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十九章
御膳官夫婦和扎格沃巴爵爺看到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風馳電掣般策馬而去,心頭都蒙上了一層憱憱不安的陰影,因此相互丟眼色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這麼縱馬疾馳要去哪裡?
「偉大的上帝!」御膳官夫人叫喊說,「他莫非又要奔向大荒原?我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他了!」
「或者是要學那可笑女子的樣,把自己關進修道院!」絕望的扎格沃巴爵爺說。
「得在這兒商量出個辦法來!」御膳官補充說。
就在這時,門突然給打開了,巴霞像旋風似的闖進了房間,情緒激動,臉色煞白,兩手捂著眼睛,在屋子中央不住地頓腳,像個小孩子似的尖聲叫嚷說:
「天啦!你們各位快救救他吧!米哈烏騎士殺凱特林去了!誰信仰上帝,就該飛馳去追趕他,阻止他!天啦!天啦!……」
「你怎麼啦,姑娘?」扎格沃巴一把抓住她的手,高聲問道。
「天啦!米哈烏騎士殺凱特林去了!由於我的緣故,眼看就要流血,克瑞霞也活不成了。一切都怪我,都怪我!」
「說清楚點兒!」扎格沃巴搖晃著她,吼叫道,「你是從哪裡知道的?為什麼是由於你的緣故?快說!」
「因為我在火頭上告訴了他,說他們彼此相愛,說克瑞霞是為了凱特林要把自己關到修道院的鐵柵門裡去的。誰信仰上帝,就該飛馳去追他,阻止他!去呀,閣下!要快!大家都去,我們一起去!」
扎格沃巴爵爺遇到類似情況從不浪費時間,他火速奔到庭院,吩咐立即備好他的轎式馬車。
御膳官夫人想把那驚人新聞向巴霞問個明白,因為迄今為止,她連想都沒想過克瑞霞和凱特林之間會有什麼感情糾葛,但是巴霞已跟在扎格沃巴爵爺後面奔了去,為的是監督配備挽具,幫忙從馬廄里牽出馬匹,讓它們駕好轅,跟著就跳上了車夫座把車子趕到了門廊前。她光著腦袋,連帽子都沒戴,兩位男士都已穿戴整齊,在門廊前邊等候上車。
「下來!」扎格沃巴對她說。
「不,我不下去!」
「我跟你說!給我下來!」
「我決不下去!你們要走就坐上車,要不,我自己趕車走!」
她這麼說著就拿起了韁繩,他們看到姑娘如此執拗,只怕再催她下車會引起更大的麻煩,只好由她去了。
這時一個僕役拿著馬鞭跑了上來,而御膳官夫人還來得及給巴霞送上一件小皮襖和一個尖頂小皮帽,因為天氣寒冷。
一切準備停當,他們上路了。
巴霞留在了車夫座上,扎格沃巴爵爺很想跟她談談,就叫她換到車廂的前座上,可她連這點兒都不肯聽,只當耳邊風,也許她是害怕受到責罵。於是扎格沃巴爵爺不得不隔著老遠向巴霞問事,而她答話時則連頭都不回。
「你是從哪裡知道的,」他說,「我問的是你對米哈烏講的有關那兩個人的事,你究竟是怎麼知道的?」
「我什麼都知道!」
「是不是克瑞霞對你講過些什麼?」
「克瑞霞對我守口如瓶,什麼都沒說。」
「莫非是那個蘇格蘭人自己講的?」
「不是。可我知道,他是為此而要去英國的。他騙過了所有的人,除了我。」
「真是咄咄怪事!」扎格沃巴說。
而巴霞卻說:
「這可是閣下幹的好事:完全沒有必要把他倆撮合到一起,讓他們彼此傾心。」
「你給我坐在那兒安靜點兒!不關自己的事別多嘴!」扎格沃巴回答說。巴霞的話大大刺痛了他,尤其是當著拉蒂楚夫御膳官的面,這樣指責他,叫他實在下不了台。
因此過了片刻,他又自我解嘲說:
「我撮合過誰!我出過主意嗎?瞧!瞧!我喜歡這種臆測!」
「嗯?難道閣下不曾撮合過他們?」巴霞反問了這麼一句。
接下來他們沉默不語地走了一段路。
然而扎格沃巴爵爺在內心深處不得不承認,巴霞的指責是有道理的,對所發生的一切確有很大一部分是由於他的過錯。這種想法在啃齧著他的心,且又揮之不去,加之路不平,轎式馬車顛簸得厲害,老爵爺的情緒壞到了極點,毫不吝惜地反躬自責,自怨自艾。
「若能讓伏沃迪約夫斯基和凱特林一起動手,一人削掉我一隻耳朵,那才是天理昭昭!讓一個人違反本意去結婚,那就像命令他騎在馬上臉貼著馬尾巴去奔跑一樣。這小蠅兒說的話有道理!假如那兩人干起仗來,凱特林的血債就會落到我的頭上。唉,人到晚年還惹來這等尷尬事兒!呸!真是活見鬼!再說,他們最終差點兒把我也騙過去了,因為我好不容易才想明白,為什麼凱特林要漂洋過海,而那隻寒鴉要進修道院;可小侍衛卻對這一切了如指掌,看來她早就看透這一切了……」
扎格沃巴爵爺陷入了沉思,過了片刻他嘟噥道:
「這小精靈哪裡像個姑娘!米哈烏準是從螃蟹那兒借了雙眼睛才會為那種木頭人兒把這麼一個妞兒給忽略了……」
這時,他們已經到達了京城,可到了這兒,他們的煩難才算真正開始,因為他們中誰也不知道凱特林如今住在哪裡,也不知道伏沃迪約夫斯基會到哪裡去,在這樣的人海里要找到他們,就像要從一斗罌粟籽中挑出所要找的那一粒同樣麻煩。
於是,他們首先去了大統帥的府邸。在那兒有人對他們說,凱特林正好這天早上要開始海外旅行。伏沃迪約夫斯基確實來打聽過那位騎士的去向,然後他去了哪裡無人知道。有人猜測,他可能到駐紮在城外的連隊營地去了。
扎格沃巴爵爺吩咐馬車掉頭,向營地駛去,可是到了那兒連個知情人都找不著。他們還沿著長街找遍了所有的酒肆、客店,甚至還去了布拉格區,一切努力都是徒勞。
這時夜已降臨,而要找家旅店住宿連想都不用想,因為到處人滿為患,於是他們只得回家。
在返回的路上大家憂心忡忡,巴霞哭哭啼啼,虔誠的御膳官在念著主禱文,扎格沃巴真的惴惴不安。但他還想試著安慰自己和同伴。
「嘿!我們在這兒擔憂著急、費心勞神,」他說,「米哈烏會不會已經回家了?」
「或者是給砍掉了!」巴霞說。
這時她在馬車裡因痛苦而痙攣,含著眼淚反覆說:
「割掉我的舌頭吧!都是我的過錯!我的過錯!啊耶穌!我怕是要瘋了!」
而扎格沃巴則說:
「安靜點兒,姑娘!這不是你的過錯!而且你該知道,如果誰給砍掉了,一定不是米哈烏!」
「就是砍掉那一個我也會傷心的!為他的好客精神,為他的慷慨招待;而我們竟是這樣以怨報德!沒什麼好說的啦,啊,上帝!上帝!」
「這倒是真的!」馬科維耶茨基御膳官補充說。
「活見鬼,你們都安靜點兒!凱特林這會兒肯定離普魯士比離華沙還要近得多。你們難道沒有聽人說,他已經走了嗎?當然,我還寄希望於上帝保佑,即便他跟伏沃迪約夫斯基相遇了,他們也會想起彼此間的老交情,想起他們一起度過的生死與共的時光。他們日間總是並轡而行,馬鐙挨著馬鐙,夜間睡覺枕著同一副馬鞍,他們總是在同一個騎兵偵察隊奔襲來犯之敵,他們在同一攤血里染紅過手。在全軍他們的友誼是如此出名,如此受人讚頌,以至凱特林由於長相俊美,人們都把他稱之為伏沃迪約夫斯基之妻。即便他倆果然見面了,雙方不念舊情而大打出手的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可有時會發生這樣的事,」審慎的御膳官說,「恰恰正是好得割頭換頸的朋友會反目成仇,誓不兩立。在我們那邊,就有個德伊馬騎士砍死了烏貝什騎士,雖然他們兩個情同手足、友好相處了二十年。我可以把這個不幸事件詳詳細細講給閣下聽聽。」
「要是我這會兒心緒比較寧靜,倒是很樂意聽一聽的,就像樂於去聽我的女恩主、閣下的賢夫人所講的故事一樣。她同樣習慣於詳細地講述一切,還引經據典,娓娓動聽,甚至連歷代家譜也不會擱在一邊不提;至於閣下所說的好友反目的事,確實刺痛了我的心。但願上帝保佑!但願上帝出面阻止!千萬別讓這類悲劇在現在重現!」
對此,御膳官說:
「兩位騎士,一位姓德伊馬,另一位姓烏貝什,兩位都是可敬的人,而且是同壕戰友……」
「呣,我知道了!」扎格沃巴爵爺陰鬱地說,「讓我們相信上帝的慈悲,如今不會發生這種事,而一旦發生,凱特林便沒救了!」
「不幸啊!」御膳官沉默了片刻之後說道,「不錯!不錯!是德伊馬和烏貝什!我想起來就像是今天的事!也是為了爭奪一個女人。」
「永遠是那些女人!隨便是只什麼寒鴉,給人釀出的那種酸啤酒,誰喝下去都消化不了。」扎格沃巴嘟噥道。
「閣下請不要攻擊克瑞霞!」巴霞驀地叫嚷道。
對此,扎格沃巴回應道:
「但願米哈烏愛上你,所有這一切也就萬事大吉了。」
就這麼談談說說,他們到達了家門口。看到窗口的燈光,他們的心頓時跳得怦怦響,因為他們思忖,興許伏沃迪約夫斯基已經回來了。
但是,起身迎接他們的只是御膳官夫人獨自一人,她滿臉的不安和憂慮的神色。當她聽說一切尋找的努力都付諸東流後,頓時淚如泉湧並開始抱怨,說她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兄弟了;巴霞立刻陪著她一起哭,扎格沃巴爵爺也難抑制自己的憂傷。
「明早天亮前我還要去,不過是獨自去,」他說,「有關他們倆的情況,興許我能打聽出點兒什麼來。」
「最好是我們兩個一起去找。」御膳官插言道。
「不,閣下還是留在夫人和小姐們身邊吧。如果凱特林活著,我會讓你們知道的。」
「天啊!我們竟是住在這個人的家裡!」御膳官又說,「無論如何,明天得去找家什麼旅店,哪怕是到野外去搭個帳篷,只要不再住在這裡,好歹都行。」
「請你們在這兒等我的消息,否則我們又要走散了,到時候誰也找不著誰!」扎格沃巴說,「如果凱特林給砍……」
「天啊!閣下說話輕聲點兒,」御膳官夫人叫道,「如果讓僕役們聽見,再去告訴克瑞霞……而她現在就剩下一口氣了,只能勉強說是活著。」
「我去陪她。」巴霞說。
隨後她三腳兩步就跑到樓上去了。樓下的那些人都憂心忡忡,提心弔膽。這夜整個宅第無人入睡。想到凱特林或許已經橫屍某處,他們的心中就充滿了恐懼。加之,這又是個沉沉的黑夜,伸手不見五指,天空烏雲密布,雷聲滾滾,電光霍霍,灼亮的閃電不時撕裂黑暗的夜空。子夜時分,春天第一場暴風雨不期而至,肆虐大地,甚至把僕役們都驚醒了。
克瑞霞和巴霞都嚇得離開了臥室奔到了餐廳。所有的人都在那裡開始虔心祈禱,然後屏聲息氣地默默坐著。每陣雷霆過後,人們都習慣性地重複:「道成了肉身!」
在颶風的呼嘯聲中,是不是可以聽見某種類似奔馬踹蹄的聲音,無論是巴霞,還是御膳官夫人,抑或是兩位上年紀的騎士,心中都充滿了一種恐怖感,嚇得毛髮豎立,因為他們似乎覺得,每時每刻院門都會洞開,伏沃迪約夫斯基闖進屋來,渾身上下沾滿凱特林的鮮血。
一向溫厚善良的可敬的米哈烏騎士,平生第一次竟如巨石般壓在人們的心頭上,只要一想到他,誰都感到不寒而慄。
但這一夜終於過去了,沒有小個子騎士的任何消息。天亮時,暴風雨有所緩和,扎格沃巴爵爺第二次動身進城。
這一整天,成了人們更加不安的一天,大家懷著更加沉重的心情,急不可待地期盼著什麼。巴霞從早到晚不是坐在窗口,就是來到院門前邊向大路張望,盼著扎格沃巴爵爺由那條路上返回。
這時,僕役們聽從御膳官的吩咐,正在有條不紊地慢慢收拾箱籠,準備搬家。
克瑞霞忙著照料這件事,她以這種方式跟御膳官夫婦和扎格沃巴爵爺保持一定距離,又能使關係生分不致過於顯眼。
儘管御膳官夫人在她面前一個字也沒提到自己的兄弟,但這種沉默本身就足以讓克瑞霞確信米哈烏騎士對她的愛戀、他們間先前私訂的婚約以及她新近拒絕的緣由,已成了公開的秘密。因此,很難想像那些跟米哈烏騎士最親近的人們對她不會心懷痛惜和怨憤。可憐的克瑞霞早已感覺到事情必會如此,而且已經如此了。那些迄今疼愛她的人們的心,都已遠離了她,因此她只有躲在一旁獨自忍受煎熬。
黃昏時,所有的箱籠都已收拾停當,萬不得已時當天就可搬家。但是御膳官還在等待扎格沃巴爵爺捎來的消息。晚餐已端上了桌子,可是沒有誰有胃口去吃點兒什麼。夜晚的時間過得很慢,沉悶得令人難以忍受,無聲的寂靜籠罩了餐廳,似乎大家都在凝神諦聽大立鐘的低語。
「我們都到客廳去吧,」御膳官終於開了口,「這兒簡直叫人受不了。」
人們走進了客廳,大家就座,誰都沒來得及開口說話,窗外就傳來了狗叫聲。
「有人來了!」巴霞叫嚷起來。
「這些狗好像是衝著自己人吠叫!」御膳官夫人說。
「安靜!」御膳官說,「聽到有馬蹄聲!」
「安靜!」巴霞重複道,「不錯,聽得越來越清楚……準是扎格沃巴爵爺。」
巴霞和御膳官從座位上跳將起來,奔了出去;御膳官夫人的心開始怦怦直跳。她和克瑞霞一起留在了屋裡,為的是不致顯得過分慌忙,從而暴露出扎格沃巴爵爺帶來的消息過於重要,這樣克瑞霞也就不會認為出了什麼大事。
這時馬蹄聲已到了窗下,跟著便戛然而止。
門廳里響起了某種聲音,少頃,巴霞便風風火火闖進了客廳,她那副臉蛋兒神色大變,仿佛她見到了幽靈。
「巴霞,怎麼回事?是誰來了?」御膳官夫人心驚膽戰地問道。
但巴霞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尚未回答她的問話,門就敞開了,從門口進來的人頭一個是御膳官,接著是伏沃迪約夫斯基,最後進來的是凱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