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十三章

扎格沃巴爵爺深知,小個子騎士鍾情於克瑞霞甚於對巴希卡,而正是由於這個緣故,他才決定搬開克瑞霞這塊絆腳石。也因他對伏沃迪約夫斯基了解甚深,確信他一旦沒有選擇的餘地,定會轉向巴霞,而巴霞又使這老貴族如此心醉、著迷,以致他無論如何都想不通怎麼會有人喜歡別的姑娘超過喜歡她。同時他認為,對伏沃迪約夫斯基最大的關愛,盡最大的朋友義務,莫過於把自己的小侍衛說給他。他腦子裡念茲在茲的總是這件事。他生伏沃迪約夫斯基的氣,也生克瑞霞的氣;當然,他寧願小個子騎士娶到克瑞霞,也不願他娶不到任何姑娘。但他仍然決意竭盡所能,讓米哈烏跟小侍衛結為連理。 也正是由於他深知小個子騎士明顯鍾情於德羅霍約夫斯卡,他才決意儘快把克瑞霞變成凱特林夫人。 可是,十幾天後他收到斯克熱圖斯基的回信,卻有點兒動搖了他的決心。 斯克熱圖斯基給他出主意,勸他最好對任何事情都別插手,擔心他一摻和,事情反而不好辦,有可能在朋友之間造成極大的怨懟。這自然與扎格沃巴爵爺的本意相違,他的內心也在自責。他便以如下推理聊以自慰: 「假如米哈烏和克瑞霞已相互作過許諾:『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在那種情況下,假如我把凱特林硬塞給姑娘,就是給他們中間打下了一個楔子。我是不會那麼做的!所羅門說得好:『勿將你的鼻子伸進別人的錢袋』,當然他是對的。但每個人都有權利保留自己的願望。何況,說句實話,我又做了什麼?誰若說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兒,就請他指出來,究竟什麼事兒是不該做的?」 這時,只見扎格沃巴爵爺兩手叉腰,噘著嘴巴,帶著一副挑戰的勁頭兒環顧自己臥室的四堵牆壁,好像指望它們會站出來跟他唇槍舌劍地辯論一番,但這些牆壁默然,什麼也沒有回答,於是他又自言自語起來: 「不錯,我曾告訴凱特林,說我已預先把小侍衛許給了米哈烏。難道我不能這樣做嗎?難道我做得不對嗎?如果我希望米哈烏娶的是別的哪個女人,就讓足痛風把我折磨死。」 牆壁以其徹底的沉默確認了扎格沃巴爵爺做得有道理。 於是他繼續自言自語道: 「不錯,我曾告訴過小侍衛,說凱特林被德羅霍約夫斯卡降服了,難道不是嗎?難道他不曾親口承認過?難道他不曾坐在壁爐旁邊長吁短嘆,弄得灰燼滿屋子飛?而我只不過是把自己見到的事情告訴別人罷了。僅此而已,豈有他哉?斯克熱圖斯基是個頭腦清醒、講求實際的人,可誰也不會把我的機智扔去餵狗。我很清楚,什麼能講,什麼不能講,對有些事最好是保持緘默……哼!他寫信說,讓我對任何事都別插手!也許就該這樣。可我會做到事不關己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只待有朝一日這座宅院裡只剩下我和克瑞霞及凱特林三個人,我就一走了之,留下他們不管不顧,讓他們在沒有我的情況下自己想辦法去應付各種各樣的問題?當然,我想他們也會有辦法。他們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因為他們已是如此相互吸引,彼此已盯得眼睛都發直了。再說,春天就要來了,到了春天,不僅太陽會曬得人暖洋洋的,就連慾念也會更加燎人……好吧!我就放手不管,不過我們得瞧瞧,這一切會有個什麼結果……」 確實,結果不久就會出現。在苦難的一周期間,住在凱特林宅院的所有人都去了華沙,落腳在長街的一家旅店裡。那兒鄰近教堂,便於他們去教堂做禮拜祈福,同時也可飽覽一下都城節日的熱鬧情景。 凱特林在這裡,同樣有幸扮演主人的角色,雖說他原籍異國,可對首都的情況卻了如指掌。他到處都有熟人,通過這些熟人,他辦什麼事都能得心應手。他又表現得特別謙恭有禮,經常幾乎能猜出夫人和兩位小姐的內心活動,尤其是克瑞霞的各種想法,他總是竭盡所能去滿足她們的願望。三位女伴也真心誠意地喜歡他;馬科維耶茨卡夫人由於扎格沃巴爵爺已預先跟她做了溝通,因此投向凱特林和克瑞霞的目光也就越來越親切。如果說迄今她跟姑娘什麼也沒說,那只是因為凱特林至今仍然保持沉默。可敬的「嬸嬸」覺得騎士為小姐效勞而得到垂青,是件很自然、很體面的事,特別是凱特林這位騎士確實出類拔萃,卓爾不群。他每走一步都能遇到人們對他表露出的敬重和友善的神態。這種敬重和友善不僅來自下層人物,同樣也來自上層人物。他確實善於以自己俊美的容顏、處事通情達理、莊重、慷慨、和平時期的溫婉和戰爭時期的驍勇贏得所有人的心。 「只要,上帝保佑,我丈夫同意,」御膳官夫人暗自思忖,「我自不會阻止他們。」 正是由於她的這種決策,凱特林進城的時候,就比在自己家中跟克瑞霞接近的機會更多,和她呆在一起的時間也更長。其實他們這夥人出門時總是一起走的。扎格沃巴通常總是把胳膊肘兒伸給御膳官夫人,凱特林則把胳膊肘兒伸給克瑞霞,而巴霞因為年歲最小,經常獨自一人在他們前面跑,有時急匆匆走得太超前,有時又在店鋪門前止步不前,各色貨物實在讓她看得眼花繚亂。她從未見過這麼多的舶來品,不禁為之驚嘆不已。克瑞霞逐漸習慣了跟凱特林相處。這會兒,她挽著他的胳膊肘兒,聽他說話,或者端詳著他那高雅的面容,她的心再也不像先前那麼急劇跳動,也不再心慌意亂,反而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心醉神迷的甜蜜。他們總是在一起,形影不離:在教堂,他們並排跪在一起,在祈禱和唱聖詩時,他們的聲音互相混和。 凱特林十分了解自己的心理狀態;克瑞霞或因缺乏勇氣,或因她想自己欺騙自己,她不曾對自己說過「我愛他」,但實際上他們已愛得非常深了。他們間已產生了珍貴的情誼,而且除愛以外,他們彼此都很敬重。誠然就愛本身而言,他們都還沒傾吐過,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情誼有如夢境似的多彩,有如他們頭頂上方艷陽高照的天空。 不久之後,無儘自責的烏雲就會遮掩克瑞霞心中晴朗的天空,但此刻是小憩的時候。正是由於她和凱特林的接近,逐漸習慣了跟他耳鬢廝磨,綢繆繾綣,通過友情的深入,愛情之花已在他們之間綻放了,克瑞霞的惴惴不安消失了,她和他接觸時的感受也不再那麼強烈,她的茫然和想入非非也就逐漸消泯了。他們是如此親近,出雙入對對他們而言是如此愉悅,克瑞霞將自己的整個身心都全部投入了這迷人的現實,不願設想它會有個了結之期,似乎只須凱特林的一個詞兒「我愛你!」就足以驅散所有的疑慮。 這個詞兒很快就由他說出來了。有一次,御膳官夫人帶著巴霞去看望一位生病的親戚,凱特林就鼓動克瑞霞和扎格沃巴爵爺一同去造訪王宮——克瑞霞至今還沒有到那裡參觀過。王宮金碧輝煌,美輪美奐,內部的各種珍藏和奇觀,在當時全國是有口皆碑的。他們三個結伴去了。凱特林的慷慨為他們敞開了所有的宮門。克瑞霞受到宮廷司閽的躬身迎候,對她表現出的虔敬恭順、彬彬有禮,儼如她是一位王后出巡之後鑾駕回宮似的。凱特林對王宮的一切了如指掌,引領她穿殿堂,入寢宮,參觀王宮劇院、王家浴室。他們在那些富麗堂皇的大殿里,久久駐足在一些巨幅油畫前面,欣賞先王齊格蒙特和瓦迪斯瓦夫征服東部蠻夷的戰役和祝捷的畫面;他們走上涼台,都城不可思議的壯麗景色盡收眼底。克瑞霞對王宮豪華的陳設讚不絕口,每樣物品,他都對她作了講解和介紹,可有時他又緘口不言,卻把目光轉向了她,凝視著她那雙蔚藍的眼睛,仿佛在對她說:「這兒所有的珍寶跟你相比,又算得什麼,我的寶貝!」 小姐聽懂了他這無聲的語言。後來他把姑娘引到一處王宮後殿,他們站在一道隱嵌於牆壁里的門邊,對她說: 「通過這道門,可以一直走到大教堂。這兒有條長長的過道,過道盡頭連著一處迴廊,那兒離大祭壇就不遠了。國王和王后通常都是從那個迴廊進去作彌撒、聽祈禱文的。」 「對這條路我很熟悉,」扎格沃巴說,「因為我曾是楊二世·卡齊米日的知心人,王后路易·瑪麗亞對我也疼愛有加,因此兩位陛下經常邀請我和他們一道作彌撒,為的是有我相伴,會增強他們對自己的宗教信仰的虔誠。」 「想進去嗎,小姐?」凱特林問,同時向王宮司閽打了個手勢,讓他們開門。 「我們進去吧。」克瑞霞說。 「你們去吧,」扎格沃巴爵爺說,「你們年輕,腿腳好,我可是走夠了。你們去吧,去吧,我跟司閽留在這裡。哪怕你們念上幾遍主禱文,我也不會怪你們耽擱時間,因為我好休息一下。」 於是,他們倆進去了。 他牽著她的手,領她走上一條長長的過道。他沒有把這隻手按到心窩上,而是平靜地、全神貫注地往前走。由側面的小窗投射進來的光線不時照亮他們的身影,隨後他們又沉沒在黑暗之中。她的心跳有點兒加速,因為他們是頭一次單獨相處,可是他的寧靜和溫婉,使她立刻放下了一顆懸著的心。終於他們來到了教堂右側的迴廊,就在教堂榮譽席的後面,這兒離大祭壇已不遠。 於是他們跪了下來,開始虔心祈禱。大教堂一派肅穆,空無一人。大祭壇前邊燃著兩支蠟燭,但中殿所有深處則隱蔽在莊嚴的微光里。只是透過霓虹一般的彩繪玻璃窗格,五色繽紛的光線映照在兩張美妙絕倫的臉龐上,那兩張臉沉於祈禱,安靜,恬淡,恰似兩個基路伯的面容。 凱特林先站起身來,開始悄聲說話,因為在教堂他不敢提高嗓門兒。 「小姐,你瞧瞧那天鵝絨的靠背,在那上面有印痕,兩位王駕陛下總是把頭靠在那上面。王后坐在這一邊,離祭壇近點兒。小姐你就坐到她的位子上……」 「聽說她一生不幸,是真的嗎?」克瑞霞悄聲問道,同時坐了下來。 「還在我的孩提時代我就聽說過有關她的故事,因為在所有騎士城堡到處都在傳揚。興許她是不幸的,因為她沒能嫁給自己心愛的人。」 克瑞霞把頭靠在椅背上的凹陷處,那正是當年路易·瑪麗亞靠過頭的同一個地方。姑娘閉上眼睛,某種苦痛的心情擠壓她的胸膛;驀然間,從那空曠的中殿襲來一陣寒氣,片刻之間還充溢著她全身心的那種安恬一下子凝凍了。凱特林默默地望著她;一種真正的教堂的肅穆籠罩了他們。 然後他慢慢跪倒在克瑞霞的腳前,以一種充滿激情而又執著平靜的口氣說道: 「我在這聖殿跪倒在你腳前,這不是罪過,因為純潔的愛情不到教堂,又能到哪裡去尋找祝福呢?我愛你勝過愛自己的生命,我愛你勝過愛人世間的一切財富;我以自己的靈魂愛你,我以自己整個的心愛你。此刻就在這裡,在這聖壇之前,我向你表白我愛你之忱!」 克瑞霞的臉刷地一下變白了,像塊亞麻布。可憐的姑娘把頭靠在天鵝絨的靠背上,一動不動,而他則繼續說了下去: 「我抱住你的雙腳,祈求你的裁決:我是帶著天堂的歡樂離開這裡,還是永墜苦痛的深淵?這種苦痛我是再也忍受不住了……」 他等待了片刻,希望得到她的答覆,但是並沒有聽到答覆。他垂下頭來,他的前額幾乎碰到了克瑞霞的腳。顯然激情已控制了他,而且愈來愈甚,他說話的聲音都在打顫,好像胸中喘不出氣來了。 「我把我的幸福和生命交到你的手上。我期盼你的悲憫。因為我實在太苦,太艱難了……」 「讓我們祈求上帝的慈悲吧!」克瑞霞猛然雙膝跪地,高聲說道。 凱特林不理解姑娘的意圖,但對她說的話卻不敢反駁,於是滿懷期望,也帶著忐忑不安的心跪在她身旁,兩人又開始了虔心的祈禱。 在闃然肅穆的教堂不時可以聽見忽高忽低的祈禱聲,伴隨他們的是既怪異而又哀怨的回音。 「求上帝大發慈悲!」克瑞霞說。 「求上帝憐憫我們!」 「求上帝憐憫我們!」 接下來又是悄聲祈禱,但凱特林看到,她在傷心啜泣,哭得渾身發抖。她久久無法平靜下來,等稍許平靜之後,她還一動不動地跪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她站了起來,說道: 「我們走吧!」 他們走出教堂,重又踏上那條長長的過道。凱特林期望在返回的途中,他能從她那裡得到某種答覆,痴痴地望著她的眼睛,但卻是徒勞。 她走得很急,步履匆忙,似乎是渴望儘快回到扎格沃巴爵爺等候他們的那個便殿。 待他們走到離門只有十幾步的地方,騎士抓住了她的長裙的邊角。 「克蕾斯蒂娜小姐,」他說,「看在所有神聖事物的分上……」 那時,克瑞霞突然回過身來,匆忙抓起了他的一隻手,他還來不及表示半點抗拒,轉瞬之間,她就把那隻手按到了嘴唇上。 「我以整個靈魂愛著你,但我永遠不會成為你的人!」她說。 沒等驚愕的凱特林吐出一個字,她又說道: 「請把發生的一切統統忘了吧!」 過了一會兒,他們兩就來到了後宮的便殿。 宮廷閽者坐在一張靠背椅子上,而扎格沃巴爵爺坐在另一張椅子上,他們兩個全都睡著了。年輕人的到來驚醒了他們。扎格沃巴爵爺睜開他那隻完好的眼睛,半睡半醒地使勁兒眨巴著。不過,他慢慢恢復了對時間和人的記憶。 「哦!是你們!」他說道,同時把腰帶往下拉,「我做了個夢,夢見新當選的國王。不過,他是位皮亞斯特。你們到過迴廊啦?」 「不錯。」 「順便問一句,路易·瑪麗亞的靈魂有沒有向你們顯現呢?」 「顯現了。」克瑞霞鬱郁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