、以靈、以整個生命愛戀的女子將永遠不會屬於他,為了占有那個女子他可不惜獻出熱血,獻出永恆,為了那個女子他像烈火一樣燃燒,而這一切都已化為烏有!一封書信從他手中奪走了她,如同奪走了他統領的權杖一樣。既然赫麥爾尼茨基能夠劫持恰普林斯基的妻子,那麼聲威顯赫的阿齊亞,統領阿齊亞同樣也能劫持別人的嬌妻,也能進行自衛,哪怕是跟整個共和國對抗。可如今的阿齊亞怎樣才能奪得她呢?如今的阿齊亞只不過是在她丈夫指揮下服役的立陶宛韃靼兵中一名小小尉官而已。 他想著這件事時,整個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團漆黑,他本人也變得空虛而陰鬱。這位圖哈伊–別伊世子竟然不知自己該死掉還是繼續活著才好,像這樣沒有生存的理由、沒有幸福、沒有希望、沒有為他所愛的女人,苟活在世豈不是生不如死?使他尤其無法忍受的是,這樣可怕的打擊他竟全然沒有料到。相反,此前鑒於共和國的狀況、未來戰爭的威脅、大統帥兵力不足,而他的籌謀似乎能給共和國帶來好處,他一天比一天更加確信,他那些籌謀定會得到大統帥的贊同。可如今他所有的希望猶如風吹霧散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還給他留下了什麼?放棄榮譽,拋卻聲望和幸福,這不是他這種人幹得了的事。因此開頭那一陣子,暴怒和絕望控制了他,使他幾至瘋狂。他渾身的骨頭全都在冒火,直燒得他七竅生煙,於是他跺腳號叫,咬牙切齒,腦海里翻騰的是烈火般的復仇思想。他渴望報復共和國,報復大統帥,報復伏沃迪約夫斯基,甚至報復巴霞。他想掀起自己的立陶宛韃靼兵造反,把哨所的駐軍斬盡殺絕,把所有的軍官統統殺死,把整個赫雷普蒂奧夫夷為平地,宰掉伏沃迪約夫斯基,劫持巴霞,帶著她逃往德涅斯特河穆爾塔內那一邊,然後遠去,南下多布羅加,甚至逃得更遠,哪怕是去沙皇格勒,以至進入亞細亞荒漠。 但忠實的心腹哈利姆一直在防範著他的過激行為,而他自己也從頭一陣暴怒和絕望中逐漸冷靜了下來,認識到他那些瘋狂念頭的全部危險性。 阿齊亞在這一點上酷肖赫麥爾尼茨基,就像在赫麥爾尼茨基的內心既藏著一頭猛獅,又藏著一條毒蛇那樣,他的內心也是如此。即便帶領對他忠心耿耿的立陶宛韃靼兵攻打赫雷普蒂奧夫,結果又將如何?難道那個機警如鸛鶴的伏沃迪約夫斯基會讓他實現突然襲擊而毫無戒備?即便如此,像他那麼一位威名顯赫的奇襲能手又豈能引頸受戮?特別是他手中握有更強大的武裝力量,擁有訓練更加有素、更加能征慣戰的精兵銳卒。最後,甚至假設阿齊亞果真收拾了伏沃迪約夫斯基,接下來他又該怎麼辦呢?他只有順德涅斯特河往下走,向遠方的雅霍爾利克進發,那麼沿途他必須將駐紮在莫吉廖夫、揚波爾、拉什科夫的各路指揮官掃蕩罄盡。即便他渡河到達穆爾塔內彼岸,在那裡等待他的又將是滅頂之災,伏沃迪約夫斯基的許多盟友、那些摩爾達維亞的市政長官,還有他的生死之交霍奇姆的帕沙哈巴雷斯庫必將迎頭痛擊他。去投靠陀羅什,那麼在布拉茨瓦夫方面又駐有波蘭各路警備隊,而在大草原,甚至在嚴冬季節,到處也都是波蘭的騎兵偵察隊在活動。面對重重險阻,圖哈伊–別伊的兒子感到自己實在無能為力。他那狠毒的靈魂先是火冒三丈,在噴射出騰騰烈焰之後,便陷入了深沉的絕望之中,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藏於黑暗的岩洞,悄悄地呆著一聲不吭。 就像超常的疼痛會自行消泯耗盡,在昏迷中會失去知覺一樣,最終他完全麻木了。 就是在這種時刻,有人來報,說要塞司令夫人希望跟他當面談談。 阿齊亞在那次談話之後回到住所,哈利姆竟然認不出他了。韃靼人的臉上那種麻木神態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雙眼像野貓的眼睛那樣閃閃發亮,面孔容光煥發,潔白的獠牙從鬍鬚下齜露出來,閃爍著光芒。這種猙獰的美酷似乃父——令人恐怖的圖哈伊–別伊。 「我的主人,」哈利姆問道,「真主以什麼辦法安慰你的靈魂?」 而阿齊亞對此回答說: 「哈利姆!黑夜過後真主讓大地出現了白天,令太陽從海里升起。哈利姆!」說到此,他一把抓住了老韃靼人的肩膀,「再過一個月她就永遠是我的了!」 他那略微偏黑的臉膛,倏地閃露出輝光,使他變得很美,哈利姆開始向他一個勁兒地鞠躬。 「啊,圖哈伊–別伊世子,你是偉大的,威力無窮的,異教徒的惡意斷不能摧垮你!」 「你給我聽著!」阿齊亞說。 「我聽著哩,圖哈伊–別伊世子!」 「我要到蔚藍的海濱去,那裡只是山嶺上才有白茫茫的積雪,如果什麼時候我重新回到這邊,我統領的韃靼輕騎定是多得猶如海灘的沙石,猶如原始森林中的落葉那般不計其數。我帶來的是劍與火。而你,哈利姆,你這個庫爾德烏克的兒子,你今天就上路。你去找克雷琴斯基,告訴他,要他帶領自己的兵馬從那邊偷偷開到拉什科夫城外。至於阿杜羅維奇、莫拉夫斯基、亞歷山德諾維奇、格羅霍爾斯基、特沃羅夫斯基以及立陶宛韃靼和車累米斯人的頭兒只要有一個活著的,都帶領各自的兵馬給我偷偷開到各處波蘭駐軍近旁。通知冬令營地所有的陀羅什近旁的輕騎部隊,要他們從烏曼那邊突然製造大規模騷亂,迫使波蘭各路警備部隊撤出莫吉廖夫、揚波爾和拉什科夫,開赴遠方的大草原。如此在我進軍的路上,便無兵馬阻擋,待我離開拉什科夫,留在我身後的便只有灰燼和瓦礫場!」 「願真主助你一臂之力,我的主人!」哈利姆說。 於是他又深深鞠躬,而圖哈伊–別伊的兒子則俯身向他反覆說道: 「快派遣急使,快派遣急使,只剩下一個月的時間了。」 然後他就把哈利姆打發走,獨自留下開始祈禱,因為他心中充滿了幸福和對真主的感恩之情。 正祈禱間,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瞥見窗外他的立陶宛韃靼兵,那些人正在牽馬到井邊飲水。廣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那些立陶宛韃靼兵一邊低聲吟唱著他們音韻單調的歌,一邊轉動嘎吱響的轆轤將吊桶里的水嘩嘩倒進水槽。每匹馬的鼻孔里都噴出兩股熱氣,略微掩蓋了整個畫面。 驀然間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身穿老羊皮外套,足蹬小牛皮長筒靴,從主營地里走出,來到立陶宛韃靼兵中間,跟他們說著什麼。他們都挺直了腰板兒,畢恭畢敬地聆聽著,還違反東方習俗,從頭上摘下了兜帽。阿齊亞一見到他便中止了祈禱,嘴裡嘟囔道: 「你是只雄鷹,可你飛不到我將要飛去的地方,你會獨自留在赫雷普蒂奧夫,在思念和悲愁中度日。」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跟士兵們談過話後,便反身回屋去了。廣場上重新響起了立陶宛韃靼兵的歌唱、馬打響鼻兒的聲音和井架轆轤哀怨而又刺耳的嘎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