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十一章

米哈烏騎士獲得允許,出行路線可以自己選定,這樣他就取道琴斯托霍瓦,去給阿露霞掃墓,悼念亡魂。在墓旁他哭幹了最後的傷心之淚,然後又星夜趲行往前走了。由於悼念阿露霞,種種追憶歷歷猶在眼前,在這種心情的影響之下,他不覺想起自己跟克瑞霞私訂終身之事,不免操之過急,行之過早。他感到,對亡靈的痛惜和哀悼之情,其中有些成分是神聖的,不可褻瀆的,也是不可侵犯的,理應聽其自然任其平靜消逝,就如晨霧飄渺升起,遨遊於蒼穹,直到最後消泯於寥廓的太空。 誠然有些人在喪妻失偶之後,在一個月之內或至遲兩個月便另結新歡,可他們開頭畢竟不曾想去當卡梅杜瓦教派修士,也不曾經受過在多年苦等之後,在即將邁進幸福之門的瞬間突遭橫禍,頓使一切希望化成泡影的殘酷打擊。雖說有些俗人對於悲悼亡靈的神聖性並不看重,但是難道能以這樣的人為榜樣,亦步亦趨嗎? 於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曉行夜宿奔赴羅斯,一路伴隨他的是良心的譴責,自怨自艾。不過他是公正的,自己承擔了全部過錯,半點兒也沒有埋怨克瑞霞,而且在他的萬千煩惱中,又新添了一個煩惱,那就是他不知克瑞霞是否會因為他的匆忙決定而在心靈深處感到他過於輕浮,甚至頗有微詞。 「她自己肯定不會這麼做,」米哈烏騎士暗自想道,「因為她有一副高潔的心腸,自然也會在別人身上尋求這種高尚品質。」 他想到這裡,不禁嚇了一跳,似乎在她眼中他成了一個卑微渺小的人。 然而,這只不過是一場虛驚罷了。克瑞霞根本就沒把米哈烏騎士的服喪當回事,而他多次在姑娘面前提起這件事時,不僅沒有激起小姐對他的同情,反而刺激了她的自尊心:難道她這個大活人卻比不上一個死者?或者一般而論,難道她克瑞霞就這麼卑賤,連死去的阿露霞都能成為她的競爭對手?設若扎格沃巴爵爺參與了私訂終身一事的秘密,他定會勸米哈烏騎士稍安勿躁;定會跟他說,女人對女人,彼此是沒有多大慈愛憐憫之心的。 事實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走後,克瑞霞一想到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就不免感到驚愕,她的終身大事就這麼倉促決定了!這就像砰然關上了一扇門,把她所有的奇思妙想都關在了門外。 從東部邊陲來到迄今從未見識過的華沙,在她的想像里,這京都勝地應是別有一番格調、情景的,會有多少主教、達官貴族和聲譽卓著的騎士帶著他們的家小和護衛從共和國的四面八方雲集華沙,來參加王位虛懸期議會和國王選舉。屆時那裡會有多少娛樂,多少表演,多少喧噪在鬧騰!在這狂熱的漩渦里,在群集的騎士中,定會出現某個陌生的「他」,某個只能是姑娘在夢中偶爾一見的光輝騎士。這樣的騎士才會為愛情而燃燒,才會抱著一把奇特拉琴立在窗下,將騎兵儀仗隊遣開,久久傾訴自己的愛戀,為他心上的人兒長吁短嘆。在經受了數不清的相思之苦之後拜倒在心愛的人兒腳下,在贏得傾心相愛之前,他定會將愛人的絲帶久久掛在兵器上,履艱歷險,排除數不清的障礙。 可是姑娘想像中的一切,竟什麼也沒有成為現實。這霧樣的朦朧,五光十色,像彩虹似的閃爍著,變換著,最後消散得無影無蹤。誠然,在她眼前出現了一位騎士,甚至是一位出類拔萃的騎士,被宣布為共和國頭等軍人的偉大騎士。但是這位騎士跟她想像中的那個「他」不怎麼相像,甚至完全不相像。這兒沒有騎兵儀仗隊,沒有詩琴的彈奏,沒有娛樂,沒有騎士比武,沒有各種表演,沒有掛著絲帶的兵器,沒有騎士的喧鬧奔忙,沒有那如夢如幻的一切。那一切才真是令人神往啊!那一切就像神奇的童話那樣引人入勝,像花朵的馨香那樣令人陶醉,像捕鳥的誘餌那樣撩人。想到那一切,她的臉就燒得通紅,一顆心就狂跳不止,渾身上下就嗦嗦發抖……可這兒有什麼?有的只是城外的一座宅院,宅院裡有這麼一位米哈烏騎士,於是就發生了一段戀情,而且立刻就私訂終身!其餘的幻象都落空了,都消隱了,像那雲翳遮天,月亮的光華消隱……假如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尚能出現在小姐的幻想童話末尾,他就會成為小姐求之不得的一個稱心的理想人物。克瑞霞的確不止一次有過這種感受,每當她想到他的榮譽,他的高尚,他的英武,想到由於他的驍勇善戰,使他成為共和國的驕傲而讓敵人聞風喪膽,她便感到自己誠然是深深愛著他的,縱然如此,姑娘似乎總覺得少點兒什麼,覺得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受到了委屈,這種委屈有點兒是由於他,或者,這與其說是由於他,毋寧說是由於倉促…… 正是這種倉促,竟像一粒沙子落在了雙方的心間,而當雙方分開的距離愈遠,這沙粒對他們雙方就愈形成某種痛苦。世事難料,有些東西看似並不起眼,常常微小到有如荊棘之刺,可它一旦扎入人的感情中,傷口或者會逐漸癒合,或者會化膿、日益潰爛,這些都會給人帶來痛楚。即便這感情是最偉大的愛戀,也難免拌有痛楚和苦澀的調料。不過,就他們雙方的關係而言,還遠不能算是已經構成痛苦和苦澀。尤其是在米哈烏騎士方面,對克瑞霞的思念,是特別甜蜜和富有慰藉性的。這思念一路伴隨著他,簡直是如影隨形。 他也曾想過,他們彼此離得越遠,她也就變得越是珍貴,他對她就越是思念,越是為她嘆息,那將是無盡的相思!對克瑞霞來說,日子也變得更加難熬,因為自從小個子騎士走後,誰也不來拜訪凱特林的宅院,日復一日,時間就在單調和無聊中流逝。 御膳官夫人盼望丈夫如久旱之望雲霓,總是在計算選舉國王的日期,嘴裡說的也是他。巴霞變得萎靡不振,沒精打采。扎格沃巴爵爺則總是嗔怪她,說她既然拒絕了諾沃維耶斯基的求婚,現在就不該想念他。她確實寧願那年輕的騎士常來走動,也比完全不照面好。而他卻暗自說:「這兒沒有我的位置。」不久之後他也跟著伏沃迪約夫斯基走了,去了遠方。 扎格沃巴爵爺也想回到斯克熱圖斯基夫婦那兒去,說他想念那些小淘氣包;只為路遠難行,他才日復一日地延宕自己的行期。他對巴霞的解釋是,由於她的緣故,他才磨磨蹭蹭不肯成行,因為他愛上了姑娘,打算向她求婚。 與此同時,每逢馬科維耶茨卡夫人帶著巴霞去拜訪利沃夫的監督夫人的時候,他總是跟克瑞霞作伴。克瑞霞從來不陪同他們做這類拜訪,因為監督夫人儘管十分可敬,卻跟克瑞霞總是格格不入,她忍受不了這個姑娘。不過,扎格沃巴爵爺去華沙的次數倒非常頻繁,因為在城裡他總會找到稱心的夥伴兒消磨時間,不止一次到第二天才大醉而歸,於是克瑞霞便經常形影相弔,孤孤零零地打發這些枯燥的日子。在寂寞的時候,她偶爾也會有那麼點兒想念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同時也有點兒想入非非:假如她的終身大事不是一下子就決定了,而是要經過多次反覆才能決定,那麼作為米哈烏騎士的陌生的競爭對手,那位童話中的王子該會是副什麼模樣兒呢? 一天,克瑞霞坐在窗戶下邊陷入悠悠遐想,眼望著客廳的房門,一道明麗的落日的霞光投射在門上。忽然從房屋的另一邊傳來了雪橇的鈴聲。她腦海里閃現出了一個想法:定是馬科維耶茨卡夫人和巴霞回來了。但是鈴聲並未使她擺脫遐想,甚至她那凝視客廳門的目光也沒有收回;這時門給打開了,在晦暗深部的背景上,一名陌生男子出現在姑娘的眼前。 在最初的瞬間,克瑞霞似乎覺得看到的是一幅畫,或者是自己睡著了,夢見一個如此神奇的景象出現在眼前……這名陌生男子很年輕,穿一身黑色的異國服裝,雪白的花邊雀屏領一直垂落到兩肩。克瑞霞還在童年時期就曾經見過王國炮兵統領阿爾齊舍夫斯基將軍,當時他也是這般裝束,由於這樣的服飾,再加上他那非凡的俊美,將軍的形象使姑娘念念不忘。此刻站立在她面前的這位年輕男子,穿著類似的服裝,只是他以自己的俊美不僅使阿爾齊舍夫斯基將軍黯然失色,也使所有在世間行走的男人自愧不如。他的頭髮齊額剪平,可又捲成淺黃色的鬈髮分在面頰兩邊,簡直是妙不可言。他那兩道深色的眉毛在那大理石般的潔白額頭上,描畫出明晰的弧形;他的眼神是柔和的,略帶點兒悒鬱;上頜一撇黃色的鬍子,下頜一綹兒尖尖的美髯也是淺黃色的。這副容貌是無與倫比的,既顯出高貴,又露出男性的剛毅,兩者相得益彰,突出了既是天使又是騎士的特點。克瑞霞頓感胸中喘不過氣來,她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她無法確定自己眼前所見究竟是幻象還是個真人?他一動不動地站立了片刻,驚異地端詳著姣麗的克瑞霞,或者是出於禮貌佯裝出一副驚詫的樣子;終於他從門口走近前來,脫下禮帽,躬身行禮,帽上的翎羽在地板上拂來拂去。克瑞霞站起身子,但她的兩腿打起了哆嗦,她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接著她閉上了眼睛。 這時,來人開了口,他的嗓音低悄,但柔和得宛如天鵝絨一般: 「在下是庫爾蘭的凱特林,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的知交,同時也是他的戰友。僕役已向我稟報舍下的情況,我得以在自己的屋檐下接待我崇敬的英雄的姐姐和他的親戚,對我而言,這種榮幸實在難以言表。不過請原諒我的唐突,尊敬的小姐,因為僕役沒有對我講明我將會見到的是誰,猛然目睹小姐的仙姿玉貌,竟像有道強光照得我眼花繚亂……」 作為騎士的凱特林,就是以這種恭維話跟克瑞霞相見了,但姑娘卻不能以同樣的讚美言辭相報,因為她找不到哪怕是一個簡單的詞兒。她只是猜想,待他陳詞完畢,定會再次向她鞠躬致意。果如所料,就在這室內的寂靜中,她確實重又聽見拂帽時翎羽掠地的窸窣聲。她也感到有必要,很有必要做出某種回應,須要禮尚往來,用謙恭的話語回報他的恭維,否則,她就要被人看做是個沒有教養的傻丫頭。無奈她連大氣兒都喘不出來,太陽穴上和手上血脈突突狂跳,胸口也在快速起伏,仿佛是勞累過度。她張開眼瞼,見他恭謹地站立在她的面前,略微低著頭,在他那俊美得出奇的臉上,顯出傾慕和崇敬的神色。克瑞霞用戰慄的雙手提起長裙,試圖躬身襝衽施禮。幸好就在此刻,她聽見有人在門口叫嚷:「凱特林!凱特林!」氣喘吁吁的扎格沃巴爵爺張開雙臂,奔進了客廳。 他倆頓時擁抱在一起,而在這段時間裡,小姐竭力冷靜了下來,這才認真地把年輕騎士瞟了兩三眼。他則是真摯地把扎格沃巴爵爺摟在懷中,而他的一舉一動都顯露出非凡的高雅。這既是他從先人那裡繼承來的,也是在富麗堂皇、精美典雅的宮廷和豪門權貴的府第薰陶出來的。 「你好嗎?」扎格沃巴爵爺叫喊道,「我住在你的家裡很快活,就像住在自己家裡一樣。快讓我瞧瞧你!嗬!你倒是變瘦了!是不是在鬧戀愛呀?我的天,你確實瘦了!你可知道,米哈烏去了團隊。啊!你回來得真好!米哈烏再也不想修道院了。他的姐姐帶著兩位小姐,兩個健壯鮮活的妞兒就住在這宅院裡,其中一個是耶齊奧爾科夫斯卡,另一個是德羅霍約夫斯卡。我的天!這就是克瑞霞小姐!請原諒,小姐,我起先沒注意到小姐就在這兒!不過,若是有誰膽敢否認你們的美貌,就該讓這人的眼睛瞎掉,而小姐的花容月貌,這位騎士想必已經瞧在眼裡了。」 凱特林第三次低頭行禮,笑著說: 「我離家遠行時,這兒只算是座軍械庫,可回來時,我發現它已是座奧林波斯山,因為我剛進家門就見到了一位女神。」 「凱特林,你怎樣呢?」扎格沃巴爵爺再次叫嚷道,他覺得一次擁抱還不夠勁,於是又伸出胳膊把凱特林攬在懷中。 「這算什麼!」他說,「你還沒見到小侍衛呢!她們一個是美人,另一個是蜂蜜,蜂蜜!你過得好嗎?凱特林!願上帝賜你安康!我要對你稱『你』行不?這樣稱呼對一個老人要方便得多……來了客人你高興,是嗎?……馬科維耶茨卡夫人住到這裡來了,因為在召開王位虛懸期議會的時候,找旅店實在太困難了,不過現在要容易些。她定會搬走的,因為帶著兩位小姐住在一個單身漢家裡總不太好,怕有人會用懷疑的目光斜著眼睛看你,怕會惹來什麼流言蜚語……」 「看在上帝的面上!我決不讓這麼做!我跟伏沃迪約夫斯基的情分何止是朋友,而是兄弟,我要把馬科維耶茨卡夫人當作親姐姐留在我的家裡。我頭一個就請小姐說情,不要搬走,若有必要,我會跪下來懇求!」 說到這兒,凱特林果真在克瑞霞面前跪下並抓起姑娘的手按到嘴唇上,乞求地望著克瑞霞,以一種既歡悅又蘊含悒鬱的目光,直盯入姑娘的眼底。她羞澀起來,面紅耳赤,尤其是扎格沃巴當即咋呼起來: 「瞧吧,他剛進家門,就在姑娘面前雙膝跪地了。我的天!我要告訴馬科維耶茨卡夫人,說我親眼見到你們這副模樣兒!……厲害呀,凱特林!克瑞霞!小姐倒是要見識見識宮廷習俗了!……」 「宮廷習俗我可不懂!」姑娘慌得六神無主,悄聲說道。 「我能指望小姐說情嗎?」凱特林問。 「起來吧,閣下!」 「我能指望小姐說情嗎?我是米哈烏騎士的兄弟,讓這房子空著,可就太辜負它了!……」 「在這兒,我的願望是無足輕重的!」克瑞霞回答,神情顯得清醒了許多,「當然對閣下的好意,我是十分感激的。」 「多謝小姐!」科特林說著,又把姑娘的手按到了嘴唇上。 「哈,門外冰天雪地,而丘比特卻是光著身子一絲不掛,不過我想,只要他到這裡來,在這房子裡是不會凍壞的!」扎格沃巴叫嚷道。 「閣下就讓人安靜點兒吧!」克瑞霞說。 「照我看,今後沒有別的,只有唉聲嘆氣了,那嘆出的氣兒,都足夠讓冰雪消融了……」 「感謝上帝,沒讓閣下失去逗趣的幽默,」凱特林說,「因為快樂是健康的標誌。」 「也是良心乾淨的標誌,人生至要是無愧於心!」扎格沃巴回答,「《聖經》上的先知說過:『誰身上癢,誰就撓。』我良心上不癢,所以我快活!你好嗎,凱特林!讓不潔的良心見一百個鬼去吧!嗬!我見到了什麼?過去我見你穿波蘭服裝,戴猞猁皮尖頂帽,腰挎馬刀;可這會兒,你倒又變成個什麼英國佬了,支著兩條又長又瘦的腿走來走去,活像只鸛鳥!」 「因為我在庫爾蘭呆的時間長了,那兒不興穿波蘭服裝,而這會兒我又在華沙的英國使團盤桓了兩日。」 「你是從庫爾蘭回來的?」 「是的,我的義父過世了,他在那兒又給我留下了一份家產。」 「願他永遠安息!他是天主教徒嗎?」 「是的。」 「在這一點上你至少有所慰藉。不過你該不會為了那份庫爾蘭的家產就拋下我們揚長而去吧?」 「我會活在這裡,死也在這裡!」凱特林說,同時朝克瑞霞瞟了一眼。 姑娘頓時垂下了她那長長的睫毛。 馬科維耶茨卡夫人回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凱特林一直走到宅院大門口迎接她,把她迎進宅子,對她表現出的那份兒尊敬、殷勤和禮儀之周到,簡直就像在迎接一位藩王的王妃。她打算過一天就進城找地方住,但是,不管她如何執拗都全然無用,她的打算終究落了空。因為年輕騎士一個勁兒地援引自己跟伏沃迪約夫斯基之間的手足情分,再三懇求,甚至雙膝跪地求她別走,直到夫人答應住下方休。只是做了這樣的安排:請扎格沃巴爵爺再次多留住些時日,以他的年高德劭、資深望重庇護三位女流不受惡人飛短流長的中傷。老爵爺高興地允了,因為他對小侍衛極其眷戀;再說,他腦子裡也在策劃某個宏圖,要求他必須在場關照。兩位小姐自然都是喜不自勝,而巴霞則是立刻便公開站到了凱特林一邊。 「今天我們反正是搬不走的。」她對猶豫不決的御膳官夫人說,「既然走不了,那麼以後我們在這兒是住一天或是住十二個一天,還不都是一回事!」 凱特林讓她喜歡,就跟讓克瑞霞喜歡一樣,因為他讓所有的女性都喜歡;何況,巴霞迄今還沒見過任何外國騎士,除了那些外籍步兵軍官,那類人通常都是軍階較低,舉止相當粗野的凡俗之輩;因此她常圍著凱特林團團轉,搖晃著額發,翕張著鼻孔,帶著童稚的好奇端詳他,她是如此糾纏不休,最後就不免受到馬科維耶茨卡的輕聲訓斥。但不管怎麼訓斥,她照舊無止無休地用眼睛探索他,仿佛是想對他這位軍人的價值作出評價,終於她開始向扎格沃巴爵爺詢問究竟。 「這是位出類拔萃的軍人嗎?」她悄聲問老貴族。 「可不是!他的名聲已響得不能再響了。你瞧,他的閱歷多麼豐富。他十四歲時就投軍討伐英國叛逆,而且始終堅持自己的天主教信仰。他也是位出自高門大戶的貴族,這從他的習俗、儀表你就能看得出來。」 「打仗時,閣下見過他嗎?」 「都見過上千次了!哪怕在炮火底下,你要他立正,他就立正,連眉毛都不皺一皺;有時他拍拍馬脖子,一邊準備衝鋒,一邊還準備談情說愛呢。」 「邊打仗邊談情說愛,那會兒很時髦嗎?」 「那會兒的時髦是什麼都能幹,只要是表現對槍炮的蔑視,什麼都行。」 「嗯,那麼個對個兒決鬥,他同樣很傑出嗎?」 「噢,噢!一隻厲害的黃蜂,沒什麼好說的!」 「他能斗得過米哈烏騎士嗎?」 「哦,跟米哈烏決鬥,他可不成!」 「哈!」巴霞帶著自豪,高興得叫了起來,「我就知道,他鬥不過!我立刻就料到了,他鬥不過!」 說著,她拍起了巴掌。 「這麼說,你也轉到米哈烏一邊啦?」扎格沃巴問。 巴霞搖了搖額發,沉默了;過了片刻,她從心底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嗐,那又怎樣?我很高興,因為他本來就是我們的!」 「不過,你該注意到一點,也該牢牢記在心中,小侍衛!」扎格沃巴告誡道,「如果說在戰場上很難找到比凱特林更危險的對手,那麼對於女孩兒他就該是尤其periculosus了,女孩們會因他的魅力而瘋狂愛上他!可他也算得上是個情場老手,也是經驗豐富的。」 「這話閣下只該去對克瑞霞講,因為在我腦子裡根本就沒把愛情當回事。」巴霞說道,接著她就轉向德羅霍約夫斯卡,叫道,「克瑞霞!克瑞霞!快到這兒來,跟你說句話。」 「我這不來了?」德羅霍約夫斯卡小姐說。 「扎格沃巴爵爺剛才講,沒哪個姑娘對凱特林不是一見鍾情的,只要對他瞥上一眼,立刻就會愛上他。我已把他從各個角度看了個遍,可還是沒動心,那麼你有沒有什麼感覺?」 「巴希卡!巴希卡!」克瑞霞以和解的口吻說。 「他讓你喜歡,不是嗎?」 「你算了吧!該穩重點兒!我的巴霞,別胡說八道,凱特林騎士朝這兒來了。」 果然,克瑞霞還沒來得及坐下,凱特林就來到了跟前,問道: 「我能不能加入諸位一夥的交談?」 「我們衷心歡迎!」耶齊奧爾科夫斯卡回答。 「我斗膽問一句,剛才在談什麼?」 「談愛情!」巴霞不假思索地嚷道。 凱特林在克瑞霞身邊坐了下來。好一陣兒他們都沉默不語,因為一向清醒和矜持的克瑞霞一碰到這位年輕騎士,就變得出奇地膽小、羞澀,欲言又止。於是凱特林又頭一個開頭,問道: 「果真是在討論這麼一個有趣的話題?……」 「不錯!」德羅霍約夫斯卡低聲說。 「我倒樂於聽聽小姐的看法。」 「請閣下見諒,因為我既沒有那份膽量,也沒有那份才智,因此,我倒寧願洗耳恭聽閣下的新見解。」 「克瑞霞的話有道理,」扎格沃巴插言道,「讓我們聽聽!」 「有問題就請提吧,小姐!」凱特林說。 他把眼睛略微向上抬起,若有所思,接著,儘管沒有誰提出問題,他就開始說了起來,仿佛是在自言自語。 「愛是沉重的苦役,由於愛,自由人會變成奴隸。就好比一隻鳥兒,正在自由飛翔,突然被箭射中,便落到獵人的腳前。人也是如此,一旦被愛情之箭射中,便再也沒有力量從愛人的腳邊飛走…… 「愛是殘疾,因為人一旦墮入愛河,便成了瞎子,除了他的愛戀,世上的一切全然看不見…… 「愛是憂傷,因為人得為它多流多少淚,胸口得多嘆多少氣?一個人戀愛了,他就沒有心思梳洗打扮,也不再去想跳舞、玩牌、遊戲,一天到晚只是坐著發獃,雙手抱膝,長吁短嘆,就像失去了哪個親人似的…… 「愛是疾病,因為人在戀愛時,猶如得了病,臉會變得煞白,眼眶陷落,雙手發抖,手指瘦得皮包骨;人就要尋死覓活,或者神經迷亂,蓬頭垢面瞎逛盪,跟月亮交談;喜歡把愛人的名字寫在沙地上,一旦風吹沙掩,他就會哀嘆:『不幸呀!不幸!……』於是就痛哭流涕……」 凱特林說到這裡沉默了片刻;也許有人會說,他陷入了沉思默想。克瑞霞聽著這些話,猶如在聽一支支歌,全神貫注,心無旁騖,她那長了汗毛的嘴巴略微張著,一雙眼睛從未離開騎士俊美的面孔。巴希卡的額發全部都垂落到眼睛上,因此難以看出她在想什麼,不過她倒也是靜悄悄地坐著。 這時,扎格沃巴爵爺大聲地打了個哈欠,深深呼了口氣,伸出兩條腿,說道: 「談這種戀愛,還不如去給狗做雙皮鞋!」 「然而,」騎士又開了口,「如果說談戀愛是件苦差事,那麼不談戀愛就會更苦,因為沒有愛情,誰又能充分享受歡愉、聲望、財富、花的芳香和珍寶的貴重?誰又不會對著他所愛的人說:『我寧願要你,而不要一個王國,一柄權杖;為了你,我寧可不要健康,不要長壽』?由於誰都願意為愛獻出生命,因此可以說:愛情比生命更為可貴,價值也更高……」 凱特林結束了他的高論。 兩位小姐相互依偎坐著一動不動,對他的話里蘊含的溫情和他那些有別于波蘭騎士的有關愛情的精闢論述讚嘆不已;扎格沃巴爵爺聽到後半截竟打起瞌睡,這會兒突然驚醒,眨了眨眼睛,瞧了瞧這個,又瞧了瞧那個,再瞧了瞧第三個,終於醒過來,大聲問道: 「你們都在說些什麼?」 「我們都在說:『祝閣下晚安!』」巴霞道。 「啊哈!我已知道了:我們剛才談的是愛情。那麼結論又如何呢?」 「大衣的襯裡勝過面子。」 「沒什麼好說的!誰叫我打了個盹兒。不過你們說的是:愛得撓心,哭個不停,唉聲嘆氣,黯然傷神!而我又步你們的韻腳,找到了一個同韻的詞兒,那就是『困得不行……』尤以後者為先,因為時間已晚。我得向你們大伙兒道晚安了,請你們連同你們的愛神讓我安靜點兒吧……上帝,上帝呀!貓沒吃到豬油總是喵喵叫,吃到了豬油就舔舔嘴巴,萬事皆休。想當年,我跟這凱特林一樣俊美,跟他相像得簡直就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我也曾愛得暈頭轉向,如痴似狂,甚至曾有隻公羊用角牴我的屁股,把我牴了個把鐘頭我都渾然不覺。可如今到了老年,我只想好好休息,特別是若遇上個殷勤好客的主人,他不僅會把我送到臥室,上床前還會陪我喝個一醉方休。」 「願為閣下效勞!」凱特林說。 「我們走吧,走吧。你們瞧,月亮已升得多高了。明日準是個大晴天。天空繁星燦爛,亮得猶如白晝,凱特林給你們談愛情都準備談個通宵,不過你們要記住,人家可是剛剛經歷過長途跋涉,鞍馬勞頓。」 「我並不勞累,因為我在城裡已經休息了兩天。我擔心的只是兩位小姐恐怕不習慣熬夜。」 「聽閣下談話,夜晚似乎過得特別快了。」克瑞霞說。 「在太陽照耀的地方,沒有黑夜!」凱特林含義頗深地回答。 於是他們各自回房,確實已經很晚了。同住一室的兩位小姐通常在入睡之前總要閒聊許久,但這天夜晚,巴霞卻無法挑起克瑞霞的談興,無論巴霞想談點兒什麼,克瑞霞總是沉默不語,至多也是用半句話搪塞。甚至有好幾回,每當巴霞談到凱特林,開始杜撰個笑話拿他開涮或者用摹仿他說話的語氣取樂,克瑞霞總是以前所未有的溫情摟住她的脖子,求她別作這種無稽的笑談。 「巴霞,他在這兒是主人,」她說,「我們是寄居在他的屋檐下……而且我看得出,他是一見面就喜歡上你了。」 「你怎麼知道?」巴霞問。 「誰會不喜歡你呢?所有的人都愛你……還有我……非常愛你。」 克瑞霞這麼說著,就把自己姣麗的面龐貼到巴霞的臉上,依偎著她,親吻她的眼睛。 終於她們上了床,但克瑞霞久久不能入睡。她感到惴惴不安,有時她那顆心跳得如此急速,以致她不得不把自己雙手按在自己絲綢般柔軟光滑的胸脯上壓住它的狂跳。有時,她試圖合攏眼瞼強迫自己入睡,可就在那時,她覺得似乎有某個人的頭俯向了她,這頭顱俊美得有如一場春夢,而她的耳邊仿佛聽到了一陣柔聲細語: 「我寧願要你,而不要一個王國,一柄權杖;為了你,我寧願不要健康,不要長壽,不要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