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三十二章
博古什御膳官十萬火急從赫雷普蒂奧夫趕去晉見大統帥,當初他有多麼匆忙,如今他的回程便有多麼閒散。途徑每個比較大的城市,他都要休息一兩個禮拜,他在利沃夫度過了聖誕節,新年臨近,他又留在那裡過年。
誠然,他給圖哈伊–別伊的兒子帶回了大統帥的指令,可這指令僅僅是要求他儘快結束對立陶宛韃靼各連隊長的策反活動,同時以乾巴巴甚至嚴峻的口吻命令他放棄所有的圖謀。因此博古什沒有理由匆忙趕路,因為阿齊亞既然手中沒有掌握大統帥簽發的文書,他在韃靼人中便沒有什麼作為。
於是博古什御膳官就這麼延宕了行程,一路瞻仰各地教堂,為自己曾參與阿齊亞的圖謀作贖罪懺悔。而這時,在赫雷普蒂奧夫,新年一過便賓客盈門。有從卡緬涅茨來的烏茲米亞疆東正教大牧首公署的代表納維拉夫,和他同行的是來自卡發的學識淵博的神學家——兩位阿納德拉特,還有一大群僕從。士兵們對這些人奇異的服飾大為驚奇,但見他們頭戴紫色和紅色的繡花小圓帽,披著長長的天鵝絨和緞子的圍巾,面孔微黑,神情極為莊重,像大鴇鳥或鸛鳥那樣邁著步子在赫雷普蒂奧夫哨所走來走去。來客中有扎哈里亞什·彼得羅維奇,他因經常出入克里木,嗨!甚至經常到沙皇格勒旅行而名聞遐邇,加之,他經常熱忱地到東方各個奴隸市場尋覓和贖回俘虜,這使得他的名聲就變得更大了;這次他是陪同納維拉夫和兩位阿納德拉特去克里木的,充當他們的嚮導。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也就及時把搭救博斯基團隊長所必需的贖金如數給了他;由於博斯卡夫人沒有足夠的錢付贖金,他只得自己出資湊數,而巴霞也不聲不響地把自己的珍珠耳環添了進去,以便更好地幫扶憂心忡忡的夫人和迷人的佐霞小姐。卡緬涅茨的執法官塞費羅維奇也來了,這是位很富有的亞米尼亞人,他的兄弟為韃靼人所擄,在奴役中受苦呻吟,和他同來的尚有兩位女性:勒雷賽維卓娃夫人和凱雷莫維卓娃夫人,兩人雖說都膚色微黑,但都年輕,都相當俏麗。她倆都在為自己被擄走的丈夫憂心如焚。
賓客中多數心事重重,愁腸百結,可也不乏歡歡喜喜的人,卡明斯基神甫把自己的侄女,茲維尼格羅德狩獵長的女兒卡明斯卡小姐帶來了,將她置於巴霞的監護下,留在赫雷普蒂奧夫過謝肉節。此外,就在某一天,老諾沃維耶斯基爵爺的愛子,即那位亞當·諾沃維耶斯基騎士有如迅雷突然降臨。他聽說父親就在赫雷普蒂奧夫,立即得到魯什奇茨團隊長的准假火速前來相會。
年輕的諾沃維耶斯基騎士在最近幾年容顏大改,首先,他的上唇已叢生出稠厚的短須,雖尚沒能遮掩住狼牙似的潔白的牙齒,但捲曲向上,顯得很美。其次,這個早先身子骨兒結實的大個子青年,如今差不多已成長為一個巨人。他那濃密蓬鬆的額發,似乎天生只配長在他這個碩大的腦袋上,而他這顆碩大的腦袋似乎也只該由他這令人難以置信的強大的雙肩來支撐。他的臉,因風吹日曬,總是那麼黑黝黝的,兩隻眼睛亮晶晶宛如兩粒燃燒的木炭;那種意氣風發的神態仿佛是鐫刻在他臉上似的。即便是只碩大的蘋果,他都能輕鬆地握在自己大得驚人的掌心裡,跟人玩「猜猜看」的問題遊戲;他抓一把核桃擱在膝蓋上,只消用手一壓,便能把它們壓成鼻煙末兒。
他身上一切都化為了力氣,因為他總是那麼瘦,腹部是癟癟的,可胸部卻很寬很厚,寬厚得竟像個小禮拜堂一般。他無需太費勁就能將一塊馬蹄鐵掰碎,把一根鐵條扭成圓圈兒隨意套在士兵的脖子上。他的塊頭兒看上去似乎比實際還要高大;當他一邁步,地板就會在他腳下嘎吱作響,若他不慎絆了一跤撞著了帶靠背的長凳子,凳子就會給撞成板條兒紛紛散落。
一言以蔽之,他是個出色的人物,在他身上沸騰著生命、健康、勇氣和力量,這些有如釜中翻滾的開水,似乎就連他這魁梧的身軀都容納不下。看上去在他胸中,在他頭腦里似乎都在燃燒著烈焰,任誰見到他都不免想去瞧瞧:這麼個火性角色的額頭上有無熱氣在蒸騰。事實果然如此,他頭頂上確實常見熱氣蒸騰,因為他最善豪飲。一去打仗,他便哈哈大笑,人們就會想到戰馬的長嘯,他揮刀砍殺是如此勢不可擋,如此穩、准、狠,以致每次戰役後,士兵都要去查看他留下的敵方屍體,無人不為他那驚人的劈砍功夫感到駭異。
其實,他自孩提時代起,便已熟悉草原,習慣於防守和打仗,儘管性子暴烈,可一旦置身於戰場,他是很機警而謹慎的,憑著他的遠見卓識,事事周密安排,故而常能有備無患,韃靼人的各種伎倆,他都一清二楚,因此,除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和魯什奇茨之外,他可算是最好的奇襲能手了。
老諾沃維耶斯基雖然對兒子作過威嚇和預先聲明,如今見了面,在態度上也不再那麼嚴厲了,惟恐觸犯了那一位,使其再度一走了之,又要跟他來個漫長的十一年不照面。
歸根結底,這個自私心重的老貴族內心其實是滿意的,因為他兒子沒有伸手向家裡要過一文錢而獨自闖天下,且應付裕如,還在貴族中贏得了聲望,受到大統帥垂青,擢升為軍官,而不止一個人儘管有後台支持庇護,也難以達到他這種軍階。老頭兒暗自琢磨,這青年長年生活在大草原,經歷征戰,性子會變野了,或許不會向父親的權威低頭,在這種情況下最好是別擺出嚴父的架勢壓服他,否則效果只會適得其反。
兒子雖然遵循應有的禮節,跪倒在父親的腳前,眼睛卻毫無畏懼地望著他,對他申斥的回應居然是坦言相告,據理力爭。
「父親嘴上罵罵咧咧,其實見到我是心裡樂開了花的。這完全可以理解,因為我並沒給家族帶來恥辱,因為我是溜走到團隊的,因為我是貴族,我是在履行貴族的職責。」
「不過,興許你也是個不孝的逆子。」老頭兒說,「你這一走,十一年都不在家裡露面。」
「我沒露面,是因為怕你懲罰,而這跟我的軍官身份和尊嚴是不能相容的。我一直在等待你的書信,等待你的寬宥,我沒有接到你的家書,你也就見不到我這個人了。」
「難道現在你就不怕了?」
年輕人粲然一笑,露出了滿嘴白牙。
「這兒是軍權統治,在軍權面前,哪怕是父權也得避讓。父親大人,你最好是擁抱我,因為你內心是非常願意這麼做的!」
他這麼說著,就張開了雙臂,而做父親的老諾沃維耶斯基爵爺卻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確實,跟這麼個兒子是沒什麼可計較的。他離家出走時還是個少年,如今回到身邊,他已是個成熟的男子漢,而作為一名軍官,他戰功卓著。無論從哪方面看,他已讓身為嚴父的諾沃維耶斯基爵爺的驕矜心態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於是他打心眼兒里樂意把兒子摟在自己懷中,只是考慮到自己的尊嚴,還是有那麼點兒遲疑。
可兒子卻把他摟住了。這種熊似的擁抱,足夠讓老貴族周身的骨頭嘎巴作響,這恰恰讓他動情到極點。
「你這是幹什麼!」他喘著粗氣說道,「你這個不肖兒子,你倒以為你是騎在自己的戰馬上似的,毫不關心我這把老骨頭!請原諒我這麼說,若是在家裡,可以肯定,我是絕不會這麼心軟的。但在這兒,我又能怎麼樣?好啦,好啦,那就再來一次吧!」
於是他們再次擁抱在一起。隨後,年輕人急切地問起了妹妹。
「是我吩咐她呆在一邊兒的,我沒叫她,她就不可露面。」父親說,「這丫頭高興得差點兒沒靈魂出殼呢。」
「我的上帝!她在哪裡?」兒子叫嚷道。
說著,他打開門,扯起嗓門兒呼叫,聲音大得四壁震響:
「艾芙卡!艾芙卡!」
艾芙卡懷著一顆怦怦跳動的心待在隔壁的房間裡,聞聲奔來,剛來得及喊聲:「亞當!」一雙強壯的臂膀已把她攬住,並且從地板上將她高高地舉起。哥哥一向非常寵愛這個妹妹。早年間,他經常挺身而出,保護她免遭暴君似的老子懲罰,他不止一次把她的過錯攬到自己身上,本該由她挨的鞭楚由他來承受。
這位老諾沃維耶斯基,在家裡通常獨斷專行,幾乎到了強橫粗暴的地步,因此現在姑娘迎接的不只是強壯的兄長,更是她未來的庇佑者和守護神,而他則親吻著她的頭,吻著她的眼睛,又親吻她的雙手,不時又把她推開,讓她離自己遠點兒,好仔細打量妹妹的嬌容,於是便更加樂得連聲叫嚷:
「好一個絕世美女!我的老天爺!」
然後他又說:
「瞧,她長得多高!不是個小妞兒了,倒像是一團爐火!」
她的眼睛晶亮,在衝著他笑。接著他倆飛速地交談起來,談他們長期的離別,談家庭,也談打仗。老諾沃維耶斯基爵爺就圍在這兄妹身邊走來走去,嘴裡不停地嘟噥著什麼。兒子令他大大欽佩,但又時時感到內心不寧,擔心自己未來在家中的統治地位恐怕就要動搖了。在那個時代,雙親的權力是很大的,此後發展為無限的權威,可這個兒子是襲擊能手,是一名來自蠻荒哨所的軍人。他,就像諾沃維耶斯基爵爺所能理解的那樣,騎的是他自己所有的馬匹。這老貴族嫉妒心強,把自己的統治權看得很重。當然他確信,他的兒子永遠都會尊重他,會恪盡事父之道,該給他的一切都會慷慨地給他的,但他是否會屈從父親的意志,像蠟團兒一樣任他揉捏?是否會忍受一切,就像當年他還是個無知少年時曾忍受過的那樣?
「唉,」老貴族思忖道,「我敢像對待一個毛頭小子那樣對待他嗎?這個該死的,機靈而又果敢,如今又當上了校尉,這倒真令我讚嘆。上帝明鑑!的確如此!」
此外,諾沃維耶夫斯基爵爺還感到,在自己心中父愛在不斷增長,覺得自己會越來越喜愛這個巨人兒子,會一切聽命於他。
這時,艾芙卡像鳥兒似的唧唧喳喳向兄長提出一個又一個問題:
「你何時能回家?你不留在家裡嗎?難道你不結婚嗎?」說真的,對最後這個問題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知道得也不確切,她只是聽說,軍人們常常是多情的。哦,甚至她還提起伏沃迪約夫斯卡夫人曾對她這麼說過。那位伏沃迪約夫斯卡夫人是多麼美貌,多麼賢德,又是多麼宅心仁厚!比她更好的女人,哪怕打著燈籠找遍全波蘭都別想能找到!興許只有佐霞·博斯卡小姐還能跟她比比高下。
「佐霞·博斯卡是什麼人?」亞當問。
「她是一位陪母親住在這裡的小姐,他父親給汗國軍隊俘虜了。你自己會見到她,並且會喜歡上她的。」
「那就快把這位佐霞·博斯卡給我請來!」青年軍官大聲說道。
父親和艾芙卡都笑他這麼急不可待,亞噹噹即對他們說:
「怎麼啦!愛和死一樣,誰都逃不過它。當我還是個嘴上無毛的小青年,而伏沃迪約夫斯卡夫人也是個待字閨中的小姐的時候,我就曾那麼發狂似的愛上了她。唉,親愛的上帝,我是多麼愛那個巴希卡啊!但那又能怎樣!我想:『我該對她明說。』我對她說了,可我得到的回應,就像有人扇了我一記耳光,她對我說:『貓兒快離牛奶遠點兒!』原來她早已愛上了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這有什麼好說的呢,她有道理!」
「為什麼?」老諾沃維耶斯基問道。
「為什麼?下面就是為什麼的緣由:毫不誇口地說,我跟別的任何人拼殺,全都頂得住,惟獨頂不住他的戰刀。我若跟他拼殺,不到念兩遍《主禱文》的時間,我就得敗下陣來,小命兒也就難保了。此外,他還是位無與倫比的襲擊能手,即便魯什奇茨團隊長,見了他也得脫帽致敬。魯什奇茨怎能跟他相比!甚至就連韃靼人都很仰慕他哩。他是共和國最偉大的軍人!」
「他跟妻子是那麼相愛,他們是那麼伉儷情深,如膠似漆,哎呀!哎呀!那真是,但凡見到他們,眼睛都會看得發酸!」艾夫卡插言道。
「哈!你也眼饞了!哈!你淌口水了!因為你也到時候了!」亞當咋呼道。
然後他兩手叉腰,衝著妹妹像馬兒似的點頭晃腦,嘻嘻哈哈笑個不止。而她卻羞怯地說:
「可我根本不想這些事。」
「得了吧,不過在這兒,優秀的軍官和貴族精英是絕不會少的。」
「不過!」艾芙卡說,「我不知道父親是否對你說過,阿齊亞就在這裡。」
「阿齊亞·梅萊霍維奇,立陶宛韃靼人?我認識他,這是個好兵!」
「可你不知道,」諾沃維耶斯基老爵爺說,「他並不是什麼梅萊霍維奇,而是我們的家奴,就是跟你一起長大的那個阿齊亞。」
「上帝啊!我聽到了什麼!你們瞧瞧!有時我腦子裡也想到過這一點,可別人告訴我,說他姓梅萊霍維奇,因此我便認為:嗯,算了吧,他不是那傢伙!而阿齊亞又是韃靼人常用的名字。我已經有這麼多年沒見過他了。毫不奇怪,我拿不定他究竟是何許人物,我們那個阿齊亞長得又矮又丑,可這個阿齊亞卻是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
「他就是我們那個阿齊亞,是我們的!」老諾沃維耶斯基說,「或者已不能把他叫做我們的人了,可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他是誰的兒子?」
「我怎麼知道?」
「他是大圖哈伊–別伊的兒子!」
年輕人一聽,把兩隻大巴掌猛地拍在膝蓋上,那回聲震得滿屋山響。
「我簡直沒法兒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會是大圖哈伊–別伊的嫡出嗎?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他就是位王公,可汗的國戚!在克里木,論血統高貴沒有誰能比得上圖哈伊–別伊的。」
「這是敵人的血統!」
「敵人是他的父親,但兒子在為我們效力!我都親眼見過他不止二十次鏖戰啦!啊!現在我明白了,他那魔鬼樣的膽略是打哪兒來的。索別斯基大統帥多次在全軍面前讚揚過他,提拔他為百夫長,我打心眼兒里高興,歡迎他!一名好樣的軍人!我由衷地向他致敬!」
「只是別跟他走得太近!」
「這是為什麼?莫非是因為他曾是我的奴僕,或者說,曾是我們的奴僕嗎?我是軍人,他也是軍人,我是軍官,他也是軍官。哼!如若他是某個用蘆葦指揮團隊的步兵小角色,我跟他無話可說;但他是圖哈伊–別伊的兒子,他身上流的血不同凡俗。他是位王公,這就夠了,關於他的貴族封號問題,大統帥本人自會為他考慮。我憑什麼對他把鼻子翹得老高呢?何況我跟庫瓦克–穆爾扎是結盟兄弟,跟巴赫奇–阿哈和蘇吉曼都是盟兄弟,而所有這些人哪怕給圖哈伊–別伊世子放羊,他們沒哪個會感到丟臉的。」
艾芙卡心中突然興起一股熱望,極想再吻吻自己的兄長,然後她挨著他坐著,開始用她那纖美的手撫摸他蓬鬆的額發。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走了進來,中斷了這種天倫間的情意。
年輕的諾沃維耶斯基霍地站起身來,向指揮官致敬,並且立刻為自己辯解,說明他為何沒有先向指揮官閣下稟告待命,作出應有的效勞,說這是由於他此行並非為了公務,而只是以私人身份來看望家人。
伏沃迪約夫斯基大度地擁抱了他,說道:
「可愛的同行,誰會責怪你呢,你在闊別這麼多年後首先跪倒在令尊膝前,是理所當然的事!假若是出公差,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過魯什奇茨沒托你帶來任何書信嗎?」
「他只要我向閣下致敬。魯什奇茨團隊長走得很遠!他去了雅霍爾利克,因為他得到情報,說那一帶雪原上出現了無數的馬蹄印。我的指揮官已經收到閣下發出的文書,當即派人送到汗國去了,同時吩咐分發給他的各親屬和眾位盟兄弟,讓他們在那兒尋找,打探,但他自己沒寫回信,因為,據他所說,他的手太沉,對耍筆桿子那玩意兒實在不行。」
「他不愛動筆,這我知道。」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笑著說,「跟戰刀打交道才是他的本行和根基。」
說到此,小個子騎士抖了抖他的八字鬍,過了片刻,他又並非完全沒有誇耀意思地補充說道:
「你們追擊阿茲巴–別伊整整兩個月,卻是白費了心力,無功而返。」
「可閣下卻囫圇吞下了他,就像一條狗魚吞掉圓鰭雅羅魚似的。」諾沃維耶斯基騎士熱情地叫嚷道,「嗬,準是上帝攪亂了他的心智,讓他從魯什奇茨團隊長的手下溜之大吉,卻又落到了閣下的手上。他碰了個正著,才有如此下場,哈!」
這些恭維話說得小個子騎士心頭痒痒的,因此他也就想要耍耍外交詞令,以禮還禮,於是他轉向諾沃維耶斯基老爵爺,說道:
「聖主耶穌至今還沒賜我兒子,如若有朝一日我有幸獲得賞賜,我倒希望,生兒當如令郎這樣的騎士!」
「他算什麼!他算什麼!」老貴族回答說,「一個Nequam罷了。」
他嘴裡雖這麼說,可心裡已樂開了花。
「我看到這兒又是一個絕色人物!……」
這時,小個子騎士上前撫摸艾芙卡的臉蛋兒,對她說道:
「你瞧,小姐,我不是個什麼小青年,可我的巴希卡幾乎跟小姐同齡,因此我老是想,她該有些適合青年人口味的娛樂消遣才好……誠然,這兒所有的人都喜歡她,喜歡得難以形容。但是我現在更期望聽到小姐親口對我說出她值得大家喜愛,我可以為小姐做點兒什麼開心事。」
「親愛的上帝!」艾芙卡嚷嚷道,「人世間再也找不到第二個這樣的好人了!剛才我就是這麼說的!」
小個子騎士異常高興,他的臉立刻容光煥發,說道:
「小姐果真說過?啊哈!」
「不錯,她就是這麼說的!」父親和兒子一起叫嚷著回答。
「好了,那麼小姐就打扮起來吧,穿戴上最漂亮的服飾,因為我瞞著巴希卡今天從卡緬涅茨請來了一個樂隊。我吩咐他們把樂器藏在乾草垛里,而對她我只是說,這些都是吉卜賽人,是來這兒釘馬掌的。今晚,我要舉行盛大的舞會。她喜歡跳舞,很喜歡,雖說她現在總愛顯擺出一副莊重的主婦模樣兒。」
米哈烏騎士這麼說著,不住地搓手,顯然他對自己非常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