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二十七章

伏沃迪約夫斯基夫婦完全沒有料到,在赫雷普蒂奧夫竟碰上了那麼多的客人。御膳官博古什來了,他決定選擇這裡作為臨時官邸小住數月,以便通過梅萊霍維奇跟一些韃靼連隊長,諸如:亞歷山德諾維奇、莫拉夫斯基、特沃羅夫斯基、克雷琴斯基以及其他一些立陶宛韃靼騎兵或車累米斯騎兵中投靠了蘇丹的連隊長進行談判。同御膳官博古什結伴而來的是老諾沃維耶斯基爵爺,他身邊帶著女兒艾娃,前來的還有莊重的博斯卡夫人及其女兒佐霞,後者還很年輕,而且非常標緻。 在這荒涼而又野蠻的赫雷普蒂奧夫,見到這些夫人、小姐,人人歡天喜地,可就士兵而言,更是驚詫甚於歡喜。三位女性見到指揮官和指揮官夫人同樣也是驚詫不迭。因為鑑於前者的盡人皆知的赫赫威名,她們想像這位指揮官定是一個身材魁偉的巨人,只要給他瞥上一眼就能把人嚇死。至於他的夫人,在她們的想像中,定然總是皺眉蹙額,威風凜凜,說話的粗嗓門兒聲如洪鐘,總之,定是一位女巨人。可現在她們眼前見到的指揮官,竟是名小個子軍人,一臉友善、性格開朗、平易近人;而他的夫人,則是個嬌小玲瓏的女子,臉蛋兒紅撲撲的活像個玩具娃娃。她穿一條寬大的燈籠褲,佩一把小巧的戰刀,看上去更像個漂亮得出奇的英俊少年,而不像個成年的婦人。他們夫婦二人張開臂膀熱烈歡迎來客;甚至在引見之前巴霞就已真摯地親吻了三位女賓,然後她們各自做了自我介紹,說明了身份以及來自何處,巴霞說道: 「我願為各位女士和各位男士竭盡綿薄!見到各位我太高興了!所幸的是,各位一路沒有遇到什麼兇險,因為在我們這荒原,不難碰上什麼不虞之災;不過恰好是今天,我們徹底殲滅了一大幫匪徒。」 博斯卡夫人望著她,顯得越來越驚詫,見此情景,她拍了拍腰佩的戰刀,以十分誇耀的口吻補充說: 「連我都參加了戰鬥!怎麼樣!我們這兒就是如此!敬請尊貴的夫人允許我告退,好讓我換上適合我身份的衣衫,還得把我手上沾污的血跡稍微洗一洗,因為我們是剛從那可怕的惡戰中回來的。嗬!若不是我們今天把那個阿茲巴給宰了,夫人恐怕很難順利到達赫雷普蒂奧夫。我一會兒就回來,米哈烏在這段時間裡會很樂意為夫人效勞。」 說著她就從門後消失了,而小個子騎士也跟御膳官博古什和諾沃維耶斯基爵爺寒暄過了,於是便來到博斯卡夫人跟前,對她說: 「上帝賜了我這麼一個妻子,她不僅在家裡是我甜蜜的伴侶,而且在戰場上也能成為一位勇猛的戰友。現在,我遵從她的指令,願為尊敬的夫人效勞。」 對此,博斯卡夫人回答說: 「願上帝賜她事事如意,就像賜她絕代風華一樣。我是安東尼奧娃·博斯卡;我投奔閣下,並不是要求尊敬的閣下效勞,而是雙膝跪倒,乞求閣下救我於危難之中。佐希卡!快來跪倒在騎士腳前,因為,如果他不能設法救助,那就誰也沒有辦法施救了。」 博斯卡夫人說完此話,果真雙膝跪地,迷人的佐霞也學著她的樣子,急忙跪了下去。她們兩人淚如泉湧,悲愴呼喊道: 「救救我們吧,騎士爺!請可憐可憐不幸的人吧!」軍官們看到兩位跪著的婦女,深為所動,竟一窩蜂地擁了過去,特別是迷人的佐霞悲悲切切、涕泗漣湎的模樣兒,更是吸引了他們。小個子騎士局促不安,同時也困惑不解,趕忙扶起博斯卡夫人,讓她坐到靠背長凳上。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說,「夫人這是在做什麼?要下跪也該是我跪倒在可敬的夫人面前。請夫人明示,我在哪方面能助夫人一臂之力。上帝在天,我決不遲疑。」 「只要他許諾,就定會辦到;我也會從自己方面大力協助!在下扎格沃巴!單憑這姓氏,就足以讓夫人知道我的分量了!」老戰士為兩個婦女的眼淚所感動,叫嚷說。 至此,博斯卡夫人朝佐霞點了點頭,姑娘迅速從胸衣下面掏出一封信,把它遞給了小個子騎士。 他把書信瞥了一眼,說道: 「是大統帥寫的!」 接著撕開了封印,讀了起來: 最貼心也最親愛的伏沃迪約夫斯基!我從旅途拜託博古什君給你送去我誠摯的愛並請他代傳我的指示,這一切將由他親口向你傳達。我處理完一系列麻煩事後剛在雅沃魯夫歇腳,立刻又有另一件事找上頭來。這件事非同尋常地壓在我的心頭,這是由於我對軍人一向懷有的情感,假如我忘記了軍人,上帝也會將我忘記。博斯基團隊長是位十分可敬的騎士,也是一位可愛可親的戰友。但是幾年前,他在卡緬涅茨附近被汗國兵馬擄去了。我把他的妻子和女兒收養在雅沃魯夫,可是她們的心一直在哭泣,一個為丈夫,一個為父親,終日以淚洗面。我曾修書由彼得羅維奇轉呈我駐克里木使臣茲沃特尼茨基,請他在各處尋覓博斯基。似乎是找到了,然而韃靼人隨即又把他藏匿了起來,因此他就未能和其他戰俘一起給贖回來,迄今他定是在大橈戰船上划槳。這母女倆因為絕望、無助,已不再糾纏不休地央告我了。但我最近返回後,眼見她們那種難以排遣的悲苦,讓我無法忍受,就不得不採取某種營救的步驟。你的防區是靠近那邊的,據我所知,你和許多穆爾扎訂有兄弟之盟。因此盼你鼎力相助。我把她們母女送到你的軍中,希冀善待。彼得羅維奇不久即去克里木,請你速給與你結盟的各位穆爾扎修書,由他帶去遞交。我既不便寫信給土耳其樞密大臣,也不便投書克里木汗,因為他們對我頗不友善,而且我擔心,如果由我寫信,他們定會認為博斯基是個特別顯要的人物,贖金也必大大提高。請你委託彼得羅維奇火速辦理此事,請轉告他,如不帶回博斯基,他也休想返回。望你動用所有的盟兄弟,他們雖然是異教徒,但頗能信守諾言,他們對你想必是十分敬重的。總之,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好了;哪怕是你親自去拉什科夫,向他們許諾:如果他們能放博斯基活著回來,我方願以三個較知名的韃靼戰俘交換。對於他們的辦事之規,再沒有人比你更熟悉了,因為我聽說,你已贖回了你的某些親友。願上帝祝福,而我這顆心如果由此不再為痛苦所折磨,自會更加愛你。我已聽說有關你經營赫雷普蒂奧夫的情況,聽說那邊已經平靜了,這正是我所期望的。只是你要密切注意阿茲巴。De publicis御膳官博古什會把一切告訴你。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們要仔細打探瓦拉幾亞方面的動靜,因為他們對我們的大規模入侵在所難免。我將博斯卡夫人拜託給你,願你盡心籌劃,勉力為之,寫信至此,言不盡意…… 小個子騎士讀信的時刻,博斯卡夫人一直在泫然淚下,而佐霞小姐一邊陪母親哭泣,一邊抬起自己碧藍色的眼睛仰望天空。 沒等米哈烏騎士把信讀完,巴霞便已跑了進來,她換了一身女服,見到這兒母女倆眼中淚珠滾滾,便關切地詢問緣由。於是米哈烏騎士又把大統帥的書信給她從頭至尾讀了一遍,她凝神聽完信後,立即熱情洋溢地大力支持博斯卡夫人的請求,並對大統帥的仁義表示由衷的感佩。 「大統帥有顆黃金般的心!」巴霞擁抱著丈夫高聲說道,「但我們也不該顯得比誰差,親愛的米哈烏!讓博斯卡夫人留在我們這裡散散心,一直到她丈夫返回,而你在三個月內就能把他從克里木弄回來。花上三個月或兩個月就能辦到,不是嗎?」 「或者是明天,或者在一個鐘頭之後就能辦到!」米哈烏騎士調侃道。 說到這裡,他轉身對博斯卡夫人道: 「夫人請看,她是個怎樣的急性子,幹什麼都想速戰速決。」 「願上帝祝福她,哪怕就為這一點!」博斯卡夫人說,「佐霞,還不快吻指揮官夫人的手。」 但指揮官夫人根本不想伸手給姑娘親吻,而是再次跟佐霞擁抱在一起,似乎她倆一見面就彼此情投意合了。 「想辦法呀,各位!請快想辦法,要快!」 「要快,因為她的腦袋著火了!」扎格沃巴爵爺嘟噥道。 可巴霞抖了抖淡黃色的額發,回答說: 「不是我的腦袋著了火,而是這兩位女士的心因悲傷才火燒火燎!」 「沒有人反對你的這番好意,」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可我們首先得聽聽博斯卡夫人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清楚。」 「佐霞,你把一切都對各位講講吧,因為我止不住淚水,沒法兒說。」母親吩咐女兒道。 佐霞的眼睛垂向了地面,眼瞼完全閉合了起來,接著臉面紅得像櫻桃似的,她不知從何說起,在大庭廣眾之中她羞怯難言。 伏沃迪約夫斯基夫人上前來給她幫忙。 「佐霞,博斯基團隊長是何時被俘的?」 「五年前,一六六七年,」佐霞細聲細氣地說,長長的眼睫毛仍然抬也不抬。 接著她一口氣背書似的講起了往事: 「那時還不曾聽說過韃靼先遣支隊的事,更不用說突然襲擊了。爸爸的團隊就駐紮在帕尼奧夫策附近,爸爸和布瓦約夫斯基那會兒是去巡視各個牧場並看望放牧的人的,哪知從瓦拉幾亞的驛道突然來了韃靼人,擄走了爸爸和布瓦約夫斯基騎士。但兩年前布瓦約夫斯基騎士就回來了,而爸爸沒有回來。」 說到這裡,兩顆細小的淚珠沿著佐霞的臉蛋兒滾落下來,扎格沃巴爵爺見此情景,也覺心酸,便說道: 「可憐的小鬼……別怕,孩子,爸爸會回來的,還會在你的婚禮上跳舞呢。」 「大統帥不是通過彼得羅維奇給茲沃特尼茨基捎信了嗎?」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問。 「大統帥為了救爸爸曾通過彼得羅維奇騎士捎信給波茲南持劍官,」佐霞繼續拖長聲調說,「持劍官和彼得羅維奇在阿哈穆爾扎–別伊那裡找到了我爸爸。」 「我的上帝!我認識這個穆爾扎–別伊!我跟他的兄弟結過盟。」伏沃迪約夫斯基叫嚷說,「他不肯交出博斯基團隊長?」 「還有可汗的指令也讓他交出爸爸,但是穆爾扎–別伊為人奸險、殘暴,他把爸爸藏匿了起來,而對彼得羅維奇騎士說,早已把他賣到了亞細亞。但別的俘虜告訴彼得羅維奇,說那是不正確的,說穆爾扎是故意這麼講,目的是要折磨爸爸的時間能長一些,因為此人是所有韃靼佬中對戰俘最殘酷的一個。很有可能,當時爸爸已不在克里木,因為穆爾扎自己有大橈戰船,他需要人划槳。爸爸沒有被轉賣,所有的人都這麼說,這個穆爾扎寧可殺死戰俘也不肯將其賣掉。」 「的確如此,」穆沙爾斯基騎士說,「這個阿哈穆爾扎–別伊在整個克里木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個韃靼佬腰纏萬貫,富埒王侯,但他對我們民族卻恨得咬牙切齒,殘酷得出奇,因為他的四個兄弟都在跟我們作戰的時候死了。」 「難道他在我們的人中就沒有一個結義兄弟?」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這是可疑的事!」軍官們從各方面回應道。 「請你們給我解釋清楚,什麼叫結義?」巴霞說。 「你瞧,事情是這樣的,」扎格沃巴回答,「戰爭結束後,往往要舉行某些談判,訂立條約,那時雙方部隊的人互相訪問,彼此交上朋友。常常會發生這樣的事,某位波蘭貴族軍官會喜歡上一個穆爾扎,而這名穆爾扎也喜歡他,於是他倆就盟誓結成生死之交,這就叫結義。越是聲威卓著的人,就越是大家追逐的結義對象,例如米哈烏,我,或者是此刻鎮守拉什科夫的指揮官魯什奇茨騎士,韃靼的穆爾扎都紛紛找上門來要求盟誓,成為結義兄弟。當然這號人物是絕對不會跟那些沒有來頭的無名之輩盟誓的,他們只跟那些最有聲望的穆爾扎拜把子。盟誓的習俗是這樣:把水潑在刀刃上,然後彼此宣誓忠於友情。明白嗎?」 「要是以後又打仗該怎麼辦?」 「會戰之時他們自然也會出戰,但如果單獨相遇,或者作為決鬥兵要在開戰之前進行拼殺,那時他們就會互致問候,然後友好分手。如果一方被俘,另一方就應將其釋放,而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就得出贖金給他贖身。嗯!確實也有人彼此分享財富的,為給結義兄弟付贖金不惜傾家蕩產。一旦涉及朋友或相識者,或為尋找某人的下落,或給某人提供幫助,那時結義兄弟總是去找結義兄弟。說句公道話,我們得承認,世間任何民族沒有比韃靼人更忠於誓言的了。真可謂一諾千金!對這樣的朋友,你是完全可以信賴,可以指望他幫個忙的。」 「米哈烏有許多這類結義朋友嗎?」 「有三位權勢顯赫的穆爾扎是我的盟兄弟,」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其中一個還是盧布內時代結義的,我還引他謁見過耶雷梅王公。他有個綽號叫阿哈–別伊,這個人,現在哪怕是要他為我掉腦袋,他也會把腦袋奉上的。其他兩位也都同樣可靠。」 「哈!」巴霞說,「這樣我倒想跟大汗本人結義了,這樣也就能釋放所有的俘虜。」 「他才不會幹這種事哩,」扎格沃巴爵爺說,「再說還不知道他會從你這方面要求怎樣的承諾。」 「各位,」伏沃迪約夫斯基說,「讓我們商量商量,該怎麼做才好。現在請你們聽我說:我得到卡緬涅茨方面的消息,說最遲兩個禮拜後,彼得羅維奇將帶領一大幫人來我們這兒。他從卡緬涅茨去克里木為幾個亞美尼亞商人贖身,這些人參加新汗登基大典時受到劫掠,當了俘虜。瞧,事情也涉及到塞費羅維奇,普雷托爾的兄弟。所有這些人都是家財萬貫的大富翁;他們不會吝惜金錢,彼得羅維奇此去自然是裝備頗豐。他也無須擔心任何兇險,因為首先寒冬已近,韃靼分遣隊出動已非其時;其次,跟他同行的有烏茲米亞疆長老的代表納維拉夫,還有從卡發來的兩位阿納德拉特,他們手中握有汗國新王簽發的通行證。屆時我會將寫給共和國使臣和我的那些盟兄弟的書信交給彼得羅維奇。除此之外,各位都很了解的是,鎮守拉什科夫的指揮官魯什奇茨有親人在汗國軍隊中,他們兒時就給擄到克里木去,以後徹底韃靼化了,現在都已擢升顯貴。他們大家將動用一切手段,力爭達成協議,即使穆爾扎本人固執己見,他們也能挑動可汗收拾他,或者也有可能在什麼地方不聲不響地擰掉這個穆爾扎的腦袋。因此,我滿懷希望,如果博斯基團隊長活著,但願上帝開恩,但願他活著,這樣,幾個月後我定能把他救出來,就像大統帥和我在這兒的頂頭上司吩咐的那樣。」說到這裡,伏沃迪約夫斯基向妻子深深鞠了一躬。 這位「頂頭上司」一步跳上前去,再次擁抱了小個子騎士。博斯卡夫人和佐霞小姐雙雙合掌感謝上帝,讓她們遇上了這樣真心實意的好人。他們兩個因此也高興了起來。 「若是老可汗活著,」涅納希涅茨騎士說,「一切也就會順利得多,因為他對我們非常友善;據說,年輕的可汗恰好相反,跟我們水火難容。事實上,扎哈里亞什·彼得羅維奇要去花錢贖身的那些亞美尼亞商人,就是在新可汗登基之時發生的事,沒準兒就是按照他可汗的命令乾的。」 「年輕的可汗也會變,就像老可汗當年發生的變化一樣,在老可汗確信我們與鄰為善的國策之前,一提起波蘭這個名稱他就恨得咬牙切齒,也曾是我們最頑固不化的敵人。」扎格沃巴說,「對此我最清楚了,因為我在他那兒當過七年的俘虜。」 說完此話,他坐到了博斯卡夫人身邊。 「但願我的景況能給夫人增添慰藉。七個年頭!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而我之所以能回來,是因我幹掉了那許多狗東西。在我當俘虜的那些日子裡,每天我至少能送他們兩個人下地獄,禮拜天和節日又打發掉他們多少,誰說得清,不是三個或者四個才怪呢。哈!」 「七年哪!」博斯卡夫人嘆息道。 「如果我多算一天,就讓我立地氣絕身亡!我在韃靼可汗的宮殿里整整待了七年。」扎格沃巴爵爺肯定地說,同時神秘地眨巴著眼睛,「得讓夫人知道,這位年輕的新可汗,正是我的……」 說到這裡,他把嘴套到博斯卡夫人的耳邊,悄悄說了些什麼,隨後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哈!哈!哈!」還伸出巴掌一個勁兒地拍打自己的膝蓋,隨著熱情高漲,巴掌竟然拍到了博斯卡夫人的膝蓋上。說道: 「那是些好時光!不是嗎?人正處在韶華青春,一上戰場,就是敵人,可在平常日子裡,少不了一次次地戲謔,胡鬧,哈!哈!」 莊重、拘謹的夫人心慌意亂,十分尷尬,她移了移身子儘量離這位談笑風生的騎士遠點兒;在場的年輕婦女都垂下了眼睛,她們很容易猜出,扎格沃巴爵爺所說的「胡鬧」指的必是某些有悖於她們天生意趣的事,必是不堪入耳、不合禮儀的,特別是因為所有的軍人都在哄堂大笑,她們就更加羞澀了。巴霞這時急忙說道: 「現在得趕快派人到魯什奇茨團隊長那裡去,讓他準備好相應的書信,以便彼得羅維奇一到拉什科夫就能拿到手。」 對此,博古什御膳官說: 「各位,在寒冬到來之前,各事都得趕快做,事不宜遲,因為首先,一到冬天任何韃靼分遣隊都不會出動,路上是安全的;而其次,其次就是一旦春天降臨,只有上帝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 「莫非大統帥從沙皇格勒那邊探聽到什麼消息了?」伏沃迪約夫斯基問。 「他的確是探聽到了消息,不過有關這些消息我們得另外再談。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我們得趕快結束跟那些連隊長聯絡的事。梅萊霍維奇何時回來?許多事還得依靠他哩。」 「他正在忙於殲滅殘匪,然後打掃戰場,掩埋屍體。他應在今天回營,至遲明天早上。我命他只掩埋我方犧牲者的殘骸,而不必去管阿茲巴的部下。寒冬很快就來了,無需害怕暴發疫情。何況狼群也會把他們收拾得一乾二淨。」 「大統帥表示,」博古什御膳官說,「希望梅萊霍維奇在這裡的工作不要受到任何干擾;不管他想去拉什科夫多少次,都請給予方便。大統帥還要求,無論何事都要信任他,因為我們確信他對我們的愛。還說他是位了不起的軍人,也許會辦出許多了不起的事情來。」 「他要去拉什科夫,由他去,他愛去哪兒去哪兒,」小個子騎士回答說,「打自我們消滅了阿茲巴,他對我甚至已沒有太大的用處。在頭一茬青草起來之前,任何較大規模的匪幫都不可能出現。」 「這就是說,阿茲巴給肅清了?」諾沃維耶斯基爵爺問道。 「已將眾匪一網打盡,不知是否有二十五人逃脫,不過即使梅萊霍維奇還沒將他們全部捕獲,以後也會將他們一個一個地抓住的。」 「聽到這消息我太高興了,」諾沃維耶斯基爵爺說,「現在去拉什科夫,路上就安全了。」 說到這裡他轉向巴霞說: 「尊敬的夫人提到的給魯什奇茨團隊長的書信,我們可以捎去。」 「多謝,」巴霞回答,「捎信的機會這兒一直都有,因為常常派專人去送信。」 「所有的警備隊彼此之間必須保持經常的聯繫,」米哈烏騎士解釋說,「不過,冒昧問一句,閣下打算帶著這樣一位美麗的小姐去拉什科夫嗎?」 「她不過是匹普普通通的馬駒子,哪裡是什麼美人,尊敬的指揮官!」諾沃維耶斯基爵爺回答,「不過拉什科夫我們是要去的,因為我那不肖的兒子在魯什奇茨團隊長的旗下應卯。打自他從家中溜走,已近十年,除了通過書信,他一直不曾叩謁過我這為父的慈顏。」 伏沃迪約夫斯基竟然拍起了巴掌。 「我一下就猜測到,閣下準是年輕的諾沃維耶斯基騎士的父親,我本來是要詢問的,只是我們都給博斯卡夫人的悲傷弄得暈頭轉向。我之所以能猜到,是因為你們的相貌太相像了!這就是說,他是閣下的兒子!……」 「他那過世的母親就是這麼對我說的,而她是個很有德行的女人,因此我沒有理由懷疑這一點。」 「能接待這樣的貴客,我是加倍高興的!看在上帝的面上!只是閣下在我面前千萬別把令郎稱作『不肖子』,因為他是一位卓越的軍人,一位可敬的騎士,他已為閣下帶來了最大的榮耀。除了魯什奇茨團隊長,他是全團隊最著名的奇襲能手;恐怕閣下還不知道,他已成為大統帥額上的一隻眼睛!軍中很信賴他,交給他獨立指揮權,而他也能以無與倫比的聲望完成每樣軍務。」 諾沃維耶斯基爵爺感到滿意,面部湧上了一抹紅潮。 「指揮官閣下,」他說,「常見做父親的人總愛責備孩子,為的是讓別人出面批駁他的指責;我想,對於做父母的來說,再也沒有比聽到有人批駁他們的責備更開心的事了。有關亞當辦差得力的種種溢美之言,早已傳到了我的耳中,可真正讓我感到歡欣鼓舞的是這一次,因為這是我頭一次從一位名揚天下的人物嘴裡聽到對這種傳聞的證實。有人說,他不僅是個英勇的軍人,而且為人穩重,這倒令我詫然,因為他一向性子暴烈,有如旋風。這小子從少年時起就酷愛打仗,而最好的證據就是,當年儘管是個孩子,可他竟從家裡出走了。我承認,那會兒假如我抓住了他,我不會輕饒他,定要給他pro memoria,但是今天,我只得住手了,若不寬容,他就會躲起來再撇開我十年,而我這老頭兒真的就要想念死了。」 「這許多年他從來沒回家看看?……」 「沒有,因為我不許他回家。可我受夠了!如今既然他有公務纏身,走不開,我就只好頭一個不辭車馬勞頓去找他了。我原本打算懇求指揮官夫婦,賞我這個丫頭一個庇護之所,而我獨自去拉什科夫,但既然閣下說,如今路上到處安全,我便想帶她一起去。這隻小喜鵲對世界充滿了好奇心,那就讓她好好看看吧。」 「同時也讓別人好好看看她!」扎格沃巴插言道。 「我有什麼好看的!」姑娘回答道,可她那雙勇敢的眼睛和噘起來像要接吻的嘴巴,仿佛是在說完全相反的話。 「一匹普普通通的馬駒子,大不了是匹小馬駒!」諾沃維耶斯基爵爺說,「不過若讓她見到個英俊的軍官,沒準兒會鬧出點兒什麼事情來。由於這個原因,我寧願把她帶在身邊,而不想扔下不管。特別是一個小女孩兒單獨留在家裡總是危險的。因此如果我獨自去拉什科夫,但求可敬的夫人拿根繩索拴住她,要不然她隨時都會尥蹶子。」 「可我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巴霞說。 「給她紡車紡線,」扎格沃巴應聲說,「而她卻跟紡車跳起了舞,好像沒有別的更好的舞伴!不過閣下是個愉快的人,諾沃維耶斯基爵爺。巴希卡!我倒想跟諾沃維耶斯基爵爺喝上一杯,因為我有時也喜歡逗樂兒……」 這時,就在晚餐上桌之前,門打開了,梅萊霍維奇走了進來。諾沃維耶斯基爵爺起初並沒有注意他,因為正好在跟扎格沃巴爵爺聊得起勁兒,但是艾娃瞥見了他,陡然一陣紅暈涌到了她的臉上,接著刷地又變得慘白。 「指揮官大人!」梅萊霍維奇對伏沃迪約夫斯基說道,「謹遵軍令,那伙逃匪全給拿獲了。」 「好!他們在哪裡?」 「根據命令我已吩咐把他們絞死了。」 「好!你的兵馬都回來了嗎?」 「部分人留下掩埋屍體,其餘的都跟我一起回來了。」 就在這時,諾沃維耶斯基爵爺抬起了頭,臉上露出非同尋常的驚愕。 「天哪!我見到了什麼!」他說。 然後他站起身,徑直走到梅萊霍維奇的面前,叫嚷道: 「阿齊亞!你在這兒幹什麼?你這條惡棍!」 他抬起手正想揪住立陶宛韃靼人的衣領,但那一個頓時就像有人抓了把火藥扔到了烈焰上那樣,立即炸開了,他暴怒異常,臉色頓時慘白得猶如死人,他用一副鐵掌抓住了諾沃維耶斯基爵爺的手,說道: 「我不認識閣下!你是什麼人?!」 說著,他使勁兒推了諾沃維耶斯基一把,老爵爺一個踉蹌倒退到了屋子中央。 氣得發瘋的諾沃維耶斯基有好一陣兒說不出一句話來,但他回過神來就開始喊叫說: 「指揮官閣下!此人是我的,而且是名逃奴!他自幼就生活在我家裡……這條惡棍!無賴!竟敢翻臉不認人!他是我的!艾娃,他究竟是誰?你來講!」 「阿齊亞!」艾娃小姐說著,渾身打起了哆嗦。 梅萊霍維奇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死死地盯住諾沃維耶斯基爵爺,鼻翼猛烈地翕張,發出呼呼的聲響。他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仇恨凝視老貴族,一隻手緊握著刀柄。同時由於鼻孔張合,他的鬍鬚開始抖動,而在鬍鬚下面,齜出的牙齒白光閃閃,活像是只狂怒的野獸露出的獠牙。 軍官們站成了一圈。巴霞一步跳到了梅萊霍維奇和諾沃維耶斯基中間。 「這是什麼意思?」她皺起了眉頭問道。 看到她,兩個對手略微平靜了點兒。 「指揮官閣下,」諾沃維耶斯基說,「這意思是,就像我說過的那樣;這名叫阿齊亞的人是我的,而且是名逃奴。他年少時在烏克蘭服兵役,我在草原發現他時,他已是奄奄一息,於是我收留了這個小韃靼人。他在我家裡呆了十二個年頭,跟我的兒子一起上學讀書。我兒子出走後,這個人還曾替我管理過田莊,直到他愛上了小艾娃,跟她糾纏不清,我發現了就命人用鞭子抽他;隨後他便逃跑了,從此不知去向。在這兒他叫什麼名字?」 「梅萊霍維奇。」 「這是他杜撰的一個姓氏。他叫阿齊亞,僅此而已!他說,他不認識我,可我認識他,艾娃也認識他。」 「我的上帝!」巴霞說,「閣下的公子在我們這兒見過他多次,怎麼認不出他呢?」 「我兒子可能認不出他,因為當年他離家出走時,他們倆都才十五歲,而這個崽兒又在我家裡生活了六年,這段時間他變化很大,人長高了,鬍鬚也長出來了,你們總該信賴一位領主而不該輕信這個從克里木混進來的流浪漢吧。」 「梅萊霍維奇百夫長是大統帥的軍官,」巴霞說,「我們無權對他如何。」 「閣下,請允許我問問他。Audiatur et altera pars!」小個子騎士說。 諾沃維耶斯基爵爺卻大發雷霆,吼叫道:「他不過是我的一名家奴,冒名頂替別人的姓氏。明天我就要讓這個百夫長成為我的飼狗小廝,後天我就要命人狠狠鞭打這個百夫長,而在這件事上大統帥對我也無可奈何,因為我是貴族,我知道自己的權利!」 米哈烏騎士抖動著八字鬍,對此的回應已是尖銳得多了: 「而我不僅是貴族,而且還是團隊長,我也知道我的權利。是閣下的人閣下有權索要,但必須依法,閣下無妨去找大統帥尋求裁決,但在這裡發號施令的是我,不是別的任何人!」 諾沃維耶斯基爵爺頓時想起,他不只是在跟一位指揮官說話,而且也是在跟自己的兒子的上級說話,更是在跟共和國的一位聲譽卓著的騎士說話,於是立刻收斂了許多。 「團隊長大人,」他用和緩得多的口氣說,「我當然不會違逆閣下的意志把人弄走,我之所以提到自己的權利,只是為了以此求得閣下的信賴。」 「梅萊霍維奇,你有什麼話要講?」伏沃迪約夫斯基問道。 韃靼人眼睛盯著地面,沉默不語。 「如此說來,你名叫阿齊亞,這是我們大家都知道的。」伏沃迪約夫斯基補充說。 「這兒何需再找別的什麼證據!」諾沃維耶斯基說,「如果他是我的人,他的前胸就必定刺有兩條魚,塗上了深藍色的顏料。」 涅納希涅茨騎士一聽此言,頓時把眼睛瞪得溜圓,把嘴巴張得老大,接著雙手抱頭,叫嚷道: 「阿齊亞·圖哈伊–別約維奇!」 所有人的眼睛都轉向了他,而他卻在渾身顫抖,就像他的心靈所有的創傷重新都給撕開了似的,嘴裡只是顛三倒四地說: 「這是我的俘虜!這是圖哈伊–別約維奇!我的上帝!是他!」 可這年輕的立陶宛韃靼人卻高傲地抬起了頭,用自己歐林貓似的目光掃視眾人,突然,撕開長袍的大襟,袒露出前胸,說道: 「瞧吧,這就是用深藍色顏料塗抹過的刺青的魚!……我是圖哈伊–別伊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