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十七章

凱特林跟扎格沃巴見面後,又去看望了馬科維耶茨卡夫人,對她聲稱自己有要事必須留在城內,興許在作長途旅行之前還要到庫爾蘭去,在那裡逗留幾個星期,因此他再也不能在自己的鄉間小舍里親身侍候御膳官夫人了。但他懇求夫人一切保持常態,像迄今那樣,把這座宅院視為自己的別邸,不妨和她丈夫以及米哈烏騎士一起放心住下去,以等候那臨近的新王選舉。馬科維耶茨卡夫人欣然同意,因為他們不住,宅院也只好空著,對任何人都沒有用處。 那次談話以後,凱特林就消失了,待馬科維耶茨卡夫人帶著兩位小姐返回鄉下時,他就再也不曾在村中的小酒店裡露過面,而稍後,即便是在莫科托夫一帶也不曾發現過他的蹤影。惟獨克瑞霞感受到他的不在場,因為扎格沃巴爵爺已全身心投入即將到來的新王選舉活動中去了。至於巴霞和御膳官夫人最牽掛的則是克瑞霞突然宣布的令她們意想不到的決定,使她們一時亂了方寸,再也沒有那份閒心去考慮別的事情。 然而,馬科維耶茨卡夫人甚至都不曾嘗試過邁出去勸阻克瑞霞這一步,至於丈夫是否會勸阻,她也拿不准;因為在那個時代,人們覺得反對別人遁入空門去侍奉上帝,是一件冒犯天主的事,是會遭到報應的。 惟有扎格沃巴爵爺儘管信仰虔誠,但如果事情跟他的見解、意願相違,他會有勇氣挺身而出,拚命阻止,而此事跟他毫不相干,故而他採取了袖手旁觀的態度;他在內心深處甚至慶幸事態竟是以這種方式發展,克瑞霞既然決心隱退,那麼伏沃迪約夫斯基和小侍衛兩人之間的事情就好辦得多。現在扎格沃巴爵爺深信,自己最隱秘的願望必能順利實現,他也就毫無牽掛地獻身於新王選舉的事務了;他走訪來到首都的貴族,或者把時間花在和副宰相奧爾朔夫斯基神甫的交談上,最終他還真傾心喜歡上了此人,他們彼此成了貼心的合作者。 每次交談過後,他回到家中,都成了更加忘我的「皮亞斯特派」游擊戰士,成了外國競選者更頑強的敵手。遵從副宰相神甫的指示,他只能佯裝置身事外,待在一旁不聲不響;但他沒有虛度時光,每天都能為他們保密的候選人爭取到一個支持的貴族。通常在這種情況下常會發生的事終於發生了:老爵爺精神亢奮到了如此地步,以至終日坐立不安,心急如焚。除了急於使巴霞跟伏沃迪約夫斯基結合之外,想方設法促成自己意中的候選人獲勝,就成了他生活里的第二個力爭達到的目標。 這時,自由選舉的日期已越來越近。 春天驅走了嚴寒,把堅冰融化成水;強勁的暖風陣陣吹來,在和風的吹拂下,樹木綻放出新芽,燕子張開了翅膀自由飛翔,不時成群結隊掠過藍天。這些樸素的生靈深信,總算衝出嚴寒之淵進入了陽光燦爛的世界。跟燕子和其他候鳥一起湧來的是受到自由選舉吸引而來的客人。 首先到來的是商人,對他們而言,來到這裡意味著有大利可圖,這兒將匯聚近百萬人丁,從權貴算起,加上他們的儀仗隊、親兵、僕役,還有貴族以至正規王軍。紛紛趕來的還有英吉利人、荷蘭人、德意志人、俄國人、韃靼人、土耳其人,甚至還有波斯人,他們運來了呢絨、布匹、花緞、織錦、毛皮、珠寶、香料乃至糖果、甜食。沿著城市的街道和城郊到處搭滿了帶帳篷的貨攤,裡面萬物皆備,琳琅滿目。某些「商亭」甚至搭在了城外的村莊,因為眾所周知,首都的旅店容納不下參加選舉的人的十分之一,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只能在城牆外邊安營紮寨。每逢新王選舉的時期向來都是如此。 終於,貴族們開始蜂擁而來,他們人數之多,真是無法計算,假若有如此之多的兵馬守衛共和國告急的邊陲,憑其聲威,就足以使任何敵國的鐵蹄永遠都不能越境作亂。 各種流言不脛而走,都說本屆自由選舉將是一場急風暴雨似的爭鬥,因為整個國家由於分別擁戴三位候選人而分成了三派,即康狄公爵派、諾伊堡公爵派和洛林公爵派,據說各派都竭力要把自己擁戴的候選人推上波蘭王位的寶座,哪怕是兵戎相見也在所不惜。 於是時局紛亂,人心渙散,朋黨之間的無情較量,更是對動盪局勢火上澆油。有些人預言會爆發內戰,而種種信息也促使人們信以為真,因為眼見隨侍權貴們的竟是龐大的作戰隊伍,且他們都提早到達,以便有時間做好各種實戰準備。 當共和國處於危急關頭,當外敵將利刃置於她的頸前之際,無論是國王還是各路統帥,都無法調集部隊,只能以少得可憐的小股兵馬抵禦披堅執銳的強敵;可現在,僅拉吉維爾家族就置國法和種種律令於不顧,帶來的親兵竟達一萬多人之眾。帕茨家族也不甘示弱,繼之也帶來了差不多同等數量的兵馬;威名顯赫的波托茨基家族準備的兵力也不相上下;其他波蘭本土、立陶宛和羅斯的各路王侯帶來的扈從兵力也不過略遜於他們而已。「祖國,你這條負載過重、疲勞不堪的大船竟要漂向何方?」奧爾朔夫斯基神甫越來越頻繁地發出這種哀嘆,可他自己內心也有私念;那些豪門權貴,除極少數之外均已腐敗到了骨髓,他們考慮的只是自己,只是自己家族的顯赫,他們準備隨時掀起內戰的狂飆惡浪。 從四面八方湧來的貴族人群與日俱增。顯然議會召開後,自由選舉就要開場,中小貴族的集群力量足以壓倒哪怕是最位高權重的豪門顯貴。但是這個群體卻無力駕馭共和國這條大船順利地駛進風平浪靜的水域,因為他們混沌蒙昧,因為他們腦子裡漆黑一片,而他們的心靈又大半已經受到了傷害。 自由選舉被預測為龍爭虎鬥,熱鬧非凡,誰也不曾想到,其結果卻只能是無比淒涼。因為除了扎格沃巴爵爺之外,甚至那些為「皮亞斯特派」效力的人們,也無法預料中小貴族的愚拙和豪門貴族的權謀在多大程度上能為他們所用,因此沒有多少人對推舉這麼一個米哈烏王公做候選人會獲勝抱有希望。惟獨扎格沃巴在人海中泅游,活躍得如魚得水。自議會開幕時起,他就長住城內,只有在想念小侍衛時才回到凱特林的宅院,但巴霞由於克瑞霞決意出家,失去了許多快樂的勁頭。為了讓她散心解悶,扎格沃巴爵爺不時把她帶進城去,逛商肆店鋪,開眼界取樂。 他們通常一大早就出門,往往玩到很晚老爵爺才用馬車把她送回宅院。無論是在路上,還是在城裡,姑娘總是興頭十足,因為見到那許多貨物,那許多從未見過的外賓。到處是花團錦簇、五彩繽紛的人群和服裝華麗、儀容嚴整的軍人,真令她目不暇接。 那時,姑娘的眼睛就閃閃發光,猶如兩粒炭火,腦袋轉來調去,仿佛在作迴旋運動;她總是看不夠,左顧右盼總還不稱心,而且有上千個問題拋向老爵爺,而他也樂於回答,因為藉此他能充分施展自己的經驗和學識。他們坐在轎式馬車上,不止一次有那許多華服倩裝的軍人把他們團團圍住;騎士們對巴霞的俏麗和聰慧、幽默讚不絕口,扎格沃巴爵爺還把姑娘如何用獵野鴨的彈丸射殺韃靼兵的故事講給他們聽,軍人們更是驚詫不迭,加倍誇讚她的機敏和她的果敢。 那天,由於觀看菲利克斯·波托茨基的儀仗隊,他們在城裡耽擱了一整天,回家時分已經很晚了。夜色清明,和風習習;牧場上飄散著白色的霧靄。扎格沃巴爵爺雖然一向機警,遇到這種到處是僕役士兵匯聚的時刻,更是小心謹慎,事事留神,惟恐碰上流氓惡棍或者違法之徒,但這時他卻在馬車裡酣然入睡;馬車夫也在打盹兒,只有巴霞一個人沒有睡,她腦子裡閃過數以千計的畫面和形形色色的念頭。 冷不防一陣嘚嘚馬蹄聲傳到了她的耳畔。 於是,她拉了拉扎格沃巴爵爺的衣袖,說道: 「有隊騎馬的人在跟蹤我們!」 「什麼?怎麼回事?誰?」睡意矇矓的扎格沃巴爵爺問道。 「有隊騎馬的人跟蹤而來!」 扎格沃巴爵爺完全醒過來了。 「嗬!」一聽到馬蹄聲立刻就說:「跟蹤?興許是有人跟我們走的是同一條路呢。」 「我確信,這是一夥強盜!」 巴霞之所以如此確信,是由於她在心靈深處非常希望出現非常事件,而遭遇強盜正是她顯示自己膽略的良機。故而當扎格沃巴爵爺喘著粗氣、嘟嘟囔囔開始從座位下邊探取「以防不測」之用的常備短槍時,她立刻就懇求給她一支。 「只要強盜敢接近我們,我定會把為首的那個撂倒。嬸嬸用短管火槍射擊,准得驚人,可她在深夜裡就看不清目標。我敢打賭,這是一群強盜!唉!上帝!但願他們敢對我們下手!把短槍給我,快點兒!」 「行啦,小姐!」扎格沃巴爵爺說,「但你得向我保證,我沒說『放』,你就不能射擊。要不然我把武器給了你,你就會問都不問一聲『什麼人?』就隨便向某個貴族開火,那麼接下來的就是麻煩事一大堆!」 「那我就先問:『什麼人?』好了。」 「罷了,但如果來者是個喝醉了酒的人,他聽到發問的是個女人的聲音,就回答些不成體統的話,那時你將怎麼辦呢?」 「那時我就舉起火槍開火!行了吧?」 「嗐,人哪,誰叫你把這麼個急性鬼帶進城!我跟你說,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槍!」 「我會問『什麼人?』,我會把嗓門兒裝得老粗,叫他們聽不出是個女的。」 「就這樣吧!嘿!我聽到他們已貼近了。你該相信,這是些正經人,因為若是惡人就會埋伏在溝坎里進行突然襲擊。」 不過,確實有過匪盜攔路打劫的事,不止一次聽說過發生謀財害命的事件,因此扎格沃巴爵爺吩咐車夫不要把馬車駕到拐彎處那些黑黝黝的樹木中間,而是把馬車停在能見度好的路段上。 這時四名騎者已接近,相距只有十幾步遠。於是巴霞壓低了嗓門,裝出一副男低音,她自己覺得很像個體面的龍騎兵。她威嚴地喝問道: 「什麼人?」 「你們怎麼把車子停在路上?」他們中一名騎者以問作答,顯然他以為必是趕路人的馬車出了毛病,或者挽具壞了。 一聽到這個聲音,巴霞立刻就把槍口垂下了,忙對扎格沃巴爵爺說道: 「嗬,確實,這是叔叔!……我的上帝!」 「哪個叔叔?」 「馬科維耶茨基……」 「嗨,那邊聽著!」扎格沃巴嚷道,「來的是馬科維耶茨基御膳官和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嗎?」 「是扎格沃巴爵爺麼?」小個子騎士大聲問。 「米哈烏!」 這邊扎格沃巴爵爺急急忙忙將兩隻腳跨過車門,但他剛剛跨過一隻腳,伏沃迪約夫斯基就已跳下了馬背,來到了馬車跟前。憑藉月光照映,他認出了巴霞,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兩隻手,叫喊說: 「衷心歡迎小姐!克瑞霞小姐在哪裡?姐姐呢?大家都好嗎?」 「都好,感謝上帝!閣下總算是回來了!」巴霞嘴裡說著,她那顆心兒怦怦地跳得厲害,「哦,叔叔也來了,叔叔!」 她剛說出此話,馬科維耶茨基御膳官就已來到了車旁,她一把摟住了叔叔的脖頸。這時扎格沃巴爵爺也張開了雙臂,擁抱了伏沃迪約夫斯基。一陣長久的噓寒問暖之後,小個子騎士就向扎格沃巴介紹了御膳官。雙方相互熱烈致意。隨後,兩位來者將馬匹交給了僕從,登上了馬車。馬科維耶茨基和扎格沃巴占了上位,而巴霞和伏沃迪約夫斯基就安置在前座上了。 於是,開始了簡短的詢問和簡短的回答,就像久別的人們重逢時通常採取的交談方式那樣。 馬科維耶茨基御膳官反覆詢問妻子近況,而伏沃迪約夫斯基則又一次問起了克瑞霞的安康;他對凱特林的即將遠行頗為驚詫,但沒有時間深究原因,話題一下子就轉到了別的方面去了。他必須立刻訴說自己在邊防哨所的活動,談他怎樣突襲汗國匪幫,談他如何想家,而品嘗舊日生涯則成了排遣思念最有效的良方。 「瞧,我仿佛覺得,」他說,「似乎盧布內時代並未過去,似乎我仍然跟斯克熱圖斯基、庫舍爾、維耶爾舒烏在一起……直到清晨有人給我拎來一桶洗臉水,見到水中映照出我兩鬢的白髮,這才突然醒悟:時過境遷,如今的我已不是昔日的那個我了,儘管如此,從另一方面我又想到,只要我今昔的心境、情趣相同,我這個人就還是昔日的那個人。」 「哎!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扎格沃巴應聲道,「看得出來,在那鮮活的草原上,你吃胖了,連你的心智也有所增長,因為此前你沒有這麼機靈。心境、情趣是根本!治療憂鬱症沒有比這個更好的靈丹妙藥了。」 「不錯,千真萬確,」馬科維耶茨基御膳官補充說,「在米哈烏的哨所那一帶,因為缺少活水,得鑿井建井架。他開鑿的水井那麼多,不妨對閣下講,只要士兵一早把轆轤搖得嘎吱嘎吱響,閣下便會帶著如此的興致醒來,立刻就想感謝上帝,不為別的,僅僅是因為你悟到人活著的樂趣。」 「哈!但願我能到那裡去,哪怕呆上一天也好!」巴霞嚷道。 「要去那邊,你只有一個辦法,」扎格沃巴回答道,「嫁給一個邊防騎兵大尉。」 「諾沃維耶斯基君或早或遲就會當上騎兵大尉。」小個子騎士插言道。 「又來了!」巴霞氣惱地叫嚷說,「我可沒請閣下把諾沃維耶斯基當做見面禮帶給我!」 「我也帶來了別的東西,上等甜食。對於巴霞小姐它將是甜的,而對於那個可憐的傢伙,他在那邊嘗到的只能是苦味。」 「那就更應該把甜食給他,讓他在長出鬍子之前吃個夠。」 「閣下難以想像,」扎格沃巴爵爺對馬科維耶茨基說,「這兩個人總是針尖對麥芒!幸有俗話說得好,『不是冤家不聚頭』。」 巴霞沒有吭聲,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則仿佛在等待她的回答,同時舒心地望了望她那張給月亮的清輝照亮的姣美的臉蛋兒,這張臉是如此俊俏,使他不由自主地想: 「這小鬼頭太標緻了,簡直能讓人看得眼球都迸出來!……」 顯然,必是有另一種思緒襲上了他的心頭,因為他把臉轉向了車夫。 「給我用鞭子狠抽那些馬匹,」他說,「把車子趕快點兒。」 話音剛落,轎式馬車便快速疾馳,快得讓坐在車子裡的人們有段時間都默默無語。直到馬車駛上了沙地,速度減慢了,伏沃迪約夫斯基才又開了口: 「凱特林離去的事總在我腦子裡打轉!他總是有什麼事,他的行期恰巧選在我返回之時,又值新王選舉之際……」 「那些英國佬既不會顧及我們的選舉,也不會顧及你的歸來,」扎格沃巴回答說,「凱特林本人精神恍惚,就差沒暈倒了,因為他不得不走,不得不拋下我們……」 「特別是拋下克瑞霞。」這話已涌到巴霞的舌尖,但突然有點兒什麼使她心中一怔,使她遽然憬悟,這件事不可提,克瑞霞決心出家的事也不可提。她以女性的本能料到,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可能在見面時立刻刺傷米哈烏騎士,使他痛心疾首,頓時她也感到自己內心在隱隱作痛。因此,儘管她天生火爆性子,竟沒吭一聲。 「克瑞霞的出家意圖,總歸他會知道,」她暗自思忖,「但此刻以不說為好,何況扎格沃巴爵爺對此一字未提。」 這時,伏沃迪約夫斯基又轉身衝車夫叫道: 「給我把車子駕快點兒!」 「馬匹和行李我們都留在了布拉格。」馬科維耶茨基御膳官對扎格沃巴說,「儘管天已落黑,我們還是帶兩名隨從出發了。因為無論是我,還是米哈烏都歸心似箭,心急如焚。」 「我相信,」扎格沃巴說,「閣下已見到,首都已是怎樣的人山人海,城關外到處是營帳,到處是市場,擠得水泄不通,想要穿過去可得費些周折。有關即將到來的自由選舉,人們眾說紛紜,奇聞迭起,待回到住處,我挑個適當的時機跟閣下聊聊……」 至此,他們的話題轉向了政治。扎格沃巴爵爺巧妙地試探御膳官的主張,最後轉向米哈烏騎士,開門見山地問道: 「米哈烏,你這一票投給誰?」 但是伏沃迪約夫斯基代替回答的卻是渾身一抖,仿佛從夢中醒來,說道: 「我想知道,她們是不是在睡覺?今天我們能不能見到她們?」 「她們肯定都睡著了,」巴霞以一種甜蜜的但似乎是睡意矇矓的嗓音回答,「但她們會醒過來的,定會起身恭迎二位。」 「小姐是這麼想的?」小個子騎士喜悅地問。 他又朝巴霞瞥了一眼,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想道: 「這小鬼頭在月光照耀下可真迷人!」 車已駛近凱特林的宅院,過了片刻他們就到了。 御膳官夫人和克瑞霞已經睡了,只有部分僕役沒睡,他們已備好晚餐等待巴霞和扎格沃巴爵爺回來。他們的到達,霎時在屋子裡弄出不小的響動:扎格沃巴吩咐喚醒更多的僕役,以便為來客送上熱飯熱菜。 御膳官想立即去找妻子,可她已經聽到屋內不同尋常的響聲,而且也猜出是誰來了。少頃,夫人急奔下樓,身著匆忙披上的長袍,氣喘吁吁,眼含歡樂的熱淚,嘴上漾滿了笑意;開始了見面的噓寒問暖,擁抱,雜亂無章的交談不時為歡呼聲打斷。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不斷地抬眼去瞥那扇門,巴霞正是打那兒消失不見的,而他熱切地期望隨時都可能看到心愛的克瑞霞從那門口出現。指望見到她由於心中暗喜而容光煥發的明亮的面孔、閃閃發光的眼睛,還有那因倉促出迎而略顯凌亂的雲鬢;然而,立在餐廳的格但斯克大鐘卻一個勁兒不緊不慢地滴滴答答地走著,時間在流逝,晚餐已呈上,可是米哈烏騎士心愛而又珍重的姑娘卻沒有出現在餐廳。 終於巴霞走了進來,但她是獨自一個人,神態莊重,也顯出點兒陰鬱。她走近餐桌,一邊動手調整蠟燭,一邊對馬科維耶茨基御膳官說: 「叔叔,克瑞霞有點兒不舒服,她不能來,但她請求叔叔過去,哪怕就到門口也好,讓她能向叔叔問安。」 馬科維耶茨基御膳官立刻起身,走出餐廳,而巴霞也跟著他走了。 小個子騎士面色突變,鬱鬱不樂,說道: 「我不曾料到,今晚見不著克瑞霞小姐。她真的是病了嗎?」 「咳,她好好的,哪有什麼病,」馬科維耶茨卡夫人說,「但她現在不便見人。」 「這是為什麼?」 「難道扎格沃巴爵爺不曾對你提起她的決定?」 「什麼決定?天啦?!」 「她要去修道院……」 米哈烏騎士好像根本沒有聽見別人對他說了些什麼,只是一個勁兒地眨巴著眼睛,然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站起來,又坐下;頃刻之間,他額上就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於是他用兩個巴掌去抹汗。餐廳里一片寂靜。 「米哈烏!」御膳官夫人沖他叫了一聲。 可他只是茫然地望了望姐姐,又望了望扎格沃巴爵爺,最終以一種令人膽寒的聲音說道: 「難道降禍的鬼神總是盤桓在我的頭頂上?!」 「你心中要有上帝!」扎格沃巴吼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