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二十六章

在德涅斯特河兩岸專事持械劫掠的各路鬆散的匪幫是由居住在臨近各國的各族人員組成的。他們中占優勢的總是那些從多布羅加和別爾哥羅德汗國部隊逃亡的韃靼人。這些人通常比他們自己的克里木盟兄弟還要野蠻得多,也要剽悍得多。在股匪裡邊當然不乏瓦拉幾亞人、哥薩克人和匈牙利人,還有從德涅斯特河岸沿岸各哨所逃跑的波蘭僕役。他們時而在波蘭境內打家劫舍,時而在瓦拉幾亞境內殺人越貨。每當他們受到摩爾達維亞的市政長官的兵馬或是共和國駐軍司令們的追擊清剿時,他們就在界河上渡來渡去。而在深溝峽谷的角落處,在森林裡,在岩穴中,他們都各有別人幾乎不可進入的隱蔽的藏身之所。 這些匪幫襲擊的主要目標是各個哨所飼養的牛群和馬群,這些畜群甚至在嚴冬歲月也不會離開草原,它們在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地里自己覓食。除此之外,這些匪盜也襲擊村莊、城鎮、居民定居點和規模較小的警備隊,搶劫波蘭甚至土耳其商賈,擄掠帶著贖金去克里木的中間人,總之,他們幾乎無處不在,無惡不作。各路股匪都各有規矩,各有首領,他們彼此很少聯合行動。甚至經常發生群斗,大股匪幫把小股團伙砍得七零八落。弱肉強食成了各路股匪遵循的自然法則。在羅斯地區,到處滋生的匪盜不計其數,尤其是在哥薩克–波蘭戰爭期間,當那一帶各類保安措施蕩然無存之際,匪患更是日熾一日。橫行於德涅斯特河上的各路匪幫,由於汗國兵馬中的逃亡丁勇入伙而得以不斷壯大,因此顯得特別可怖。常見的股匪人數多達五百。他們的首領堂而皇之地被冠以別伊的頭銜。他們常以徹頭徹尾的韃靼方式把一個地區洗劫一空,警備隊的司令官們在征剿時每每都弄不清他們是在剿滅匪盜,還是在跟汗國兵馬的韃靼分遣隊作正規的鏖戰。跟正規部隊,特別是跟共和國驍騎在開闊地面上打野戰,這些匪幫都是難於對陣的。然而,一旦他們給逼進陷阱,便會絕望地拚命抵抗,因為他們都很清楚,一旦被俘虜,等待他們的不是別的,必是絞索。他們的兵器各種各樣,五花八門,卻缺少弓箭和火槍,再說,夜間攻掠,這類傢伙的用處也不大。因此,他們大部分裝備為土耳其匕首、土耳其彎刀、短柄鏈錘、韃靼馬刀,還有用繩索綁在木棍頭上的半個馬頜骨。後面的這類兵器若是掌握在膂力過人的人手中,那是兇猛可怕的,因為它足以盪落或擊碎伸過來的刀劍。有些匪徒使用大叉,它非常長,叉尖又都包了鐵;有的使用長矛。在猝然的遭遇戰中,這些兵器是專門用於對付騎兵的。 此刻,匪幫正嘯聚於孤兒淺灘,想必人多勢眾,他們或許在穆爾塔內那邊處於困境,面臨滅頂之災,否則他們絕對不敢貿然逼近赫雷普蒂奧夫防區。何況,單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的赫赫威名,早已讓德涅斯特河兩岸的匪盜梟民們聞風喪膽,不寒而慄了呢。果不其然,另一支騎兵偵察小分隊帶來消息,說此股匪幫人數多達四百,由臭名遠揚的江洋大盜阿茲巴–別伊帶領,此人多年來在波蘭一方和穆爾塔內一方為非作歹,百姓為之膽寒。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得知將要與之較量的對手是何許人物,內心喜不自勝,立即下達了相應的命令。除了派出梅萊霍維奇的立陶宛韃靼兵和莫托維德沃校尉的兵馬之外,又派出波多萊總兵和普熱梅西爾監督屬下的兵馬。部隊連夜開拔,佯裝向各個不同方向進發,這就像漁人撒網,網口撒得老大,以便最後收網得魚。因此各路部隊布成了一個大圓圈,專等黎明破曉時收縮到孤兒淺灘,將匪幫一網打盡。 當部隊開拔時,巴霞的心一直在怦怦地跳著,因為這將是她平生第一次參與較大規模的征戰,眼見這些草原老狼組織精良,行動迅捷,她那顆心興奮得快跳到嗓子眼兒了。他們開拔時動作如此輕悄,以至整座塞堡都聽不見任何聲響,沒有馬嚼子窸窣的摩擦聲,沒有馬鐙碰撞馬鐙、刀劍磕碰刀劍的鏗鏘聲,戰馬也不嘶鳴。夜色晴朗,亮得出奇,因為正好是滿月。皓月臨空,光明亮麗,照亮了哨所的山丘,照亮了向四面八方斜延開去的無盡草原;不過,一些活動情況還只是依稀可見,不時可以看到有個團隊走出柵欄,月華映射的出鞘的刀劍閃爍著銀色的反光,在眼前倏忽即逝,宛如成群的柳雷鳥潛入草海的波浪之間。在這行軍中有某種神秘莫測的東西。 巴霞似乎覺得,這些出擊兵勇倒像是圍獵的獵人,他們相約於破曉時動手,因而他們的動作必須輕悄,處處小心翼翼,儘量做到無聲無息,以免過早驚動獵物……對此,她心中漾溢出極大的興致,渴望參加這樣的狩獵。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不再反對她參與這次行動,因為扎格沃巴爵爺已說服他同意了。再者,他明白,遲早他得滿足巴霞參戰的願望,尤其是這些匪徒還不習慣於使用弓箭和火繩槍,因此,他寧願讓她現在就去嘗嘗行軍作戰的滋味。 然而,在頭一批兵馬出發三個鐘頭之後,他們才動身,這是米哈烏騎士出於統籌謀劃蓄意如此安排的。跟他們一起出發的有扎格沃巴爵爺和帶著一名騎兵司務長及二十多名林克豪茲龍騎兵同行的穆沙爾斯基騎士。這些龍騎兵是清一色的馬祖里人,個個身材魁梧,驍勇善戰,他們走在前面,戰刀熠熠生輝,嫵媚的指揮官夫人就緊隨其後。這種安全保障,讓夫人就像待在夫妻內室似的。 巴霞所騎的戰馬配的是男用鞍韉,穿著打扮也要與之相適應:於是她穿了一條珍珠色絲絨燈籠褲,它非常寬大,看上去就像裙子似的,褲腳則塞進了一雙精緻的黃色上等山羊革皮靴的靴筒里;一件灰色上衣,用克里木白色羊羔皮襯裡,點綴著漂亮的滾邊;她背了一隻銀質的製作精美的彈藥盒,挎一把用絲巾吊著的土耳其戰刀,馬鞍兩邊掛著裝有手槍的皮質槍套;她頭戴一頂小巧的尖頂帽,帽面由威尼斯絲絨縫製而成,帽子上斜飾著一支蒼鷺翎,帽沿鑲了一圈猞猁皮。尖頂帽子下面,一張亮麗的、玫瑰般嫣紅、幾乎是孩子似的臉蛋兒向著前方,兩隻好奇的眼睛光芒四射,亮得猶如兩粒炭火。 她如此打扮,端坐在一匹栗色的吉爾吉斯矮馬上。這匹馬有著鹿樣的輕盈、迅疾,也有鹿樣的溫馴。她這副模樣兒,看上去倒像是某位統帥的孩子在久經征戰的軍人護衛下交兵見陣,以體驗頭一次人生課業。她醉心於征戰,而人們則對她的風姿驚嘆不已:扎格沃巴爵爺跟穆沙爾斯基騎士不時彼此用胳膊肘相撞,不時各自舉起拳頭放在嘴邊親吻,以示他們對巴霞的異乎尋常的傾慕。他們兩人和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一起,向她耐心解釋為何他們遲遲才出發,以安撫她的猜疑。 「你不懂得打仗,」小個子騎士說,「所以你才懷疑我們,說我們想等打完仗後再把你帶到陣地上去,其實並非如此。一些團隊徑直奔赴陣地,另一些團隊必須迂迴,以便切斷敵人的退路。一旦他們悄悄會合,完成鐵壁合圍,就會把敵人逼到絕境。我們來得正是時候,因為沒有我們仗打不起來,在那兒每個鐘點都是算好了的。」 「可如果他們發現了我們的謀劃,從各團隊的夾縫中溜走了,那怎麼辦?」 「敵人是狡黠的,也很機警,可對我們來說,打這種仗並非什麼新鮮事。」 「你要信任米哈烏,」扎格沃巴咋呼道,「論實戰經驗他是無與倫比的。是厄運把那些狗東西趕到這裡來跟他交手。」 「當年在盧布內,我還是個小青年,」米哈烏騎士說,「上級就已把類似的仗交給我打了,如今,只因我想讓你看場好戲,故而做了更精心的籌劃,力求作到一切絲毫不爽而已。各路團隊將會同時出現在敵人面前,動作一致,他們會齊聲吶喊,會一齊縱馬衝鋒,一切都會迅如閃電,轉瞬即逝。」 「啊!太棒了!」巴霞樂得尖叫起來,她站立在馬鐙上,一把摟住了小個子騎士的脖子,「我呢?我也能縱馬衝鋒,是嗎?親愛的米哈烏,是不是呀?」她瞪著一對閃閃發光的眼睛反覆問道。 「人馬擁擠的地方我可不許你去,因為擁擠中容易出現意外,不用多說,馬就可能會失蹄。不過我已發出指令,在粉碎了敵人的抵抗之後,讓他們把小股敗陣的匪幫往我們這邊驅趕,那時我們就縱馬出擊,這樣,你也就能砍掉兩三個。不過你得縱馬從左邊出擊,這樣一來被追擊的敵人想傷害你就不那麼便當了,而你反倒能夠狠狠地砍殺他們。」 對此,巴霞說道: 「啊!我不害怕!你自己說過,我舞刀弄劍比馬科維耶茨基叔叔還要強些,誰也把我沒辦法!」 「你要注意,韁繩要抓得牢牢的。」扎格沃巴爵爺插言道,「他們這些匪類有他們自己的辦法,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你追擊他,而他驀地掉轉馬頭,勒住坐騎,那時你在奔馳中須要繞過他,但沒等你繞過去,他就已對你下手了。有經驗的老兵從不讓馬奔得過快,總是按照自己的需要,想快就快,想慢就慢。」 「戰刀永遠別舉得太高,才便於砍殺,」穆沙爾斯基騎士說。 「我會在她身邊貼身護衛,以防不測。」小個子騎士說,「你瞧,在打仗的時候,整個難題就在於你必須把一切都牢牢記在心上,記住韁繩、戰刀,記住如何砍,如何刺,一切全在轉瞬之間見分曉。熟悉交兵見陣的人,這一切就會自然想到,但是,即便是出色的劍術家開頭也常是呆頭呆腦、笨手笨腳的,隨便什麼小人物,只要有實戰經驗,就能把一個武藝比他高超的新手打落馬下……所以我將留在你身邊。」 「只是你對我千萬別包辦代替,你要向眾人表明,若非必須,我不要任何人包辦代替。」 小個子騎士不覺莞爾,回答道: 「行!行!我們倒要瞧瞧,一旦出現什麼緊急情況,你的膽量究竟如何!」 「或者看你到那時候,會不會扯住我們哪一個的衣襟求救!」扎格沃巴說。 「我們走著瞧!」巴霞氣惱地說。 他們就這麼交談著,進入一處地段,這裡那裡長滿了茂密的灌木叢。此時已近破曉,但天色卻顯得更加黑暗,因為月亮已經西沉,地面上升起了薄霧,遮蔽了遠方的目標。在那淡淡的薄霧和晦暗中,近處影影綽綽的樹叢在心潮澎湃、幻念翩躚的巴霞的印象里,都變成了活物的形態。有時她似乎覺得,自己清楚地見到了人和馬。 「米哈烏,那是什麼?」她悄聲問道,同時伸出了一個指頭指著那幻象。 「沒什麼,是灌木叢。」 「可我還以為是騎兵。我們快到了嗎?」 「再過一個半鐘頭,就要開仗了。」 「啊,嗐!」 「你害怕麼?」 「不,只是因為過於興奮我的心跳得厲害!我會害怕嗎?!不會,一點兒也不害怕!你瞧,這兒好像是蒙上了一層霜……看得出來,雖然很暗。」 他們策馬進入了一條狹長的草原地帶,那裡已經乾枯的雜草高高的莖稈兒,確實覆蓋著一層白霜。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朝這片地帶瞥了一眼,說道: 「莫托維德沃校尉剛從這兒經過。他的隱蔽處離這兒再遠也不會超過半波里。天就要亮了。」 果然出現了第一道曙色。昏暗在消減。天地之間成了淡灰色的一片,天空逐漸露出魚肚白,樹林、叢莽的頂端仿佛鍍上了一層銀色。遠方的樹叢逐漸顯露出來,仿佛是有人挨個兒揭開遮掩它們的帷蓋似的。 這時,從前方的樹叢中驀地跳出一名騎者。 「是從莫托維德沃校尉那兒來的?」當這名王府哥薩克在他身邊勒住馬時,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問。 「正是,閣下!」 「有什麼消息?」 「他們已經過了孤兒淺灘;聽到犍牛的嘶吼聲就朝卡烏西克那邊開始布陣,他們帶走了那些犍牛,就停在了尤爾科夫曠野。」 「莫托維德沃校尉在哪裡?」 「他在山丘這邊扎陣,而梅萊霍維奇百夫長離卡烏西克不遠,其他的團隊我不清楚。」 「好了,我知道了。」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說,「趕快去給我傳令。讓莫托維德沃校尉封閉包圍圈,以散兵陣式半路接應梅萊霍維奇百夫長。快!」 這名王府哥薩克俯身在馬鞍上,疾馳而去,快如追風逐電,以致左右馬肋都跑得打顫,眨眼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繼續策馬前行,更加靜悄,更加謹慎小心……此刻天已大亮。破曉時分地面升起的薄霧已經完全消散了。東方的天邊露出一條燦爛輝煌的紅色長絲帶,那光燦燦、紅艷艷的彩霞濡染著高朗的天空和連綿的山丘,濡染著深溝峽谷的邊緣和岩石的巔峰。 忽然,騎者們聽到從德涅斯特河那邊傳來陣陣嘈雜的啞啞叫聲,在他們頭頂上方的高空出現了大群渡鴉正朝著朝霞展翅飛翔。不時有個別的鳥兒失群落單,它們不是徑直向前奮飛,而是在草原上方打起了盤旋,酷似那些鳶隼和蒼鷹發現了獵物時所做的那樣。 扎格沃巴爵爺舉起了戰刀,用刀尖指著渡鴉對巴霞說道: 「你該驚嘆這些禽鳥的靈性。無論在哪裡,只要有打仗,它們立刻就從四面八方飛來,仿佛是有人從獵囊里把它們抖落出來似的。只要有一支隊伍開來,或者是友軍會合,他們就知道要打仗了,雖說誰也不曾通知它們。沒有人能比這些野禽更善於猜透人的意圖了。單憑嗅覺靈敏我們無法解釋這一點,因此你的驚嘆是有道理的。」 這時,鳥群的聒噪越來越厲害,飛得也離他們更近了。於是穆沙爾斯基用巴掌拍了拍長弓,對小個子騎士說: 「指揮官閣下,為了讓夫人高興,射只鳥兒下來你不會制止吧?這不會有什麼響動的。」 「閣下哪怕射兩隻也行。」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說,他知道這位老兵有喜歡顯擺箭藝的弱點。 這位無與倫比的神箭手聽罷當即從肩胛後抽出一支羽箭來,搭在弓弦上,抬起弓,也昂起頭,他在引弓待發。 鳥群越飛越近。所有的人都勒住馬,好奇地仰望天空。冷不丁弓弦響起嗖的一聲哀鳴,就像燕子發出的一聲啁啾,箭朝鳥群飛去,霎時就消失不見了。 有那麼一會兒,可能有人在想,穆沙爾斯基騎士怕是失手射歪了,可是,卻見一隻鳥兒在人們頭頂上方翻了一個筋斗,徑直向地面降落。那鳥兒在不斷地翻滾的同時,降得越來越低,終於大張著兩個翅膀,儼如一片落葉頂著空氣阻力,飄然而下。 過了片刻,那鳥兒掉落在巴霞坐騎前面幾步遠的地方。羽箭穿透了鴉身,箭鏃在背脊上方閃閃發亮。 「是個好兆頭!」穆沙爾斯基騎士向巴霞躬身行禮,說道,「我會從遠處關注我的大恩主指揮官夫人,一旦出現任何突發的意外,願上帝保佑,我將射出同樣走運的一箭。哪怕噝噝叫著的箭鏃離夫人很近,可我敢擔保,絕對不會傷及夫人一根毫毛。」 「我可不想當閣下瞄準的那個韃靼佬!」巴霞回答說。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岔斷了人們的談話,他指著前方幾斯塔耶遠的一處高坡說道: 「我們就在那裡停下……」 話音剛落,他們便策馬一溜小跑起來。跑到高地的半途,小個子騎士又命大家減速,終於在離高地頂點不遠的地方勒住了坐騎。 「我們不可跑上頂點,」他說道,「這麼明亮的清晨,老遠就能看到我們的一舉一動,我們該下馬,悄悄接近斷層的凸緣,腦袋儘量不要露出來。」 他邊說邊跳下了坐騎,巴霞緊隨其後,接著穆沙爾斯基騎士和其他幾個人也都下了馬。那些龍騎兵留在了頂峰下邊牽馬,而他們則攀爬向上,一直走到高地斷層的地方,那裡像一面牆幾乎是垂直向下降落。 在這堵牆的下面,約莫幾十肘的高處,有個狹長地帶,蔓生著稠密的灌木叢,再往下延伸便是低平的草原。憑藉著地形,他們從高處能一眼看到開闊的平川。 這平川,為一條流向卡烏西克的小溪所切斷,和懸崖下方的地段一樣,也是覆蓋著叢生的荊棘。在那稠密的灌木叢里,有幾縷淡淡的煙柱升向天際。 「你瞧,」伏沃迪約夫斯基對巴霞說,「敵人就埋伏在那裡。」 「我見到了煙,但沒見到人,也沒有見到馬。」巴霞回答,她那顆心禁不住怦怦地跳。 「因為他們都藏身在灌木叢中,可是有經驗的眼睛還是能看到他們的。瞧!那兒有兩匹,三匹,四匹,不是見到了整群的馬匹嗎?一匹是花斑馬,一匹是潔白的,但從這裡看像是淺藍色的。」 「我們很快就會下去揍他們嗎?」 「要把他們攆到我們這兒來。不過我們還得等一會兒,因為從這兒到那片灌木叢距離約摸有四分之一波里。」 「我們的人現在在哪?」 「你瞧,就在那兒,沒見到有片松林嗎?監督大人的兵馬此刻該到了松林邊緣。梅萊霍維奇管帶的立陶宛韃靼兵很快將從另一邊出現,第二支聯合團隊的兵馬就要從這岩壁下方對匪幫發動攻擊。瞧那些兵馬,他們發現這邊有人,定會向我們這邊靠攏,以為從這兒可以經過崖下那片灌木叢生的地帶朝河的方向快速前進,而那邊是峽谷,陡峭得可怕,誰也別想從那兒通過。」 「這麼說,他們落入了圈套?」 「你就瞧著吧。」 「我的上帝!我幾乎是呆不住了。」巴霞叫嚷道。 但過了片刻,她又問道: 「米哈烏,如果他們比較聰明,該會怎麼做呢?」 「要是聰明,他們就會向監督的兵馬進攻,會像穿過一縷煙似的踏著他們的肚皮過去。若是那樣他們就可自由自在地溜走,可他們絕不會這樣做。首先,他們不喜歡往正規騎兵眼裡鑽;其次,他們也害怕會有更多的兵馬在林子裡埋伏,等著他們上鉤,因此他們會朝我們這邊逃走。」 「哦!可我們是頂不住的,我們只有二十個人。」 「莫托維德沃校尉的兵馬呢?」 「當真!哈!他這會兒會在哪裡??」 伏沃迪約夫斯基沒有回答,他猝然發出一聲長嘯,像是蒼鷹或是獵隼發出的悽厲的叫聲。 緊接著在山丘腳下,竟有許多吱吱叫的聲音與他應和。他們正是莫托維德沃校尉的王府哥薩克,這些人在灌木叢中隱蔽得那麼嚴密,以致站立在他們上方的巴霞竟然沒有發現他們。 因此,有那麼片刻時間,她驚愕地望了望下方,又望了望小個子騎士,驀地她的臉蛋兒火辣辣起來,一把摟住了丈夫的脖頸。 「親愛的米哈烏!你是人世間最偉大的首領!」 「過獎了,我不過是有點兒經驗而已。」伏沃迪約夫斯基笑著回答,「可你得給我穩重點兒,別在這裡因高興而飄飄然,你要記住,一名好軍人最需要的是冷靜。」 可這種提醒沒有用處。巴霞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跨上戰馬,從這山丘上疾馳而下,去和莫托維德沃校尉的團隊會合。但伏沃迪約夫斯基再次制止了她,因為他想把開始作戰的情景讓她好好見識一下。 此時,升起的朝陽已高懸於草原之上,它那並不怎麼暖和的淺黃色光華蓋裹了整個遼闊的平川。近處的灌木叢歡快地亮堂起來,而較遠的那些輪廓不怎麼分明的灌木叢,也顯得更加清晰了;匍匐在低洼地這裡那裡的寒霜開始閃閃發亮,空氣變得潔淨透明,極目眺望,能見的遠方幾乎是無邊無際的。 「監督的兵馬正從松林開出,」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說,「我看到了人和馬匹!」 果不其然,騎兵開始從松林的邊緣露出,在嚴霜覆蓋的林下牧場上出現了一條長長的黑線,在人馬和松林之間,白色的空間開始緩慢擴大。看得出來,他們並不十分匆忙,是想給其他團隊留下充分的時間。 這時,伏沃迪約夫斯基轉向了左側。 「梅萊霍維奇的兵馬也到了。」他說。 過了片刻他又說: 「普熱梅斯克狩獵長的人馬也來了。沒有人會遲到念兩遍主禱文的時間,各路兵馬都到齊了。」 說到這裡,他那兩撇小八字鬍活躍地抖動著。 「匪幫連一隻腳都別想溜掉!現在上馬!」 他們轉身迅速向龍騎兵走去,跳上了馬鞍,沿著高地的側面走向下方成片的灌木叢,來到這裡,他們發現自己已和莫托維德沃校尉的王府哥薩克合二為一了。 然後,他們以整體兵馬隊列開向灌木叢的邊沿。隊伍止了步,察看前方動靜。 顯然,敵方已看到正在接近的監督團隊的兵馬,因為剎那之間,從長滿在平川中央茂密的灌木叢中奔湧出成群結隊的騎馬的人,就像有誰驚動了鹿群那樣。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奔湧出的幫伙越來越多。他們排成了一條長鏈,開始沿著密林的邊緣緩慢運動;騎者都趴在馬脖頸上,遠遠望去見不到人,會以為是通常的馬群沿著灌木林拉成一條長線。顯然他們一時還吃不准這路團隊的兵馬是不是衝著他們來的?是否已經發現了他們?或者僅是一支偵察隊在這一帶巡邏?如果是後一種情況,他們還能指望藏身於灌木叢中也有可能避過迎面而來的隊伍的眼目。 伏沃迪約夫斯基站在莫托維德沃兵馬的前面,從他立馬的地方可以清晰地看到敵方隊伍遲疑的行動,他們那種猶猶豫豫的樣子,活像是已經嗅出了兇險的野獸的反應。他們走過密林的半個寬度,便開始縱馬輕快地奔馳,馬隊的頭幾排到達了開闊的草原,突然勒住了坐騎止步不前,整個隊列跟著都停住了。 因為他們見到了迅速接近的來自側翼的梅萊霍維奇的兵馬。 於是他們全隊背向叢林,刷地展開一個半圓形的陣勢,而緊跟著,出現在他們眼帘的又是馳驟而來的整個普熱梅斯克團隊。 匪幫至此完全明白,各路王軍團隊都已盡悉他們的動向,而且正是衝著他們來的。這時聽到隊列里的狂呼亂叫,匪盜群體開始出現了慌亂。各路團隊也發出了震天的吶喊,同時策馬疾馳,於是,整個平原響徹了轟隆隆的馬蹄踹踏聲。匪盜隊伍見此情景,轉瞬之間擴展為騎兵散兵線,用盡馬匹的最後氣力拚命向高地衝鋒,而在高地下邊,小個子騎士帶領莫托維德沃校尉的兵馬正嚴陣以待。分隔兩者的空間正以驚人的速度縮小。 巴霞開頭由於情緒激動,臉色略有點兒發白,心在她胸腔內跳動得越來越厲害,但她看到別人都在關注她,而且在任何一個人的臉上也看不到絲毫不安的神色,她也就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接著,匪眾旋風般地奔涌而來,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一隻手緊握馬韁,另一隻手更有力地握牢佩刀,激烈的內心衝動,使她的熱血飛速涌到了臉上。 「好!」小個子騎士說。 她只朝丈夫瞥了一眼,她的鼻翼在翕張。 「我們很快就要衝上去嗎?」她悄聲問。 「還有時間!」米哈烏騎士回答。 那些人一直在狂奔,狂奔,活像只感覺到有狗在其後邊窮追不放而倉皇逃命的灰兔。現在間距在縮短,他們距離灌木叢已不足半斯塔耶遠,那前伸的馬頭和後貼的馬耳已清晰可見,同時見到的是馬背上的韃靼人的臉,那些臉仿佛是跟馬鬃長在了一起似的,他們越來越近……聽得見吉爾吉斯馬打響鼻兒的聲音,它們的牙齒齜露著,眼睛瞪得滾圓,表明它們在亡命奔跑,奔得連氣兒都喘不過來……伏沃迪約夫斯基發了個信號,王府哥薩克齊刷刷端起手中的短管手槍,頓時形成一堵籬笆牆似的陣勢,槍口瞄準了疾馳而來的匪群。 「開火!」 轟隆巨響,硝煙瀰漫,宛如颶風捲起成堆的糠秕。 眨眼之間,匪幫給打得作鳥獸散,哀號著,狂喊著,四處奔逃。 突然,小個子騎士躍出密林,而同時出現的有監督團隊、普熱梅斯克團隊的兵馬和立陶宛韃靼兵,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包圍圈,驅趕跑散的匪幫向中心集攏,讓他們重新聚成一堆。汗國匪眾想單個兒落荒逃命已是徒勞,轉來轉去左奔右突,前闖後退都是白費勁,包圍圈已完全把他們封死了。眾匪無望,下意識地往一處收攏,擠得越來越緊。各路團隊的兵馬一齊沖將上來,殺聲震天,開始了一場可怕的混戰。那些巨盜梟匪都明白,惟有拚死突圍的人才能從這漩渦中求得一條生路,因此,雖說混亂無序,而且人自為戰,各顧各的,卻都在絕望地瘋狂頑抗,拚命廝殺。鏖戰一開始,陣地上立刻密密麻麻布滿了人馬,形成了可怕的打擊力量。 各路團隊的士兵仍在逼攻,無視敵陣的密集兵力,橫刀躍馬向前。他們以其特有的冷酷無情和可怖的熟練技藝,連劈帶砍,又捅又戳,那種威風殺氣只有職業軍人才能具備。在這密集的人團上方,響徹了隆隆的擊拍聲,活像是在打穀場上眾人飛速用連枷拍打穀物那樣劈劈啪啪地響。汗國匪眾有的給斬掉了腦袋,有的給削落了肩臂,有的給抹下脖子,還有的用手抱頭,便連手帶頭給一起過刀的。打擊來自四面八方,無止無休,毫不客氣,毫不手軟,毫不憐憫。他們也以自己手中的一切利器回擊:用土耳其匕首,甩土耳其彎刀,用短柄鏈錘,有的用長矛,有的用馬的頜骨。他們的坐騎被推向垓心,有的跌坐在地,有的仰面朝天躺倒在地。另一些馬匹在相互啃咬,有的在咴咴哀嘶,有的四腳踹踢,在人群中尥蹶子,導致無法形容的混亂。在短暫的默默無言、埋頭廝殺之後,驀然間,從所有韃靼人的胸腔里迸發出悽厲的長嚎;對方人數上的優勢,兵器上的優勢,打鬥技藝上的優勢壓得他們吐不過氣來。他們明白,他們沒救了,沒有一個能逃脫,他們不僅得拋下搶奪到手的財物,而且還得拋下他們的性命。各團隊的士兵越打越精神激憤,鬥志昂揚,越來越猛烈地殲擊他們。有的匪徒跳下馬鞍,想從馬腿間溜走。於是,他們中有的被馬蹄踩死,有時王軍士兵轉過身子,用匕首從上面把逃命者的腦袋戳穿;有些匪徒匍匐在地,指望各路團隊向垓心推進時,他們會落在包圍圈外,或許由此能逃得性命。 果然,匪眾的人堆在不斷縮小,因為他們的人員和馬匹每時每刻都在減少。阿茲巴–別伊見此慘狀,便竭盡所能收攏殘部,將人馬排成楔形隊列,傾其全力,不惜代價,猛攻莫托維德沃的王府哥薩克,妄圖殺出一條血路,突破包圍。 但是,莫托維德沃的兵馬就地將他截住,開始了駭人聽聞的屠戮。恰在此時,梅萊霍維奇像團烈火,發瘋似的沖入敵陣,砍得匪眾人仰馬翻,將敵人剩下的一半人馬交給另外兩路團隊的兵勇去收拾,自己卻跟蹤殲擊那些在與王府哥薩克廝殺的匪徒。 誠然,有部分強人乘戰場那種混亂的運動之機,溜出了包圍圈,像秋風中的落葉,在平原上四散飄零。由於戰場過於狹小,雙方兵馬擁擠不堪,有些團隊的後路兵勇未能投入戰鬥,恰好與這些逃匪狹路相逢,便立刻縱馬去追擊他們。有的追擊兩個,有的追擊三個,有的追擊單個逃匪,直到把他們收拾乾淨。那些未能逃脫的匪眾,即便拚死抵抗,還是在刀劍下喪生,橫七豎八躺倒了一地。戰場變得猶如莊稼地,收割穀物的人從兩頭兒一道開鐮。 巴霞跟王府哥薩克一起出動,為了給自己壯膽,她用尖銳刺耳的嗓音叫喊著,在起初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睛裡有點兒發黑,既是由於馬奔得太快,也是由於太激動。當她衝到敵人跟前的時候,起初映入她眼帘的只是黑壓壓的波翻浪涌的人群。突然一種難以遏制的恐懼感襲上心頭,使她情不自禁地閉眼不看,誠然,她在極力擺脫這狼狽相,但還是將手中的戰刀盲目地亂劈亂砍。幸好這樣持續的時間很短。終於她的勇氣占了上風,克服了慌亂,擺脫了狼狽,頓時神安氣定,眼目清明。首先她看到些馬頭,隨之又看到一些燒得通紅的狂野的人臉,其中一張就在她面前晃動,越來越近;巴霞一刀揮去,那張人臉就像幻影似的消失了。 這時,丈夫平靜的聲音傳到巴霞耳中: 「好!」 這聲喝彩給了她非比尋常的鼓舞,她的叫喊變得更尖更刺耳了,而且開始以完全清醒的神智,給敵方打開災難之門。她眼前又出現一張猙獰的面孔,齜牙咧嘴,鼻子扁平,顴骨突出,煞是可怕,巴霞戰刀一揮,不見了!……又有了只手剛拿起短柄鏈錘,巴霞戰刀一揮,也不見了;她又看到從羊皮襖上探出的一張人臉,她狠狠地捅了一刀。接著她左劈、右砍,正面攻殺,她一動手,就必有人滾鞍落馬,摔向地面。巴霞覺得好不奇怪,這一切竟是如此輕而易舉。之所以如此便當,是因為左右兩側都有人跟她馬鐙貼著馬鐙合力拚殺,一邊是小個子騎士,另一邊是莫托維德沃校尉。前者嚴密地注視著自己的愛妻,同時砍殺敵人如同吹熄蠟燭,時而刀鋒一伸就把敵人手臂連同兵器砍落在地,時而把刀尖往巴霞和敵人之間一插,敵人的戰刀便突然飛向半空,猶如展翅凌空的飛鳥。 莫托維德沃校尉,一名頭腦冷靜的軍人在另一側護衛英勇殺敵的女傑。他活像一個勤快的園丁,在林子裡走來走去,一會兒剪掉這處干枝,一會兒掰斷那處枯杈,就是這樣,時不時把敵人撂倒在鮮血淋漓的土地上。他殺得那樣冷漠,那樣平靜,仿佛心裡在想著別的什麼事兒,而對眼前的一切無動於衷。他們兩個都知道,何時該讓巴霞自己去進攻,何時該趕在她前面動手或是替她砍殺。 遠處還有第三人,在暗中給她護衛。他就是那位無與倫比的神箭手。他故意離她遠遠的,不時把羽箭搭在弦上,向密集的敵群送去萬無一失的奪命使者。 因為敵人擠成了堆,特別是汗國匪眾的野性烈馬又是踹踢,又是撕咬,戰鬥變得異常酷烈,伏沃迪約夫斯基便要求巴霞帶幾個人撤出混亂的漩渦。巴霞毫不遲疑地聽從了命令,雖然她的戰鬥熱情如此高漲,驍勇的血性鼓舞著她繼續拼殺,但女子的天性畢竟占了上風,壓倒了精神的亢奮。面對這場屠戮,面對這血流成河的景象,在嚎叫、呻吟、瀕死者斷氣前的喘息聲中,在瀰漫著汗臭肉腥的氛圍里,她也開始猶豫起來。 於是她調轉馬頭緩慢後退,不久便置身於酣戰人群的圈子之外了。米哈烏騎士和莫托維德沃校尉由此也從護衛她的羈絆中解脫出來,終於得以放開手腳,完全聽憑自己作為軍人的興致行事。 這時,一直勒馬站在遠處的穆沙爾斯基騎士來到巴霞跟前。 「尊敬的夫人表現得可真英勇,」他說,「不知道內情的人定會以為是天使長米迦勒從天而降,幫助王府哥薩克狠揍那些狗東西呢……對他們來說,能死在這樣的手底下也該是何等的榮幸!我希望能藉此機會親吻這樣一隻手,請別阻止。」 穆沙爾斯基騎士說著就抓起巴霞的手,緊緊貼在自己的大鬍子上。 「閣下見到啦?我當真表現得不錯吧?」巴霞邊問,邊用張大的鼻孔和嘴巴吸氣。 「就是貓捉老鼠也沒法兒比夫人幹得更利落的了。見到夫人這般英武,我簡直是心花怒放!這是真話,就像我愛上帝一樣千真萬確!不過夫人撤出戰鬥做得很好,因為仗打到最後,通常容易發生意外。」 「是我丈夫命令我撤出的,而我在離家時曾對他承諾,聽從他的調遣。」 「我是否帶弓箭留在夫人身邊?不!不!此刻弓箭已完全無用了,何況我也該揮刀上陣了。我看到三個人騎馬來了,定是指揮官派他們來護衛尊貴的夫人的。他們不來,我也會派人來;不過,我要到高地腳下去,因為那兒戰鬥很快就要結束了,我必須趕去出把力。」 果然來了三名專為護衛巴霞的龍騎兵,穆沙爾斯基騎士見此,立即策馬疾馳而去。巴霞猶豫了片刻,不知該留在原地還是繞過險峻的峭壁,登上他們開戰前瞭望平川的那個山丘。但是她自感異常疲憊,就決定留下了。 女子的天性越來越強烈地在她心中興起。在相隔約兩百步的距離之外,人們正無情地斬殺匪幫殘部,猶作困獸斗的黑壓壓群體在血染的戰場痙攣地旋轉,越來越拚命頑抗。絕望的呼號震天動地,而巴霞,不久前還熱情充沛、鬥志昂揚,這會兒竟感到噁心和發虛。心頭湧起一陣巨大的恐懼,生怕完全暈厥過去。只是因為羞於在龍騎兵面前丟人現眼,她才勉強穩坐在鞍鞽上:但她還是極力背過臉去,以免他們看到她面色的蒼白。野外新鮮空氣使她逐漸恢復了力量,也逐漸使她的精神振奮,但還沒有達到這種程度,讓她有興致重新殺回戰場衝鋒陷陣。她倒很想為汗國兵馬殘部求情,給他們一條生路,若能做到這一點,她願重返戰場。不過她明知這樣做毫無用處,她只好一旁觀望,急切地期盼戰鬥儘快結束。 那邊仍在廝殺。刀劍劈砍聲、吶喊聲、呼號聲片刻不停。如此約莫過了半個鐘頭。各路團隊的兵馬越戰越勇,不斷收縮包圍圈。冷不丁有一群匪徒,為數二十人左右,從屠戮的重圍中衝殺出來,隨之旋風般地奔向了山丘。他們沿著峭壁逃竄,他們實際上有可能逃到山丘和草原之間的平緩坡地,然後爬上草原高處逃命。恰恰在這裡,站著巴霞和三名龍騎兵,堵住了他們的去路。一見兇險臨頭,巴霞剎時平添了力量,頭腦也立即清醒了。她明白,留在這裡就意味著毀滅,因為單是匪群的狂奔,也能把他們撞倒,遭受馬蹄踐踏,更不用說會受到刀劍的劈砍了。 龍騎兵的老司務長顯然也持同樣的看法,他上前一把揪住巴霞的馬韁,調轉馬頭,以一種近乎絕望的嗓音喊道: 「催馬,尊敬的夫人,快跑!」 巴霞縱馬飛馳,像陣疾風,不過只是她獨個兒離去,其餘三名忠心的士兵都留在原地,像堵牆似的扎在那兒,為的是阻擋匪眾,哪怕能擋住一陣兒也好,這樣他們就好給心愛的夫人以迴旋的時間,讓她跑得更遠點兒。 這時,追擊那伙逃匪的王軍馳驟而上,但迄今對匪眾的嚴密包圍圈因此而斷裂,於是眾匪開始三三兩兩奪路而逃,後來逃竄的人數越來越多。匪眾大部分已陳屍戰場,但尚有數十人馬,包括阿茲巴–別伊,看來有可能逃得性命。所有逃命者擰成一體,都以馬的最大速度狼奔豕突沖向山丘。 三名龍騎兵未能堵住所有的逃命者,其實他們經過短暫的戰鬥後,就已全部落馬而亡了。而那伙匪眾跟在巴霞後面繼續縱馬疾奔,且轉向了山丘坡地,奔向了高地草原。追擊的波蘭兵馬中,奔跑在最前面的是立陶宛韃靼兵,最接近他們的離匪眾不過數十步遠,正以全速飛馳。 在這變幻莫測的溝壑、深谷交錯密布的高而無樹木的草原上,這馳驟的馬隊恰好形成了一條巨大的長蛇:巴霞為蛇頭,蛇頸是逃命的匪眾,蛇身便是,由梅萊霍維奇帶領的立陶宛韃靼兵,還有龍騎兵,在龍騎兵前頭飛馳的是伏沃迪約夫斯基。他幾乎把馬刺釘在了馬的兩肋上,內心充滿著惶悚和恐懼。 當那一小撮匪徒突破包圍圈的時候,他恰好在另一邊殺敵,因此在轉入追擊時,梅萊霍維奇便趕在了他的前面。此刻小個子騎士想到,巴霞可能會被逃匪劫持,他的頭髮不禁根根直立,因為巴霞可能會昏頭昏腦直接往德涅斯特河的方向奔去,那麼任何一名匪徒都可能邊逃跑邊用戰刀、土耳其匕首或者短柄鏈錘傷及她。一想到親愛的人有性命之憂,他的心都要停止跳動了。他幾乎貼伏在馬脖子上,面色慘白,牙關緊咬,種種可怕的想法,不祥的預感,在他腦子裡旋風似的肆虐,他用帶踢馬刺的後跟拚命刺馬,不時還用戰刀平著拍一下,真可謂快馬加鞭,那種狂奔如兔起鶻落,迅捷異常。在他的前方,晃動著立陶宛韃靼兵的羊皮帽子。 「願上帝垂憐,讓梅萊霍維奇趕上去。他有匹寶馬,願上帝助他一臂之力!」他心裡帶著絕望一再這麼祈禱著。 然而他的擔心卻是多餘的,兇險也並不如熱烈相愛中的騎士想像的那麼大。韃靼匪徒過於關心自身的皮肉,他們覺得立陶宛韃靼騎兵已緊追在他們的脊樑後面,離他們太近,他們哪有閒心去追一名單身騎者,哪怕這名逃跑的騎者身披錦繡,珠光寶氣,儼如伊斯蘭天國最美麗的女神,他們也只好任其逃之夭夭。其實,巴霞只須繞個圈子向赫雷普蒂奧夫的方向奔去就能擺脫追逐,因為那些人絕不會為她再讓自己返身落入猛獅口中。再說,就在他們的正前方有條河,那兒茂密的蘆盪足以讓他們藏匿。立陶宛韃靼騎兵有比他們更好的馬匹,故而跟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而巴霞乘騎的寶馬良駒,跟匪眾的那種普通長毛的汗國吉爾吉斯馬匹相比,速度也是天壤之別。汗國馬匹雖然非常耐跑,但論快捷遠不如純種龍駒。還有一點,巴霞此刻不僅沒有昏頭昏腦,反而是豪邁天性在她身上得到了最有力的體現,騎士的熱血又在她的血管里沸騰了。 她那匹善跑的西班牙純種良駒一路飛奔,像鹿那樣輕捷,她只聽到風在耳邊呼嘯,她感覺到的與其說是恐懼,莫如說是某種欣愉,陶醉。 「他們就是追我一年,也別想追上我。」她心想,「我且再跑一陣,然後突然轉彎,要麼讓他們直往前跑,放他們走,要麼……假若他們不停止追我……就讓他們從我手下過刀。」 她暗自思忖,如果她身後匪眾是零星散布在草原上,她轉彎就可能會遇上其中的一個,這樣就能個對個打一仗白刃戰。 「噢!這算什麼!」順著這個思路她對自己英勇的靈魂說,「米哈烏已教會了我使用戰刀,我可以大膽一試身手,否則他們就會認定我是由於害怕才撥馬逃跑的,那麼下次打仗他們就不會再帶著我了。再說,扎格沃巴爵爺還會嘲笑我,拿我尋開心……」 她就這麼自言自語,後又回頭朝追擊的匪眾掃視了一眼,哪知他們那馬隊竟不是分散的,而是密集成群的,想個對個打白刃戰斷無可能。但巴霞決意要在全軍面前證明她並不是盲目逃跑,也不是狂亂失態。 忽然她記起,她在馬鞍上的皮囊里還有兩支手槍,它們的性能極佳,出發前,米哈烏親自非常仔細地給她填足了彈藥,於是,她把馬鞍緊了點兒,讓馬放慢速度,其實是讓馬轉到赫雷普蒂奧夫的方向。 但是,啊,奇了!整群匪徒見此情景也略微改變了逃跑的方向,更加往左傾斜,向山丘的邊緣狂奔而來。巴霞讓他們接近到相距幾十步,跟著就沖最靠前的馬匹開了兩槍,然後撥馬轉變方向,全速向赫雷普蒂奧夫疾馳而去。 這匹西班牙純種龍駒奔得像燕子凌空那樣迅捷,但剛跑出幾十步,冷不防只覺得眼前發黑,一道寬闊的草原裂罅橫在了馬的前面。巴霞不假思索地用踢馬刺刺馬加速,這第一流的牲口也不拒絕沖天一躍,它的兩隻前蹄剛夠著對岸的邊緣,忽然有那麼片刻,它拚命掙持,想用後蹄在陡峭的溝壁上尋找支點以圖站穩,無奈壁面沒有凍實,它的腳下滑了,連馬帶人一起跌入了裂縫中。所幸的是,馬沒有壓在巴霞身上,她得以順利地從馬鐙里抽出雙腳,並竭力向溝邊傾斜,終於跌落到覆蓋著厚厚的一層苔蘚——猶如鋪上了一層毛皮的溝底,但是震盪仍然太強烈,她暈厥了。 伏沃迪約夫斯基沒有看到這場事故,因為立陶宛韃靼騎兵遮住了他的視線,而梅萊霍維奇這時一邊扯起令人膽寒的大嗓門兒喝令部下繼續追擊逃匪,一邊自己飛速沖向出事地點,拚命縱馬一跳,落進了深溝。 眨眼工夫,他滾鞍下馬,倏地抱起了巴霞。他那雙鷹樣銳利的眼睛瞬間查遍了巴霞全身,留神看她是否哪兒出了血,然後他的目光又閃電般地落到了苔蘚上。他明白,正是這苔蘚救了巴霞和駿馬的命。 這年輕的韃靼人迸發出受到壓抑的狂喜,興奮得大聲叫喊了起來。 他手上感覺到巴霞的重量,於是便更使勁地把她貼在胸口,緊緊地抱住了她,然後用他那蒼白的嘴唇一次又一次親吻她的眼睛,接著,把嘴巴緊貼在她的嘴巴上,仿佛渴望吸吮出她的靈魂。可是,整個世界跟他一起旋轉了起來,他仿佛騰雲駕霧,眩暈在狂烈的漩渦之中。迄今隱匿於內心深處,猶如惡龍藏於洞穴的慾念,突然向他襲來,其勢如暴風驟雨不可阻擋。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傳來了馬群雜沓的蹄聲,蹄聲迴響在高地草原上,而且越來越近了。許多條嗓門兒在叫嚷: 「這兒!就在這深溝里!在這兒!」 梅萊霍維奇慌忙把巴霞放在苔蘚上,向奔馳而來的人們招呼說: 「快來!在這裡,快到這裡來!」 頃刻之間,伏沃迪約夫斯基縱馬跳進了深溝,緊跟著,扎格沃巴爵爺、穆沙爾斯基、涅納希涅茨和其他幾位軍官也紛紛跳進了溝中。 「她沒事!」韃靼人叫嚷道,「是苔蘚把她救了。」 伏沃迪約夫斯基一把將暈厥的妻子抱在手中,有的人就匆忙奔去取水,可附近沒有水。扎格沃巴用手捧住這不省人事的女人的太陽穴一個勁兒地大聲呼喊: 「巴霞!最親愛的巴希卡!巴希卡!」 「她沒事!」臉色白得像死人一樣的梅萊霍維奇又重複了一遍。 這時,扎格沃巴驀地往腰上一拍,抓出一隻行軍酒壺,往手心裡倒了些許燒酒,開始擦巴霞的兩邊太陽穴,接著他把酒壺朝她的嘴裡傾倒,顯然這很有效,因為沒等取水的人回來,巴霞已睜開了眼睛,開始大口吸氣,同時咳嗽起來,因為那烈性燒酒讓她的兩齶和喉嚨燒得難受。幾分鐘後,她完全恢復了元氣。 伏沃迪約夫斯基全然不顧有多位軍官和士兵在場,把她緊緊摟在懷中,把她的雙手吻了個遍,邊吻邊說: 「你呀,我親愛的。你把我嚇得差點兒沒靈魂出竅。你沒事嗎?傷著哪兒沒有?你哪兒也不疼嗎?」 「我什麼事也沒有。」巴霞回答,「哎呀,現在我知道了,是溝邊的土體坍塌了,馬帶著我滑落了下來,我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仗打完了嗎?」 「打完了。阿茲巴–別伊給宰了。現在我們快點兒回去,只因我擔心你可別累病了。」 「我一點兒也不覺得累!」巴霞說。 然後,她敏銳地朝在場的眾人掃視了一眼,鼓起了鼻翼,說道: 「只是各位請別以為我是因為害怕而撒馬逃跑。哼!怕!我壓根兒就沒想過害怕。說真的,就像我愛米哈烏一樣千真萬確。我策馬在他們前面奔馳純粹是為了取樂,而後我才用手槍開火。」 「那兩槍打中了一匹馬,我們把那個匪徒活捉了。」梅萊霍維奇插言道。 「而這算什麼?」巴霞接著說,「跳馬時出了事故並不罕見,每個人都有可能碰上這種意外。不是嗎?哪怕久經征戰的人也不能倖免,因為馬有時是會滑倒的。哈,好在各位及時發現了我,否則我會在這兒躺上很長一段時間。」 「頭一個發現你的是梅萊霍維奇百夫長,是他頭一個救了你,因為我們是在他後面奔跑的。」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巴霞聽到此言,把臉轉向了年輕的立陶宛韃靼人,向他伸出了手。 「多謝閣下的關照。」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她的手貼在了嘴邊吻了吻,然後俯下身子,謙卑地抱住了她的雙腳,像個鄉下人。 這時,越來越多的團隊兵馬聚集到了裂口的邊上;戰鬥已經結束,於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只吩咐梅萊霍維奇安排兵馬圍殲那十幾個汗國匪徒,那些人在逃避追擊時隱藏了起來。指令下達後,他便領兵返回了赫雷普蒂奧夫。途中,巴霞還從高地再次看了看廝殺的戰場。 人馬的屍體在一些地方堆成了堆,有的地方則是橫七豎八單個兒躺著。在蔚藍的天空上,成群結隊的渡鴉浪潮般地向此間湧來,越飛越近,發出啞啞狂噪。在不遠處,已有渡鴉在下落,它們準備撲食了,只待仍在平川轉悠的兵馬快快離去。 「瞧,它們就是戰鬥人員的掘墓者!」扎格沃巴用馬刀的彎頭指著那些禽鳥說,「只要我們一走開,狼群就來了,它們將嚎叫著,像樂隊似的給這些死者安魂,他們將用牙齒撕咬這些屍體。這次勝利可大了,即便只是消滅了這麼一個卑鄙的頑敵,勝利也很可觀,因為那個阿茲巴在這兒那兒燒殺搶掠、肆無忌憚已有多年。各路指揮官像獵狼似的追捕他,可總是白費力氣無功而返。直到他終於碰上了米哈烏,他倒霉的時日也就臨頭了。」 「阿茲巴–別伊給宰啦?」 「梅萊霍維奇頭一個追上他,我跟你說,當時不是齊耳朵把他的腦袋削掉了,就是刀將他從腦後一直捅到了牙齒。」 「梅萊霍維奇是個好軍人。」巴霞說。 說到這裡,她把臉轉向了扎格沃巴爵爺,說道: 「想必閣下也是斬獲頗多?」 「我可沒像蟋蟀那樣吱吱叫,也沒有像跳蚤或馬蠅那樣蹦蹦跳,因為這種樂趣我要留給蟲豸去找,不過正是由於我沒有這麼做,人們自然就不必像尋蘑菇似的在苔蘚上尋我,自然就沒人捏著我的鼻子灌酒,也沒人向我嘴裡吹氣兒……」 「我不再愛閣下了!」巴霞說道,同時噘起了嘴巴,還下意識地摸自己的鼻樑,那鼻樑是紅撲撲的。 而他望著她,眯眯地笑著,嘴裡還在嘀咕著什麼,只是沒完沒了跟她逗趣兒。 「你殺得英勇,」他說,「你逃得同樣英勇,跟頭也翻得英勇,而現在由於骨頭疼你也會英勇地用麥糝濕敷;可我們就不得不來照看你了,免得你連同你的英勇都給麻雀啄光,因為它們太喜歡麥糝了,簡直是貪得無厭。」 「閣下只瞄準了一點,那就是想讓米哈烏再也不帶我去打仗。這我太清楚了!」 「不錯,不錯,我會勸他經常帶你去摘核桃,因為你很精細,不會連同樹枝一起將其扯下。我的上帝,這就是你對我的感激!可到底是誰說服了米哈烏,讓你跟我們一起走的?是我!這會兒我正後悔得要命,狠狠責備自己,尤其是因為你是這樣來報答我的一番好意的。你給我等著吧!從今以後,你只能呆在赫雷普蒂奧夫的場院裡,用木頭小刀割草稈兒!瞧,一場戰爭對你而言就是這樣!要是別的女人早就擁抱我這個老頭兒了,可你這個尖酸刻薄的小鬼,先是讓我嚇得半死,現在又跟我作對!」 巴霞沒作多想,立刻就靠上去擁抱了扎格沃巴爵爺,這個舉動讓老爵爺打心眼兒里樂開了花,於是他又說道: 「得啦,得啦!我必須承認,今天能打勝仗,你幫的忙不小。因為所有士兵都想在你面前露一手,所以都像發瘋似的勇猛作戰,個個爭先。」 「說得對,簡直是至理名言!」穆沙爾斯基喊叫道,「有這樣一雙眼睛看著他作戰,一個人即便是犧牲也在所不惜。」 「我們的夫人萬歲!」涅納希涅茨騎士歡呼道。 「萬歲!」成百條嗓門兒應和著。 「願上帝賜她健康!」 扎格沃巴爵爺探身向巴霞嘟噥道: 「該說:產後健康!」 他們繼續策馬前行,興高采烈,歡呼聲不絕於耳,他們相信,晚上必會有盛大的酒宴。天氣變得異常晴朗。各團隊的號手一齊吹響了軍號,鼓手擂響了軍鼓,人們熱熱鬧鬧進入了赫雷普蒂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