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十二章
幾天之後,扎格沃巴爵爺給斯克熱圖斯基寫了封信,在信的末尾他寫道:
「如果我在選舉國王之前未能返家,望勿驚異。我之所以遲遲未歸,並非由於對你們的關切和眷戀不如從前,而是由於有事纏身。我只是擔心魔鬼會來搗亂,讓我籌劃的好事最終變成幻夢泡影,這豈不就是煮熟的鴨子飛走了!待米哈烏回來,若是我不能立刻對他說:『那一位已是名花有主,而小侍衛還是自由之身』,那就再糟糕不過了。一切都靠上帝保佑,不過我以為到那時無需催逼米哈烏就範,也無需做什麼長時間的praeparationes,待你們夫婦到來時,即可見到現成的訂婚禮。想起當年你們賜我奧德修斯的雅號,我當運用謀略,一次再次憑我三寸不爛之舌,竭盡美言之能事,促使好夢成真。誠然,這對我並非輕而易舉之事,但既然我畢生崇尚真理高於一切,也樂得以此怡神養壽,尤其是為了米哈烏和小侍衛,我更應不辭勞苦,因為這兩位都堪稱金不換的人物。讓我擁抱你們夫妻倆和那些小淘氣鬼,把你們緊緊貼在心窩裡。求至高無上的上帝保佑你們。」
扎格沃巴爵爺寫完信,在信紙上灑了些沙子,再用手把吸乾墨汁的沙子抖掉,然後把信舉到離眼睛遠點兒的地方重讀了一遍,再把信疊好,從手指上摘下紋章指環準備蓋印加封,就在這時,凱特林找他來了。
「日安,閣下!」
「日安,日安!」扎格沃巴爵爺回答,「感謝上帝,天氣好極了,我正想派名信使到斯克熱圖斯基夫婦那兒去。」
「請轉達我對他們的敬意。」
「我已經這麼做了,寫完信,我立刻就想:必須轉達凱特林對他們的問候。他們夫妻得到好消息,定會高興的。當然,我已代你道了好。我還用國事信件的格式鄭重其事地寫到了你和兩位小姐。」
「閣下寫這些幹什麼?」
扎格沃巴爵爺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用指頭輕輕地點著。然後微微低下頭,眼睛從眉毛下邊斜覷著凱特林,說道:
「我的凱特林!其實,無需是個先知,就能預見到什麼地方有燧石跟火鐮,那裡或早或遲總能碰出火花來。你是美男子中的美男子,而兩位小姐,就連你也沒法兒把她們比下去以使她們在你面前黯然失色。」
凱特林這一下可是大大地慌了神兒。
「除非我眼中生了白翳,或者乾脆是個野蠻人,」他回答道,「我怎麼能看不到她們的美貌,不對她們崇拜之至呢。」
「不過,你要注意!」扎格沃巴含笑望著凱特林燒得通紅的面孔調侃道,「只是有一點,如果你不是野蠻人,那你就不該一眼看中兩個,因為只有土耳其佬才會這麼幹。」
「閣下怎麼能這樣猜測我?」
「我並不是猜測,只是暗自這麼嘀咕……哈!這個負義的傢伙!就是你嘰嘰喳喳給她們談論什麼愛呀情的,害得克瑞霞三天來總帶著一副煞白的嘴臉走來走去,活像在找藥吃似的。唉!這也毫不奇怪!我自己年輕時也曾抱著詩琴,在大冷天站在某個黑髮小姐的窗下,那小姐長得活像德羅霍約夫斯卡。而且我還記得唱過的歌曲:
小姐忙了一整天,
正在香閨睡得甜,
我在這廂吹風笛,
聲聲鑽入你心間。
嗬!嗬!
如果你想唱,我可把這支歌借給你,或者給你編一支完全新的,因為我從來就不乏才氣。你有沒有注意到,德羅霍約夫斯卡某些地方令人想起從前的比萊維奇小姐?只是那一位頭髮是亞麻色的,嘴唇上沒有這許多絨毛。不過許多男子還將此視為一種更大的魅力,認為女子嘴上長汗毛是稀有的現象。常言道,物以稀為貴嘛。她望著你時,那模樣兒真是妙不可言。我在給斯克熱圖斯基夫婦的信中寫的正是這件事。難道她不是很像當年的比萊維奇小姐嗎?」
「乍一看我倒沒發現有什麼相像的地方,不過有可能是像的,從身材到姿態,倒可能令人想到她。」
「那好,現在你聽著,我要告訴你個arcana,就當是跟你說私房話,只因你是朋友,所以你該知道:要管住自己!別對伏沃迪約夫斯基以怨報德,讓他嘗到不義的苦果。因為我和馬科維耶茨卡夫人已事先從這兩個姑娘中為他選中了一個。」
說到這裡,扎格沃巴爵爺開始敏銳而執拗地望著凱特林的眼睛,而那一位給他盯得臉色發白,問道:
「是哪一位?」
「是德羅—霍—約夫—斯卡。」扎格沃巴緩慢地回答,幾乎是一字一頓。
接著他噘起了下唇,他那隻完好的眼睛在緊蹙的濃眉下,使勁地眨了起來。
凱特林緘口不言,他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終於扎格沃巴忍不住問道:
「對此你怎麼看?嗯?」
那一位回答說:
「請閣下放心,我不會放縱自己的心,絕不會去損害米哈烏。」
他說話的嗓音有些兒變了調,卻是堅定有力的。
「你有把握?」
「我這一生受過許多苦,」騎士回答,「我以騎士的榮譽擔保:絕不放任自己。」
這時,扎格沃巴爵爺忽然向他張開了雙臂,叫嚷道:
「凱特林!你放任一下也無妨,你無須約束自己,可憐的人,你愛怎麼放縱都行,因為我只不過是想試試你罷了。我們給米哈烏選中的不是德羅霍約夫斯卡,而是小侍衛。」
凱特林的臉頓時熠熠生輝起來,顯示出由衷的、莫大的欣慰。他一把抓住了扎格沃巴,久久地將他摟在自己懷中,接著又問:
「可以肯定,他們彼此相愛嗎?」
「誰能不愛上我的小侍衛?誰?」扎格沃巴回答。
「這麼說,他們已經訂了婚?」
「還談不上訂婚,因為米哈烏只算剛剛擺脫服喪的哀傷。不過他們會……你要信任我這顆腦袋。姑娘雖然躲躲閃閃,刁鑽得像只伶鼬,不過她對米哈烏是有好感的,因為在她心中戰刀是最重要的……」
「我的天,我還以為……」容光煥發的凱特林岔開了他的話題。
「哈!你還以為……是的,米哈烏仍在為那一位哭泣,不過,如果有哪位姑娘能合他的心意,那就一定得是小侍衛,因為她很像那位死者,只是在眉目傳情這一點上還不如那位。她畢竟比那位年輕。一切都很湊巧,不是嗎?我會促成這段姻緣,到選王時這兒就會舉辦兩場婚禮!」
凱特林二話不說,只是又一次把扎格沃巴爵爺摟在懷中,同時把自己俊美的臉頰緊緊貼在他那張紅彤彤的面孔上,老貴族喘了口粗氣,問道:
「這麼說,德羅霍約夫斯卡已經跟你黏附上啦?」
「我不知道,不知道,」凱特林回答,「我知道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姑娘的天姿國色令我賞心悅目,一見到她,我就自認她是我這顆傷透的心還能愛上的惟一的姑娘。也就是那一夜,我長吁短嘆,輾轉反側,不能成眠,為那可愛的人兒受盡了相思之苦。從此她的倩影就再也沒有離開過我的腦際,也沒有離開過我的心靈,她就這樣控制了我整個身心,就像一位女皇握有臣服之國和忠順之子民。這究竟是愛情還是別的什麼,我不知道!」
「可你知道,這不是一頂便帽,不是扯三肘呢子就能做成的一條軍褲,不是馬肚帶或者兜住馬尾巴的後鞘帶,不是香腸炒雞蛋,也不是一軍用水壺燒酒。如果你想弄清這種心情究竟是什麼,不妨去問克瑞霞,若是你要我去問,我也樂於效勞。」
「閣下千萬別這麼做,」凱特林笑著說,「如果我註定淹死,那就讓我哪怕還有幾天時間能覺得自己似乎仍可在水中游。」
「照我看,你們這些蘇格蘭人打仗算得上是棒小伙兒,可在搞戀愛這類事情上卻完全不在行。對付女人,就該像對付敵人那樣,需要有股衝勁,有股一往無前的精神。Veni,vidi,vici,這曾是我的座右銘……」
「如果我想實現自己最狂熱的慾念,到時候我興許會去請求閣下友誼的auxilium。雖說我已獲得公民權,我的血管里流的是貴族的血,但在這裡,我的姓氏畢竟是默默無聞的,我不知道御膳官夫人對我持什麼態度……」
「御膳官夫人?」扎格沃巴打斷了他的話,「這一點你也別擔心,御膳官夫人純粹是部留聲機。我怎麼上發條,她就怎麼唱。我立刻就去找她。甚至需要給她事先提個醒兒,讓她對你跟姑娘的交往方式不要斜著眼睛看,設若你們蘇格蘭的方式與我們波蘭的方式不同,也要她多多包涵。當然,我不會以你的名義向她提親,只會對她說,你看上了姑娘,能讓這團麵粉發成一個麵包,那就是再好不過的事了。上帝垂憐,這會兒我就去找她。你別發怵,要知道,我這個人最愛管閒事,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儘管凱特林一個勁兒地阻止,扎格沃巴爵爺還是站起身來,走了。
在去找御膳官夫人的途中,他遇上了像一貫那樣健步如飛的巴霞,便對她說:
「你可知道,克瑞霞已徹底把凱特林降服了。」
「給她降服的,他可不是頭一個!」
「而你,對這件事該不會斜著眼睛看吧?」
「凱特林是個玩具娃娃!一名溫文爾雅的騎士,但還只是個玩偶。瞧,我的膝蓋兒給車轅撞了一下,沒給閣下好臉色看,就這麼回事!」
說到這裡,巴霞彎下腰,開始揉她的膝蓋,同時望著扎格沃巴爵爺;而他卻說:
「我的天!你也該小心點兒!這會兒你往哪裡飛?」
「去找克瑞霞。」
「她在幹什麼?」
「她?一段時間以來,她總愛吻我,像貓一樣往我身上蹭。」
「別對她說,她把凱特林降服了。」
「啊哈!我忍得住嗎?」
扎格沃巴爵爺心裡很明白,巴霞肯定忍不住要說,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才要她別多嘴多舌。
他繼續往前走,對自己的狡黠心中暗自得意,而巴霞則像顆炮彈似的落到了德羅霍約夫斯卡小姐的臥室。
「我碰傷了膝蓋兒,而凱特林發狂似的愛上了你!」她一到房門口就這麼嚷起來,「我沒有注意到車轅從車庫裡伸了出來,怪我沒留神,一步撞了上去!痛得我兩眼直冒金星,但這算不得什麼!扎格沃巴爵爺求我,別把凱特林的事兒跟你嘮叨。我沒對你說過,會這樣嗎?我可是一見凱特林就說過了,而你還想把他塞給我!別怕,大家都了解你!我這膝蓋還有點兒疼痛!我沒把諾沃維耶斯基騎士塞給你,但勸你接受凱特林,嚯!這會兒他正在整棟屋子裡轉悠,雙手抱頭,自言自語。幹得漂亮,克瑞霞,幹得漂亮!蘇格蘭佬,蘇格蘭佬,貓,貓!」
巴霞說著,把一根手指頭伸向了女友的眼睛。
「巴霞!」德羅霍約夫斯卡嚷道。
「蘇格蘭佬,蘇格蘭佬,貓,貓!」
「我是多麼不幸,我是多麼不幸啊!」克瑞霞陡然喊叫起來,而且淚流滿面。
過了片刻,巴霞開始勸慰她,可是毫無用處。
姑娘抽抽搭搭痛哭起來,她生來從未這麼哭過。
確實,在整座宅院裡,沒有人知道她是多麼不幸。幾天來她處於一種狂熱狀態,她的臉變得慘白,眼睛深陷了下去,胸部急劇地起伏,喘出時斷時續的粗氣,聲音變得沙啞而短促。她身上發生了某種奇怪的變化,仿佛是得了一場急病。這變化不是慢慢地逐漸到來的,而是事出猝然,宛如一陣旋風,一場暴風雨,猛地一下子把她卷到了半空;像烈焰烘熱了她渾身的血液,像閃電的光芒使她頭暈目眩。這股力量來得如此突然,如此無情,以至她無法抗拒,哪怕抗拒一會兒都不成。寧靜的心境遠離了她。她的意志頹喪了,猶如折斷了翅膀的鳥兒……
她自己也不清楚她究竟是愛凱特林還是恨這個人,她一想到這個問題,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恐懼就籠罩了她;然而她卻感到,她的心只是由於他才跳動得如此急速,她的頭腦只是因為想著他才如此雜亂無章;她全身心都塞滿了他,他在她身邊,在她周圍,在主宰著她。她無法自持、自保!不愛這個人很難,不想這個人更難,因為她眼中看到的是他的形象,耳中聽到的是他的聲音,她為這個人而陶醉,她整個靈魂都浸透了這個人……哪怕睡覺她都沒法兒擺脫這個糾纏不休的人,因為她一閉上眼睛,他的頭就俯向了她,對她悄聲說:「我寧願要你,而不要一個王國,一柄權杖;為了你,我寧可不要榮譽,不要財富……」這顆腦袋離她這麼近,這麼近,甚至在黑暗中,那血色的紅暈仍然漾滿了姑娘的額頭。這是個滿腔熱血的羅斯姑娘,因此有某種無以名狀之火燃燒在她心間,這烈焰是她迄今所不曾見過的,而且從不知它是這樣存在的,其燃燒之熾烈,使她既恐懼又羞怯,既痛苦又歡悅;這痛苦混雜的歡悅,使她虛弱至極,使她昏昏懨懨徹夜難眠。黑夜沒有給她帶來小憩,她感到越來越疲憊,仿佛經歷了巨大的辛勞。
「克瑞霞,克瑞霞!你這是怎麼啦!」她暗自這麼叫道。可她似乎是被酒灌醉似的,處於一種無止無休的神志不清、精神恍惚之中。
眼下還是什麼事兒也沒有發生,什麼事兒也沒有。到目前為止,她沒有單獨跟凱特林交談過兩句話,雖說對他的思念占據了她整個的心;不過也確有某種本能在不停地對她輕言細語:「你要謹防!你要迴避他!」於是,她也就迴避了。
至於她跟伏沃迪約夫斯基私訂終身的事,迄今她想都不想,這是她的幸運。她之所以不想,正是由於迄今什麼事兒也沒有發生。她對誰都不想,既不想自己,也不想其他人,想的只有一個凱特林!
她把這種思念深深藏在心底,想到無人會揣摩到她身上發生了什麼變化,無人會去管她和凱特林的事,這也給她帶來莫大的慰藉。巴霞的一席話,驟然使她相信,事情並非如此。相信人們已經都在看著他們,在思想上已經把他倆連在一起了,人們已經猜到了。於是煩惱、羞怯、痛苦一齊湧上心頭,摧毀了她原有的想法,她便大哭了起來,活像個孩童。
然而,巴霞的話只能算是形形色色的譏誚、各種意味深長的目光、擠眉弄眼、搖頭晃腦的開始,此後,許多話中有話的雙關語,都是克瑞霞不得不承受的。這種局面在進午餐時就開始了。御膳官夫人一反常態,開始把目光從她身上移到凱特林身上,又從凱特林身上移到她身上。扎格沃巴爵爺意味深長地乾咳了一聲。席間的談話不時莫名其妙地中斷,弄得大家都不吭聲。有一次,就在這種沉默之際,心不在焉的巴霞扯著全桌人都能聽見的嗓門兒叫喊道:
「我知道點兒什麼,但我不說!」
克瑞霞的臉立刻就燒得通紅,然後一下子又變得蒼白,仿佛有什麼可怕的危險降臨在她周圍;凱特林也低下了頭。兩人都清晰地感覺到,巴霞的話涉及的是她們倆。雖說他們倆彼此迴避,也不交談;雖說她時刻提防,不向他投去一瞥,但他們兩人都心知肚明:他倆之間正在發生點兒什麼,正在滋生某種模糊不清的、共同的窘迫,這既使他們相互接近,同時又讓他們彼此疏遠。由於這種共同的尷尬處境,他們完全喪失了交往的自由,連普通朋友都做不成了。對他們而言,所幸的是巴霞的那句話誰也沒有認真對待,尤其因扎格沃巴爵爺準備進城,要帶一大幫騎士回來,所有的人關心的就都是這件事。
果然,這天晚上,凱特林的宅院明燭高照,燈火輝煌。來了十幾位軍人,還有樂隊,這是殷勤的主人為給夫人和兩位小姐找樂子特意請來的。誠然,舉辦舞會有所不便,因為時值大齋期,凱特林又在服喪,這些都是障礙,人們都只是聽音樂,聊天,夫人和小姐們都穿上了節日的盛裝:御膳官夫人穿的是一身東方絲綢,小侍衛的服飾華麗,五彩繽紛,她那艷如玫瑰的臉龐和她那不時耷拉到眼睛上的淡黃色秀髮,吸引著軍人的目光,令人神往;她那機智、果敢的言談常引起陣陣笑聲。她儀態萬方,既具有哥薩克的豪爽,又充滿無法形容的嬌媚,兩者相互摻和,相得益彰,更令軍官們讚嘆不已。
克瑞霞即將服滿父喪,她身上穿的是用銀線繡花的白色衣裙。騎士們有的把她比作朱諾,有的把她比作黛安娜,卻沒有一個騎士跟她過於接近,沒有人在她面前捻八字鬍、碰鞋後跟,沒有人故意擋她的路;任何人也沒瞪起一雙火辣辣的眼睛望著她,或者試圖跟她進行什麼有關情愛的交談。但是,很快她便注意到,那些帶著驚嘆和崇拜的神情向她張望的人,後來又去打量凱特林;有些人走到他跟前握住他的手,似乎在向他表示祝賀和祝願,而他則聳聳肩,攤攤兩手,似乎在否認什麼。
克瑞霞天生敏感,而且富有洞察力,她幾乎確信人們對凱特林說的正是她,而且幾乎已把她看成他的未婚妻了。由於她沒法兒預知扎格沃巴爵爺已經跟這些人中的每一個人都咬過了耳朵,因此她也就沒法兒弄清人們的各種揣測究竟由何而來。
「難道我額頭上寫有什麼?」她忐忑不安地暗自思忖,不禁緊張起來,又是害羞,又是擔心。
突然有些隻言片語傳到她的耳中,似乎並不涉及她,但聲音很高:「凱特林真幸福!……」「他天生命好……」「有什麼可奇怪的,因為他本人就是個美男子!」等等。
也有些諳悉禮數的騎士想討她的喜歡,對她說點兒什麼好聽的話,就跟她聊起了凱特林,對他讚揚備至,誇他驍勇善戰,宅心仁厚,人情練達;讚美他熟諳宮廷習俗和他古老的貴胄門第。而克瑞霞,不管願意不願意,都必須聽,她也就不由自主地轉動著眼睛,尋找談話中提到的那個人,有時跟他的目光相遇,就在回眸對視之間,突然有股魔力以前所未有的強度控制了她,她在不知不覺之中,為他的形象所陶醉。因為跟所有在場的粗里粗氣的軍人相比,凱特林是多麼不同啊!「這簡直就是位王子置身於自己的扈從之間。」克瑞霞思忖道。她望著他那顆高貴的、世代簪纓的頭顱,他那雙流溢著某種天生傷感的安琪兒式的眼睛,望著他那濃密金髮遮掩的前額,姑娘不由喜不自勝。她在內心深處感到飄飄然,發暈,發虛,似乎這就是人世間予她最珍貴的一顆頭顱。凱特林把這一切全看在眼裡,可他不想增添她的慌亂,並不走近她,除非是有個什麼人坐在她身邊。可他給她以至高的尊崇,至大的關切,幾乎即便他面對的是一位女王,他能給予的尊崇和關切也不會比這更多的了。每回和她談話,他都把頭探向她,一隻腳略向前伸,似乎是給她傳個信號,他每時每刻都準備拜倒在她面前;每回跟她交談,他總是畢恭畢敬,態度嚴謹有度,從不油腔滑調;雖然,比方說跟巴霞談話,他倒是樂於戲謔逗趣。在跟克瑞霞的交往中,凱特林除了顯示出至極的尊崇之外,應該說,在這尊崇里還潛藏著某種柔情的悒鬱。正是由於他這種嚴肅認真的態度,其他人也沒有一個敢於說句過分粗俗的話,或者敢於開過分的玩笑。似乎每個人都深信,姑娘的端莊和身世是大大高於在場所有的人的,似乎給她多大的禮遇都不算過分。
克瑞霞為此對他心懷由衷的感激。總而言之,這個夜晚,她過得雖然費神,卻是甜蜜的。接近子夜時分,樂隊停止了演奏,夫人和兩位小姐跟大伙兒告辭,騎士們則頻繁傳杯弄盞,痛飲瓊漿,開始了更加熱鬧的遊戲。在這場遊戲中,扎格沃巴爵爺榮膺統帥之尊榮。
巴霞上得樓來,快活得像只小鳥兒,因為她玩得實在太開心了。在跪下作晚禱前,她發起了瘋,炒爆豆子般地說些廢話,摹仿這個那個來客的舉動,調笑一番,最後她拍起了兩手,對克瑞霞說道:
「太棒了,你的這個凱特林回來得真是太好了!有他在,至少這兒會不乏軍人來往!嚯!但願大齋戒期快點兒結束,我要盡情跳舞,直跳到昏迷不醒。我們要享受生活!要在你和凱特林的訂婚禮上,在你的婚禮上,玩個痛快!如果我不把這座宅院鬧個底朝天,就讓韃靼人把我抓去當俘虜!如果他們就這麼把我們抓走,那會是怎樣一番情景?那才有熱鬧看呢!哈!凱特林真棒!為了你,他招來了這許多樂手,而由於你,我也能享受享受。他會給你安排一個又一個新的驚喜,辦不到這一點,他是不會罷手的!……」
說完這句話,巴希卡猛然跪倒在克瑞霞的腳前,雙手將她攔腰抱住,摹仿凱特林的聲音,悄聲說道:
「親愛的小姐!我是這麼愛小姐,愛得連氣兒都喘不過來……無論是步行還是騎馬,無論是飯前還是飯後,我都愛著小姐!我會永生永世愛小姐,我會以蘇格蘭人的方式愛小姐……那麼你肯不肯成為我的……!」
「巴希卡,我可要生氣了!」克瑞霞叫嚷說。
但她並沒有生氣,倒是抱住了巴希卡,好像在竭力把女友扶起來,還親吻起了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