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二十八章
所有在場的人全都沉默不語,一個令人恐怖的韃靼梟雄的名字給人留下的印象就是如此深刻,須知正是這個圖哈伊–別伊和殘酷的赫麥爾尼茨基同惡相濟,致使干戈擾攘,兵連禍結,震撼了共和國;是他使波蘭血流成河;是他麾領韃靼鐵騎馬踏烏克蘭、沃倫、波多萊和加利奇廣袤的土地;是他毀城掠寨,將無數村莊付之一炬,俘虜數以萬計的人丁。就是這樣一個人物的兒子,此時此刻就站立在赫雷普蒂奧夫哨所的眾人面前,當著眾人的面,大言不慚地說:「瞧吧,我胸口確有兩條深藍色的魚,我就是阿齊亞,正是圖哈伊–別伊的親骨血。」可是在當時,人們對顯赫家族的血統是如此重視,以至儘管臭名昭著的穆爾扎的名字也讓人膽寒,在每個軍人的心中仍能引起震動。在他們眼中,梅萊霍維奇的形象高大了,仿佛其父的全部聲威都賦予他一身。
於是人們都以驚訝的眼神望著他,特別是幾個婦女,因為對於她們,一切神秘的事兒都能成為最大的誘惑;而那一位,似乎也由於披露了身世,在自己眼中也高大了起來,他傲慢地站立著,梗著脖子,高昂著腦袋,終於用手指著諾沃維耶斯基,說道:
「那位貴族說我是他的人,那麼我就要對他講:『當年我的父親馬踏過許多人的脊樑,那些人比你要顯赫得多。』沒錯兒,他的話是事實,我跟從過他,確實如此。可正是在他的皮鞭下,我的脊樑血流如注,我永遠不會忘記,上帝為我作證!……我自稱梅萊霍維奇,為的是逃避他的追捕。可是現在,雖然我能夠逃回克里木,但我卻願以鮮血和生命為這個祖國服務,因此,我不屬於別的任何人,而只在大統帥麾下盡忠。我父親是可汗的近親,在克里木有財富,有豪華的日子和無盡的享樂在等待著我;可我卻留在了這裡,在輕蔑和漠視里苦度時光,因為我愛這個祖國,愛大統帥,也愛那些從來沒有蔑視過我的人。」
說到這裡,他向伏沃迪約夫斯基鞠了一躬,又向巴霞躬身行禮,腰彎得那麼低,以至腦袋幾乎觸到了她的膝蓋,然後再沒向誰看上一眼,腋下夾著佩刀,昂然退出了。
有好一陣子,全屋仍是一片沉寂;還是扎格沃巴爵爺頭一個開口:
「哈!斯尼特科爵爺在哪裡?我講過的吧,說這個阿齊亞看人的眼睛像頭狼,果不其然,他是狼的崽兒!」
「他是猛獅的崽兒!」伏沃迪約夫斯基道,「誰知他會不會步其父的後塵!」
「我的上帝!各位,你們是否注意到,他齜出的牙齒是怎樣地閃閃發亮,跟發怒時的老圖哈伊–別伊簡直是一個樣兒!」穆沙爾斯基騎士說,「單憑這一點我就能把他認出來,因為我經常見到老圖哈伊–別伊。」
「次數再多也比不過我!」扎格沃巴爵爺回敬了他一句。
「現在我明白了,」博古什御膳官插言道,「為什麼他在立陶宛韃靼人和車累米斯人中間受到如此的擁戴。須知他們是把圖哈伊–別伊的名字當作神聖來回憶的。天哪!假若這個人想干,他就能把這些韃靼人一個不剩地全部領去為蘇丹效勞,那時將給我們造成多大的災難!」
「他不會幹這種事的,」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因為他說,他愛這個祖國,愛大統帥,這是真話,否則他不會在我們這兒效力,他完全可以去克里木,在那兒他要什麼有什麼。在我們這兒,其實他沒有領略過什麼樂趣!」
「他不會幹這種事,」博古什御膳官重複了一句,「因為假若他想干,他早就幹了。再說,他幹這種事什麼阻難也不會遇到。」
「相反,」涅納希涅茨騎士補充說,「現在我相信,他是在爭取那些叛國的連隊長反正,回來為共和國效忠。」
「諾沃維耶斯基爵爺,」扎格沃巴驟然問道,「閣下若是早就知道他是圖哈伊–別伊的兒子,或許你就不會……或許還會……如何呢?」
「我或許會下令抽他三千皮鞭,而不是三百皮鞭。如果我不這麼做,就讓雷霆劈了我!我尊敬的各位長官!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他既然知道自己是圖哈伊–別伊的狗崽子,為何不逃回克里木?恐怕他是最近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因為當日他在我身邊的時候,什麼也不知道。這令我奇怪,我得對各位說:千萬別相信他!我認識他比各位早,我敢肯定即便是魔鬼也沒有他那麼奸詐,一條瘋狗也沒有他那麼猖狂,一頭惡狼也沒有他那麼兇狠殘酷。他會給我們這兒所有的人製造麻煩,讓我們大傷腦筋!」
「閣下在說些什麼!」穆沙爾斯基說,「我們見過他打仗,在卡爾尼克、烏曼、布拉茨瓦夫以及其他大小上百場戰鬥中,我們目睹過他的能耐。」
「他是不會輕饒自己的仇敵的!他是定要報仇的!」
「可今天他是那樣砍殺阿茲巴匪眾!閣下又怎麼說!」
這時,巴霞給梅萊霍維奇的故事攪和得煩躁不安,渾身像著了火。她想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因此,她搖著艾娃·諾沃維耶斯卡,套著她的耳朵悄聲問道:
「艾娃,你愛過他嗎?說實話,別否認!你是愛過他的,是吧?現在你還愛他,唔?我確信,你是愛他的!你對我要坦率。我也是個女人,你有心事不對我傾訴,還能對誰傾訴呢?你瞧!他血管里流的差不多是王家的血!大統帥定會給他辦理授予貴族封號的事兒,別說一個封號,就是十個也不在話下。諾沃維耶斯基爵爺自然就不會反對了。想必阿齊亞現在還是愛你的!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經知道了。別怕!他對我是信任的。我馬上就去問他。無需施加壓力他就會把什麼都告訴我。你愛他愛得很深嗎?你現在還愛他嗎?」
艾娃給問得暈頭轉向,如醉如痴。阿齊亞第一次向她表示愛慕之情的時候,她幾乎還是個孩子,自那以後,這許多年她沒有再見到他,也就不再想他了。留在她記憶中的,他只是個烈性少年,是他兄長的一個半友半仆的玩伴。可現在,闊別多年之後再見到他,站在她面前的竟是一位相貌堂堂的豪傑,猶如雄鷹一樣威猛,一位著名的軍官和奇襲能手,而且出身高貴!誠然,他是外國人的子嗣,但畢竟出自王公家族。因此,對於姑娘來說,似乎年輕的阿齊亞跟過去大不相同了。他的模樣兒使她驚愕,使她頭暈目眩,同時又令她心醉神迷。種種回憶隨之如夢如幻地出現在她眼前。不能說她那顆心在當時就愛上了這狂妄的漢子,但在那一瞬間,她體驗到一種諧和,她已做好了愛他的準備。
巴霞見對艾娃沒能問出個所以然來,便將她連同佐霞·博斯卡一起領進了一處套房,又開口固執地追問起來。
「艾芙卡!快點兒說,要趕快說!你愛他嗎?」
一道鮮艷的紅暈涌到了艾娃的臉上。她是個黑頭髮黑眼睛的姑娘,有一腔熱血,一提到愛情什麼的,血就涌到了臉上。
「艾芙卡!」巴霞已是第十次詢問了,「你愛他嗎?」
「我不知道。」諾沃維耶斯卡小姐遲疑了片刻回答道。
「可你並不否認,是吧?嘿!這我已然知道了!只是你別發抖呀!我當初就是頭一個對米哈烏說的,說我愛他,這沒什麼不好!好得很!早前你們必是愛得發狂!哈!現在我明白了!他是因為對你的思念才總是那麼愁眉苦臉,悶悶不樂,像頭狼似的走來走去。這可憐的大兵差不多徹底凋萎了!你們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快講!」
「當初在庫房,他對我說,他愛我。」諾沃維耶斯卡小姐悄聲說道。
「在庫房!……有意思!……那麼後來又怎麼樣?」
「後來他一把抓住了我,開始吻我……」她接著說,聲音更低了。
「真是看不透!怎麼能這樣,這個梅萊霍維奇!那你又怎麼辦呢?」
「那時我不敢叫嚷。」
「不敢叫嚷!佐希卡!你聽見了嗎?……那麼你們的戀情是何時給揭穿的呢?」
「父親過來了,立刻就用斧背敲了他,然後就打我,而且命人用鞭子狠狠抽他,抽得他皮開肉綻,躺了兩個禮拜起不了床!」
說到這裡諾沃維耶斯卡小姐放聲大哭,部分是因為傷心,部分是因為難為情。見此情景,多情的佐霞·博斯卡小姐蔚藍色的眼睛頓時也熱淚盈眶,於是巴霞開始勸慰艾娃:
「一切都會有個好結果的,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還要套住米哈烏和扎格沃巴爵爺,讓他們也參與出把力。我會說服他們的,你別怕!單憑扎格沃巴爵爺的機智,沒有一件事是辦不成的。你對他還不了解!別哭啦,艾芙卡,到吃晚飯的時候了……」
梅萊霍維奇沒去進晚膳。他坐在自己的屋子裡,在壁爐的火上熱著燒酒和蜜酒,然後倒進一隻較小的白鐵杯里,喝著酒,啃著乾麵包。
午夜時分,博古什御膳官來到他那裡,想跟他談談各種新聞。
韃靼人立即就把他安頓在包了羊皮的凳子上,在他面前放上了滿滿一杯熱酒,問道:
「諾沃維耶斯基爵爺還想把我變成他自己的奴僕嗎?」
「這件事兒完全不值一提,根本就不可能。」諾沃格羅德御膳官回答說,「涅納希涅茨騎士倒是更加有權認定你是他的人,可這件事兒對他已毫無意義,因為他的妹妹要麼已經死了,要麼根本就不希望改變自己的命運。諾沃維耶斯基爵爺當時不知你是何許人物,才因你和他女兒的私情懲罰了你。這會兒他正像個被打昏了頭的人在那兒團團轉呢,因為你的父親雖然給我們這個國家帶來了無盡的災難,可他畢竟是個大名鼎鼎的梟雄,血統終歸是血統。我的上帝!只要你忠心為這個國家效力,這兒就沒有人會動你一根小指頭,特別是你到處都有朋友。」
「為什麼我會不忠心為這個國家效力呢?」阿齊亞回答,「我父親攻打你們,可他是一名異教徒,而我是信仰基督的。」
「就是這麼回事!是這樣!你已不能返回克里木了,除非你喪失了信仰,可一旦喪失信仰,也就要喪失靈魂得救的機會。任何塵世的財富、尊榮、官爵都不能給你補償。老實說,你應感謝涅納希涅茨騎士和諾沃維耶斯基爵爺,因為前者把你從異教徒中搭救出來,而後者培育了你對基督教的信仰。」
對此,阿齊亞回答說:
「我知道,我應感激他們,我定會努力報答他們的恩德的。閣下所言甚是,我在這兒有一大幫恩人!」
「你說這番話時,似乎你感到嘴裡有的只是苦澀,不過你自己心中也該有數,多少人對你是友善的。」
「對我友善的首先要數大統帥鈞座和閣下,至死我都會這麼說。其他還有什麼人,我就不知道了……」
「那麼這兒的指揮官呢?難道你以為他會把你交給隨便什麼人?即便你不是圖哈伊–別伊的兒子,他會這麼做嗎?而她!伏沃迪約夫斯卡夫人,對你又怎麼樣呢?要知道,我親耳聽到,在晚餐桌上她是怎麼說你的……哦!甚至在這之前,就在諾沃維耶斯基認出你的時候,她立刻就站了出來幫你講話!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為了她什麼都會幹,因為他滿眼看到的只有她;可她喜歡你,就連姐妹對兄弟都沒有那麼喜歡。整個晚餐期間,你的名字一直掛在她的嘴邊……」
這個年輕的韃靼人驀地垂下了腦袋,衝著那半夸脫滾燙的飲料吹氣兒;就在他噘起發烏的嘴唇吹氣的時候,他的面孔變得那麼粗野,顯現出那麼濃重的韃靼特徵,以至博古什御膳官驚叫了起來:
「我的上帝!你的模樣兒這會兒跟老圖哈伊–別伊是多麼相像,真是令人匪夷所思。須知我對他十分熟悉,在可汗的宮廷里我見過他,在戰場上我也見過他,而我去他的韃靼營地少說也有二十次。」
「願上帝祝福公正的人,讓瘟疫滅絕壓迫者。」阿齊亞回答道,「為大統帥的健康乾杯。」
博古什御膳官喝完了杯里的酒,說道:
「祝他健康和長壽!誠然,我們這些跟他志同道合的人為數不多,但都是真正的軍人。上帝保佑,別指望我們會屈從那些不勞而食的寄生蟲,他們只會在議會裡耍奸使計,鉤心鬥角,千方百計向國王誣告我們的大統帥。那些無賴!我們在大草原日日夜夜面對敵人嚴陣以待,而他們卻一天到晚盡享美酒佳肴,捧著滿盆滿缽的比戈斯和粟米羹,用湯匙一個勁兒地在裡面鼓搗!瞧,這就是他們的工作!大統帥派遣一個又一個使者,請求增援卡緬涅茨。他像卡桑德拉預言伊利昂城的沒落和普里阿摩斯臣民的毀滅那樣,發出了警告,那些人卻充耳不聞,他們置國家的安危於不顧,一門心思只想追究是誰冒犯了國王。」
「閣下在說些什麼?」
「唉,沒什麼!我是把我們的卡緬涅茨跟特洛伊作了個比較,但你多半沒聽說過特洛伊。只要時局稍微平靜,大統帥定會給你解決授予貴族封號的問題。我敢拿腦袋擔保!在這金戈之世的多事之秋,你若真想身披榮耀,機會對你是不會少的。」
「我要麼用榮耀裹體,要麼就用泥土掩蓋。閣下將會聽到有關我的消息,就像上帝在天看到的一樣清楚。」
「可那些人是怎麼回事?克雷琴斯基是怎麼回事?他們會回頭嗎?還是不會回頭?他們如今都在幹什麼?」
「他們分散在各處營地,一些人在烏德日根草原,另一些人的營地可能更遠。他們彼此之間很難相互聯繫,因為隔得太遠了。他們得到命令,一到春天所有部隊都要開赴阿德里亞諾波爾,還要攜帶一切可以帶走的給養。」
「我的上帝!這件事兒太重要了,因為如果在阿德里亞諾波爾集結大軍,那麼跟我們打仗就必不可免。這消息應立即呈報大統帥。他也認為,戰爭已迫在眉睫,不管怎麼說這該是準確的信息。」
「哈利姆對我說,他們軍中盛傳,好像蘇丹本人將親臨阿德里亞諾波爾。」
「讚美上帝!可我們這兒只有一小撮兵馬。我們的全部希望都寄予卡緬涅茨要塞。莫非克雷琴斯基又提出了什麼新條件?」
「與其說是提出條件,莫如說是申訴,他們要求:普遍大赦,恢復他們原有的貴族權利和特權,保留騎兵大尉的軍銜。可蘇丹表示要給他們的好處更多,因此他們都在遲疑不決。」
「你說什麼!蘇丹答應給他們的,怎麼能比共和國給的更多?在土耳其是absolutum dominium,一切權利都依賴於蘇丹一人的好惡。即使當今的蘇丹活著,在位,他應允的一切都算數,可他的繼承者只要靈機一動,就會隨意撕毀所承諾的一切,把一切都踩在腳下。可在我們共和國,特權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誰只要成為貴族,就是國王也不能動他一根毫毛。」
「他們抱怨說,他們都是貴族,可給他們的待遇只等同於龍騎兵,那些地方官員經常命令他們承擔各種義務,那些苦差事不僅是貴族不干,甚至貴族領地的農民也不干。」
「既然大統帥對他們作出許諾……」
「他們中任何人都不懷疑大統帥的寬宏大量,大家都打心底里悄悄愛著他,但他們都在暗自考慮:大統帥本人受到大幫貴族的誣陷,他們吵吵嚷嚷定要把賣國賊的罪名加之於他;在宮廷,國王身邊也有一批人對他懷恨在心;大貴族同盟威脅要對他進行彈劾。在這種情況下,他縱有三頭六臂又能怎麼辦事呢?」
博古什御膳官開始捋額發。
「那又怎樣?」
「他們不知自己該怎麼辦。」
「他們會留在蘇丹身邊嗎?」
「不。」
「哦!但誰能命令他們反正,回到共和國的懷抱呢?」
「我!」
「為什麼呢?」
「我是圖哈伊–別伊的世子!」
「我的阿齊亞!」博古什御膳官遲疑了片刻,說道,「我並不否認,他們有可能看在你高貴的血統和圖哈伊–別伊的名聲顯赫上,擁戴你,雖然他們是我們國家的韃靼族人,而圖哈伊–別伊則是我們的敵人。這種事我明白,因為在我們中間也有那麼些貴族,至今還帶點自豪談論赫麥爾尼茨基,說他是貴族,不是出身於哥薩克,而是出身於我們的民族,出身於馬祖里……雖說他是條惡棍,即便到地獄也找不出比他更壞的人,但由於他是名卓越的軍人,故而他們都樂於承認他。人的天性便是如此!但你以為單憑你是圖哈伊–別伊的血親,你就有權對所有的韃靼人發號施令嗎?照我看,這道理未必正確。」
有那麼一段時間,阿齊亞沉默不語,將兩隻手支在大腿上,過後他說:
「那我就告訴閣下,御膳官大人,為什麼克雷琴斯基和其他韃靼連隊長都聽我的調遣。因為,除了他們都是韃靼庶民,而我是王公之外,我還自有主意和力量……嗯!對此,不僅是閣下不知道,就連大統帥也不知道……」
「什麼主意,什麼力量?」
「我不知道怎麼對你說,」阿齊亞操起了羅斯語回答說,「為什麼我準備做的事情別人不敢做?為什麼我想到的事情別人沒想過?」
「你說什麼?你想的是什麼?」
「我想的是,假如大統帥能滿足我的心愿,給我權力,我就不僅能讓那些連隊長返回,而且還能讓半數的汗國兵馬前來投效於大統帥麾下。在烏克蘭,在大荒原,渺無人煙的土地還少嗎?只要大統帥發表個聲明,凡是投奔共和國的韃靼人,都能授予貴族封號,他們的信仰不受壓制,他們都將在自己的連隊里效力,所有的人都會有自己的統領,像哥薩克有自己的統領一樣。若能做到這一點,我敢擔保,用不了多久整個烏克蘭就會到處是人,到處熙熙攘攘。立陶宛韃靼人會來,車累米斯人也會來,他們會從多布羅加來,從別爾哥羅德來,從克里木來,他們會趕著成群的牛羊來,他們會用四輪大車載著妻子、兒女來。閣下請別搖頭,他們定會來的!就像那些早前來的、世世代代為共和國效力的人一樣。在克里木,他們到處受到可汗和穆爾扎們的欺壓,而在這裡,他們卻能成為貴族,他們手裡有戰刀,在自己的統領麾下馳騁疆場。我敢向閣下發誓,他們定會來的,因為在那裡他們經常食不果腹,飢腸轆轆。只要我在韃靼牧民中大肆宣揚,說我經大統帥授權召喚他們,說圖哈伊–別伊的世子在召喚他們,那時就會有數以千計的人擁到這兒來。」
博古什御膳官雙手抱頭,說道:
「天哪!阿齊亞!你這些想法是從哪裡來的?照此辦理會是個什麼局面?!」
「這樣一來,在烏克蘭就會有個韃靼部族,如同有個哥薩克部族那樣!你們對哥薩克既給特權又給統領,為何不能給我們?閣下問,會是個什麼局面?到那時就不會有第二個赫麥爾尼茨基,因為一出現苗頭,我們立刻就會把腳踩到哥薩克的喉嚨上;那時再不會有農民暴動,再不會有殺戮,再不會有毀滅,也再不會有陀羅申科,因為只要他敢起事,我頭一個就會用韁繩把他五花大綁牽到大統帥的腳前。土耳其兵馬如果想開來進攻你們,我們就揍蘇丹;可汗兵馬一旦入侵,我們就連可汗也揍。立陶宛韃靼人,車累米斯人,雖然都信仰伊斯蘭教,他們不是老早就這麼幹了嗎?為什麼我們不能這樣干?我們是共和國的韃靼人!我們都是貴族!……現在閣下不妨算算這筆賬:烏克蘭太平了,哥薩克受到遏制,對付土耳其的入侵有了屏障,軍隊還能擴充好幾萬人。瞧,這就是我所想的,也是我頭腦里謀劃的。因此克雷琴斯基、阿杜羅維奇、莫拉夫斯基、特沃羅夫斯基才會聽我調遣,因此,只要我登高一呼,克里木半數人口就會爭相來歸,並在草原安營紮寨!」
博古什御膳官驚詫不已,而且給阿齊亞的一席話壓得透不過氣來,覺得他們所在的這個房間,仿佛牆壁猝然蜷伏在地,在他眼前展現出一種全新的未知之境。
有好長一段時間他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呆呆地望著這個年輕的韃靼人,這時那一位正邁著大步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最後又說:
「沒有我這事可辦不成,因為我是圖哈伊–別伊的世子,而從第聶伯河到多瑙河,在韃靼人中沒有誰比他更聲名卓著了。」
過了片刻他又補充道:
「克雷琴斯基、特沃羅夫斯基和其他人,對我而言算得什麼!問題不在於他們這幾個人,也不在於幾千立陶宛韃靼和車累米斯兵勇,而在於整個共和國的命運。他們說,一到春天,蘇丹的大軍就要浩浩蕩蕩地開來,進行一場大戰,但只要允許我行事,我就會在韃靼人中間搞一場大亂,猶如沸騰的開水足以讓蘇丹把手燙傷。」
「我的上帝!你是什麼人?阿齊亞!」博古什御膳官叫喊了起來。
那一位猛地昂起了頭,說道:
「未來的韃靼統領!」
這時一道火光射向了阿齊亞,照亮了他的面孔,他那張臉顯得既殘酷又俊美,博古什御膳官似乎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另一個人,從這個年輕韃靼人身上顯現出令人吃驚的大氣和傲慢。博古什御膳官也感覺到,阿齊亞說的是真話。設若大統帥簽發這樣的文告,所有立陶宛韃靼人和車累米斯人必然都會返回,同時還能吸引眾多野蠻的韃靼人隨之而來。這位老貴族對克里木十分熟悉,他曾兩次作為戰俘流落在那兒,大統帥把他贖回後,讓他做了使者;他熟知巴赫奇薩賴的宮廷,他熟知從頓河到多布羅加的各個汗國,他熟知一到冬天許多韃靼牧民定居點都在忍飢挨餓,他熟知可汗的八恩哈們的專橫跋扈和敲詐勒索使各地的穆爾扎們恨之入骨,即便是在克里木也經常發生叛亂,因此他立刻就明白,肥沃的土地和特權定會吸引那些在自己的老巢感到不公正、受擠壓或者不安全的人們。
特別是,一旦圖哈伊–別伊的世子發出召喚,這種吸引力就更大了。惟有他一人能做到這一點,別人都做不到。他憑藉父親的顯赫聲威,就能鼓動牧民定居點的人,武裝克里木的半數丁勇揭竿而起反對另一半,他能帶領別爾哥羅德野蠻而剽悍的汗國兵馬起來動搖整個可汗的強權,哼!甚至能動搖蘇丹的權力!
假若大統帥想利用這個可乘之機,就會把圖哈伊–別伊的兒子視為上天派遣下凡的天使。
於是博古什御膳官開始以另一種目光打量阿齊亞,而且越來越駭異,他頭腦里如何滋生出這些想法?爵士的額頭上沁出大顆大顆珍珠般的汗水,因為這些設想對他似乎太過分了。畢竟他內心深處還有種種疑慮,因此,在片刻之後他又說道:
「你可知道,這麼幹會引起跟土耳其的戰爭?」
「這一仗反正是要打的!否則他們為何命令汗國兵馬去阿德里亞諾波爾集結?一旦在蘇丹的國家產生內亂,仗或許就打不起來;不過如果兩國開兵見陣,一上戰場就會有半數汗國兵馬站到我們這一邊來。」
「這無賴對每件事都有自己的論據!」博古什御膳官暗自思忖,「弄得人暈頭轉向!」過了片刻他又說道:「你瞧,阿齊亞,不管怎麼說,這不是件容易辦到的事。國王會怎麼下詔,宰相會持什麼態度,議院又會如何應對?而所有的貴族,如今多數人對大統帥也並無好感。」
「我不需要別的,只要大統帥的書面允諾;一旦我們在這兒安家落戶,就讓他們來趕我們好了!我倒要看看誰來趕,又用什麼來趕?你們當初倒也想把扎波羅熱哥薩克從謝契統統趕走,可不管如何,你們總歸沒有辦法。」
「大統帥會害怕承擔責任呢。」
「大統帥後邊有五萬把汗國軍人的戰刀跟他共進退,何況他自己手中還掌握著部隊。」
「哥薩克呢?你把哥薩克忘於腦後了?他們立刻就會挺身而出表示反對。」
「有我們在這裡還怕什麼?需要我們到這裡來,為的就是在哥薩克的頭頂上方懸一把利劍。陀羅什是靠什麼站住腳跟的?靠韃靼人!只要讓我把韃靼人掌握在手中,到那時陀羅什就不得不向大統帥躬身下拜了。」
說到這裡,阿齊亞伸出雙手,手指叉開撐成鷹爪的形狀,然後他抓住了刀柄。
「我們就照著這辦法辦,向哥薩克亮出法規來!讓他們都去當農民,而我們將掌管烏克蘭。你聽見了嗎?博古什御膳官!你們以為我只是個小人物,可我並不那麼小,似乎並不像諾沃維耶斯基眼裡看到的那麼渺小,不像這兒的指揮官、眾位軍官和您博古什御膳官閣下眼裡看到的那麼渺小!瞧吧,我日日夜夜謀劃這件事,想得我人都變瘦了,臉也陷了下去,瞧吧閣下!這兒都變黑了。可我想出來的,都是好主意,因此我才對閣下說:『我自有主意和力量』。閣下自己也看到,這都是些大事;回到大統帥那兒去吧,趕快去!向他陳述我的意見,讓他給我頒發文書。至於議會什麼的,我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大統帥是深謀遠慮的,大統帥會明白。力量和主意就在於此!請稟告大統帥,說我是圖哈伊–別伊的兒子,別人辦不到的事,惟獨我一人能辦到。請他首肯准行。只是但願上帝保佑,事不宜遲,但願來得及,趁草原還被積雪覆蓋,趁春天尚未到來,這是最好的時機,一到春天就要打仗了!你要快去快回,以便我及時決定我該如何行事。」
博古什御膳官甚至沒有發現阿齊亞說這話時用的是命令的口吻,儼然他已是一位統領,在向自己麾下的軍官作指示。
「明天我休息一天,」他說,「後天我就動身。上帝保佑,但願我在雅沃魯夫能找到大統帥!他向來運籌帷幄,決策迅速,你會很快得到回音的。」
「閣下是怎麼想的,大統帥會同意嗎?」
「或許他會命你去他那兒,因此,目前你不要去拉什科夫,因為你由這兒去雅沃魯夫要方便得多。他是否會同意,這我不知道,但對此事定會作刻不容緩的考慮,因為你提出的理由舉足輕重。上帝作證,我沒料到你有這一手,現在我看出,你是個不同凡響的人物,是上帝指派你來完成一件大事的。噢,阿齊亞,阿齊亞!你不過是立陶宛韃靼部隊的一名普通軍官而已,可你頭腦里卻裝著這些駭人聽聞的事兒。如今,哪怕是看到你的尖頂帽上插了一隻蒼鷺翎,看到你頭頂上方伸出一桿馬尾旌,我也不會感到驚詫了。我相信你說的話,你說的那些想法讓你夜夜受煎熬,其言不虛……後天我就動身,我只需要稍微休息休息,而這會兒我該走了,夜已深了,我腦子裡嗡嗡然,活像在磨坊里那樣。願你與上帝同在,阿齊亞……我兩邊的太陽穴都在怦怦跳,簡直像是喝醉了酒……願上帝與你同在,阿齊亞,圖哈伊–別伊的世子!」
說到這裡,博古什御膳官緊握著這韃靼人瘦骨嶙峋的手,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但走到門檻旁,他又站定了,說道:
「有這等好事?……給共和國徵集新的部隊……懸一把利劍在哥薩克頭頂上方……陀羅什給降服了……克里木內亂不止……土耳其強權受到削弱……終止了對羅斯的襲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他說完此話就走了出去,而阿齊亞還目送了他一會兒,嘴裡喃喃說道:
「而給我的該是一桿馬尾旌和一柄權杖,另外……不管願意不願意,還有她!否則你們就要遭殃!」
然後他把白鐵杯里的燒酒一飲而盡,往立在屋角的蓋著老羊皮的床上一倒。壁爐里的火漸漸熄滅了,但在冬日寒冷的天空高高升起了半輪明月,把它那清麗的銀輝從窗口射進室內。
阿齊亞平靜地躺了片刻,但顯然無法入睡。於是他從床上站了起來,走到窗口,凝望著那輪冷月,但見它像艘孤獨的海船航行於寥廓、幽靜的夜空。
年輕的韃靼人對那月亮望了許久,許久,最後他攥緊了兩個拳頭放在胸口,又向上豎起兩個大拇指,從他那一個鐘頭前還聲稱信仰基督的嘴裡,湧出一連串半是吟唱、半是祈禱的悠長而又悒鬱的聲音:
「Lacha i Lallach,Lacha i Lallach-Mahomet Rossulla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