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二十一章
他愛她愛得痴迷,而她愛他也愛得神魂顛倒,他們是一對恩愛夫妻,燕侶鶯儔,只是他們雖然已結婚四年,卻沒有生育,膝下無兒女承歡。他們頑強地經營著他們的領地。伏沃迪約夫斯基用自己的積蓄和巴霞陪嫁的錢財,在卡緬涅茨附近購買了幾座田莊,價格都很便宜,因為那一帶的領主都很怯懦,惟恐土耳其人犯境入侵,都樂於出售自己的田產。伏沃迪約夫斯基在這些田莊建立了規章制度,推行嚴格的軍紀,制服不安分守己的人員,修復被焚毀的房舍,修築「工事」,即建造設防的莊院,並由臨時招募的武裝人員駐守。一言以蔽之,就像他昔日英勇地保衛國家那樣,今天不屈不撓地經營祖國邊陲的這片熱土,從不放下手中的戰刀。
他令名卓著,威震一方,這為他的財產提供了最好的保護。他跟某些韃靼頭領盟誓,成為金蘭之友,而對另一些則進行了無情討伐。那些恣行無忌的哥薩克團伙、零散的汗國匪幫、來自草原的強盜和來自比薩拉比亞各個莊園的亡命之徒,一想到「小個子雄鷹」無不深感頭疼、心驚膽戰。因此,他的馬群和羊群,他的水牛和駱駝,都能平平安安地在草原自由放牧,甚至他的鄰居也受到尊敬,無人敢於搶劫他們的牧群。得益於他能幹妻子的鼎力協助,他的財富在不斷增長。環繞他的是人們對他的敬重和愛戴。家鄉父老委他以掌管一方的光榮職位,大統帥也對他鍾愛有加,霍奇姆的帕沙則對他讚不絕口。遠至克里木半島,在巴赫奇薩賴,他的令名傳遍了城鄉,人們談起他都充滿了欽佩和敬仰。
田莊、戰爭和愛情三者織造了他全部生命的光環。
一六七一年酷熱的夏天,伏沃迪約夫斯基夫婦來到巴霞繼承的領地鷹村,鷹村是他們產業中的一顆明珠,他們在那裡熱鬧而又隆重地接待了扎格沃巴爵爺。老爵爺既不顧旅途勞頓,也不顧自己罕見的高齡,長途跋涉來看望騎士夫婦,從而也實現了當初在他們婚禮上作出過的莊重承諾。
兩位主人沉浸在盛大的婚慶、喧騰的豪宴和見到貴客的幸福之中,可是他們的歡樂卻受到了猝然下達的一紙軍令的干擾。軍令是大統帥頒發的,命令伏沃迪約夫斯基立即奔赴赫雷普蒂奧夫接管部隊,守衛瀕臨摩爾達維亞的邊界,打探大荒原方面的消息,巡邏監視來犯之敵,狙擊韃靼分遣隊的入侵,清剿地方盜匪。
小個子騎士作為矢志不移、忠貞不貳的為共和國效力的軍人,立即吩咐僕役從各處牧場趕回馬群、羊群,牽回駱駝,人人武裝起來做好出發的準備。
然而他一想到要跟妻子分離,頓時感到心痛若裂,因為他既是以丈夫的愛,又是以父親的愛愛著自己的嬌妻,他跟她幾乎是須臾不可離,沒有她在身邊他簡直連呼吸都不順暢,而把她帶到那荒涼的、人跡罕至的烏希查原始森林,讓她甘冒各種風險在那兒安家落戶,他實在是不情願。
但她卻執拗地要求跟他一起走。
「你想想看,」她說,「讓我留在這裡,或是讓我居住在你身邊且有部隊的保護,究竟哪兒更安全?我不圖錦堂華屋,你的營帳對我而言勝過一切,因為我嫁給你,就是為了跟你患難與共,風雨同舟。如果讓我留在這裡,光是擔驚受怕就會把我這顆心啃噬掉,可在那裡,呆在你這樣的軍人身邊,我會感到比王后呆在華沙的王宮裡更安全;如果必須跟你一起上戰場,我也定會去。如果你獨個兒走,而我留在這裡,我定會夜不成眠,食不甘味,甚至連吃喝的念頭都沒有;最後我忍受不了,只有竭盡所能飛向赫雷普蒂奧夫。如果你不下令放我進去,我就在大門前宿夜,我會不斷向你哀求,我會放聲大哭,直到你動了惻隱之心,放我進去。」
伏沃迪約夫斯基面對如此深情摯愛,急忙把妻子摟進懷中,貪婪地在她玫瑰般嬌艷的臉頰上吻了又吻,而她也以熱吻相報。
「當然,假如只是簡單的紮營防守,對汗國兵馬進行突然襲擊,我可能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就同意帶你走。」他終於說道,「我們的人手確確實實是足夠的,因為我們一起去的還有波多萊總兵麾下的一個團隊和監督統領的一個團隊,此外,莫托維德沃校尉也將帶領一隊王府哥薩克前往,更有林克豪茲校尉統帶的龍騎兵團隊。這樣一來,將會有六百多名士兵,加上輜重兵就會有近千人手了。我所擔心的是,我們邊區人深信不疑的事,華沙議會裡的那些耍嘴皮子的人卻不肯相信。我們預料,隨時都可能爆發一場大戰,土耳其將傾全國之兵力與我們較量,雙方將有一場生死決戰。梅希利舍夫斯基大人肯定了這一點,霍奇姆的帕沙則更是天天這麼說,大統帥也相信土耳其蘇丹絕不會扔下陀羅申科不管不顧,他一出兵支援,就是向共和國宣戰。到那時我該把你怎麼辦?我最親愛的一朵小花兒,上帝親手賜我的獎賞,叫我如何保護你?」
「怎麼辦?你怎麼樣我也就怎麼樣,我跟你禍福與共,生死不離,我不想要另一種命運。」
這時扎格沃巴爵爺不再沉默了,他轉身對巴霞說道:
「如果土耳其人把你俘虜去,不管你想要也好,不想要也好,總之,你的命運會跟米哈烏的命運完全不同。嚯!先是哥薩克,以後又來了瑞典人,再往後是北方佬外加布蘭登堡的狐群狗黨,這會兒又是土耳其人!我對副宰相奧爾朔夫斯基說過:『別把陀羅申科逼上了絕路,因為他一旦給逼急了,就會去投奔土耳其。』嗯,怎麼樣?他們不聽我的良言!還是派遣了哈內尼科去收拾陀羅申科,如今他願也罷,不願也罷,總歸是要往土耳其人的嗓子眼兒里鑽了,還得把土耳其人引來跟我們幹仗。米哈烏,你可記得,我是當著你的面警告奧爾朔夫斯基神甫的?」
「閣下定是在別的什麼時候警告過他,因為我實在記不起來是當著我的面說的。」小個子騎士回答說,「不過,閣下有關陀羅申科的說法倒是絕對正確,大統帥持有相同的見解,甚至有人說,他收到過陀羅申科的親筆書信,信中直接表白了同樣的意思。再說,現在事已如此,也只好這樣,即便是想跟陀羅申科講和也已為時晚矣。畢竟閣下頭腦敏銳,才智過人,此刻我倒想請閣下給我出個主意,我是把巴霞帶到赫雷普蒂奧夫去好呢?還是讓她留在這兒更好?只是我不得不強調一句,那裡是一片林海,荒野蒼涼,十分可怕。小村莊總是那樣凋敝,二十年來有多少哥薩克匪幫和韃靼部隊來來往往從那兒經過,真是數不勝數,我不知道我在那兒能否找到一間牆壁完整樑柱齊全的房屋。那兒只能算是個溝壑世界,到處林莽叢生,到處是谷峪,到處是幽深黑暗的岩洞,還有各種各樣隱蔽的洞穴,那是數以百計的盜匪藏身之所,更不用說那些從瓦拉幾亞來的不法之徒了。」
「區區盜匪跟這樣的武裝力量相比,不過是小事一樁,」扎格沃巴說,「零散的韃靼部隊也只能算是雞毛蒜皮,如果是大部隊開來,消息自會不脛而走,會鬧得沸反盈天,而如果來的是小股部隊,你把它殲滅就是了。」
「怎麼樣!聽到了嗎?」巴霞叫嚷起來,「不就是區區小事嗎?!盜匪算什麼!零散的韃靼兵馬算什麼!統帶著這樣一支王軍兵馬,即便是面對整個克里木大軍,米哈烏也能保護我!」
「我在權衡利弊,你別打岔!」扎格沃巴爵爺說,「否則我會做出對你不利的判斷。」
巴霞馬上用兩個手掌捂住嘴巴,把腦袋縮進了肩膀里,裝出一副十分害怕扎格沃巴爵爺的樣子;而他,儘管看到這迷人的女子是在裝神弄鬼鬧著玩兒,但她這種佯裝還是使老人得到了滿足,於是他把一隻衰老的手擱在巴霞淡黃髮澤的頭上,說道:
「嗬,別害怕!我會讓你稱心如意的!」
巴霞當即吻了吻他的手,因為她的去留確實在很大程度上有賴於老爵爺的主意。他的主意從來都是正確無誤、毋庸置疑的,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不曾對它們失望過。此刻,只見他神氣活現地把兩手插在腰帶里,用他那隻銳利的獨眼,一會兒瞧瞧這一個,一會兒又瞧瞧那一個,驀然說道:
「至今無子嗣,人留在這兒,還是不會有的!怎麼辦?」
說到這裡,他的下唇噘了起來。
「這是上帝的意旨,沒有辦法!」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同時抬起了眼睛仰望上蒼。
「這是上帝的意旨,沒有辦法!」巴霞也說,同時垂下了眼睛。
「可你們想要子嗣嗎?」扎格沃巴問。
對此小個子騎士回答說:
「我不妨對閣下坦言:若能生得一男半女,我真不知該如何感激上蒼,可我有時又想,眼巴巴地期望,不過是徒勞而已。聖主耶穌已恩賜了我莫大的幸福,給了我這麼只小貓,也就是閣下所稱的小侍衛,同時還賜我名望和財富,我怎敢得寸進尺,為祈求更大的幸福對他糾纏不休。我常想,閣下也清楚,惟有天國才能給人完美的幸福,假如在塵世人的所有願望都能實現,那麼這個塵世的共和國和天國豈不是沒有任何區別了?於是我便暗自思忖,如果在塵世我盼不到一兩個胖小子,到了天國就會一個也不少了,他們將會繼承我的衣缽,像我在塵世一向所做的那樣,將在天國的統帥、神聖的天使長米迦勒的麾領下,虔誠地為上帝效勞,在蕩滌地獄污濁的征討中身披榮耀,並贏得令人尊敬的崇高稱號。」
說到這裡,虔誠的基督徒騎士為自己的話語和思想所感動,又一次舉目望天,凝神暗禱,但扎格沃巴爵爺聽著卻如秋風過耳,無動於衷。但見他神情嚴峻,不住地暗自嘀咕、嘟囔些什麼,終於他大聲說道:
「你要小心,可別褻瀆上蒼。因為你是在恭維自己,以至於口不擇言,膽敢窺測天國聖意!這可能是罪過,為此你將不得不在一段時間內受到煎熬,就像那熱鍋里的豌豆。須知上帝的袖筒兒要比克拉科夫主教的寬得多,但他絕不喜歡讓誰窺探到他的袖筒里為芸芸眾生準備了些什麼;上帝會做他想做的事,而你只能去看你自己該看的東西,去做你該做和能做的事。如果你想要生個一男半女,那就不是夫妻分開,而應是把妻子帶在身邊,朝夕相處。」
巴霞聽到他這番話,高興得一步跳到了屋子中央,像個小男孩不住地拍手,嘴裡顛來倒去地說:
「怎麼樣!我們得在一起,絕不分開!我一下就猜著了,他老人家定會站在我這一邊!我一下就猜著了!米哈烏!讓我們一起到赫雷普蒂奧夫去!哪怕能有一次,哪怕僅僅是一次短暫的機會你能帶我去收拾韃靼鬼子!我親愛的!我的金不換的人兒!」
「瞧吧閣下,你把她慣成了個什麼樣子!她此刻便已想入非非,想去打襲擊了!」小個子騎士叫嚷道。
「因為在你身邊,即便整個汗國兵馬我都不會害怕!……」
「Silentium!」扎格沃巴邊說邊轉過他那深情的眼睛,或者不如說,用他那深情的獨眼打量巴霞,他實在太愛這個小侍衛了,「我想,赫雷普蒂奧夫離這兒並不遠,因此不會是大荒原那邊最後的一個哨所。」
「不是!警備隊將駐紮在更遠的地方,將在莫吉廖夫、揚波爾,最後的哨所可能設在拉什科夫。」小個子騎士回答。
「設在拉什科夫?我們對拉什科夫很熟悉。我們就是從那兒把斯克熱圖斯基的哈爾什卡帶出來的,就是從那個瓦拉登卡河峽谷帶出來的,你記得嗎,米哈烏?你可記得,我是怎麼把那個怪物給砍掉的?就是那個看守海倫娜的雷米斯,或者不如叫他魔鬼。既然最遠的praesidium駐紮在拉什科夫,一旦有克里木兵馬犯境,或者土耳其傾全國之兵力入侵,拉什科夫的警備隊馬上就會知道,自會及時向赫雷普蒂奧夫報警,這樣一來,就不會有太大的兇險,因為赫雷普蒂奧夫是不會受到突然襲擊的。確實,我不知道為什麼巴希卡不能跟你一起住在那裡?坦率地說,其實你也清楚,我是寧願丟掉我這顆衰老的頭顱,也絕不願讓她遭受旦夕之危的。帶她去吧!這對你們兩個都有好處。不過,巴希卡必須保證,一旦爆發大規模的戰爭,就得讓人送走,絕不抗拒,哪怕是送到華沙也得二話不說抬腿就走,因為那時就會出現可怕的行軍、殘酷的戰役、圍攻營寨,興許還有圍城的饑饉,就像當年在茲巴拉日那樣,在那種情勢下,即便是個男子漢都難以自保,何況是個婦女。」
「在米哈烏身邊哪怕是犧牲我都樂意。」巴霞回答,「不過,我是有理智的,我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不能做的事,就是不能做。再說,最後拿主意的人是米哈烏,不是我。要知道,就在今年,他已在索別斯基大統帥麾領下出征過,我強求過跟他一起走嗎?沒有。好吧!只要現在沒人阻止我跟米哈烏一起到赫雷普蒂奧夫去就行,一旦爆發大戰,你們二位想把我送到哪裡去,悉聽尊便就是了。」
「既然如此,那就讓扎格沃巴爵爺把你一直送到波德拉謝去投奔斯克熱圖斯基夫婦。」小個子騎士說,「土耳其人怎麼也到不了那裡!」
「扎格沃巴爵爺!扎格沃巴爵爺!」老貴族模仿他的腔調打趣說,「難道我這老爵爺是個大管家?不要以為扎格沃巴爵爺老了,幹不了什麼事,就把妻子託付給他,說不定他還有別的能耐呢!再者,你是不是在想,一旦跟土耳其開火幹仗我就會躲到波德拉謝,蹲在爐灶後邊觀察麵包是否烤焦?我還不是個離不開拐杖的老朽,還能有點兒什麼別的用處。我承認,上馬我得拿個小板凳墊腳,但是,只要我一跨上馬背,定會跟青年小伙兒們一樣衝鋒陷陣,跟敵人較量較量。讚美上帝,從我手中撒下的還不是沙子,也不是刨花,我會讓敵人瞧瞧老爵爺的厲害!跟韃靼人鬥智、耍手腕的事,我不會去幹了,也不會到大荒原去經受風吹日曬,因為我不是偵察兵。但是如果打一場會戰,在發動全面進攻時你得待在我身邊,定會有許多了不起的事情讓你看個夠。」
「莫非閣下還要上戰場?」
「我勤王報國這許多年,難道你以為我不希望在功成名就之後,以光榮捐軀為我的戎馬生涯畫上一個句號?對我而言,難道還有什麼比戰死沙場更值得自豪的事?你是否知道有個傑維翁凱維奇爵爺?誠然,他的模樣兒看起來不會超過一百四十歲,可他確實是以一百四十二歲的高齡仍在為國效忠。」
「他沒有這麼老。」
「他有!如果沒有這麼老,讓我從這凳子上一站起身就暴卒!我定要去參加一場大戰,其他一切休提!現在我跟你們一起去赫雷普蒂奧夫,只為我愛巴希卡!」
巴霞容光煥發,喜笑顏開,一步跳到扎格沃巴跟前,張開了雙臂擁抱了老爵爺,而他則是把頭昂得愈來愈高,嘴裡一再說:
「摟緊點兒!再摟緊點兒!」
伏沃迪約夫斯基考慮了片刻,把一切都考慮周到了,終於說道:
「這會兒讓我們大家一起走,太危險了。因為那邊是純粹的荒漠,我們在那兒將找不到片瓦遮頭。不如我先走,到那兒去尋個地方做場院,建個帶圍牆的像模像樣的塞堡,給士兵建造營房,也給戰馬建好馬廄,否則那些良種馬匹可能會由於天氣變化而死亡;我還得鑿井、開路,儘量清剿深溝、谷地里的盜匪。待諸事辦妥,我會派一支漂漂亮亮的護衛隊到這裡來接你們。你們將不得不在這裡至少等候三個禮拜。」
巴霞還想反對,但扎格沃巴爵爺認為伏沃迪約夫斯基的話有道理,便制止她說:
「這主意能多明智就多明智!巴希卡,我們一起留在這裡,處理好田莊的事務,我們在這兒會過得不錯。還得準備些這樣那樣的物資用品,因為你們多半不知道,存放蜜酒和葡萄酒再也沒有比那些岩穴更好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