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二十九章
可就在阿齊亞暗中發狠的第二天,巴霞一大早就跟丈夫和扎格沃巴爵爺商議,如何才能把兩顆彼此相愛而又沮喪、苦悶的心連在一起。兩個男人都取笑她這份熱心腸,還一個勁兒地逗弄她,然而又像對待一個過於嬌寵的孩子那樣,習慣性地事事迎合她的心意,最終都不得不答應給她幫忙。
「最好是,」扎格沃巴說,「勸老諾沃維耶斯基不要帶姑娘到拉什科夫去,就說天氣冷了,而且道路也不十分安全;這樣兩個年輕人彼此接觸的機會就多了,天天見面,耳鬢廝磨,自會徹底傾心相愛了。」
「啊,這主意太棒啦!」巴霞嚷道。
「好還是不好,得走著瞧,」扎格沃巴回答說,「不過,你的眼睛得盯住他們,可別讓其放任自流。你是個娘兒們,我想,你終歸會把他倆撮合到一起,因為一個娘兒們總能辦到自己想辦的事;不過你得看緊點兒,千萬別讓魔鬼作祟趁便弄出什麼醜事來。若是這樣,你就丟臉了,因為這是由於你的撮合而惹出來的亂子。」
巴霞聽了此言,開頭像貓似的衝著扎格沃巴爵爺打響鼻兒,喵喵叫,然後說道:
「閣下曾誇口,說什麼年輕時當過土耳其人,你以為凡是土耳其人都不正經!阿齊亞可不是這樣的。」
「他不是土耳其人,只是韃靼人,漂亮娃娃!你要替一樁韃靼人的情愛做保!」
「他們倆想得最多的是哭,而且是出自最深沉的悲傷……再說,艾娃又是個操守高潔的姑娘!」
「只是她有這麼一張臉蛋兒,好像有誰在她的額頭上寫了『把嘴伸過來吧!』似的。呵呵!這是個尤物!我還記得昨天桌旁的那一幕,她跟一個標緻的傢伙坐對面,她就只顧得上嘆氣,別人把盤子遞給她,她就一再推回去。一個純粹的缺心眼兒,我跟你說!」
「閣下是想讓我走?」
「既然想做媒,你就不會走。誰不知道你。你不會走!不過話得說回來,給人做媒對你而言似乎還嫌太嫩,因為這可是白髮婦人們的活計。昨天博斯卡夫人還對我講,說她見你穿著燈籠褲子從戰場回來,還當是見到伏沃迪約夫斯卡夫人的兒子在籬笆附近戲耍過哩。你不愛莊重,莊重也不愛你,這從你的嬌小模樣兒立刻就顯示出來了。純粹是個小學生,真的!如今世上婦女是多麼不同往日的!在我那個時代,一個婦人往靠背長椅子上一坐,那長椅子就給壓得嘎吱響,還以為是哪個人踩到狗尾巴上了,可你呢,哪怕你騎在一隻公貓的光脊樑上讓它馱著你走,你也累不倒這畜生……再者,還有人說,做媒的婦女沒有後代。」
「人們敢情真的是這麼說?」小個子騎士緊張起來,惴惴不安地問。
但扎格沃巴爵爺卻笑而不言,而巴霞則把自己紅撲撲的臉蛋兒貼到丈夫的臉上,悄聲說:
「哎,親愛的米哈烏!在方便的時候,我們就去琴斯托霍瓦朝聖許願,或許最聖潔的聖女會讓事情有所改變。」
「這倒是個最好的辦法。」扎格沃巴說。
聽了這話,兩口子立刻就擁抱在一起,然後巴霞說:
「現在讓我們來談談阿齊亞和艾娃的事,想想該怎麼幫助他們。我們幸福了,也該讓他們幸福!」
「諾沃維耶斯基爵爺一走,他們的日子就會好過得多。」小個子騎士說,「有他在場,他倆就無法經常見面,特別是阿齊亞憎恨那老頭兒。但假如那老頭兒把艾芙卡許給他,或許就能摒棄前嫌,作為丈人和女婿互相原諒昔日的過咎,就會開始彼此喜愛起來。照我的看法,問題不在於使年輕人相互接近,因為他們本來就非常相愛,問題在於怎麼消除老頭兒的怒氣,求得他的諒解。」
「那是個死硬的麻木不仁的傢伙,一點同情心也沒有!」伏沃迪約夫斯卡夫人說。
對此,扎格沃巴說道:
「巴希卡,你不妨設想一下,如果你有個女兒,你願意把她嫁給某個韃靼人嗎?」
「可阿齊亞是王公!」巴霞回答道。
「我不否認圖哈伊–別伊血統高貴,想當初凱特林也是貴族,但要知道,假如他沒有我們的貴族封號,克瑞霞·德羅霍約夫斯卡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嫁給他的。」
「既然如此,你們就得想辦法為阿齊亞弄一個貴族封號!」
「說得容易!即使有人願意給他弄到並且允許他使用貴族紋章,可這種意願還得議會批准,這就需要時間,還需要後台。」
「說需要時間的話,我可不愛聽,因為後台並不難找,我想大統帥肯定不會拒絕給阿齊亞當靠山,因為他愛軍人。米哈烏!你趕快上書給大統帥。你要墨水、羽筆和紙張嗎?你立刻就寫!我把什麼都給你準備停當了,蠟燭和印信我也給你拿來,你給我坐下,別耽擱時間,你得一揮而就!」
伏沃迪約夫斯基笑了起來。
「全能的上帝啊!」他說,「我向你求的是個穩重、賢淑、腳踏實地的妻子,可你賞我的卻是一陣旋風!」
「你得說:行!快說,要不我就死在你面前!」
「辦不到!」小個子騎士激動地嚷道,「這絕對不可能!這是胡鬧!純粹是給狗施魔法白費勁。」
說著他又轉向扎格沃巴爵爺問道:
「閣下可知道那魔法的詞兒是怎麼說的?」
「我知道,我已經說過了。」扎格沃巴回答。
「快寫!」巴霞叫嚷說,「我急得都要靈魂出竅了。」
「為了使你滿意,我二十封信都肯寫,雖說我不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麼用處,因為對這種事,就是大統帥也毫無辦法。即便是他願意推薦,也需要有恰當的時機。我的好巴霞,諾沃維耶斯卡小姐向你吐露了秘密,這很好!但你並沒有跟阿齊亞談過這件事,至今你甚至還不知道他對諾沃維耶斯卡是否燃燒著愛火。」
「可是!怎麼會不燃燒呢!如果不是愛得發狂,他幹嗎在庫房裡親吻艾娃?!啊?」
「黃金般的心!」扎格沃巴笑著說道,「這種話簡直就像是個新生的奶娃兒說的,只是你的舌頭比他轉得快。我親愛的,如果我和米哈烏像你所說的,凡是跟哪個女人接吻過就得結婚,那我們早就改宗當上穆罕默德的信徒了。我也就成了土耳其蘇丹,而他也就成了克里木的可汗,是吧,米哈烏!是不是?」
「對米哈烏我就曾有一次產生過懷疑,那還是在我成為他的妻子之前!」巴霞說。
巴霞說著就伸出一根指頭在他眼前指指點點,逗弄他說:
「抖動你的八字鬍,快抖呀!別佯裝!我知道,我知道!你也知道!……是在凱特林的宅院裡……」
小個子騎士真的抖動起了八字鬍,他這是為了喚起自己的想像力,也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最後他想轉換話題,便說道:
「反正你還不知道阿齊亞是否真的愛上了諾沃維耶斯卡小姐?」
「你們等一等,我這就去找他單獨談談,定會問得出一個結果來,不過他必是迷戀姑娘的,必定是愛上了!否則我就不理睬他!」
「天哪,她準備去開導那廝!」扎格沃巴說。
「我就是要開導他,哪怕成天跟著他關在房間裡勸說!」
「首先你得考查他,」小個子騎士說,「可能開頭他不肯老實承認,因為他是個刁蠻的傢伙。不過這也沒有辦法!你要慢慢取得他的信任,這樣你才會更了解他,也更理解他,到那時你才會知道該怎麼辦。」
說到這裡,小個子騎士轉向扎格沃巴爵爺,說道:
「她看似浮躁,其實很機靈!」
「山羊有時也是機靈的!」扎格沃巴爵爺神情嚴肅地說。
博古什御膳官這時像顆炮彈突然落進了房間,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他剛來得及親吻巴霞的兩手,便叫嚷起來:
「挨槍子兒的,這個阿齊亞!我一整夜沒法兒合眼,但願森林把他掩埋掉!」
「阿齊亞是怎麼得罪了閣下的?」巴霞問。
「各位是否知道我們昨天幹了些什麼?」
博古什御膳官瞪大了眼睛,環視在場的人。
「什麼?」
「創造歷史!真的,我沒撒謊,歷史!」
「什麼歷史?」
「共和國的歷史。簡而言之,這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一旦我向索別斯基大統帥講出阿齊亞的想法,恐怕連他也要大吃一驚。我再說一遍,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遺憾的是,我不能對各位說得更多,而我確信,你們聽後定會跟我一樣驚愕。我只能說,如果他的想法得以實現,到那時上帝才知道他會走多遠!」
「比方說?」扎格沃巴問道,「會當上統領?」
博古什御膳官兩手叉腰,說道:
「正是!他會當上統領!遺憾的是,我不能說得更多……他會當上統領,這麼說就夠了!」
「沒準是統領一群狗?或者會趕著一群犍牛走?牧人們常常也有自己的統領!呸!閣下都在說些什麼,御膳官大人?說他是圖哈伊–別伊的兒子,不錯!但如果他要當上統領,那麼我該當上什麼?米哈烏該當上什麼?閣下自己又該當上什麼?莫非要等過了聖誕節,卡斯佩、米歇爾和巴特什三王退位,讓我們當上新的三王?不管怎麼說,當年至少是貴族擁戴我當過了統領,我辭職是出於對帕維爾總督的友情。但是,閣下的占卜,讓我聽起來確實感到莫名其妙!」
「可我得對閣下講,阿齊亞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我也這麼說過!」巴霞朗聲說道。
說著她就向門口走去了,哨所的其他客人正從門口走進來。
首先走進來的是帶著藍眼睛的佐霞的博斯卡夫人,接著是帶著艾芙卡的諾沃維耶斯基爵爺,艾娃經一夜不寧的睡眠之後,看上去倒比早先更加艷麗,也更加迷人。她睡得不好,是因為一連串稀奇古怪的夢老是困擾她。她夢見了阿齊亞,只是比早前更俊美,也更纏磨人,他無止無休地跟在她身邊轉悠。一想到夢中的情景,她的血就涌到了臉上,因為她覺得人們從她的眼睛裡會把什麼都猜想出來。
然而卻沒有人注意她,大家都忙著向指揮官夫人道「早安」,然後博古什御膳官又重新開始講起了阿齊亞的偉大和偉大的使命,而巴霞感到高興的是,艾娃和諾沃維耶斯基爵爺都在場,對御膳官的話不得不聽。
其實這位老貴族自從頭一次跟這韃靼人見面並大發雷霆之後,現在已經平靜多了。他在提到阿齊亞時,已不再把他當作自己的家奴。老實說,發現阿齊亞是位韃靼王公,是圖哈伊–別伊的兒子,在他心中引起的震動是無可比擬的。聽到別人說起阿齊亞非同尋常的驍勇,說起大統帥把策動所有立陶宛韃靼兵馬和車累米斯兵馬倒戈返回為共和國效力的如此重任委託給那個韃靼青年,他也不免感到駭異。諾沃維耶斯基爵爺有時甚至覺得,說的是另一個人。但在他的眼中那個阿齊亞就這樣越來越高大,變成了一個不同凡響的人物。而博古什御膳官卻不時帶著玄奧莫測的神情反覆說:
「與等待他的前程相比,眼下的這一切都算不得什麼,只是我不便說!」
而當別人搖頭表示懷疑時,他竟然叫嚷起來:
「共和國有兩個最了不起的人物:索別斯基大統帥和那個圖哈伊–別伊的世子!」
「我的上帝!」迫不及待的諾沃維耶斯基爵爺終於說道:「他是王公也罷,不是王公也罷,若不是波蘭貴族,在這個共和國又算得上什麼?要知道,迄今他還沒有貴族封號呢!」
「就是給他弄十個貴族封號大統帥也辦得到!」巴霞叫嚷說。
艾娃姑娘眯縫著眼睛,懷著一顆怦怦跳動的心聽著這些讚揚。姑娘是否會為貧賤無名的阿齊亞和這個未來的偉人阿齊亞騎士同樣怦然心動,不得而知。但那種光彩已征服了她,而對早前接吻的回憶和新鮮的夢境,給她帶來的歡愉已使她這個少女之身嗦嗦發抖。
「如此偉大,如此卓越!」艾娃心想,「難怪他性烈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