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澡堂 · 九 多嘴的大娘和酒醉的丈夫吵架的事情

式亭三馬 《浮世澡堂》
被人家稱作女流氓的,多嘴的大娘阿舌:「大娘,你來了麼?喂,築日屋的大娘!」 對人很冷淡的大娘阿苦:「噯。」只回答了這一聲。 阿舌:「今天給我們希罕的物事,真是多謝了。一直只是收受你給的東西,什麼都沒有還報。而且,那個醃小菜,又是多麼味道好呀!那個是,請教,是怎麼的醃的呢?真是了不得的高手呀!」 阿苦:「什麼,本來是不值得送給人的東西,……」 阿舌:「怎麼樣才會得那麼的好吃呀?——啊呀,阿泥姐,你真早呀!」 阿泥:「阿舌姐,你早呀。你怎末啦?」這個女人是莫名其妙的出身,她的說話很有些特別。 阿舌:「怎末啦?就是這末啦呀!」學她口氣說話。 阿泥:「就是你怎麼樣就是了。真會尋人家說話的缺點。好不討厭!」 阿舌:「好不討厭,也說的好渾,不討人喜歡!」大聲的嚷說。 阿泥:「哎呀,我求你吧,阿舌姐!你這算是在乾的什麼呀?」 阿舌:「我是在學你的說話呀。」 阿泥:「真的麼?你真好管閒事呀。這將來自然會得改好的嘛。」說著話,走進浴池裡去了。 阿舌:「是麼?會得改好的嘛!這可是容易不會治好哇。——喂,米糠袋借給你用吧?」 阿泥:「我有哩。」 阿舌:「你好好的丟我的臉。三年都不能忘記,你記著吧!——阿鳶姐,阿鳶姐!你已經要上來了麼?再等一會兒陪陪我吧。現在要去再泡一下子,我們一塊兒上來好吧。——喂,喂,昨夜的事情謝謝你。那個,我們家裡的那人,我告訴你聽。胡亂的喝醉了回來,一跨進門口,就大字那麼樣的躺倒,說種種無理的話,和人為難。末了你道是怎麼樣?說還喝的不夠,叫再去買酒來。什麼啊,你想,從懷裡掏出錢來,」這個女人說話斷續不清,讀者要請自己留意文法拼法才好。「說俺自己去買吧,說著要去穿草鞋,我把他抱住,說你這東西壞心腸什麼的。醉得一塌糊塗的,連說話都說不清楚,直嚷有什麼可笑,酒什麼我是看也不看,只這麼說,就把我抓住,往屋裡一扔。你想看,油燈也翻了,阿咧也哇哇的吼起來了。唗,點燈!這樣說著,正要用鐵勺里的水潑過來,這一下子把湯罐也打翻了,茶爐和吹火筒弄得全是灰了。這之後鄰居的阿蛸姐跑了過去,點燈嘍什麼嘍的幹了起來,他倒是太平無事了。我也是心裡有東西的人嘛,不能就那麼答應了。什麼呀,說什麼多嘴的鴉頭,真是太胡鬧了。這邊是,嘴有八張,手也有八隻的。是太太們中經過劫來的,所以和別處的大娘們辦法不是一樣的呀。是肚裡喝滿了泥水的女人嘛!什麼也不想的就是一頓打,可是就讓他同病狗一樣的,打殺了就算,那也不成吧!我這麼那麼的說了些,你聽聽吧,拿起棕掃帚來,把人打得個半死不活。現在也還是身體疼痛的不得了。你看這個吧,長了這麼樣的烏青。可是,當家人是地位上很高的嘛,大家聚集攏來,說阿舌姐這是你不好,怎麼對當家的頂撞起來,那哪裡成呢。真是太不知道事體了。無論如何要謝罪才行,照了他們的意思,承認了錯,這才好容易結束了。」 阿鳶:「啊呀,那真是想不到的事情。我倒一點兒都不知道。如果知道了,我一定要去勸的。」 阿舌:「那是所謂燈台底下暗呀,所謂鍋兒當盆自家樂呀,在家裡儘管吃了虧,也沒有法子呀。阿咧老是強討硬要,昨天剛給買了一張三弦,這也給踏壞了,撥子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打一回架,得不到什麼好處。像你那裡的肝右衛門什麼的人,性情很好,所以安靜得很呀。同我們家的那個的品格,真有雲泥萬里之差哩。」 阿鳶:「什麼,也並不是那麼樣啊。看去那個樣子,可是也麻煩得很呢!」 阿舌:「那是,什麼一點兒小事情總是有的啊。我們家裡是,一點不對,立刻就打過巴掌來了。總之是,心地不同的嘛。當家人的事情,我不想多說壞話,可是也不成呀。好像是大津繪里的壽星那樣,頭頂像要頂著天似的,露出了牙齒,瞪著眼睛看人嘛!」 阿鳶:「哎呀,哎呀,你說這麼罪過的話!你說出這樣的話來,那是你不好呀。」 阿舌:「什麼,沒有關係。他說我是個老狸子,他自己倒是狼呀!一百文買的馬,像指南針的針似的,橫著躺在那裡,一年到頭也不把豎著的東西放倒。對他說用點氣力去干工作吧,便說你別管,果報是睡著等的哩!說著這些話,什麼毫不在乎,不管你怎麼說,一點都不理會。真是,真是,那樣薄情的人,就是穿了鐵的鞋去尋,也是沒有的。」 阿泥:「別這麼說吧。到我們家裡來的時候,是很會得應酬的。因為如此,所以在各方面都受歡迎的嘛。——啊,冷得很,再去熱一下子吧。」 阿舌:「什麼呀,家裡強,外邊弱的,沒有辦法的,暗地裡的李逵嘛!——啊,我也進去泡一下吧,哎呀,哎呀,阿泥姐,你還浸在裡邊麼?怕不要中了熱氣麼!喂,擦洗得差不多好了。泥垢也是身上之物嘛!明天的一份還是留著好吧。」 阿泥:「好了!討人嫌的!」 阿舌:「討人嫌!討人嫌那倒多謝了。要是這樣討了人的喜歡去試試吧,那就要命根子都完了。——噯,對不起啊!」跨進浴池裡去。 在旁邊的女人:「喂,請安靜一點子用水吧。水濺過來了。」 阿舌:「噯,因為這樣,所以才說對不起的嘛!這是眾人中間呀!一點點的水是免不了要濺的,這是在使用湯水嘛。濺了如果不行,那麼退得遠一點兒就好了。若是使用著火呢,火這物事濺了,或者要有燙傷的痕,這反正只是熱湯罷咧。但是湯濺了如果太熱,那麼再給濺點冷水,弄涼一點怎麼樣呢?噯,又要濺了!濺著了的話,對不起!」亂七八糟的擾動,旁邊的女人也出乎意外,只好去到浴池的角落那裡蹲著。 阿舌:「好大模大樣的!這又不是你獨自包下來的浴池,連左鄰右舍的交際都不知道的,真是大傻瓜。若是打掃塵土,或者要說一聲,要弄下一些垃圾來,每使用湯一下,便說一聲噯,水要濺了,這能行麼?——喂,阿貧姐,哎呀,已經上來了麼?阿泥姐,也出來麼?啊,阿鳶姐,——這傢伙也不在這裡。大家背過了我,都出去了。——啊,男堂那邊鬧得出奇呀!真是莫名其妙的爺們啊。黃色的聲音,白色的聲音,倒把浴池裡弄成了五色了。花了十二文學習來的,什麼雪關扉呀,什麼款冬心呀的,用了顫抖的聲音,使得澡堂都要顫動了。是不好弄的病人呀!今天像是發作的日子哩。」一個人獨自說著話,走出了石榴口。