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二十章
凱特林模樣大變,迥非昔日容顏。他勉強向夫人小姐深深鞠了躬,似乎不勝其力,然後他一動不動地站立著,禮帽貼著胸口,微微合上了眼瞼,看上去酷似一副奇妙的圖畫;伏沃迪約夫斯基邊走邊擁抱了姐姐,接著就來到了克瑞霞跟前。
姑娘的臉色變得像塊白布,以致她嘴上淺黑的汗毛在燈光照映下顯得比平日更深、更濃;她的胸脯急劇地起伏,但伏沃迪約夫斯基溫和地拿起了她的一隻手,在唇邊親了親;然後又把他那八字鬍抖動了片刻,似乎是在集中思想,最後他以極其憂傷的口吻,又以最平靜的神態說道:
「我尊貴的小姐,或者不如說,我親愛的克瑞霞!請別驚慌,聽我把話說完,因為我既不是什麼斯基泰人,也不是韃靼佬,更不是野獸,而是你的一個朋友,他雖然自己不怎麼幸福,卻渴望你幸福。現在一切都已真相大白,原來你跟凱特林彼此相愛。是巴霞小姐在生氣時直言不諱當面對我說的。我不否認,當時我是氣得發瘋,狂奔而去,追風逐電地策馬去找凱特林報仇雪恨……一個人在喪失了一切之後,是容易產生報復心的;而我,說句實話,我曾是那麼銘心刻骨地愛著你,而且不只像一個單身漢迷戀著一個大姑娘……因為,假如我結了婚,假如上帝賜了我一男半女,然後又將他們召回天國,他們的夭殤給我帶來的悲哀也許遠不如失去你時這樣讓我痛心疾首,讓我五內如焚……」
說到這裡,米哈烏騎士激動地有一陣兒失了音,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把他那八字鬍抖動了好幾次,接著又說道:
「唉,傷心歸傷心,但這無法挽救。凱特林鐘情於你,這毫不奇怪!誰又能不愛上你呢?!至於你傾心於他,這就是我命該如此,也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因為我哪裡比得上凱特林!當然在戰場上,不妨讓他自己說說,我絕不比誰差。但要知道,那是另一回事,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上帝把一個人裝點得儀表堂堂,美如冠玉,卻剝奪了另一個人的俊雅,可又給他以理性和決斷作為獎賞。上帝對我就是如此。在我縱馬飛馳於路上的時候,經曠野的風一吹,我原先的狂怒消失了,頭腦冷靜了下來,我的良知立刻對我說:你憑什麼去懲罰他們?為什麼要讓一位摯友流血?他們彼此相愛,這是上帝的意旨。老人們常說,跟人的心作對,即便是統帥的號令也無所作為。這是上帝的意旨,才讓他們相愛的。他們沒有背叛我,這是他們的誠實……設若凱特林事先知道你曾對我許婚,也許我就能對他大喝一聲:『該你倒霉!』可他什麼也不知道。他有什麼過錯?什麼過錯也沒有。而你又有什麼過錯?你也無過!他想遠走天涯,而你想去伺候上帝……出差謬的是我的命運,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我命乖運蹇;顯然這也是上帝的意旨,讓我孤苦一生……哎,我已戰勝了自己!我戰勝了!……」
米哈烏騎士又住了口,開始急促地喘息,活像個長時間潛水猛然鑽出水面、得以酣暢地舒口長氣的人。然後他拉起克瑞霞的手,說道:
「如果一切都為自己著想,這算什麼愛,我思量過,與其讓我們三個都肝腸寸斷,不如讓一個人受苦,而給兩個人慰藉。克瑞霞,願上帝賜你福祉,讓你跟凱特林在一起!阿門!……克瑞霞,願上帝賜福,讓你跟凱特林成雙成對!……我會有點兒痛苦,但這算不得什麼……上帝見憐……這沒什麼!……我戰勝了自己!」
這個大兵嘴上說「沒什麼」,可他咬緊了牙關,開始發出噝噝聲。而從房間的另一端,傳來了巴霞的慟哭。
「凱特林,到這兒來,兄弟!」伏沃迪約夫斯基喊道。
凱特林走了過來,跪倒在地,張開雙手,默默無言,以最大的崇敬和愛抱住了克瑞霞的雙膝。
伏沃迪約夫斯基用沙啞的嗓音,斷斷續續地對克瑞霞說:
「抱住他的腦袋!可憐的傢伙,他也受了不少苦……願上帝祝福你們!……你也不用去修道院……我寧願你們來祝福我,而不願你們詛咒我……上帝在天,可為我的誠意作證,雖然我這會兒心情沉重……」
巴霞再也忍受不住了,奔出了房間,見此情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轉身對御膳官和姐姐說:
「你們到另一間屋子去吧,讓他倆留在這裡……我得為自己去找個別的什麼地方,好跪拜祈禱,求聖主耶穌保佑……」
於是,他走了出去。
走到小過道一半的地方,在樓梯旁邊,他遇到了巴霞,就是姑娘在惱怒和怨恨中泄露了克瑞霞和凱特林隱秘的同一個地方,但此時此刻她卻背靠牆壁站著不動,哽噎著,哭得淚人兒似的。
米哈烏騎士見她哭得這麼傷心,不禁觸景生情,想起自己的命運,也悲從中來,迄今竭力忍住的眼淚此刻就像潰堤的流水從他眼中奔涌而出。
「小姐為什麼哭泣?」他一邊垂淚不止,一邊傷心地叫嚷著問巴霞。
巴霞抬起她那可愛的腦袋,像個幼童似的,捏起兩個小拳頭,一會兒用這一個,一會兒用那一個揉眼睛,一邊哇哇哭著,一邊張大嘴巴吸氣,終於抽抽搭搭對他說道:
「我是這麼傷心!啊,上帝!啊,耶穌!米哈烏騎士這麼高尚,這麼可敬,這麼老實!……啊,上帝!」
那時他一把抓起了她的雙手,開始又感激,又動情地親吻了起來。
「願上帝報答你!為你的好心,願上帝報答你!」他說,「安靜點兒,別哭!」
但是巴霞抽搭得更厲害了,眼看又要放聲大哭起來。因為悲傷,姑娘的每根血管都在顫抖。她哭得幾乎要窒息了,就張著嘴巴越來越急促地吸氣,最後,她激動得捶胸頓足,連哭帶嚎,擂天搗地,聲音大得響徹了整條走廊。
但聽她叫嚷說:
「愚蠢的克瑞霞!如果是我,我寧願要一個米哈烏騎士,也不要十個凱特林!我愛米哈烏騎士,以我的全部力量,全心全意……勝過愛嬸嬸,勝過……愛叔叔……勝過愛克瑞霞!……」
「我的上帝!巴霞!」小個子騎士叫嚷道。
同時他想抑制姑娘的激動,將她摟進了懷中,而她以自己的全部力氣緊緊偎依在騎士的胸口上,於是,他感覺到她的心跳——就像一隻疲憊的鳥兒的心跳。他把姑娘摟得更緊,他倆就這樣久久地站立著。
接下來是長時間的沉默。
「巴霞!莫非你想要我?」小個子騎士問道。
「是的!是的!是的!」巴霞一連聲地回答。
聽到這種回答,輪到他激動了。他精神振奮,熱情洋溢,將嘴巴貼在了姑娘玫瑰般鮮嫩的朱唇上,就這樣,他們又站立了許久。
這時院子裡響起了轎式馬車的轔轔聲,少頃,扎格沃巴爵爺風風火火地奔進了門廳,接著又奔進了餐廳,御膳官和夫人正坐在那裡。
「哪兒都沒有見到米哈烏的身影!」他一口氣嚷道,「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克瑞茨基總兵說,他曾見到過他們,見過米哈烏跟凱特林在一起。肯定,他們得幹仗!」
「米哈烏就在這兒,」御膳官夫人回答說,「是他帶回了凱特林,還把克瑞霞交給了他。」
變成了鹽柱的羅得妻子臉上的驚愕,也遠不及此刻扎格沃巴爵爺驚愕的神情。有一段時間,餐廳里籠罩著一派寂靜,然後老貴族揉了揉眼睛,仿佛從夢中醒來似的,問道:
「嗯?怎麼回事?」
「克瑞霞跟凱特林在一起,這會兒正坐在隔壁的房間,而米哈烏自己找地方祈禱去了。」
扎格沃巴爵爺不作片刻猶豫,徑直走進了那個房間,儘管他已經知道了一切,但見到凱特林和克瑞霞頭挨著頭坐在一起的親熱勁兒,他又一次驚愕得啞口無言。見他進來,他倆一躍而起,神色惶遽,局促不安,尤其是看到扎格沃巴爵爺後面跟著御膳官夫婦,更是慌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此生難報米哈烏的大恩大德!」凱特林終於說道,「是他成全了我們的幸福!」
「願上帝賜你們福祉!」御膳官說,「我們不會違逆米哈烏的心意!」
克瑞霞投入了御膳官夫人的懷抱,她們倆哭成了一團。扎格沃巴爵爺仿佛是驚得發獃。凱特林跪倒在御膳官的腳前,儼如兒子向父親行大禮,御膳官把他扶了起來。看得出是由於思緒煩亂,或者是由於處境尷尬,他說:
「可畢竟是德伊馬騎士砍死了烏貝什騎士!你該感激的人是米哈烏,而不是我!」
過了片刻,他問道:
「夫人,你可記得,人們給那個女的起了什麼綽號?」
但御膳官夫人沒有工夫回答他,因為這會兒巴霞跑了進來,氣喘得異乎尋常。她三腳兩步跳到凱特林和克瑞霞跟前,伸出一個指頭,一會兒在這個,一會兒在那個的眼睛前邊晃來晃去,指指點點,同時叫嚷說:
「啊哈!好得很!任你們長吁短嘆,任你們熱烈相戀!任你們結婚去吧!你們是不是以為米哈烏騎士會獨自一個留在世上,伶仃孤苦?才不會哩!因為我在向他招手,因為我愛他,是我親自告訴他的。是我頭一個對他說的,可他還問,我想不想嫁他,而我對他說,我寧可要他一個,別的十個我都不放在眼裡,因為我愛他,我將是他最理想的妻子,我永遠也不會跟他分手,我將和他同甘共苦、形影不離,哪怕是打仗,我們也會一起奔赴疆場!我早就愛上了他,儘管我對他什麼也沒有說過,因為他是最高尚、最優秀、最可敬、最親愛的人!……現在各有所屬,你們自己結婚去吧,而我要嫁米哈烏騎士,哪怕是明天……因為……」
所有的人都莫名其妙地望著她,不知她是發了瘋,還是說出了真情;接著人們開始相互對視,仿佛在彼此尋求答案,直到在巴霞背後,在門口突然出現了伏沃迪約夫斯基。
「米哈烏!」清醒過來的御膳官揚聲問道,「我們聽到的話,可是真的?」
小個子騎士極其莊重地說:
「上帝創造了奇蹟,她是我的慰藉,我的愛,我價值最大的珍寶!」
話音剛落,巴霞便像頭麋鹿蹦跳著來到他身邊。
這時,扎格沃巴爵爺的驚愕神色已像面具似的從他的臉上掉落了,他那雪白的美鬢開始抖動,他張開了雙臂說道:
「我的上帝,我可要樂得哭了!小侍衛,米哈烏,到我這兒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