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三十三章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下個不停,積雪幾乎填滿了哨所的壕塹,柵欄給裹成了一道冰雪的堤防。赫雷普蒂奧夫要塞外面是沉沉黑夜,暴風雪肆虐,而在哨所的主廳,此刻卻是燈火明亮,笑語喧闐。為舞會伴奏的有兩個小提琴手,一個低音提琴手,兩個吹奏豎笛的樂師和一個圓號手。兩位小提琴手是那麼賣勁地演奏,以至不時走了調,而兩位吹豎笛的樂師和那位圓號手都鼓起了腮幫子,眼睛都吹得充了血。軍官和驃騎兵團隊的貴族中,最年高德勛的人都沿牆邊坐在長凳上,一個挨著一個,活像一群蹲在屋檐上的灰鴿,他們一邊喝著蜜酒或葡萄酒,一邊觀瞧著跳舞的人們。
穆沙爾斯基騎士領著巴霞第一對出場,他雖已年近垂暮之年,但正如他是天賦奇才的射手那樣,跳舞的能耐也是第一流的。巴霞身穿一件貂皮鑲邊的銀色錦緞連衫裙,宛如一朵鮮活的玫瑰花插在那霏霏的新雪裡。在場的人們,無論年老年少,眼看她那奪目的嬌麗,莫不交口稱讚,許多人不由自主地由衷喊出:「我的天!」因為儘管艾娃·諾沃維耶斯卡小姐和博斯卡小姐都比她年輕一點兒,而且都是超常的嫵媚,可巴霞仍然是她們中最美的一個。她的雙眼閃動著歡樂和喜悅的光,當她旋轉著舞步來到小個子騎士面前時,便以迷人的微笑對他操持的這場娛樂表示謝忱。從她那半張半合的紅唇里,閃露出潔白亮麗如珍珠的皓齒,她整個人兒則從自己銀色的錦緞里放射出儼如火焰或星光似的朝暉,並以其童稚的美婦人和鮮花的嬌艷,迷醉著人們的眼眸和心靈。
她那上衣的衩袖隨著翩躚的舞姿飄曳,酷似巨大蝴蝶的雙翅,當她用兩手提起裙子的下擺向舞伴行屈膝禮致意時,你會以為她就像某個精靈要絕塵而去,或是像那股時隱時現的清流在晴朗的夏夜沿著谷峪邊緣跳躍。
在室外窺看的列兵們,都把他們口髭濃重的威嚴面孔貼在明亮的窗玻璃上,以致把鼻子都擠壓得扁扁平平。他們都感到莫大的欣慰,由於他們所崇拜的夫人美得如此超凡脫俗,使別的女子都顯得黯然失色,而他們所有的人又都是最熱切地跟她同心同德的,因此,無論是對諾沃維耶斯卡小姐還是對博斯卡小姐,他們都毫不吝惜肆意挖苦訕笑,而每當巴霞一接近窗口,他們則禁不住在窗外大聲歡呼。
伏沃迪約夫斯基的情緒就像發了酵似的越來越高漲,應和著巴霞舞步的節奏,不住地點著頭;扎格沃巴爵爺站在他身旁,手擎一隻大啤酒杯,兩腳輪番打著拍子,時不時把杯中的酒灑到了地板上,時不時又轉過頭來跟小個子騎士會心地相視一笑,兩人都默默無言地望著翩然飛舞的巴霞,老人由於非同尋常的喜悅而喘著粗氣。
巴希卡沿著整個大廳旋轉著,旋轉著,越來越快活,越來越興奮,也越來越嫵媚,璀璨奪目,光芒四射。這才是她心中的大荒原!一會兒打仗,一會兒狩獵,一會兒嬉戲,又是舞會,又是樂隊演奏,和這麼一大幫軍人在一起,而她的丈夫則是這群人中最偉大的一個,而這個出類拔萃的人物既是愛她的,同時也是她所愛的;巴霞意識到所有人都喜歡她,讚嘆她,崇敬她,正是由於這一切,小個子騎士才越來越感到喜悅和幸福。於是她覺得自己真是三生有幸,就像那感受到春天蒞臨的鳥兒似的,精神煥發,在五月的晴空歡快地盡情啼囀。
跟在巴霞後面起舞的第二對,是身著一件猩紅短上衣的諾沃維耶斯卡小姐和阿齊亞。年輕的韃靼人對她漠然置之,一言不發,其實他已被輝耀在眼前的白色幻象陶醉得神魂顛倒了。可艾娃卻在想,他一聲不吭是由於感情激動的緣故,使他心裡有話難出口,於是姑娘試圖用按壓手掌的動作向他示意,給他鼓勵,開頭用力很輕,後來越來越重。
阿齊亞有時也以按壓回報她,他用力是如此之重,使姑娘痛得幾乎忍不住要叫嚷起來,但他這麼做完全是無意識的,因為此時此刻他什麼也沒想,一心想的只是巴霞,眼裡看的也只是巴霞,除了巴霞他什麼也看不見,而在靈魂深處他一再發著毒誓,哪怕是要他將半個羅斯燒成焦土,她也必須屬於他。
有時,當他從迷醉中稍許恢復了一點神志,心中就興起一股慾念,恨不得一把掐住艾娃的脖頸讓她窒息,為她按壓他的手,為她成了他和巴霞之間的障礙而狠狠地折磨她。那時他便用自己鷹樣兇狠的目光凝視著可憐的姑娘,而她的心卻跳動得更加厲害了,因為她以為他是出於愛才這麼凶狂地盯著她。
年輕的諾沃維耶斯基騎士和佐霞·博斯卡成了第三對舞伴。她,宛如一束「勿忘我」花,低垂著眼睛,貼在他身邊邁著細碎的舞步,而他看上去酷似一匹狂放不羈的野馬,蹦蹦跳跳亦神似野馬。地板在他那釘了鐵後跟的皮靴下面常常木屑飛濺,他的額發隨著旋轉翹翹地拂動,臉上染了一層緋紅,鼻孔張得老大,活像一匹土耳其龍駒。他摟著佐霞團團轉,像旋風在空中卷著一片落葉。他心潮澎湃,興致勃勃,歡樂無垠,因為他呆在大荒原邊陲地帶,成年累月見不到一個女人,於是一見到佐霞立刻便合了他的心意,不一會兒就發瘋似的愛上了她。
他時不時朝她那低垂的眼睛、她那緋紅的面頰、她那滾圓的胸脯瞧上一眼,這賞心悅目的景象常使他禁不住要打個響鼻兒,於是他那蹄鐵濺起的火花也更加熾烈,他把她摟得更加用力了,在旋轉時,他就更加把她緊貼到自己寬闊的胸膛上。他興高采烈,心花怒放,甚至開懷大笑起來,他的激情沸騰了,而愛她也愛得更加瘋狂。
但佐霞那顆溫柔的心卻不免感到畏怯,不過這畏怯並非令人不快的恐怖,因為這個領著她、摟著她作旋風式的急轉的人,同樣是令她稱心如意的。這純粹是條龍!在雅沃魯夫她曾見識過各種各樣的騎士,迄今還從未見過如此剛烈之人,沒有一個像他這麼跳舞,沒有一個像他這樣摟過她。確實,這純粹是一條龍!……既然無法抗拒,對這樣的人又能怎麼辦呢?……
接下來的一對,是卡明斯卡小姐跟一位彬彬有禮的貴族在跳舞,而隨後進入舞池的是勒雷賽維卓娃和凱雷莫維卓娃兩位女士,她們雖是屬於市民階級,但仍被邀請來參加舞會,因為他們兩人都具有上流社會的風度,雍容爾雅,而且都是家貲巨萬。
烏茲米亞疆東正教大牧首公署代表、神態莊重的納維拉夫和兩位阿納德拉特看著人們跳這種波蘭舞,越來越覺得好奇;老人在啜飲蜜酒,聲音越來越響,酷似待在麥茬地里的蟋蟀㘗㘗鳴叫。但樂隊的演奏卻淹沒了其他的聲音,在大廳的中央,人們心中歡快的情緒不斷高漲。
這時巴希卡離開了自己的舞伴,氣喘吁吁地跑到丈夫跟前,向他伸出了雙手。
「親愛的米哈烏!」她說,「窗外那些士兵太冷了,你下令賞他們一桶燒酒吧!」
異乎尋常的興高采烈的他吻遍了妻子的雙手,高聲應答道:
「只要讓你高興,我連血都不吝惜!」
說罷他就三步兩步奔出了屋子,為的是親自告訴士兵們,由於誰的倡議他們將得到一桶燒酒,因為他希望他們對巴霞懷著感激之情,從而更加熱愛她。
回應他的是一陣歡呼喝彩,聲音之大把屋頂上的積雪都震落了下來,小個子騎士還叫喊道:
「讓火槍都轟響起來!向夫人致敬!」
待他回到屋內時,見到巴霞正跟阿齊亞跳舞。這立陶宛韃靼人,當他用雙臂摟著這甜蜜的身軀,立刻就從她那撲面而來的鼻息里感受到一股暖意,他覺得兩隻眼瞳幾乎完全逃離了眼窩,整個世界都在他眼中旋轉;他在靈魂深處放棄了天堂,放棄了永恆,放棄了所有的歡愉,所有的伊斯蘭神話中的天女、美人在他看來都只如糞土,他要的只是這一個。
巴霞匆匆瞥見了諾沃維耶斯卡小姐猩紅的短上衣,好奇心油然而生,不知阿齊亞是否已經向姑娘表白了愛情,便問道:
「閣下沒有向她求婚?」
「沒有!」
「為什麼?」
「還沒到時候!」韃靼人回答,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表情。
「閣下不是愛得很深嗎?」
「是愛得要命,愛得要死!」圖哈伊–別伊世子壓低了嗓門兒說,聲音沙啞,活像只渡鴉在啞啞地叫。
他倆繼續在跳舞,剛剛還在後面的諾沃維耶斯基移到前邊成了第一對。別人都已換了舞伴,但他一直沒有放開佐霞,只是有時讓她坐到長凳上稍為休息,喘口氣,緊跟著又和她狂舞起來。
終於他站到樂隊前面,一手摟著佐霞,一手叉著腰,沖樂師們大聲叫嚷道:
「給我奏克拉科夫舞曲!馬上奏!」
樂隊服從指令,立即奏將起來。諾沃維耶斯基騎士用腳打著拍子,又用洪亮的嗓音唱了起來:
清澈的泉水緩緩流淌,
傾注在德涅斯特河中,
我也一樣,啊姑娘,
我的心傾注在你的身上!
烏–哈!
他吼嚷的那一聲:「烏–哈!」完全是一副哥薩克的腔調,把那可憐的佐霞嚇了一大跳。站立在附近的莊重的納維拉夫也大吃一驚,兩位有學問的阿納德拉特同樣驚愕不已,而諾沃維耶斯基騎士卻領著跳舞的行列繼續往前走了。他沿著大廳轉了兩圈,就再次在樂隊前面止步,重又唱起了心靈之歌:
傾注只是傾注,可並沒有消失,
哪怕德涅斯特河有天大兇險,
仍能在河的深處,
撈取一枚金戒指。
烏–哈!
「這旋律可真美!」扎格沃巴爵爺嚷道,「對此我可是個行家裡手,因為我自己也編過不少這樣的歌曲!儘量撈吧,小伙子,儘量撈吧!什麼時候你撈到金戒指,我定會照這意思唱下去:
每個姑娘都是火石,
每個小伙兒都是火鐮,
你只需著意撞擊,
準會撞出火星成串!
烏–哈!
「萬歲!扎格沃巴爵爺萬歲!」軍官們和貴族騎士們眾口一詞吶喊起來,沸天動地,莊重的維納拉夫大吃一驚,兩位有學問的阿納德拉特也同樣驚愕萬分,他們帶著非同尋常的駭異面面相覷。
諾沃維耶斯基騎士摟著佐霞又跳了兩圈,終於把舞伴安頓在長凳上坐下;姑娘吁吁喘著氣,同時也被騎士的大膽所震驚。這騎士非常合她的心意,他是如此英武,如此坦誠,真正是一團烈火,只緣於她迄今從未見過這樣的人物,因此不免心慌意亂,茫然失措,於是把眼睛垂得更低,悄無聲息地坐著,像只家兔。
「小姐為何沉默不語?為何這樣憂傷?究竟是為什麼?」諾沃維耶斯基騎士問道。
「因為家嚴失去了自由,成了戰俘!」佐霞用纖細的嗓音悄聲回答。
「這算什麼!」剽悍的小伙兒回答,「小姐有煩心事正該好好跳舞!小姐不妨瞧瞧這屋裡,這兒有我們數十位騎士,可沒哪個會死於天年的,不是給異教鬼子的箭射中,就是給他們俘去為奴。今天這個,明天那個,誰也逃不脫!在這種邊陲地區,每個人都失去過自己的親人,可我們還得有樂且樂,要不,天主會以為我們在抱怨為國效力呢!就這麼回事!就該跳跳舞。小姐!笑一笑,抬起眼睛讓我看看,否則我還以為你在嫌惡我哩。」
誠然,佐霞並沒有抬眼,但她的嘴角開始動了動,在她那紅暈的香腮上露出了兩個小酒窩。
「小姐是不是有那麼一點點兒喜歡我?」騎士又問。
佐霞用更加纖細的嗓音回答:
「是的……不錯……」
諾沃維耶斯基騎士一聽此言,倏地從長凳上跳將起來,一把抓住佐霞的雙手,開始熱烈地親吻了起來,邊吻邊嚷嚷:
「喜歡!沒得說的!我愛小姐,愛得要命!我誰也不要,只要小姐!我最親愛的美人!天啦!我是多麼愛小姐!明天我就拜倒在你的母親腳前!幹嗎要明天!今天我就去拜倒在她的腳前,只要我確信,你我心心相印!」
窗外一陣轟隆的槍聲淹沒了佐霞的回應。那是歡快的士兵們在放槍向巴希卡致敬,轟隆隆的槍聲將窗玻璃震得格格作響,牆壁都打起了哆嗦。神態莊重的納維拉夫第三次受到驚嚇,兩位有學問的阿納德拉特也是心驚膽戰,但是站立在他們身邊的扎格沃巴卻開始用拉丁語撫慰他們:
「Apud Polonos,」他對他們說,「nunquam sine clamore et strepitugaudia fiunt。」
似乎所有的人都只是在等待那火槍齊射的轟響,以使晚會的歡樂氣氛達到最高潮。通常的貴族文雅現在開始讓位於草原的粗獷。音樂重新如雷鳴般奏起,跳舞重新像旋風似的展開,人們的眼睛都在冒火,閃閃發光,人們的額發都蒸騰起汗霧。就連年紀最大的人也跳起了舞,歡呼喝彩聲彼伏此起,震耳欲聾。人們飲酒、嬉鬧,沸反盈天,有人為巴霞的舞鞋祝酒,有人舉著手槍朝艾娃的軟木鞋高跟射擊。赫雷普蒂奧夫就是這樣轟鳴,喧囂,歌唱,直到翌日清晨,以至鄰近原始森林中的野獸都嚇得躲進了密林深處。
此刻幾乎已是處於跟土耳其大軍進行惡戰的前夜,懸在所有的人頭頂上方的是恐怖和毀滅,對波蘭軍人的臨危不懼神態,莊重的納維拉夫感到無比駭異,而兩位有學問的阿納德拉特的驚愕也絕不遜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