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二十五章
卡明斯基神甫年輕時當過兵,並且是位膽略過人的騎士,進入老年便待在了烏希查重建教區。但是教堂還躺在瓦礫之中,又缺少信眾,於是這位沒有羊羔的教區牧師就經常去赫雷普蒂奧夫,在那裡一呆就是幾個禮拜,向騎士們宣講虔誠的道理、主張,弘揚基督精神。
他認真地聽了穆沙爾斯基騎士的故事,過了幾個晚上,他對聚集在一起的眾位騎士說:
「我常愛聽這類遇險的故事,在這種故事裡總是以悲痛的經歷開頭,而以幸福的結局結束,因而從中可以看到,誰有上帝的聖手指引,誰就能掙脫獵人布下的種種羅網,獲得自由;上帝無論何時何地都會庇護虔誠的信徒,哪怕是從克里木也能把他引領到平安的屋頂下。
「各位,你們中每個人都要牢記心中,對於上帝來說,沒有不可能的事,願你們即便是在最艱難的處境中,也不要喪失對上帝的慈悲的信賴。
「瞧,這便是信仰!
「值得稱讚的是,穆沙爾斯基騎士以手足之情愛一個普通人。救世主自己就已給我們做出了榜樣,他自己出身於王家血統,卻愛芸芸眾生,點化他們中許多人成為使徒,幫助他們提升到聖者行列,因此,如今他們在天國的樞密院裡都有一把金交椅。
「但人間私人間的愛是一回事,而普遍的大愛,如一個民族對另一個民族的愛卻是另一回事。愛應是普及各方的,我們的主,我們的拯救者要求人們認真觀察的畢竟是這種普遍的大愛。可我們能到哪裡找到這樣的愛呢?唉,人哪!你環顧人世,可你到處見到的是充滿冷酷、仇怨的心,仿佛人們聽見的是魔鬼的符咒而不是上帝的聖訓似的。」
「不過閣下,」扎格沃巴爵爺說道,「閣下恐怕很難說服我們,讓我們去愛土耳其佬,韃靼佬或是別的什麼野蠻人,對這些人聖主上帝自己想必也是厭惡的。」
「我並不是勸說閣下做到這一點,我只是堅持一種看法,那就是eiusdem martis的孩子應該彼此相親相愛。可事實並非如此,自赫麥爾尼茨基作亂算起,三十年來,所有這些地區人們流淌的鮮血就沒有干過。」
「可這是由於誰的過錯?」
「誰頭一個承認過錯,誰就是頭一個蒙上帝赦罪的人。」
「閣下今天穿上了僧侶的長袍,可年輕時你也曾經常打殺叛亂者,據我們所聞,一點也不手軟……」
「不錯,我確實曾經有過不少打打殺殺,因為作為一名軍人那是我應盡的責任,這不是我的罪過,但我也有過錯,就是我曾像憎恨瘟疫一樣憎恨他們。當時我有我個人的道理,只是我不願意提及那種緣由,因為那都是早年的事了,何況那些創傷現在已經癒合了。現在我要懺悔的是,我在履行天職以外的過火行為。當年我在涅沃陀夫斯基的團隊指揮一百多名驍騎兵,我經常帶領我的兵馬單獨出擊,經常燒、殺、絞死叛匪……各位清楚,那是怎樣的時代。赫麥爾尼茨基將韃靼人引入國門助戰,他們又燒又殺,肆無忌憚。我們也燒殺無忌。那些暴亂的哥薩克所到之處片瓦不存,留下的只有土地和血水,他們行為之殘暴遠遠超過了我們,甚至超過了韃靼人。再也沒有什麼比內戰更可怕的事了……那種世道今天已無人去說。總而言之,我們和他們斗殺起來更像是瘋狗而不像是人……
「有一次消息傳到我們的指揮部,說有匪幫圍攻魯謝茨基的塞堡。我受派遣帶領我的兵馬前去救援。我到達時已經太遲了,那塞堡已被他們夷為平地。但我卻襲擊了那些喝得爛醉的鄉巴佬,砍倒的人馬無數,只有部分藏進了莊稼地里;我下令將他們活捉,一個個絞死以儆效尤。可在哪裡絞殺呢?計劃容易,執行起來就很難;整座村莊既沒有留下一棟房屋,也沒有留下一棵樹木,甚至連孤零零地立在田塍上作地界標誌的梨樹也被砍光了。我沒有時間豎絞架,而在這草原地帶,附近哪裡也見不到一座森林。怎麼辦?我只好押解戰俘隨軍開拔。我指望在什麼地方總能找到一顆有杈椏的橡樹。我走了一里又一里,走了一片草原又一片草原,地面總是平整得盡可拿球在上面滾。終於我們碰到了某個村莊的殘跡,當時已近黃昏,我縱目四望,這裡那裡到處是成堆的炭塊,仔細一瞧,其實是灰色的灰燼;又是什麼也沒有!在一處小小的山丘上,倒是立著個十字架,大而堅牢,是橡木的,顯然剛豎立不久,因為木質尚未變黑,在晚霞中閃閃發亮,呈現出火焰般的色彩。十字架上還有基督的聖像,是用鐵板切割成的,繪成這種金黃的顏色。如你從任何側面看,只能看到鐵板的薄片,而不知上面還真有聖像的形象;可從正面看,聖像臉上的面容就顯得栩栩如生了,這是由於受難而顯露出的蒼白的面容,聖像頭上戴著一頂荊冠,兩眼仰視,顯出極度的悲痛和悽愴。我一看到那十字架,腦海里不由閃出一個念頭:『瞧,既然沒有別的,這就算是吊死俘虜的一棵樹了!』但我頓時嚇了一大跳。以聖父、聖子之名!我不能把他們吊在十字架上!可我轉念又想,這是些讓無辜者流過那許多血的歹徒,如果我下令當著聖主的面砍掉他們的腦袋,想必能讓基督的眼睛感到寬慰。於是我這麼說:『啊,親愛的上帝!權且把這些人當作當年把你釘到十字架上的猶太人吧,因為這些為非作歹之徒並不比那些人好。』於是,我命令部下一個挨一個地把那些戰俘拽到小山丘上的十字架前,依次斬殺。這些俘虜中,有年老的、白髮蒼蒼的莊稼漢,也有少年!第一個給帶上來的,見到了十字架就嚷:『看在聖主的蒙難上,看在基督的面上,饒了我吧,老爺!』而我只是說:『砍下他的腦袋!』一名龍騎兵揮刀就砍,那顆腦袋立即滾落塵埃……又拽來了一個,又發生了同樣的事,那人求告:『看在慈悲的基督面上,可憐可憐我吧!』而我的回答仍是:『砍下他的腦袋!』如此,結果了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直到第十四個,他們每個人都曾以基督的名義向我求饒……當我們結束了行刑,晚霞已經熄滅,天完全落黑了。我下令把這些屍體擺在十字架的四周圍成一圈……蠢哪!我以為至高無上的聖子會樂於見到這般情景,那些屍體還在動,這一個的手在抽搐,那一個的腳在打顫,有的還在撲騰,像出水的魚似的,可掙扎的時間很短,很快他們體內的活力耗盡,他們就靜悄悄地圍躺在十字架下,宛如一個花環。
「由於天已完全黑了,我決定留在那兒宿夜,雖然找不到任何東西可以燒堆篝火。但上帝垂恩,賜了我們一個暖和的夜晚,我的士兵就都躺在馬披上睡覺,而我重又來到十字架下,照常跪倒在基督腳前背誦主禱文,把自己託付給上帝的慈悲。我以為,我的祈禱會得到上帝更愉悅的接納,以為我的一天是在辛勞中度過,可以把這一天的所作所為看成是一種功業。
「疲憊不堪的士兵經常會在作完晚禱後酣然入睡,我也遇到了這種情況。龍騎兵們見我跪在那兒,把頭靠在十字架上,都以為我在作虔誠的默禱,沒有任何人想打擾我;我的雙目立刻閉合了起來,就靠著那十字架,我做了個奇異的夢。我不敢說我見到了上帝顯靈,因為我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不配見到上帝,我只是睡得太沉了。可我竟像醒著似的見到了上帝蒙難的全過程……眼見到無罪的羔羊受苦受難的情景,我的心一下緊縮了起來,眼淚撲簌簌地從眼中滾落,無盡的哀傷攫制了我;『主啊!』我說,『我手下有一撮好小伙兒,你是否想看看我們是怎樣的騎兵,我們能幹些什麼?只要你點點頭,我們便揮動戰刀,眨眼之間就能把那些魔鬼的子孫,那些給你行刑的劊子手收拾得乾乾淨淨!』我剛剛這麼說,眼前的那一切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十字架,上面的基督眼裡血淚長流……於是我一把抱住了聖十字架的腳柱,泣不成聲。我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過了一段時間,我略微平靜了一些,便又說道:『主啊,我們的天父!為什麼你偏要在硬心腸的猶太人中間宣講你神聖的學說?倘若你從巴勒斯坦來到我們的共和國,我們是絕對不會把你釘上十字架的,還會最隆重地接待你,向你敬獻各類厚禮,授予你貴族封號,極大地增添你的神聖榮耀。主啊,為何你不走出這一步?』
「說完此話我抬眼望天,各位,你們都該記得,我是在夢中。那麼我又見到了什麼?瞧啊,我們的天主竟是威嚴地望著我,雙眉緊鎖,憂形於色。驀然間,他朗聲對我說:『如今你們這種貴族在掉價,因為在波–瑞戰爭時期,每個小市民花錢就能買到這種封號;但這還是次要的方面!你們殺人都不分青紅皂白,你們和那些匪類堪稱伯仲,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比猶太人更壞,因為你們在這裡每天都把我釘在十字架上……難道我不曾訓喻你們要普愛眾生,甚至愛你的仇敵,寬宥他的過咎?可你們相互開膛破肚,像瘋狂的獸類似的。我看著這種無法忍受的苦難,心痛欲裂。而你自己,想把我從十字架上救下來,還邀請我去你們的共和國,可你自己卻做了些什麼?瞧,在我的十字架下,四面人屍枕藉,淋漓鮮血濺滿了十字架的腳柱。須知這些人中無辜者大有人在,那些孩童,或者那些盲從者,他們並非蓄意跟別人一起作惡,而是像迷途的羔羊一樣隨大流捲入了作亂的浪潮。你憐憫過他們嗎?在處死他們之前你審訊過嗎?沒有,統統沒有!你下令把他們斬盡殺絕,還以為這樣做為的是安慰我。誠然,申斥和懲罰是兩類不同的概念,例如,兒子犯過,父親懲罰;稚弟犯過,兄長申斥,都不失人倫之道。但報復又是另一回事了,不作審訊,懲處無邊,殘暴無度,便是無道。如今到了這般地步,以至在這片土地上狼都要比人慈悲得多;在這裡潤草之露已成為血露,風不是在吹,而是在嚎呼,河流流淌的是淚水,人們伸手求死,叫著:『啊,這就是我們的出路!……』
「『主啊!』我號叫道,『難道他們比我們好?是誰犯下了最殘酷的暴行?又是誰引來了異教鬼子?』
「『甚至在懲罰他們的時候也該有愛,』主說,『到那時他們眼中的白翳自會消失,冷酷無情自會從他們心中消融,我的慈悲也將澤披你們。否則,一旦韃靼人狂潮般湧來,勢必將繩索套在你們身上,也套在他們身上,你們將同樣忍受折磨,你們都將在痛苦、受蔑視和流不完的淚水中被逼事敵,直到有一天你們彼此相親相愛,共同禦侮。如果你們頑梗不化,夙仇日增,那時上天既不會垂愛你們,也不會垂愛他們,異教徒們就必將占領這片土地,永生永世!』
「聽到這樣的預言我毛骨悚然,老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我伏地叩首,問道:
「『主啊,我該怎麼做方能洗刷我的罪過?』
「對此,天主訓誨道:
「『你去,對別人重複我說的話,去宣揚愛!』
「聽到這樣的回答,我的夢消失了。夏夜是短暫的,我醒來時天已破曉,渾身朝露晶瑩。我抬眼望去,見到圍繞十字架花環般陳列的人屍,頭顱都已發青。奇怪的是,昨天見此情景我還得意揚揚,樂在其中;今天卻望而生畏,不寒而慄。尤其是見到一名少年,他可能只有十六七歲,模樣兒俊美異常,真令人心靈震撼。我命令士兵厚葬這些死者,就埋在十字架下。從那日以後,我變成了另一個人。
「開頭,有時我還想:夢畢竟是一種幻覺!可這夢卻牢牢地留在了我的記憶之中,似乎是越來越緊地控制了我整個的身心。我不敢妄自揣測,這是聖主親自點化了我,因為我已說過,我自認不配,但也有可能。打仗時,像韃靼隱於草叢那樣隱於我靈魂深處的良知,現在突然向我宣告上帝的聖意,令我遽然憬悟。這樣,我就去教堂懺悔,神甫肯定了我的猜測,說道:『顯然這是上帝的聖意和警告,你應遵從,否則你必遭殃。』
「從此,我便開始宣揚愛。
「可是我的戰友和軍官們都當面嘲笑我。他們竟說:
「『怎麼啦!莫非你是神甫在向我們布道?那些狗東西對上帝的凌辱還少嗎?他們燒毀的教堂還少嗎?他們的鐵蹄踐踏的十字架還少嗎?他們惡貫滿盈、天怒人怨,為此我們還要愛他們?』
總而言之,沒有人肯聽我的。
於是,我在別列斯捷奇科會戰之後,便穿上了僧侶的長袍,以便在宣揚上帝的聖諭和聖意時顯得更加端莊凝重。
二十多年來,我克盡厥職,夙夜匪懈。如今我已是垂暮之年,白髮蒼蒼……時至今日,我的聲音仍在對著荒原呼號,可鮮有應者,想必仁慈的上帝不會為此而懲罰我。
各位騎士爺,愛你們的敵人吧,即使懲罰他們,也該如父責子,如兄誨弟,否則,他們必遭殃,而你們也必遭殃,整個共和國必遭殃!
你們睜眼看看,那場戰爭,那場兄弟鬩牆、同室操戈的苦鬥產生了怎樣的結果?瞧吧,腳下的這片土地路絕人稀,變成了茫茫荒漠,在烏希查,到處是孤墳野冢,見不到教區信眾;教堂、城鎮、村莊統統成了廢墟,共和國的東部邊陲,雲愁霧慘,滿目瘡痍,而異教強權則迅速崛起,如大海之狂濤惡浪威逼著我們,隨時準備吞噬我們這卡緬涅茨塞堡。」
涅納希涅茨騎士聽了卡明斯基神甫的話,激動不已,以至額頭上冒出了汗珠,然後他在普遍的靜默中開口說道:
「是的,哥薩克中間確有許多可敬的騎士,在座的莫托維德沃校尉就是個很好的例證,我們大家都愛他,尊敬他。至於卡明斯基神甫娓娓動聽地宣揚的主張:普愛眾生,我承認,迄今我仍沉溺在可悲的罪咎中,因為我從未心懷這種愛,也不曾為此努力過。此刻神甫閣下的諄諄告誡,使我略微睜開了眼睛。但我坦言,若非上帝特別的慈悲啟迪我,在我心中要找到這類愛是難的,因為我心中塞滿了可怕的記憶,殘酷的屈辱的記憶,關於這種屈辱,我願向各位坦述其詳。」
「讓我們先喝點兒什麼暖暖身子吧。」扎格沃巴爵爺打岔說。
「往爐膛里添點柴火!」巴霞對在一旁侍立的親隨們說。
不久以後,寬敞的房間重又明亮起來,一名親隨依次在每位騎士面前放上一夸脫熱啤酒。所有的人都興高采烈地飲起酒來,很快鬍鬚上就都灑滿了酒。他們喝了一兩口酒,涅納希涅茨騎士再度開了腔,他說話的嗓門兒酷似車輛走動時發出的轆轆聲:
「家母臨終時,把舍妹託付給我照顧,要我小心呵護。舍妹名叫哈爾什卡。我沒有妻室、子女,因此我愛那個姑娘如同珍愛自己的眼珠。舍妹比我小二十歲,我常把她抱在手上。簡而言之,我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後來我去遠征,而汗國兵馬卻把她擄走了。我回家時得知情狀,悲憤至極,惱恨得直把腦袋往牆上撞。我的家產在汗國入侵時喪失殆盡,於是我賣光我擁有的一切,把最後一副鞍韂往馬背上一扔,就跟亞美尼亞人一道騎馬走了,為的是去替妹妹贖身。我在巴赫奇薩賴找到了她。她已落到一個穆斯林王侯后宮,但尚未成為權貴的姬妾,因為她剛剛滿十二歲。我永遠忘不了,哈爾什卡,我找到你的那一刻你怎樣摟住我的脖頸,忘不了你怎樣親吻我的眼睛!可是有什麼用!我帶去的贖金太少了。小姑娘天生麗質,美貌如花。劫持她的那個葉胡–阿加,向我索要三倍的身價!我想賣身救妹補足差額,可無濟於事。她被帶到了奴隸市場,當著我的面讓那個臭名昭著的宿敵圖哈伊–別伊買走了。他想讓小姑娘在他的姬妾中待上三年,然後正式娶她為一房妻妾。我只好回國,惱怒得捶胸頓足,發指眥裂。回國途中,我聽說在濱海的一處韃靼臨時營地住有圖哈伊–別伊的一房妻子,還帶著他最心愛的兒子阿齊亞……圖哈伊–別伊在所有城市和許多村莊都娶妻納妾,以便他無論走到哪裡都能在自己家的屋頂下憩息。我獲知有關那個崽子的消息後,便想,上帝在向我指明拯救哈爾什卡的最後辦法,我當即決定劫持那個小阿齊亞,然後拿他交換我心愛的妹妹。可我單槍匹馬辦不成這件事。必須在烏克蘭或者大荒原招集一夥勇敢者,但這並非易事。因為首先,圖哈伊–別伊臭名昭著,穢德彰聞,在全羅斯地區人人畏之如狼虎;其次,他正幫助哥薩克對我們大動干戈。不過,在草原東奔西走、闖蕩江湖的哥薩克豪勇不在少數,這些人眼中只有自己的利益,為了虜獲物,隨時準備到任何地方去一試身手。我招集到了相當可觀的一隊人馬。我們乘雙舵平底快船——恰伊卡出海之前,經歷了怎樣的兇險,無法敘說,因為我們必須避過那些哥薩克暴亂頭目。感謝上帝賜福,我終於劫持了阿齊亞,還捎帶獲得了大量戰利品。韃靼人的追擊沒有趕上我們,我們平安到達了大荒原,我本想由此徑直去卡緬涅茨,以便在那兒通過商人達成交換協議。
「我把所有戰利品都分給了各路豪勇,自己只留下了圖哈伊的小崽子。我對那些人如此誠摯,如此慷慨,因為我覺得跟他們一起經歷過那許多兇險,一起忍飢挨餓,為他們我拼過命,我想我已永遠贏得了他們的心,他們中每個人都會為我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可是,霎時災禍臨頭,讓我後悔莫及。
「當時我腦子裡竟然沒有想到,他們為了瓜分頭領劫掠的財物,往往會把自己的頭領大卸八塊;我完全忘記了他們這些人中沒有一個是有道德有良心的,是守信義、知恩圖報的……在我們已快到卡緬涅茨的時候。從阿齊亞身上能撈取豐厚贖金的希望誘惑了這些亡命之徒。於是在黑夜他們像狼群似的襲擊了我,他們用一根繩索勒住了我的脖頸,然後用刀在我身上一頓亂砍亂捅,他們料定我已死去,就把我拋在了荒原,自己帶著那孩子逃之夭夭了。
「多虧上帝恩賜,讓我得救,讓我康復;但我的哈爾什卡卻永遠丟失了。興許她還活在某個地方,興許在圖哈伊死後另一個異教徒娶走了她,興許她已經接受了穆斯林信仰,興許她已把自己的兄長忘於腦後,興許她的兒子有朝一日還會讓我流血……瞧,這便是我的故事!」
涅納希涅茨騎士說到這裡住了口,眼睛陰沉地盯著地面。
「為了這個地區,我們流了多少血和淚!」穆沙爾斯基騎士說。
「你將會去愛你的敵人。」卡明斯基神甫插言道。
「閣下康復之後,難道就沒去尋訪那崽子?」扎格沃巴爵爺問。
「後來我打聽到,」涅納希涅茨騎士回答,「又有另一幫匪徒襲擊了我的那伙強盜,把他們斬盡殺絕了。想必是這幫匪徒擄掠了財物,把孩子帶走了。我到處尋找,可他卻如石沉大海,不見影蹤。」
「會不會後來閣下在什麼地方遇到過他,但已認不出他了?」巴霞夫人說。
「那孩子,我不知道他當時是否有三歲。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叫阿齊亞。不過,我多半能把他認出來,因為在他的胸脯兩邊都刺了一條魚,塗成了藍色。」
一直坐著不聲不響的梅萊霍維奇這時突然從房間的一個角落怪聲怪調地開了腔:
「閣下僅憑魚就想把他認出來是辦不到的。因為許多韃靼人身上都帶有這種標記,特別是那些住在海岸附近的人。」
「並非如此!」白髮皤然的赫羅梅卡騎士說道,「別列斯捷奇科會戰之後,我們查驗過扔在戰場上的圖哈伊–別伊的屍體,我知道,他的胸脯上就刺有魚,而其他所有的死者身上帶的是與他不同的標記。」
「可我對閣下說,許多韃靼人身上刺的都是魚。」
「不錯,但那必是惡魔圖哈伊的後代。」
萊爾齊茨騎士走進房來,打斷了人們的談話。他是伏沃迪約夫斯基一大早派出去偵察敵情的,恰在這時趕回來。
「指揮官閣下,」他在門口就開始報告,「在孤兒淺灘順穆爾塔內那一邊,出現了一幫兵馬,正向我們而來。」
「是些什麼人?」米哈烏騎士問。
「都是匪盜。有少數瓦拉幾亞人,少數匈牙利人,大部分都是汗國散兵游勇,總共大約二百來人。」
「這是那同一批人,關於那些人我曾經得到消息,說他們沿瓦拉幾亞方面一路搶劫,」伏沃迪約夫斯基說,「想必摩爾達維亞的某位市政長官在那邊將他們逼得很緊,因此向我們這邊逃竄;但那兒僅汗國兵馬就有近兩百。他們將在夜裡渡河,天亮時我們就攔截他們。莫托維德沃校尉和梅萊霍維奇必在午夜準備停當。趕一小群犍牛去做誘餌。現在大家回到各自的住所去。」
軍人們開始散場,但沒等所有人離開房間,巴霞就跑到丈夫跟前,雙手摟住他的脖頸,開始沖他的耳朵小聲說著什麼。他笑著,一個勁兒地搖頭;而她顯然是堅持,不肯退讓,她雙手把他的脖子摟得越來越緊了。
扎格沃巴爵爺見此情景,說道:
「這次你就滿足她的願望吧,我這老頭兒也陪你們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