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三十四章
翌日,除了站崗的哨兵和小個子騎士,所有的人都睡到很晚才起床,伏沃迪約夫斯基從來不曾為了任何娛樂疏漏軍務。年輕的諾沃維耶斯基騎士也起得相當早,因為對他來說,佐霞比休息更加重要。於是一大早他就穿戴整齊,打扮得漂漂亮亮,走進了昨晚跳舞的那個大房間,想聽聽毗鄰的女眷住房是否有什麼動靜。
他果然聽到在博斯卡小姐的房間裡已經有了響動,這冒失的青年急於見到佐霞,猛地抽出匕首,在搭建牆壁的原木之間扒剜糊縫的青苔和泥土,為的是掏出一道縫隙以期能用一隻眼睛看到佐霞。
他正幹得起勁的時候,不巧手拿念珠串兒的扎格沃巴爵爺正好打這兒經過,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於是便踮著腳尖來到他跟前用手中的檀香木念珠對準這騎士的後背抽了一下。
那位一心只想開溜,看似在笑著避讓,實際上是驚慌失措,可老爵爺一個勁兒窮追不捨,邊追邊打,嘴裡還一個勁兒地嘮叨:
「哪裡來的這麼個土耳其佬!瞧瞧這個小韃靼!看我不收拾你!看我不收拾你!exorciso te!你把軍紀放到哪裡去了?竟敢偷窺婦女?看我不收拾你!看我不收拾你!」
「我的恩人!」諾沃維耶斯基騎士叫喊道,「不該拿神聖的念珠當鞭子使!您饒了我吧,因為我沒有罪惡的意圖!」
「你說,不該拿神聖的念珠揍你?此話差矣!棕櫚在棕枝主日也是神聖的,可還是常用它來揍人。哈!這串兒念珠早前還是異教徒的,屬於蘇巴哈吉,是我當年在茲巴拉日從他手上奪過來的,而後由羅馬教廷聖使淨化了它。你瞧,是真正的檀香木!」
「如果是真正的檀香木,那就應該有香味兒。」
「我聞到的是念珠的香味兒,而你聞到的是姑娘的香味兒,我必須狠狠抽你的後背,揭掉你一層皮,因為從身上驅走魔鬼沒有比淨化了的念珠更有效的了。」
「我沒有罪惡的意圖,我敢拿健康賭咒!……」
「莫非你只是因為虔誠才鑿牆掏洞?」
「我不是因為虔誠,而是因為愛,這愛熾烈得如此離奇,我不知道它是否會像顆手榴彈一樣將我炸得粉碎!既然真有此事,又何必假裝正經!夏天馬蠅折磨馬匹,也沒有愛情這般折磨我!」
「你看看,難道這還不算是罪惡的欲望?我來這裡的時候,見你站都站不穩,只是踮著腳尖兒,搖搖晃晃,仿佛是站在刀尖上似的。」
「我什麼都沒有看到,我說的是實話,就像我最真誠地愛上帝一樣,因為我剛開始鑿縫!」
「哈!年輕人!……沸騰的熱血不是水!……我至今有時也是不得不自我克制,因為我內心仍然蹲著一頭Leo,queit quem deroret。如果你真有純潔的意圖,你就該考慮結婚。」
「我是否考慮過結婚?全知全能的上帝!我還能考慮別的什麼呢?我不僅是在想這件事,而且這想法簡直就像有把錐子這麼在扎我!閣下大概還不知道,昨天我已向博斯卡夫人求過婚了,而且我已得到家嚴的konsens。」
「這漢子真是硫磺火藥性兒!真見鬼!既然事已至此,那就另當別論。不過你得跟我講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昨晚,博斯卡夫人回到房間給佐霞取手帕,我跟在她後面!她轉過身來問:『誰在那兒?』而我,猛地一下撲倒在她腳前!『岳母大人,您揍我一頓吧,但您得把佐霞給我,她是我的幸福,我的愛!』博斯卡夫人平靜下來後,說道:『所有的人都誇讚閣下,都認為閣下是位可敬的騎士;但我丈夫仍在受奴役之苦,而佐霞在這個世界上又無主事之人;故而無論是今天還是明天我都沒法兒作出肯定的答覆,只好等以後再議了。再說閣下也必須得到令尊的允許。』她說完此話便徑自走了,心裡也許在想,我這麼做是由於喝醉了酒的緣故。說真的,我當時頭腦里確實有點兒醉意……」
「這倒沒什麼!所有的人頭腦里都有點兒醉意!你可注意到,那位納維拉夫和兩個阿納德拉特頭上的尖頂帽子最後全都戴歪了?」
「這我倒沒注意,因為我一門心思在盤算我該用什麼最簡便的辦法得到家嚴的同意。」
「事情難辦嗎?」
「今早,我和家嚴一起回到我們的住所,我想事情自該趁熱打鐵,起碼要摸清家嚴對此事會採取什麼態度。於是我對他說:『父親,請您聽我說,我想立即娶到佐霞,刻不容緩。這需要得到您的允許,如果父親不給我肯定的答覆,我恐怕只好遠走高飛去給威尼斯人當差,那時您就再也見不到我了。』落進我耳中的是一聲怒氣沖沖的:『不!』他說,『嗬,你這個崽子慣於沒有我的允許為所欲為!你自可去威尼斯,或者娶那個姑娘,這關我什麼事!不過我得告訴你,我是一個大子兒都不會給你的,不光我的錢,連你母親的錢也不會給你,因為所有的錢財都是我的!』」
扎格沃巴爵爺噘起了下嘴唇。
「啊,這可就不妙了!」
「請稍等,閣下,我聽他這麼講,立刻就說:『難道我跟您要錢,或者我需要錢?我只需您的一聲祝福,別的一無所求。我靠手中的一把戰刀從異教徒那兒奪得的財富,其實已足夠買下一座小貴族村莊或者租賃一處像模像樣的地產!母親名下的財產就留給艾娃將來作陪嫁吧,我還要給她添上一兩捧綠松石,外加一兩匹絲綢和錦緞,遇上年成不好,我還能拿出現款給父親救急。』家父這才表現出極大的好奇心。『莫非你已是個什麼富翁?』他問,『我的上帝,你這筆財富是從哪兒來的?莫非是搶劫來的不成?因為你走的時候身無分文,窮得像個土耳其聖徒!』我說:『得了吧,父親,快別說這種瀆神的話了!十一年來我揮起這拳頭,大家都說我幹得不錯,難道我就不能掙到點兒什麼?我曾參與攻打一些被譁變部隊占領的城池,在那些城池裡,譁變匪幫和韃靼人都聚集了大量最珍貴的虜獲物。跟穆爾扎打仗,跟叛亂匪幫打仗,戰利品也就源源不斷落到我們手中。我只取自己應得的一份兒,從不虧待任何人。這樣一來財富也就越聚越多。假若我不是大手大腳地胡亂花掉,我現有的財富恐怕要比您祖傳的家產還要多一倍。』」
「那麼令尊大人又怎麼說呢?」扎格沃巴開心地問。
「家父大為驚愕,因為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於是他又開始抱怨我的奢靡,他說:『你本該有出息,可你卻是這麼一個輕浮兒,這麼個浪蕩子,只會擺闊氣,只會冒充豪門顯貴,窮奢極侈,暴殄天物,揮霍掉手中的一切,什麼都留不住。』後來他的好奇心還是占了上風,便開始詳細追問我手中還掌握著些什麼,而我則看到,用這蒙心油塗抹,事情進展會快捷得多,於是我不僅沒有向他隱瞞什麼,相反還吹了點兒牛皮,雖說我通常並不喜歡誇誇其談,大肆渲染,因為我總在想:『真情是燕麥,而謊言只是切碎的麥草。』家父抱住了腦袋,陷入了籌思:『想添置的田產可以添置』他心裡說,『想打贏的官司可以打贏,我們父子可以田連阡陌,毗鄰而居,你不在家的時候,我什麼都能給你照看好。』想著想著我那忠厚的老父竟然熱淚盈眶,終於他拉大嗓門兒說道:『亞當,其實那個姑娘能嫁給你,我是喜出望外的,何況她又得到了大統帥的關懷,沒準兒因為這個你也會得益。』『亞當,你聽著!』他說,『只是我那第二個女兒你要給我多多敬重,千萬別給我把她糟踐了,否則,我死的時候絕對不會寬恕你!』而我,我的恩人,我自己還擔心佐霞會受委屈呢,一聽到這番話我也放聲大哭起來!我們父子終於彼此投入了對方的懷抱,相擁著啼哭,acurate一直哭到雞叫頭遍!」
「這個老惡棍!」扎格沃巴嘟噥道。
然後他大聲補充道:
「哈!馬上就要辦喜事了,赫雷普蒂奧夫會有新的娛樂,特別是碰上了謝肉節。」
「若能由我做主,喜事明天就辦。」諾沃維耶斯基激動地叫嚷道,「可問題是,我的爵爺,我的假期馬上就要滿了,而軍務畢竟是軍務,我必須回到拉什科夫去。嗯!魯什奇茨團隊長應當會另外准我事假,這我知道!但我沒有把握:兩位女士方面是否會要求推遲。因為我一對女方母親提親,她就說『丈夫在受奴役』;而一對女兒提起婚事,她就說:『爸爸在受奴役』,這叫我怎麼辦?又不是我俘虜了這位爸爸,我能有什麼辦法?對這些障礙我真怕得要命,如果不是為了這些麻煩,我早就會揪住卡明斯基神甫的僧袍,他不將我和佐霞結合在一起就不放他走。可一旦婦女往自己的頭腦里塞進了什麼念頭,你就是用鑷子也別想把它夾出來。我倒願意豁出最後一個大子兒,親自去贖回岳父,可還是沒有辦法!因為誰也不知道他在哪裡,或許已經死了,你還不是白忙活!如果她們命我等他歸來,我也只好等了,直等到末日審判的那一天!」
「彼得羅維奇一行和納維拉夫以及兩個阿納德拉特明天就可上路;很快就會有消息。」
「耶穌,救救我吧!我要等待的僅僅是消息!開春之前也許什麼消息也等不到,而這段時間我就會枯死了。就像我愛上帝,我說的是實話!好心的爵爺,所有人都相信您的智慧和閱歷,求您把這些婦女只想等待的念頭從她們的腦子裡摳出來吧。我的恩公,春天一到便要開戰!上帝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何況我只是想跟佐霞結婚,而不是跟岳父結婚,幹嘛我要為他唉聲嘆氣?」
「你去勸說兩位婦女去拉什科夫,居住在那裡。在那兒更容易得到消息,如果彼得羅維奇找到博斯基,那他去你們那兒也近得多。其次,我將竭盡所能助你一臂之力,不過,你何不去求巴希卡夫人,請她出面為你講情。」
「我決不放棄,決不放棄,因為我給鬼……」
這時吱嘍一聲,門開了,博斯卡夫人走了進來。扎格沃巴爵爺還沒來得及回頭去看看,年輕的諾沃維耶斯基已經轟的一聲撲倒在夫人腳前,他那魁偉的身軀在地板上占了好大一片地方,他連聲叫嚷說:
「我已得到家嚴的同意了!求您把佐霞給我吧,岳母大人,給我佐希卡!給我吧,岳母大人,給我佐希卡!給我吧,岳母大人,給我佐希卡!」
「您就把佐希卡給他吧,老人家!」扎格沃巴低聲應和。
那種嘈雜聲把鄰近房間裡的人都招引過來了。巴希卡走了進來,米哈烏騎士從辦公室走了出來,在他倆之後,很快佐霞也出現了。姑娘似乎不曾猜到發生了什麼事,但她的面孔立刻驀地羞得通紅,她急忙握緊雙拳擱在胸前,微微噘起了嘴唇,低垂著眼睛,規規矩矩地站立在牆邊。巴希卡馬上就對棒小伙的請求表示支持,而米哈烏騎士則趕忙跑過去找來老諾沃維耶斯基,此公一來就火冒三丈,說兒子沒有請他向博斯卡夫人求親,沒有借重他的口才把事情辦好。儘管如此,他還是參與了向老太太請求恩准。
博斯卡夫人生活在世上形單影隻,確實缺少近親的關懷和照顧,她哭得涕淚滂沱,終於同意了亞當騎士的請求,同時也答應跟隨彼得羅維奇一行去拉什科夫,並在那裡等待丈夫。淚流滿面的她,於是轉向了自己的女兒。
「佐希卡,」她問道,「諾沃維耶斯基父子的想法合乎你的心意嗎?」
所有的人此刻都把眼睛轉向了佐霞,而她,遵照習俗,立在牆邊,兩眼盯著地板,渾身火燒火燎,面紅耳赤,沉默片刻之後,這才用輕得勉強可聞的悄聲回應道:
「我願去拉什科夫。」
「我的至愛!」亞當騎士發出雷鳴般的吼叫,一步跳到小姐跟前,將姑娘緊緊摟在懷裡。
後來他開始高聲叫嚷,聲音之洪亮把牆壁都震得發抖:
「佐希卡已是我的啦,她是我的!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