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十八章
僅憑小個子騎士那種悽愴憤激的語調,扎格沃巴爵爺和御膳官夫人就已猜出了他心中的隱秘。當他突然跳將起來,奔出餐廳,他們在驚愕和惴惴不安中彼此對視了一會兒,呆呆地無話可說,直到最後馬科維耶茨卡夫人才開口打破了僵局:
「看在上帝的分上!閣下去跟著他,勸勸他,給他些安慰;要不,我就自己去。」
「別這麼做,夫人,」扎格沃巴回答說,「無需你我摻和,他那邊需要的是克瑞霞,如果辦不到這一點的話,最好讓他獨自消解,因為不適時的安慰,只能導致更大的絕望。」
「他是看上了克瑞霞,這一點我已是了如指掌。瞧吧,閣下!我早知道,他非常喜歡這個姑娘,總是樂於找機會跟她做伴兒,只是竟然為她如此神魂顛倒,如痴似狂,這我倒連想都不曾想過。」
「想必他在返回時,就帶著準備好了的求婚計劃,從中也看到了自己的幸福;而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對他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靂。」
「可他為什麼對任何人都不曾提起過這件事呢?不對我講,不對閣下講,也不對克瑞霞本人講?否則姑娘也許不會發誓要出家……」
「這真是件蹊蹺事,」扎格沃巴說,「要知道他跟我很貼心,他信賴我的智慧向來勝過信賴他自己的,他不僅從未對我坦露過那份情愛,甚至曾經對我說,那只不過是友誼而已,別無其他。」
「他是個城府很深的人!」
「夫人,您儘管是他的姐姐,恐怕還不了解他。他那顆心,就像鯽魚的眼睛,是露在表面的。我從未遇到比他更坦誠的人了。不過我得承認,這些時日他行事有異。只是夫人是否確信,他跟克瑞霞什麼也沒說過?」
「上帝呀!克瑞霞是自己意志的主宰,因為我丈夫,作為監護人曾對她說過:『只要人可敬,門第高貴,財產多寡你可不予計較。』假如米哈烏臨走前跟她講過什麼,她定有回話,行!或不行!她自知該如何處理,而他也就會知道能期待什麼。」
「不錯,這打擊來得太猝然了,現在沒有別的,對此事但求夫人運用女人的智慧。」
「哪裡有什麼智慧!這裡需要的是商量個辦法。」
「那就讓他娶巴霞!」
「可他鍾情的是那一個……嗐!對這件事我腦子裡怎麼就沒有想到!」
「可惜夫人沒想到。」
「我怎麼能想到,既然聰敏如所羅門的閣下都不曾想到,何況是我?」
「夫人因何就想起我會想到呢?」
「因為你還給凱特林做過媒。」
「我?上帝可為我作證,我沒給任何人做過媒。不錯,我是說過,他傾心於她,因為這是事實;我也說過,凱特林是位可敬的騎士,因為這也是事實;可是保媒牽線的事,我留給婦女。我尊貴的夫人!我腦子裡裝著半個共和國的事務!即使我有閒心和時間考慮別的什麼,那也只是de publicis,我是百事纏身,煎心焦首,忙得常常連吃口飯的時間都找不到……」
「上帝垂憐!給出個主意吧,閣下,我聽見周圍所有的人都說,沒有哪個腦袋比閣下的更聰敏的了。」
「人們議論的總是我這個腦袋,沒完沒了,無止無休。正經他們也該歇會兒了。至於說到主意,無非兩個:或者讓米哈烏娶巴霞,或者讓克瑞霞打消出家的念頭。因為念頭畢竟只是念頭,不是盟誓!」
這時馬科維耶茨基走進了餐廳,夫人立刻把所有的事由都對他講了,這位貴族一時慌了神兒,不知所措,因為他對米哈烏騎士格外疼愛,也格外器重,可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如果克瑞霞固執己見,」他摸著額頭說,「你有什麼辦法?這種事甚至連勸說的餘地都沒有……」
「克瑞霞定會固執己見的!」御膳官夫人說,「克瑞霞向來如此,不撞南牆不回頭!」
對此御膳官說道:
「米哈烏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為何在臨行前沒有把事情敲定?他這一走,會把事情弄得更糟:在這段時間內或許有別的什麼人贏得了姑娘的芳心……」
「如果是這樣,她就用不著下決心進修道院了,」御膳官夫人說,「須知她是自由之身。」
「這倒也是。」御膳官說。
扎格沃巴這時腦子裡豁然開朗。假如克瑞霞和伏沃迪約夫斯基私訂終身的秘密讓他知道了,他對一切自會一目了然,但既然他對此毫不知情,確實對什麼就都難以理解了。
儘管如此,扎格沃巴爵爺敏銳的心智開始撥開了重重迷霧,猜到克瑞霞出家念頭和伏沃迪約夫斯基絕望的真正原因。
過了片刻,他已有十分把握,認為所有麻煩的發生,都是由於凱特林的介入。對這種設想,他所缺的只不過是佐證而已。於是他決定去找米哈烏,進一步探究他心事的來龍去脈。
走在路上,他又心中忐忑,惴惴不安,因為他暗自思忖:
「在這件事上,我也做了不少手腳。我原指望在巴霞和米哈烏的婚禮上痛飲蜜酒,可到頭來,事與願違,誰知我會不會沒釀出蜜酒反倒釀出了酸啤酒?如果是這樣,如今米哈烏沒準又要故伎重演,跟著克瑞霞去穿上修士的僧袍……」
想到這裡,扎格沃巴爵爺渾身打了個寒戰,於是他加快了腳步,少頃便來到了米哈烏騎士的臥室。
小個子騎士此刻像關在籠子裡的猛獸,在房間裡來回走動。他的前額可怕地皺著,眼神呆滯,好像蒙上了一層玻璃,他在忍受著莫大的熬煎。見到扎格沃巴,他驀地站在了老爵爺面前,雙手交叉在胸口,吼叫道:
「請閣下告訴我,這一切是什麼意思?」
「米哈烏!」扎格沃巴回答,「你該想想,每年有多少姑娘進修道院。這是件平常事。有些女孩違背雙親的意願進修道院,確信天主耶穌會站在她們一邊,更何況這個姑娘是自由之身……」
「如今再也無需保什麼密了!」小個子騎士嚷道,「她不是自由之身,因為她向我許諾過愛情,臨行前她跟我訂下了終身!」
「嗬!」扎格沃巴說,「這我可不知道。」
「就是如此!」小個子騎士重說了一遍。
「若是如此,興許她會聽從勸告?」
「她關心的已不是我!她不想見到我!」伏沃迪約夫斯基懷著深重的悲涼叫嚷說,「我日夜兼程,馬不停蹄往這兒趕,可她竟連看我一眼都不肯!我做過什麼錯事!究竟我犯下了何種罪孽,讓上帝遷怒於我,讓我總是如同風卷殘葉,搖搖欲墜?一個死了,一個要進修道院,上帝把兩個都給我奪走了,顯然,我是受到了詛咒,因為上帝愛每個人,對每個人都恩寵有加,惟獨不對我!……」
扎格沃巴爵爺在內心深處打了個哆嗦,惟恐這小個子騎士會因悲傷迷了心竅,忘乎所以,褻瀆上帝,就像當初阿露霞·博若博哈塔去世後那樣,於是,便設法把他的思路引到別的方面。
「米哈烏,」他說,「你不該有此疑慮,上帝對你也是仁慈的,懷疑上帝是罪過!何況,你怎能知道,明天等待著你的是什麼?或許這個克瑞霞,自己會想起你的孤苦,還會改變意圖,對你信守諾言?再者,你聽我說,米哈烏,即便是上帝,我們慈悲的天父從你身邊奪走了那些溫柔的鴿子,也勝於某個在大地上行走的男人對你這麼做,這對你而言難道不是一種慰藉?你自己說說,這樣是不是更好些?」
聽了這番高論,小個子騎士開始拚命抖動他那兩撇小八字鬍,牙齒咬得嘎吱響,又從牙縫裡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說道:
「假如真有這麼個活人?哼!我倒寧願如此!寧願出現這麼個活人!……也就能報仇雪恨……」
「這樣一來剩下的就只有祈禱!」扎格沃巴說,「你聽我說,老朋友,因為再也無人能給你出更好的主意……興許上帝還會讓一切向好的方面轉化。我本人……你知道……我是希望你娶到另一個姑娘的,但我看到你的痛苦,只得跟你一起痛苦,跟你一起祈求上帝賜你慰藉,促使那位絕情的小姐重新傾心於你。」
扎格沃巴爵爺說完此話便抬手擦眼淚;這是誠摯的友誼和同情的淚水。假如事情能由扎格沃巴爵爺做主,他在此刻就會彌補為甩開克瑞霞而做過的一切手腳,就會首先讓克瑞霞投入伏沃迪約夫斯基的懷抱。
「你給我聽著!」過了片刻,他說道,「你再去跟克瑞霞談談,向她表明你的悲哀和絕望,坦露你難以忍受的痛苦。願上帝祝福你。假如她對你沒有半點兒憐憫,那她恐怕就是鐵石心腸。不過我想,她不會這麼絕情。修女的僧袍誠然值得讚美,但不是由人的委屈、屈辱縫製的。你去把這話對她說,你瞧著吧……唉,米哈烏!今天你在這裡哭天抹淚,沒準明天我們就在訂婚宴上喝酒。我確信,會是這樣的!大姑娘恐怕是由於寂寞難耐,穿上僧袍的念頭才進入她的心靈的。她將來會去某家修道院,而你將敲響這家修道院的鐘聲,為你們的孩子舉行命名禮……也許她確實生了點病,故意對我們提起僧袍的事,為的是瞞哄我們,轉移我們的視線。不管怎樣,你並沒有聽到她親口說要進修道院。上帝保佑,你永遠不會聽到!嚯!你們私訂終身,相約保密,而她又不想背棄盟約泄漏秘密,才玩起了障眼法!障眼法!千真萬確,沒別的,無非只是女人的狡黠!」
扎格沃巴爵爺一席話,對於小個子騎士那顆傷透了的心,起到了鎮痛香膏的作用;他又有了希望,兩眼熱淚盈眶,好長時間說不出一句話來;待他收了眼淚,便一頭扎進了老爵爺懷中,說道:
「這樣的朋友多多益善!一切會像閣下所說的嗎?」
「為你的幸福我能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會像我所說的!你該記得,我何時做過虛假的預言?難道你不相信我的人生經驗和智慧?……」
「因為閣下無法想像,我是多麼愛這個姑娘。並非我已忘掉了那位可愛的死者,沒有忘,每天我都在為她的靈魂祈禱!可是對這一個,我的心緊貼在她身上,就像菌菇黏附在樹上一般。這就是我的愛!我在那草原上,所思所想都是這個冤家。我早上想,晚上想,中午也想!最後我竟然自言自語起來,只因我身邊沒有一個知交。真的,就是我在荒草地中追擊汗國匪幫的時候,我也一邊縱馬奔馳,一邊想的還是她。」
「我相信你說的。我自己年輕時就曾為思念一個姑娘哭瞎了一隻眼睛,如果說沒有全瞎,也是蒙上了一層白翳。」
「閣下別覺得奇怪,我一來到這兒,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聽到的頭一個詞兒就是:『修道院』。其實我是相信勸說的,相信她那顆心,也相信那句話。閣下是怎麼說的?修女的僧袍是好,但不是由……什麼?」
「但不是由人的委屈、屈辱縫製的。」
「說得太好了!我是永遠也編不出一句像樣的格言來。若是我有這本領,在哨所也就有了現成的娛樂消遣。只是我心中總是感到惴惴不安,就像裝著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如今閣下給了我安慰。我和她確實有約在先,要對我倆之間的事保守秘密,因此這樣理解是正確的,姑娘可能是為了裝樣子才說要穿上僧袍……閣下還給我提出了那有力的argumentum……使我感到鬆快多了。」
「那就去我那兒吧,或者就在這裡,我讓人送瓶酒來。長途跋涉之後,也該喝上一杯!……」
他們一道走了,二人相對痛飲到深夜。
翌日,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盛裝華服打扮一新,而面容卻是嚴肅的。他搜索枯腸想出了所有雄辯的論據來武裝自己,外加扎格沃巴爵爺給他杜撰的格言。如此裝備停當,他走進了餐廳,通常大家聚集在那裡用早膳。所有的人都到齊了,惟獨缺少克瑞霞,但她並未讓人們久候,小個子騎士剛來得及吞下兩匙開胃湯,從洞開的門邊,就響起了連衫長裙的窸窣聲,姑娘走進了餐廳。
她走得很快,應該說是奔了進來。她兩頰燒得緋紅,眼瞼低垂,臉上顯露出慌亂、勉強和畏怯。
她來到伏沃迪約夫斯基跟前,一下子把兩隻手伸給了他,卻根本不曾抬眼看他。當他熱切地親吻她的雙手時,她的臉色徒然變得煞白,這時從她嘴裡竟說不出一句問候的話來。
他的內心充滿了愛,同時也有些兒惶惑,眼見到她這柔美、色彩多變、酷似一幅精美絕倫的肖像畫上描繪的嬌容,不由神魂顛倒;她那勻稱秀麗的身材婀娜多姿,還散發著不久前睡眠的溫馨,更使他心醉神迷;甚至顯現在姑娘臉上的那種慌亂和畏怯,也都引起他的憐愛和動情。
「最可愛的一朵小花!」他在心中暗想,「你怕什麼?我願意為你獻出生命和鮮血……」
但他沒有把這話高聲說出,只是長久地、深深地吻著她的雙手,以至他那兩撇硬撅撅的八字鬍在姑娘絲綢般的手上留下了道道紅色的印痕。
巴霞看到眼前的這一幕,故意把自己淡黃色的額發往眼睛上收攏,為的是不讓人發現她的激動,但此刻誰也沒有注意到她;所有的人都在朝那一對張望。出現了一陣令人難堪的沉默。
米哈烏騎士頭一個打破了沉寂。
「我在悲傷和煩亂中度過了一夜,」他說,「因為昨天我見到了所有的人,就是沒見到小姐,聽到有關小姐那麼可怕的消息,我哭都哭不夠,哪裡談得上睡覺。」
克瑞霞聽到如此坦率的話語,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以致剎那間伏沃迪約夫斯基猜想,她怕是就要暈倒了,於是趕緊說:
「至於那件事的因由,我們少不得有次交談,不過此刻我什麼也不會問,好讓小姐能平靜點兒,穩穩神兒。我既不是什麼野蠻人,也不是頭狼,我對小姐懷有怎樣的善意,上帝自會看到的。」
「謝謝。」克瑞霞喃喃說。
扎格沃巴爵爺、御膳官和夫人開始不停地相互丟眼色,仿佛是在彼此敦促,該開始一般性交談了,但很長時間竟沒有一個敢於挑頭,最後還是扎格沃巴爵爺開了口。
「今天我們該進城瞧瞧,」他對兩個新來的人說,「那邊,在自由選舉前,沸騰得就像水燒開了鍋,因為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候選人拉選票。走到路上我會告訴二位,我認為我們該把自己的一票投給誰。」
誰也沒有回應,於是扎格沃巴爵爺瞪起一隻茫然的眼睛,環顧左右,終於轉向了巴霞。
「嗨,花小姐,你跟我們去嗎?」
「哪怕是闖羅斯,我都去!」巴霞粗魯地回答。
又是一派寂靜。就是在這種試著讓談話順利進行而又始終談不到一塊兒去的氣氛下,早餐結束了。
用罷早餐,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
伏沃迪約夫斯基立即走到克瑞霞跟前,說道:
「我必須跟小姐單獨聊聊。」
接著就把膀彎兒伸給了她,把她領到了毗鄰的一個房間,也就是當初見證了他們第一次接吻的那個房間。
他把克瑞霞安頓在一張長沙發上坐下,自己坐在她身邊,就像撫弄小孩子那樣撫摸著她的頭髮。
「克瑞霞!」終於他以一種溫柔的嗓音說道,「你的慌亂是否過去了?你能平靜地、清醒地回答我的問題嗎?」
她的慌亂已經過去了,此外,還為他的善良深受感動,因此抬眼向他凝望了片刻。這是自他倆見面後,她第一次看他。
「我能辦到。」她悄聲說。
「你要獻身修會,難道是真的嗎?」
聽了此話,克瑞霞兩手交叉,以乞求的口氣悄聲說:
「只求閣下別記恨我,別詛咒我,可那是真的。」
「克瑞霞!」伏沃迪約夫斯基說,「踐踏人的幸福,就像你現在踐踏我的幸福這樣,難道是應該的嗎?你的千金一諾如今在哪裡?你我之間私下商妥的約定如今又在哪裡?當然我不能跟上帝作對,我不能跟上帝爭奪你,不過,首先我得告訴你,昨天扎格沃巴爵爺對我說過什麼話。他說,僧袍不應是由人的委屈、屈辱縫製的。你不能用我的屈辱為上帝增光,因為上帝君臨天下,整個世界都是他的,世上所有的民族都屬於他,陸地、海洋、河流都屬於他,空中的飛禽、林間的走獸,甚至日月星辰都是他的;他擁有一切,凡是你能想到的,甚至比你能想到的更多東西全都屬於他,而我只有你一個,你是我所鍾情的、珍愛的姑娘,你是我的幸福,你是我所擁有的一切。難道你能設想,天主上帝,他如此富有,還需要剝奪一個可憐的大兵手中僅有的珍寶嗎?你以為大慈至善的上帝會同意你這麼做,會為此而感到高興,而不是惱怒嗎?瞧,你把什麼獻給了他,是你自己。可你原來是我的,因為這是你自己親口許諾我的,故而你奉獻的實是屬於別人的,而不是你自己的東西;你奉獻給他的,是我的眼淚,我的痛苦,也許是我的死亡。難道你有權這麼做嗎?請用你的心和你的頭腦考慮考慮,最後問問你自己的良知……若是我欺侮了你,若是我踐踏了你的愛,若是我把你忘於腦後,若是我犯下了什麼過錯或罪愆,嗐!那我無話可說,只得一聲不吭!可我是去偵察汗國兵馬的動向,去襲擊敢於犯境的匪幫的,我以自己的鮮血,以我的健康和休整的時間為祖國效力,保土守疆,而我是愛你的,我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是你,有如麋鹿思念清泉,有如飛鳥思念天空,有如嬰兒戀母,有如父母思念兒女,我就是這般思念你的!……對這一切你給了我怎樣的見面禮,又給我準備了怎樣的獎賞?……最親愛的克瑞霞,我的朋友,我心中的愛,請告訴我,這念頭是如何突然產生的?請你以同樣的坦誠、同樣的直率把你的道理告訴我,就像我在你面前坦誠提出自己的道理和自己的權利一樣;請為我信守前言,矢忠不二,別扔下我,讓我獨自忍受不幸。是你親自把這權利給了我的,請你不要處我流刑!……」
不幸的米哈烏騎士責怪變心的戀人,殊不知有一種超越時空的法則比人類的一切制度規範都更高也更古老,依照這個法則,人的心靈必須而且只是跟著愛情走,一旦人心中的愛情之火熄滅了,同時也就會做出最深刻的負心薄倖之舉,儘管這樣做經常是無辜的,如同油盡燈滅一樣自然而無辜。
正因伏沃迪約夫斯基不明此理,所以他抱住了克瑞霞的雙膝,乞求著,哀告著,可姑娘回應他的,只是淚如泉湧,因為她那顆心已經不能給出他所期望的回答。
「克瑞霞,」騎士說道,同時站起身來,「在你的淚水中淹沒了我的幸福,我不再逼你說出道理,只求你救救我!」
「閣下請別問我道理!」克瑞霞啜泣著說道,「別問我緣由,因為事情只能如此,別無他法。我配不上像閣下這樣可敬的人,我從來不值得……我知道,我使閣下蒙受了怎樣的屈辱,為此我痛徹肺腑,可是,你瞧,我自己也毫無辦法!……我知道,這是屈辱……啊,偉大的上帝,我的心都碎了!但求閣下寬恕我,不要在憤怒中離我而去,求閣下赦免我的罪愆,千萬別詛咒我!」
說完此話,克瑞霞跪倒在伏沃迪約夫斯基腳前。
「我知道,我傷害了你,但我乞求你的恩典和慈悲!」
這時克瑞霞深色發澤的腦袋已低垂到了地板上。伏沃迪約夫斯基霎時強行扶起了這可憐的淚人兒似的姑娘,把她重新安頓在長沙發上,他自己則茫然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時而又突然止步,兩手握拳頂住了兩邊的太陽穴,然後又邁開了雙腳來回走動,最後,他在克瑞霞面前站定了。
「你給自己留點兒時間,而給我留點兒希望,」他說,「請你想想,我是血肉之軀,又不是石頭人,你為何用燒得通紅的鐵烙我,全無半點憐憫之心?即使我有無法想像的耐性,須知皮膚燒焦,嘶嘶作響,我也會感到疼痛……我甚至無法告訴你,我是怎樣鑽心地痛……天啦!我無法說!你也看到,我是個粗人,沒多少學問,我的歲月整個是在戰爭中度過的……啊,我的上帝!啊,親愛的耶穌!正是在這個房間裡我們彼此相愛的。克瑞赫娜!克瑞赫娜!我本以為,過一百年你也會是我的人,可如今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你究竟是怎麼了?是誰讓你變了心?克瑞霞,我沒有變,我還是那個我!……只是你怎知,這種打擊對於我比對任何別的人都更沉重,更可怕,因為我已喪失了一次愛情。耶穌啊,我該對她說些什麼,才能打動她的心?……人逢不幸只有獨自備受煎熬,如此而已。哪怕給我留點希望!不要一下子就把一切全都奪走了……」
克瑞霞什麼也沒說,只是越來越厲害地抽搭著,哭得渾身發抖。小個子騎士站在她面前,起初是竭力隱忍內心的悲痛,而後則是拚命壓抑滿腔的氣憤,直到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激動,才又說道:
「哪怕是給我留點兒希望!你聽見了嗎?」
「我不能,我辦不到!」克瑞霞回答。
聽到她的答覆,伏沃迪約夫斯基走到窗口,把頭貼在冰冷的窗玻璃上。他在那裡站了許久,一動不動,終於轉過身來,朝克瑞霞走近了幾步,用很低沉的嗓音說:
「別了小姐!我在這兒已毫無意義。但願你能快樂,而我只能是傷心!讓你知道,這會兒我親口告訴你,我寬恕你的過錯,上帝保佑,但願我的心也能寬恕你……只是你對人的苦難也該多點兒善心,別再輕諾少信了。沒什麼可說的,我從這些門檻里得不到幸福!……別了!」
他說完此話,抖動著八字鬍,鞠了個躬便走出去了。在隔壁的房間裡他碰上了御膳官夫婦和扎格沃巴,他們立即迎了上去,似乎是想詢問結果,但他只是擺了擺手。
「一切都是徒勞!」他說,「請你們讓我安靜點兒!……」
從這個房間有條狹窄的小過道通向他的臥室,小過道里有個樓梯,通向小姐們的閨房,就在樓梯邊上巴霞擋住了小個子騎士的去路。
「但願上帝給閣下慰藉,讓克瑞霞回心轉意!」姑娘以一種戰慄的哭腔對他大聲說。
他避過姑娘走了,一聲不吭,甚至連看都不看她一眼。突然一股瘋狂的怒氣攫住了他,胸中充滿著酸楚,於是他掉轉身子,站立在無辜的巴霞面前,臉上改變了模樣兒,完全是一副譏諷輕蔑的神情。
「小姐去向凱特林許婚吧,」他用嘶啞的嗓音說,「讓他瘋狂地愛上你,然後去踐踏他,去撕碎他的心,最後逃進修道院黃卷青燈過一生!」
「米哈烏騎士!」巴霞驚駭地叫嚷道。
「去滿足自己的欲望,去嘗嘗接吻的味道,然後再去懺悔!……你們這些天殺的東西!……」
如此惡言穢語在巴霞聽來實在太過分了。只有上帝知道,姑娘需有怎樣的自我犧牲精神才能強迫自己對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出這種違心的話:願上帝保佑克瑞霞回心轉意。就在姑娘準備哪怕是獻出自己的鮮血,也要給這忘恩負義之徒以安慰的時候,得到的回報卻是不公正的指責、譏誚、辱罵!
難怪巴霞頓時怒火中燒,七竅生煙,面頰緋紅,鼻翼翕張,橫眉怒目,抖動著淡黃色的額發,不假思索地喊叫道:
「閣下,你要知道,為凱特林進修道院的那個人不是我!」
說罷她便一個箭步跳上了樓梯,從騎士眼前消失了。
而他仍然站著一動不動,像根石柱,然後他開始用雙手搓臉,揉自己的眼睛,活像個大夢初醒的人。
他渾身熱血奔涌,怒不可遏,抓起戰刀,用令人膽寒的聲音吼叫道:
「該負義者遭殃!」
一刻鐘後,他揚鞭策馬向華沙疾馳而去,風在他耳畔呼嘯,馬蹄下踩碎的土塊陣陣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